当代捷克作家当然以昆德拉最有名,然而我向捷克朋友讨教的时候,他们都一致推崇赫拉巴(Bohumil Hrabal),认为后者最有“捷克味”,最能代表捷克乡土的风格。可惜我不懂捷克文,赫氏的小说只流览过《仔细凝视的火车》(Closely Watched Tra-ins, 后被改编成电影),觉得属于清新写实的传统,描写一个年轻人在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成长过程(也许我把书和电影混为一谈了)。最近遍访各书肆,才买到了一本他的小说:《我曾服侍过英国国王》(I Served the King of England),读来盎然而有生趣,爱不释手。
这本小说,也是叙述一个年轻人的成长过程,属于“教育成长小说”(Bildungsroman)的传统。不过它的历史幅度较《仔细凝视的火车》更为深广,事实上这个故事的主人翁——一个旅馆的侍者——所“服侍”的是整个二十世纪捷克的历史。故事有几章写得非常精彩,大多和吃有关:一场是埃塞俄比亚皇帝访问捷克时的大宴,吃的是御厨数人精心制作的非洲菜,这位年轻侍者因服侍周到而获得一个小勋章;另一场写的是捷克共和时代的总统和他的法国情妇的晚餐,从傍晚清谈到吃饭时饮酒作乐,最后双双到餐厅后亭子间幽会,把一个一国之尊描写得温文尔雅,使人感觉到那个时代(本世纪初到二十年代末)真是法国人所谓的“美好时代”(La Bellc Epoch),天真无邪,也不知天高地厚。
然而战争毕竟降临了。二次大战爆发,德军占领捷克,故事的主人翁爱上了一个女纳粹,而且两个人都是身材短小,颇为匹配。赫拉巴描写两人的做爱情景,大胆之至,但仍能乐而不淫,使读者能够同情。两人结婚后生下一子,却是一个小怪人,每天在地板上打铁钉,最后母子二人死于一次轰炸之中。经过这次惨痛经验后,他在战后发了大财,却看破了红尘。大战后政权刚改变时,对于“民族资产阶级”的大资本家不知如何对付,把他们关在一个军营里,而这些大老板们(故事的男主角已经变成一家豪华旅舍的经理)仍然和看守他们的军人饮酒作乐,甚至不愿意离开营房。
最后,所有的私人企业充公了,故事的主人翁又是一贫如洗,自愿到深山中去落户,和牛羊野兽为伍,仍然自得其乐,并且在严冬之夜开始写回忆录。这部小说就是成果。
这个故事看来并不稀奇(虽然内中带有传奇的色彩)。它描写的是一个小人物,他的一生过程显然受到环境的影响,所谓“与世浮沉”的经历之后,他回归自然,进入一个道家的境界。我认为这就是赫拉巴独特之处:他似乎继承了欧洲写实主义和自然主义的传统,但是青出于蓝;写小人物并不悲观,写他庸庸的一生(自然主义小说时常如此)仍不流于琐细或绝望,故事从头到尾对人生是肯定的,却无半点道德说教或宣传的因素。我看的当然是英译本,对原文一无所知,不过译者Wilson是一位高手,前后译过不少捷克作品(包括哈维尔的近作)。他在翻译这本小说中确曾下过一番功夫,似乎保存了赫拉巴的独特乡土文体,令人感到亲切。
我好像和捷克文学和文化缔下了不解之缘,从五六年前介绍昆德拉开始,一直到最近研究哈维尔的政论为止,整个的阅读过程对我充满了启示。甚至于爱屋及乌,联带地对捷克汉学家也油然起敬,这当然是当年普实克教授(J.Prusek)教诲之功。希望今后能保持这一份文学因缘。
四
哈维尔最难读的一本书是他在狱中写给他太太的家信:《给奥尔嘉的信》(Letters to Olga)。原因无他,管监狱的人只准他写家信,而且每一封必检查,本来只准写日常琐事(在检查官眼下,亲密的话当然不便谈),后来他也写点评论,逐渐发现写得愈抽象,检查的人愈看不懂,也愈容易通过。因此,哈维尔每天构思,不停的写,并且大谈他的哲学和人生观,甚至每封信都编号,由此得知哪些信被没收,哪些信可以顺利通过。
我断断续续地看了全书的一大半,对于哈维尔不禁起了由衷的敬意。
先不谈他的哲学。他的信中洋溢着一股(我最愿意认同的)知识分子的人情味,譬如他在狱中幻想出狱后的自由自在的样子:先向他太太倾诉一切,讲够了就去洗个桑那浴,然后游游泳(“我希望经过这好一段时间我不会沉到池底去”),然后好多好友都来拜访,大家一块儿出去吃一顿好的晚餐……他也会开一个宴会,跳着华尔滋,伴奏的音乐是《日瓦戈医生》的主题曲,然后可以大睡一觉,早上起来喝杯好咖啡,然后坐在浴池里听奥尔嘉报告别后各种消息,听完后再去听自己心爱的唱片和录音带,并喝着威士忌酒,然后阅读书桌上太太已经堆满的信件和读物……
哈维尔的这一段幻想,并不出奇,却洋溢着一种“小布尔乔亚”式的对日常生活素质的眷恋,而他心目中的日常生活是以家庭和朋友为基础。哈维尔不仅有一个好太太,而且有一大堆好朋友。太太和他多年在一起,哈维尔自认为是他最大的支柱,因为奥尔嘉个性坚强而实在,正好可以稳定他的多变情绪(他在好几封信中不厌其烦地叙述自己的七种好情绪和八种坏情绪,真可谓七上八下)。至于朋友,哈维尔自从青年学生时期就喜欢交朋友,而且到处游学,广交各行各业的人士,特别是有名声的文人和知识分子,有一次他贸然打电话到一位著名知识分子家里,安排好下周登门拜访,然后和他的朋友每天在一家酒店兴奋地谈论,待下周按时造访时,主人开门颇为面熟,原来就是在酒店中常看到的一个人!
由于三教九流朋友的支持,哈维尔才能逐渐建立起他的民间组织,最后聚少成众,这是目前人尽皆知的一段佳话。我最钦佩他的一点是:他能够坚持自己的观点,不亢不卑地周旋于各派知识分子群中——从爵士乐的自由派到党内的改革派——他都能够广交善结,最后这些人都成了他的支持者,有一位老哲学家甚至支持他至劳累而死。
至于他的人生哲学(妙的是他和中国知识分子一样,最喜欢谈自己的人生哲学),政治思想部分我已另有专文详论。在《给奥尔嘉的信》中,他特别强调所谓“人的个体”(humanidentity)的危机,整个二十世纪人类社会,在其机械化和集体化的过程中,构成了对人的个体最大的威胁,所以他也特别强调个人(作为人的主体)的责任感,“人生的奥秘,就在于他的责任感的奥秘中”。然而,哈维尔在信中又自认是最不善于检讨自己的人,他很害羞,最怕的是“当众出丑”(disrobing in public,在众人面前脱衣服)。
他早年写诗,后来改写戏剧,原因就是剧本的作者最容易掩盖或隐藏自己,因为他只能经由他人之口说话。
我只读过哈维尔的三个剧本:《引诱》(Temptation)、《签呈》(The Memorandum)以及《Largo Desolato》,(勉可译为《百无聊赖的慢调子》),以后再读几出独幕剧后或可再写一篇正经的分析文章。看完这三个剧本的初步感想是:哈维尔完全出自贝克特和依奥耐斯可的荒谬剧传统,他的出发点就是人生是荒谬的,而艺术家的责任就是在荒谬中重拾人性。不过,哈维尔和贝克特不同(也许我过敏),他的剧作中有深厚的捷克政治背景。三部作品中最有名的可能是《Largo Desolato》,全剧的主人翁竟然是一个知名的持有独特见解的哲学家,他每天等待被捕,过着百无聊赖的日子,哈维尔把这个虚有其表的名人的懦弱感描写的淋漓尽致,也可以说是一种自我鞭策的方式。
月前在美国教育电视台看到一个哈维尔的节目,内中有一段演出,选自他的独幕剧《观众》(Audience),同一场戏先由两个美国演员以英语演出,再由知名的捷克演员(也是哈维尔的朋友)以捷克文重演一次。同样的台词,不同的演员道出,竟然效果完全不同。我特别喜欢捷克人的演出,虽然我听不懂对话,但总觉得比美国人的夸张表现方式高明多了,现在分析自己的反应,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一段戏,写的是一个知识分子和一个管仓库的工人的对话,两人是好友,但又因地位不同而互有意见,特别是工人的抱怨尤多,我觉得捷克演员演的工人有股文绉绉的气质,而知识分子的腼腆一如哈维尔,然而美国演员扮知识分子却像一个嬉皮,而把工人演得很粗俗。这两国的文化,毕竟不同。
李欧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