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巧宋远女士在北京图书馆看到伦明未刊稿本《辛亥以来藏书纪事诗》三十三首,录副见示,其中第三十二首所咏,正是这家书店的事,诗云:
流传刻本异麻沙,艳说南巡驻翠华。
梨枣渐衰铅石继,细哉螳臂怎当车!
诗后纪事谓:“洞庭山席氏,自明季即设扫叶山房于苏州城内,尝得毛氏汲古阁书板。自刻书甚多且精,以《百家唐诗》为最巨。二十余年前曾见罗纹纸初印本,绝可爱,索价千元,几等宋、元本矣。相传圣祖南巡,曾驻跸其家,即以《百家唐诗》进呈,帝大称赏。其时各地多有支店,余及见者,苏州尚有一家。在上海者,光宣间改以石板印行诗文集、笔记等,虽字多讹脱,而价甚廉,一时销路颇盛。……”诗中结句“螳臂怎当车”的话,似乎可以有两种解释。一种解释正如汪曾祺之所称道,是说木刻本从此衰微,挡不住石印廉价本的滚滚而来。另一种解释则适与汪说相左,是指责石印本讹脱太多,虽一时销路甚盛,到底粗制滥造敌不过精刻旧椠。也许两说不妨并存,各有各的安排,“牛驮头,马骑腰,驴子要压屁股梢”,有些用以“嘉惠士林”,有些用以敬献皇上。
郑逸梅《书报话旧》中《具有四百年历史的扫叶山房》一文略云:“在苏沪一带,书店最老的要推扫叶山房了。扫叶山房是明朝万历年间苏州洞庭山席氏所开设,地点在苏州阊门内。……到了清初,扫叶山房获得常熟毛氏汲古阁所刻许多书版,因而大事翻刻,最早出版的一部《二十三史》,便是用汲古阁原刻《十七史》,删去钱序,增添其它六史汇刻而成。传说清康熙皇帝南巡驻跸苏州时,扫叶山房主人进献新刻的《全唐诗》一部,获得康熙嘉奖,赐给珍品,从此声誉卓著,成为惟一的大书店。”
伦明和郑逸梅在说到扫叶山房的创业主时,都只称“席氏”而不名。按吴晗《江浙藏书家史略》江苏部分有“席鉴”一目,略据叶昌炽《藏书纪事诗》谓其“字玉照,号茱萸山人,清常熟人。藏书极富,所刻古今书籍,板心均有‘扫叶山房’字。”里籍有异,恐是斋名偶同,未得遽指为一家。这里附带说一句,龚半千的斋名是扫叶楼,为南京著名胜迹。黄裳有《白下书简》专文记之,今收在《花步集》中,并见于《金陵五记》,与扫叶山房无涉。
书店主人于康熙“南巡”过苏州时进献的一部书,伦明说是《百家唐诗》,郑逸梅说是《全唐诗》。据《四库提要》所载,“《全唐诗》九百卷,康熙四十二年圣祖仁皇帝御定。”而见于《全唐诗》卷首的“御序”,文末所署作序日期乃“康熙四十六年四月十六日”。九百卷的大书要刻板,当然不能像“为客作豆粥,咄嗟便办”。“纂定”当只是写定全稿,“出板”更应在作序即康熙四十六年四月以后。《清史稿·圣祖本纪》载康熙南巡前后共六次,都曾驻跸苏州,最末一次即在四十六年。此年正月十三日“诏南巡”,五月廿二日“还京”,“驻苏州”则在三月间,序文犹未属稿。故进呈之书,以伦明所说《百家唐诗》为近是。那么伦明说得有声有色,曾经寓目,“索价千元”、“罗纹纸初印本”,究竟是一部什么书呢?《四库提要》中有“旧本题宋王安石编”的《唐百家诗选》,但此书只有二十卷,殆难称为“最巨”,看来不像。然则其为百家唐人的诗别集欤?
又,《出版史料》一九八五年第四辑所载朱联保《解放前上海(的)书店、出版社印象记》续稿中,有《扫叶山房》一节,约三百来字,谓席氏“先世居苏州洞庭东山,于明末清初得常熟毛氏汲古阁各书版而设此扫叶山房。据一九三三年《扫叶山房书目》所载,该店出书二千余种,……均系石印线装,分连史纸、有光纸本。……一九五五年结束。”又说它是“旧中国历史最长的一家书店,有四百多年历史。创于明朝万历年间。”按万历共四十八年,自一五七三至一六二○,纵令万历建元该店即便创立,亦仅得三八二年如谓“于明末清初”得汲古阁书板后始设店,则只能从万历末造算起,就只有三百三十九年了。(《书报话旧》谓该店歇业于一九五四,较朱说早一年。)“出书二千余种”亦不详是三百多年间的出书总目,还是尚有存书、存版的可供应目录。
因读汪文,偶将闲览所及略加<SPS=0103>合,发现颇有参差,而且都还只是点滴史料,去汪文所提详具始末的“报告”尚远。但我以为汪曾祺这一“希望”中涵蓄的感情,不仅是念旧而已,也是对当前的出版家表达了殷切的心愿,故不嫌辞费,记之以当赞同的一票。
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