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只是我一时兴之所至的猜想,不过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我竟在法国《读书》杂志第202——203期(一九九二年夏)合刊上,看到关于古代的希腊罗马人只会“读”而不会“看”的论据了。今年法国兴起了一阵古典热,法兰西学院研究古希腊罗马文化的教授保尔·韦纳亦破门而出,发表宏论,宣称从公元前五世纪到中世纪,古代的文人都不会默读,只会念念有词或大声朗诵,以至于圣·奥古斯坦(三五四——四三○)在米兰发现昂布鲁瓦兹主教嘴唇不动、不出声地“用眼睛”读经文时,竟惊为天才,就象我们发现了一位两耳失聪、只用眼睛便能辨认乐谱的贝多芬一样。
韦纳并非信口开河。据他介绍,在印刷术发明之前,抄写者们都是把作品的词汇不加间隔地抄在羊皮纸或纸莎草纸上,一般有五米长,平时卷成一个约二十五至五十厘米高的卷轴,读的时候逐渐展开。由于没有标点符号,所谓作品只是一条由连续不断的字母构成的带子,因此只有念念有词才能辨认。这一点也许不难体会,我们在念拗口的句子时,往往也要读上几遍以便于理解。或许有人会问,大家在一起念念有词,岂不真的是“人声鼎沸”了?其实古人大都在自己的房间里一个人读,但他们通常都有一个负责阅读的奴隶,当他们外出到公共场合或邀请朋友聚会时,奴隶便扛着卷轴跟随,按主人的吩咐进行朗诵,宾朋们则摇头晃脑地欣赏。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希腊语或拉丁语是舞蹈性的语言,大都是或长或短的元音和重音,因此乐感极强,节奏鲜明。古代希腊罗马人之所以对雄辩术、朗诵和演说极感兴趣,正是因为他们参加这些活动时如同在欣赏歌唱表演。在那个时代,著名作家必须在大庭广众之下朗诵自己的诗歌、史诗或散文,时间往往长达五六个小时,因此当然要有动人的音色和恰到好处的姿势。听众们若感到满意,便合着节拍举手顿足,原地跳动。这种习俗使那些五音不全的作家大为苦恼,于是出现了中国式的“双簧”,他们雇一个声音优美动听的演员在幕后朗诵,自己则在幕前按朗诵的句子动着嘴唇,摆出各种姿势。这是时代的潮流所致,倒不是他们存心要欺骗观众。
靠作家自己或他的阅读奴隶朗诵,自然还不足以传播他的作品。当时没有出版社,也没有书店,但有一批“出版商”,他们都雇用一批抄写者。有新的作品出现,他们就在广场附近张贴布告,公布新作的名称,同时让抄写者们抄上一千至一千五百份,通过文人组成的网络带到全国各地,由当地的读者举行朗诵等各种活动。因此一位成功作家的名声立刻就能传到里昂、伦敦或塞维利亚。由于卷轴只能从头读到尾,不能任意查阅需要的段落,因此在公元一世纪的罗马,人们确已开始用蜡、木料和陶土制成书板,在正反两面刻上文字,最后串起来合成一本“书”,并用卡片做成书板的目录。这样一来自然方便多了,尤其是基督徒们可以在袖子里放上几块刻有经文的书板,以便需要时拿出来祈祷。不过书板毕竟太重,携带不便,最主要的是由于书板刻写清晰,阅读者可以用眼睛代替耳朵,不再念念有词,作品的乐感也就随之消失了。正是由于人们对乐感的喜爱,卷轴这种古老的文本才能流传下去,直到发明了印刷术,即书本出现之后才完全退出历史舞台。
韦纳还批评了十九世纪教授们的无稽之谈:他们说拉丁语不如希腊语高雅动人。他认为各种语言只有难度之别,没有高低之分。罗马文学就是用拉丁语写成的一种希腊文学,正如今天日本人用日语创造了一种“西方”文学一样。古罗马的名作家西塞罗、贺拉斯或维吉尔都是古希腊语学者,何况当时的作家和读者几乎都懂这两种语言。可惜的是古希腊罗马的诗歌、史诗和散文对我们来说只能是些没有乐曲的歌剧剧本,我们离这些作品中的乐感已经如此遥远,自然会感到太陌生了。
韦纳研究的是古代希腊罗马人的阅读,不知对古代汉文化的研究是否能有一点启示?
远眺巴黎
吴岳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