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并不新。一九八八年岩波书店出了一本《岩波新书五十年》,那么,作为日本出版物主要形态之一的“新书”,已经有五十多年的历史了,因为它是岩波书店受英国《塘鹅丛书》(PelicanBooks)的启发,于一九三八年创始的。
《塘鹅丛书》,还有早它两年——一九三五年的《企鹅丛书》(Pengguin Books),被誉为触发“世界出版革命”的简装本丛书(paperbacks)先驱,是英国出版商Allen·Lane(一九○二——一九七○)开创的,其背景,大概是由于读写能力的普及,读者人口大大扩展,需要以大量生产、大量销售来满足对图书的需求。据说,Allen Lane独辟蹊径的动机不过是出于周末回家的途中,在乡村车站买不到什么可读的东西。用这么个丛书名,也是为了让人们听起来顺耳,派人去动物园画回了图案标记。从出版形态来看,(岩波新书》酷似《塘鹅丛书》,但生当日本军国侵略中国之际,没有了“塘鹅”、“企鹅”的幽默劲儿,揭扬的是教养主义的旗号,以示不迎合时潮,与战争保持一定的距离。实际上,到一九四三年《岩波新书》就不得不偃旗息鼓。一九四九年重新开张,装帧改为青色,仍然以“现代人的现代教养”为号召,得到探索新价值观的读书人支持。“青版新书”到一九七七年整整出版一千种,此后再改封面为黄色。从一九八二年起,为避免在流通过程中污损,加上了护封。一九八八年以来,又改回红色封面,通称“新赤版”,大概有周而复始之意,并且由每月出版三种变为四种。《岩波新书》迄今已出版千五百余种,总共卖掉了大约一亿八千万册,平均每种约十二万册。平常库存备货有六百种左右。近几年新刊与重版的销售量比率是各占一半。有人比喻“文库”是干货,而“新书”是鲜货,寿命以五年为期,所以增加种数,是在把出书重点移向新刊。
《岩波新书》是“新书”的嚆矢,但这一出版形态的确立却是在二次大战后。一九五四年光文社出版《河童丛书》,其他出版社也一拥而上,“廉价新书开本空前<SPS=0623>滥”。这应该是那年头通货紧缩的反映吧。一九六二年中央公论社刊行《中公新书》,一九六四年讲谈社刊行《讲谈社现代新书》,与《岩波新书》成鼎足之势。一九九○年,这两套“新书”也先后达成一千种。由于时势推移、选题枯竭等原因,丛书往往难以为继,不少“××新书”都是虎头蛇尾。现在,名以“新书”的丛书有三十余种。据《新书综合目录一九九一年版》所收,大约有一百十二家出版社刊行的一万二千四百多种“新书”(指开本)在图书市场上流通着。
若说“新书”的特点,首先是轻便,适于袖珍、便携,充分体现了书可以在户外车中随意获取情报这一长处。第二则在于价廉。但可能是经济景气的原故,读书也豪华起来,近来“新书”出现硬封面化,书价当然也相应提高,好像又有点往简装本丛书以前的时代回返了。议论一时的《日本可以说NO》,最近出版的《日本断然可以说NO》(石原慎太郎、江藤淳著,光文社一九九一年五月刊)之类,都属于这种“硬皮新书”。
“新书”是日本简装本丛书的代表。从广义上说,“文库”(约六十四开)也属于简装本丛书。“新书”基本是直接出版新作品,凭选题取胜,而“文库”以改版重刊古典及其他已出版过的作品为主,可说是平分秋色,各有各的用武之地。这两类面向大众的丛书,丛书的性格都相当散漫,更追求的是廉价普及,刊行起来“绵绵无尽期”。它们的读者有各色人等,而“新书”读者层次更高些,虽然也出现低年龄化倾向。在畅销书的历史上,“新书”经常唱主角。甚至一度有“河童的书简直像卖面包”之类说法。近来,再制商品的“文库”不安于固有领域,也不时地直接出版新作品,使“新书”不得独擅其美,市场上,看起来“新书”与“文库”将会有一场混战哩。
“新书”原是以哲学、思想、社会科学、自然科学的内容为中心,后来小说类也采用这种开本丛书的形式,乃至出现了如推理小说作家西村京太郎、赤川次郎之流的“新书作家”,几乎造成一种“新书”就是“廉价的小说本”的印象。现在,差不多任何门类的图书中都可见“新书”的身影。当人们认为成功不过是技术性问题时,教养主义便面临了困境,因之“新书”也纷纷由“教养”转向“实用”,但是就影响来说,以《岩波新书》《中公新书》《讲谈社现代新书》为代表的“教养新书”,依然是正统,是主流。
有人写过“岩波新书论”,说战前的出版文化是讲谈社文化对岩波文化,即大众文化对知识人文化,而岩波书店把这种对立用“岩波新书”解决了。相对而言,讲谈社则是以“现代新书”踏入知识人文化。由此形成了“新书文化”,一种介于普及与提高之间的“中间文化”。“新书”以“适时性教养”为特色,大都是捕捉时事性话题,满足知识性兴趣,这只要看看书目便可以了然,的确是所谓“读时代”。从近几年的《岩波新书》来看,内容主要有三类:第一类,“日本真丰富吗”、“地球环境处于危机中吗”,这些现实问题,报纸电视广播等传媒给人们的情报是浅层的、片断的,只是为“新书”提供了选题、动员了读者而已。人们要探知背后的、底流的东西。于是,《何谓丰富》(晖峻淑子著)《地球环境报告》(石弘之著)等应运而生,从一定的历史深度与理论高度来回答人们所关心的主题,让人们能读到“下一步”。第二类,一流专家将其学问领域的最新成果深入浅出地告诉人们,如《世界经济入门》《思索生物进化》《癌的预防》,属于启蒙图书之类。第三类,《竞马的人类学》《圣地迪斯尼乐园》等,这类题目历来为知识分子掉头不顾,如今也被收入文化视野,开拓出一条选题新路径。不过,也有人批评《岩波新书》未免“软过劲儿了”,相比之下,《讲谈社现代新书》要“硬”得多。
《中公新书》的特色在历史题材上,而《讲谈社现代新书》是以现代思想为主的人文丛书,读者曾偏重于大学生和年轻的薪水阶层。树旗占山的头七、八年,出版的多是素朴的启蒙性读物,销路不振,后改变装帧,增加图版,主题扣紧时代,形成自己的特色,终于抓住了读者。《理性生活的方法》(渡部升一著)《社会的人际关系》(中根千枝著)《想的技术·写的技术》(板坂元著)《日本人的意识构造》(会田雄次著)等书,不仅刚出版时热闹一番,至今在一般书店里也仍然是“常备不懈”。《岩波新书》和《中公新书》的作者以东京的研究者为中心,而《讲谈社现代新书》七十年代以来积极起用京都的研究者,并打破“新书文化”的执笔者以大学教师为主体的传统,近两年作者阵容更扩大到海外(如中国的陈凯歌,著《我的红卫兵时代》,一九九○年六月刊)。也许比起大学的经济学者来,各种经济研究所的人员、经济记者或企业家所掌握的情报更新、更丰富,写出来的东西才会更贴近时代,从而给“教养新书”带来活力。总之一句话,找出色的作者写读者所需求的主题。“新书”初版一般都难得赚钱,必须指望重版,这恰与汲汲以求的时代性相矛盾,就只好认作“新书”的宿命了。
但而今仍然有向这种宿命挑战者,那就是丸善的《丸善丛书(library)》。这套丛书今年四月才问世,时日甚浅,在书店里却和《岩波新书》《中公新书》《讲谈社现代新书》摆在一处,可见起点之高,打破了三种“教养新书”的一统天下。它亮出的旗号是“现代进行式的理性意识”、“更迅速、更柔软地回应读者的求知欲”。一举推出十种,各三万册;此后每月三种。每种平均二百页左右,六百日元上下(一碗面条的价钱;打零工一小时的报酬不会低于这个数)。上市不到一个月,其中的五种便再版,这般成功也是出乎挑战者预料的。丸善是经营外国书刊的老字号,理工书出版也很有些名气,当年周作人笔下曾时有提及。该丛书大概是它进军人文书出版的号炮,内容涉及诸多领域。编辑方针是这么几点:以广阔的视野选定国际色彩浓厚的主题;重新审视日本内外的文化、历史、民族性、传统等;切实把握发展的情报化社会;不囿于现成领域,创设新主题;别出心裁的读书导向。从刊行的十几种书来看,特色在于国际性和学际性,前者如《美国人的英语》(秋泽公二著)《伦敦A to Z》(小林章夫著),后者如《尖端技术考古学》(坂田俊文著)《学点文化经济学》(池上<SPS=0382>著)《文学中的都市与建筑》(若山滋著)等。《美国人的英语》是关于英语知识的读物,销路最佳,不禁让人想起一九八八年独立《岩波新书》鳌头的那本《日本人的英语》(Mark Petersen著)。国际化云云,姑妄听之,而日本人爱读书的学习劲头儿却着实令人佩服。《丸善丛书》的标识是奔跃的猎豹,意思是这套丛书“迎合现代人的求知欲、直视将来的‘进攻’姿态犹如陆上跑得最快的动物猎豹”。
说来说去,“新书”生命所系是一个“新”字,如果译成中文,则相当于“新知丛书”吧。
东瀛孤灯
李长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