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可怪,虽然编者的约稿宗旨是不拘一格,但应征者提起笔来,几乎不约而同地写人。这大概是作者多为文学家之故——“文学即人学”,那一种独特的敏感,使之对人,对人的一生遭际,总投以特别的关注。因此,集中的写入篇,便不在少数。沈从文、老舍、张大千、徐悲鸿、张振铎、唐云、齐白石、苗地、方成、李铁夫,闻一多……所写之人,不必尽为画家,但凡与画有关连的,都借着说画的题目,一诉胸臆。或缅怀大师,或追念亡友,或自叙经历,记情记趣者,总令人忍俊不禁;抒写悲怀者,自不免废卷叹息;而读至林斤澜笔下的林夫,却是欲哭无泪,感慨万端了。吾国之画虽能独辟一个至清至静的高洁之境,吾国之画人却难为吸风饮露的藐姑仙人,大千世界的风风雨雨既终始与画人相伴,这画里画外,也就尽是人间烟火气。“家在西湖湖水边,长堤如带柳如烟。扁舟一棹云深处,摘得菁丝已满船”,如此清凉世界,如此逸兴闲情,大约永远是画中画、画中人吧。
书画鉴赏与书画收藏,也是文人的风雅。但因为书画本身有了价值,自免不了进入市场,染上铜臭,雅,便常与俗相傍。这已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遗憾。倘若再加上血泪与辛酸,这风雅,就不是赏心悦目,而至于牵动一腔忿懑了。一件画作的流转接绪,往往就是一幕人生的悲喜剧。说画者,每每牵连人事,即因人的悲欢离合,总牵系于此,而不仅仅在于,那作品,原是人的智慧、品格所在。集中不少文章追叙了画作的聚散存亡,这,又是一页痛史:“文革”火起。君子何罪?怀壁其罪。积年心血,一朝亡去——虽然十余年后,所失渐次“归赵”,但多数已不成“完璧”。当年的“康生同志”, 比起《红楼梦》中为了几把古扇而闹出一场官司的薛家,是高明多了。哪里用得着这般曲折?他只须假“革命”之名,就尽可堂而皇之地巧取豪夺(“石呆子”们早是“另册”中人,哪还有申辩的权利)。这也是由那个在后人看来不可思议的年代所塑造出的“这一个”吧。
易安居士在所积散亡、痛定思痛之时,曾慨然叹道:“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金石录>后序》)虽是以旷达之语聊解悲怀,却于疏放中别具一种深沉之痛。除水火兵虫之外,书画之厄,多系于人事——人事旁午,沧桑之变迅在弹指间,书画易手,本来难免。如果仅以“人亡弓,人得之”而论,倒也算不得大厄,不过将一段伤心,留与收藏家罢了。但只付诸秦火之件,化作轻烟,随风而去,最是令人痛惜不已,更无论收藏它的主人有多少已作冤魂。人类的这种疯狂,只有留待史笔去书了。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白居易)人类智慧凝结而成的“好物”,是需要同样智慧的心灵去小心呵护的。
记得前几年曾有过关于“纯诗”“纯小说”或概之曰“纯文学”的讨论,因孤陋寡闻之故,未知其详;也不知道,是否有过关于“纯画”的讨论。看来在这块黄土地上(或者不仅限于黄土地),文学也好,艺术也好,很难“纯”起来。例如,本来该是很轻松地“说画”,却也连带出这许多并不轻松的话题。艺术之外的因素,真是“无微不至”了。这,怕也是“传统”吧。
《说画集》,也是一幅画,只是不“纯”。自然这原因,并不全在于它的作者。
(《说画集》,端木蕻良、方成主编,中外文化出版公司一九九0年十二月版,4.9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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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