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活在学院里,却往往不安于室,不愿意终身向学院效忠。我尊重学术,却又觉得某些在学院里研究学术的人不值得我尊敬。我虽也勉可算是略有著作,但是写每一篇学术文章都痛苦不堪。我最恐惧的是在学术会议上提交论文,因为在时间压力下草草写成的急就章,最难令人满意。然而(我毕竟是学院派的人),有时候在学术会议中听到精彩的评论,我也颇为振奋。
于是,我不知不觉地参加了一个又一个的学术会议。经验累积渐多之后,也开始对于学术会议这个“仪式”(ritual)作冷眼旁观,看各路英雄好汉如何在台上台下勾心斗角,颇觉好笑。于是,肚子里又开始了另一篇永远写不出来的“腹稿”:何不把一个学术会议作为背景写一个舞台剧?人生如舞台,而学院派的舞台,除了课室外,就是学术会议。
不料早已有名家占了先着,写出了一本洋洋洒洒的小说来。英国的文学评论家Oavid Lodge是一个奇才,他可以右手著书立论,左手写小说。他编的一本《二十世纪文学理论选》我曾用作参考教材,他的小说,我至今读了两本半,其中我最喜欢的一本《小世界》(Small World),就是描写一世界各地学院中的“开会族”,他们借各学院和基金会的补助,乘(喷射)机到各处去参加学术会议,这一群人只知道沽名钓誉,或在会场内外作性游戏,似乎把学术早已抛在九霄云外。
从学院“内行”人看来,这本小说中的人物,可以说呼之欲出,都是目前英、美、法、德、意各国的著名理论人物,并且各有招数,由于Lodge的理论学养丰富,所以也能把各家理论绘得维妙维肖。不过,作者对他笔下的人物也毫不留情,每一个理论界的所谓大师,私生活都是一塌糊涂,人与“文”相较之下,更显得学院生涯的空洞和虚浮。
其实,这种讽刺学院的文体在中国也是古已有之,《儒林外史》可谓经典。二十世纪文学名著中,钱钟书先生的《围城》也可算是一部,而且内中所引的中国典故,较《小世界》有过之而无不及。学院派的人赞《围城》至少有两重乐趣,除了故事情节外,尚可猜测之中的“内在幽默”(in-jokes),此非行家不可。《围城》较《小世界》更可读的另一个原因是: 钱先生以中西笔法仿造各种文体,令人捧腹,而Lodge在小说中所提供的学术论文却只有一种“理论”文体,当然内中亦屡有妙句,令识者会心而笑。Lodge的第一本小说叫作《交换地方》(Changing Paces),描写的是六十年代两个年轻文学教授——一个美国人,一个英国人——互相到对方学校作交换访问教授,英国人的学府是伯明罕,美国人的学府是柏克莱;结果两个人阴错阳差,在互不知情的巧合下,竟然交换了妻子,使得故事无法圆满结局,人物不知如何收场,因此也印证了现代(或后现代)理论所谓“不作结局”的说法。在《小世界》一书中,此二人已臻中年,在学术上各有所成,美国人专治时髦理论,而英国人仍搞他的传统学问,二人仍是好友。故事以美国教授到英国去参加英国人主持的学术会议开始。
我目前正在看第三本小说:《好作品》(Nice Work),妙的是作者竟然在小说题目上都占尽便宜。不过,看了几十页后我就读不下去了,因为全书开头介绍了两个人物——一个生意人,一个女权运动的女学者,二人皆无幽默感可言,乏味之余,就此打住。值得附带一提的是:《交换地方》这本小说,我竟然在第一次访问大陆拜见钱先生的时候,斗胆送给了他,据说他读后也还喜欢。
李欧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