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上四派小说中,我们更重视鲁迅小说是有其合理性的。鲁迅与其他三位作家的根本不同在于,鲁迅对于自己所体现的创作倾向,是完成态的,而其他三人即使对于自己所代表的倾向也是未完成态的。在文学史和文学思潮史上,由于二者的交叉,常常会出现两种不同的文学现象。一是一个作家所追求的一种新的倾向,由于社会的和个人的条件的限制,并没有在他自身造成空前绝后的伟大作品,这种倾向的真正伟大的作品是在他的后继者那里出现的,但他对于所追求的方向却具有开创性的意义,在历史上应赋予一定的历史地位;二是当一个作家追求一种新的创作倾向的时候,他的个人的才能和社会的条件都已成熟,这种倾向立即在他这里造成了空前绝后的伟大作品,使后来人的作品反而相形见绌。我把前者称为未完成态的,后者称为完成态的。未完成态的象中国最早的话本小说。由于早期说话人的文化程度和创作才能的限制,由于这种形式在初创期的社会历史条件的局限,并没有立即出现很伟大的作品。它的一系列丰硕成果不是它的开创者创造的,而是它的继承者创造的。而描写封建大家庭盛衰史的文人小说《红楼梦》则是完成态的,它的出现就是它的高峰,使此后的续书再也难望其项背。即使到了现代,到了有新的思想看待中国家族制度的衰败原因的时候,人们仍难在这方面超过曹雪芹,巴金的《激流三部曲》不论在其思想的丰富性上,还是在艺术创新的意义上仍然是难以与曹雪芹的《红楼梦》并肩媲美的。在这里,用不着达尔文的进化论,起作用的是艺术创作的自身规律。鲁迅的启蒙主义小说在很大程度上便是完成态的。它使后来人很难在启蒙主义的目的下创作出更为伟大的作品。《狂人日记》、《阿Q正传》在体现中国启蒙主义小说的精神上,可说已达到了巅峰状态,很难想象还会有谁写出比鲁迅的作品更具有概括性的启蒙主义小说力作来。郁达夫、许地山、叶圣陶则不是这样,他们即使对于自己的创作倾向也不是完成态的。郁达夫的小说是自我表现式的,但他的自我表现还太直露和肤浅,他没有像卢梭等一些西方浪漫主义作家那样在对人性的新的探索中做有深度的自我表现,也不是在对中国国民性的现代性思考中表现自我的,而在艺术上的直接后果则是结构上的松散,象《茫茫夜》、《她是一个弱女子》这类小说简直如漫出堤坝的洪水一样极其漶漫地向前流动。这使后来人完全有可能创作出更有思想艺术价值的自我表现、自我暴露式的小说作品来;许地山也是这样。中国是一个宗教意识极为薄弱的国家,中国人极少从超越性的非现实的观念上思考人,思考人的存在价值,思考人的生和死。许地山受的家庭教育和启蒙教育主要属于儒家的入世思想教育。他之具有一定程度的宗教意识,一是由于他的性格是冥思型的,二是由于他的入世的职业选择与宗教有更密切的关系,三是他的早期生活的某些波折加强了他的人生无常感。但是,他像郁达夫一样,当时的倾向并不代表他们思想的成熟,而代表着在初踏入世途时的偶然性的思想选择,所以当他们随着人生实际经历的增加,其原来的思想倾向都发生了较大的变化。鲁迅在“五四”时期的小说创作却体现着鲁迅思想的成熟,所以此后的人世纷纭、社会动荡、思潮起伏只是加强了他当时的思想倾向,改变了它的具体表现形态,而没有动摇他原来的思想追求及其根本性质。许地山的宗教哲理小说不能不受到他当时状况的限制。他的宗教哲理小说,多数仅与他接受和思考过的人生哲理意义有关,而与现实人生的直接体验较远。我们能从郁达夫的小说中直接看到郁达夫个人的经历及其人生体验;我们也能从鲁迅的小说中模糊然而确实地感到鲁迅所亲身体验到的人醒了无路可走的痛苦,但许地山所写的则与他的实人生距离更远。不但加陵与敏明对待人生的态度与许地山相距甚远,就是《缀网劳蛛》、《商人妇》的主人公的经历也没有许地山个人的经历的影子。但在对待人生的态度上,他却赞同这些主人公的观念和态度。这样,他的人生观念在小说中便具有明显的注解性质,而不能像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一些伟大作家一样异常充分地展开自己的艺术描写。他的宗教意识还是淡漠的,不但从他一生的经历中可以看到,即使在他的作品中也能感到。正是由这种淡漠,使他停留在一般的宗教意识的层次上,而无法深入到一个特定的宗教中去。佛、道、基督乃至儒家的某些精神追求,在他那里都有一些,彼此相矛盾的成份在他就不重要了。实际上,在对人生的终极意义的思考中,越是深入,越是只能进入到一种特定的宗教中去,因为不同的宗教实际代表着不同的精神追求。许地山这种擦过各种宗教而未入任何教派的现象,恰好说明他的思想仍然是现世性的,一切的宗教只不过是说明现世生活现象和自我现世追求的理论罢了,同用现代哲学学说诠释人生现象和自我追求没有本质不同。这样,他的宗教哲理小说就难以以完成态的形式出现,而后来有更强烈宗教意识的作家大有可能创作出更伟大的作品来。较之鲁迅、郁达夫、许地山,叶圣陶的创作倾向更有现实思想的基础,中国后来的社会写实小说多数呈现着他的思想倾向。这不是说在具体的思想选择上相同,而是说在以社会公平的尺度描写社会不公平的现象和低层人民的生活痛苦方面是相近的。但在这方面,不但有中国古代的伟大作品,而且也有后来者的更广阔、更细致的描写。叶圣陶熟悉的还主要是知识分子和儿童的生活,对更高政治层的内幕和最低层工农的生活都没有切身的体验,这影响了他的社会写实小说的成就。不能比美于外国的巴尔扎克等现实主义巨匠,中国后来的茅盾、巴金等,在社会写实小说的成就上也都超过了他。总之,只有鲁迅的《阿Q正传》等作品是古今中外的作家都不可替代的。外国的作家在表现中国国民性的深度上无法替代鲁迅,古代在旧文化内部产生的作品也无法替代鲁迅,后来的作家则因鲁迅在这方面所已达到的高度而不可能在同一领域中超越鲁迅,正象巴金在描写封建大家庭的盛衰史上无法超越《红楼梦》一样。但我认为,许地山同郁达夫、叶圣陶一样,正因其作品的未完成状态而应引起人们的注意,因为正是在他们的未完成态的意义上,才预示着现在和将来有可能得到更长足发展的创作倾向。我们这一代研究者同我们这一代人一样,是在经历了文化大革命之后进入文学研究界的。在文化大革命的社会大动荡之后,每一个人都不能不重新思考自己的社会人生、自己的思想追求和人生追求,而在重新思考这一切的时候,新文学初期这四种创作倾向便又都出现在我们的头脑中和整个社会上。当我们把我们做为一个纯真无邪的孩子而思考自己在人生中遇到的痛苦和委屈的时候,当我们感到外界以其不可战胜的力量使我们受到伤害和感到屈辱的时候,我们体验到了郁达夫那自我表现小说的需要;当我们从人的终极道德标准、从社会苦难的不可避免和人类爱的终极需要,从面临不可抗拒的社会力量与在污浊现实中保持自我精神的善与美的需要出发,我们感到许地山宗教哲理小说所表现的创作倾向并非是不可理解和不可容忍的;当我们对文化大革命中强凌弱、坏欺好的社会不公现象感到强烈不满时,叶圣陶的社会写实作风不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吗?而那些不甘于匍匐在现实面前听任该类事件在中国重演的人们,那些不满足于文化大革命的历史已经结束而要从它的发生根源思考它的人们,则自觉与不自觉地走向了鲁迅的启蒙主义思想道路。在这时,人们的思想撒开了,整个社会的思想理解度也拓宽了,人们在寻找自己发挥作用的领域时,自然向更宽广的领地发展。《许地山传》的作者宋益乔便是在这种情况下进入许地山研究的。
宋益乔是对许地山的研究下过极深功夫的,为之作传,其见解的深刻和资料的翔实是有保证的。中国的某些文人有个坏毛病,就是要把什么都说得“有趣”,这就把各种趣闻都往某个名人的身上堆,史实的可靠性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弄到后来,真不真,假不假,真假也搞不清了,历史成了一笔糊涂账。在大兴名人传记的现在,是不能不警惕的。前几天看了一篇文章,是讲鲁迅和毛泽东的,把未经证实的资料以记实的名义写出来,并且讲得有鼻子有眼,实在令人啼笑皆非。大约,中国文人传统中真有一种浮滑的灵魂。小说讲想象,要虚;历史要忠于史实,要实。有些人做小说做不了,专在历史上编故事,待到成了妇孺皆知的“佳话”,历史的脸就怎么洗也洗不净了——越洗越脏。可悲也夫!宋益乔是个严肃认真的人,他的传记的第一个特点是实。事实是不移的,是经过考证的,翔实的。
传记光有“事实”不行,还要实中求深。许地山的宗教哲理倾向,在过去是作为“糟粕”批判的。宋益乔首先以理解的态度对之进行分析性的评述。传中观点,都来自他个人的思考和研究。褒贬由人,但却不能否认作者确对许地山的为人为文做了深入的思考。他在该书原版题记中说,他要“把‘挖掘魂灵’视为自己写作的最崇高目标”,这就是他求深的表现。在事中看人,在文中摸索作者的灵魂,可谓该书的第二个特点。
在以上两个特点的基础上,我们看到,作者是全力向着艺术传记的方向努力的。在谋章布局上力求艺术化,在语言文字上力求形象化,不是把传记写成刻板的历史,而是把历史努力写成形象具体的小说。这形成了这部传记作品的独特风格。现在这本许地山传再版问世,欣喜之余写了以上一些话。请读者原谅我的<SPS=0149>嗦唠叨。
一九九二年二月一日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
(《许地山传》,宋益乔著,海峡文艺出版社一九八九年三月版,2.65元)
王富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