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过去买书很杂,正是所谓“有啥吃啥”,每天跑书店,总要拖几本回来。因此并无特色,不成统系,这可是藏书之大忌,为历来藏书家所不取的。但买来买去,却也自然形成一种趋向,那就是有关明清易代及南明史事的书,明清之际特别是清代前期的集部书比较多些。当然,所谓多也不过比较而言,只是在我贫弱的藏书中占有较大的比重而已。
藏书在不同时期是有不同的风气的。对明清之际的出版物,特别是清代禁书发生浓厚兴趣,那是清末民初读书界的时尚。这自然是种族革命历史大潮的副产物。到了抗日战争时期,知识界大批地流转西南,人们感时伤事,自然对南明史事给予了特别的关怀。时代、政治的影响是如此巨大,就连读书界也被波及了。这与个人的搜书、阅读都是有密切的关系的。
当起劲地搜书时,自然来不及每本细看,忙的不过是查书目,登记,钤章,有时也写一点简单的书跋。到了旧书绝迹,也有了读书的余闲时,书却一本也没有了。真是没有法子想。一直等到抄去的藏书少少发还,那真有如旧友重逢,高兴得了不得,展卷摩挲,看看旧时的题记,仿佛可以一一回溯得书时的情景,恍如梦游。我有一种习惯,在翻读旧书时,遇到有关的评论,记录……就一一<SPS=1701>写于书前扉叶,以备遗忘。时日既久,所集渐多。有暇就加以整理,写成书跋。这就是一些较成片段的跋尾的由来。更多的则是近于随笔的题记,是散文而不是读书记了。
我一直梦想能读到一种详尽而有好见解的读书记,除了介绍作者的身世、撰作的时代背景,书籍本身的得失,优点和缺点之外,还能记下版刻源流,流传端绪。旁及纸墨雕工,能使读者恍如面对原书,引起一种意想不到的书趣。但这样的读书记是太少了,或简直还不曾出现过。《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到今天还为读书界奉为枕中鸿宝,就是一种奇怪而可悲的现象。在上述种种理想要求之中,最重要的是作者的识解,可以说这是读书记的灵魂。一本书一旦到了一个胡涂人手中,他就会将书中的糟粕郑重介绍给读者,使人越看就越胡涂。
写读书记并不如有些人所想象,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旧书多矣,多看了也不免使人气闷。旧时的文士好象总是嚼不厌似的不忍舍弃那已经毫无滋味的甘蔗渣,吟咏着已经滥俗了的风月,往往翻阅了若干册,只看了个“该死”。这确是在旧书里打过滚者的伤心悟道之言。如能在浩如烟海的册籍中发现一二新鲜的意见,珍奇的纪事,是不能不使人精神一振的。加以选抄,阐释,正是翻阅了若干书册以后的结果,不是可以随手拾来的。
以上所说,是我对理想的读书记的向往与期待。虽经努力,到底也没能做到一毫分。也因为同样的原因,这本读书记中所收有些是或因禁毁或因避忌而幸存下来的东西,倒往往并非无病呻吟之作。所记的事实,所发的感慨,也都带有时代的声音与遗痕。这就使它们在成堆的朽骨中间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我的加以介绍,也主要是为了它们本身的价值,并无自炫渊博的意思。这一层是应请批评者予以鉴谅的。
一九九一年五月十五日
(《榆下杂说》将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书林一枝
黄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