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九四○年开始,格雷厄姆·格林显示了无比的生产力与创作才能,一本继一本的长、短篇小说出版了,丰富了现代小说的园地,同时也表现了他是一位风格卓异与制造悬念的大师。由于他之改信天主教,且是个左翼的同情者,这两种的混合,使他笔下充满了对弱者与失败者的讥嘲与同情。幸而这种讥嘲使他的同情免于带有感伤,同时也表示了无人能置身事外,或超越于这种情景。恋人如此,天使与权威也如此,甚至是格林一己与他认识模糊不清的上帝亦复如此,都一视同仁。其结果就是一系列的力作,如《权力与荣耀》,《问题的核心》,《事情的结局》,《沉静的美国人》,《勾销的病案》,《名誉领事》等。还有他写的消遣性小说,自三十年代开始,写了《内心人》,《布赖顿硬糖》,《出租的枪支》等等。当然每一位读者,不论男女,都有他或她自己钟爱的小说,我这里只说自己的爱好。消遣性小说与严肃性小说间的分野,越来越显得有点多此一举;因为从广义上讲,严肃性小说也是极富于消遣性的,而他写的消遣性小说,又充满了别的消遣小说作家所缺少的深度。
在格林的写作生涯中,除了写长篇小说之外,他还同时写了不少短篇故事,如《地下层的房间》,此故事以后改编为电影,大为卖座。这些短篇故事的版权,可以追溯到一九三五年,而最近的则可自一九九○年见到,即《最后的文字及其他故事集》。这是一卷作者以这种或那种理由,不愿收入到《格林短篇小说集》的篇什。这些故事的写成,可以包括在一九二三年到一九八九年,其中只有四篇曾经以书的形式出现,而其他的故事都未收入《格林短篇小说集》。
这些篇什之未能收入一九七二年作者亲自编定出版的《格林短篇小说集》,因为作者认为有几篇的内容,都是从长篇小说中派生出来的,关系到另一代人对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发生事件的理解。他的《最后的文字及其他故事集》收入了一九二九年所写的《错误理由的凶杀案》,则是因为时隔六十年以后,他还不能找出谁是凶手。《最后的文字及其他故事集》中最后的一篇《与将军的一次约会》,读起来也合乎格林的风格。这些故事都有读者熟诸的格林特点,写来文字中有种苦涩的美丽,带有双倍的讽嘲,好像穿了件磨损了旧衣的那种失意,对或左或右不带感情的讥嘲。一位法国女记者被派去访问一位南美的将军,这位将军在政治和野心方面,都是为人所迷惑不解的。这位女记者在她婚姻破裂之夜出发了,这个个人经历的背景便为她访问将军增加些许色彩。这是篇佳构。有趣的是这篇在一九八二年才发表的作品,像格林的许多作品那样不缺少有异国情调的现场——有些像非小说《了解将军》一书中的景色——这篇故事可能是基于直接的经历写成的,这个经历便是格林经常去访问巴拿马诺列加将军。
《错误理由的凶杀案》所以有趣,因为这篇故事预示了格林早年即有志于写神秘故事;更有甚者,则是这篇故事具体而微地包含了尔后格林所写小说的风格;因为读者只有把故事读到最后,才能知道谁是凶手。《英国新闻》是篇动人的故事,写来虽笔调轻松,却道出了个重大背景。一个英国人在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时被陷在德国,便替德国向英国本土做宣传工作。这故事使这个英国人的妻子感到羞惭,表现在这个英国人除了犯有叛逆罪之外,还有其他的罪过使她惭愧。故事的结局是这个行将死亡的英国人的最后垮台,而格林的声音则持续在整编故事中发出回响。
《最后的故事》虽然为这本故事集的书题,论者以为写得不能令人满意。故事写那些基督徒生活在原始共产主义的环境中,居然连根废弃了教堂。故事的主人公是个胡里胡涂的老人,一变而为末代的教皇,一直活到地球已无需他的统治。虽然写来满有技巧和风格,但却显示了对于未来历史的一种笨拙的推测。
若干故事中,有幽默与轻松的效果,但都写得不太成功。至少这些故事不能像在《我们能借用你的丈夫吗?》那样使用轻描淡写的笔触来描绘这个短篇。但是如果读者跟踪作者的指示,如他在《短篇小说集》序言里所写的,“我从来没有写得比《垃圾焚毁炉》,《勒浮先生的一个机会》,《在花园的掩盖下》,《扫兴的八月》 更好,看了这些故事,方始可以对我的作品有个全貌的认识。”
在重新读了格林的作品,读者可以发现这些故事是值得为他们消磨时光的。品评《地下层的房间》,《一个解释的指示》,《希腊人与希腊人见面》,以及他那篇颇为恐怖的《埃德格瓦尔街的一块小地方》,虽然格林虚怀若谷地拒绝接受短篇小说大师的称号,但确是当之无愧的。
论者说如果《最后的文字及其他故事集》中的故事,不足为格林在形式上已达到峰巅作例子,但确能给读者以若干新的愉快,使我们不复再能忽视他的短篇小说。在多少人写的短篇故事与长篇小说中,不得不承认格雷厄姆·格林是位大师。
Graham Greene,THE LAST WORD AND OTHERSTORIES,New York,Reinharat Books/Vikingpp.150.
西书拾锦
冯亦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