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行书简》虽与《湘行散记》的孕育同步,却从没有发表过。《湘行书简》的正文,是一九三四年一月十二日到二月二日间湘行途中“沈从文致张兆和”的三十四件书信。从一月十二日到二十日,九天里天天有信,其中十六、十七两天各写信六件。因此这些信不仅按照惯例在末尾写有日期,还一律加上×点×分的时刻。每信皆有标题,大抵是为了揭出征程泊所,似非存心装点成文章模样,以备刊行。整理者有两处加了脚注,说明书简的缺失情形,但读者何暇计及,在水火刀兵三灾六难之余,居然还能见到如许残英剩蕊,真正是神灵呵护了。沈先生大约是一月七日离家上路的。到了桃源后,十二日写第一信。信中有云:“我路上不带书,可是有一套彩色蜡笔,故可以作不少好画。”“不带书”所言非实,“十六日下午九时”的信中明明写着“我把船舱各处透风地方皆用围巾、手巾、书本、长衫塞好……”,也在《我的船舱一角》那张画上,画了用以挡风的立着的书本。但带“有一套彩色蜡笔”,却大是可喜,使这册《书简》能加进十二幅速写。
《书简》的正文之前有“引子”,是“张兆和致沈从文”的三件书信,作于一月八日和九日两天之中。他们的信写得那么勤,其实是各写各的,写各自的所见所闻所感,笺纸便是各人的日记簿、速写本,思到笔随,意同于西窗剪烛,夜半私语。他们上一年九月九日刚结婚,四个月来,这许是第一次小别。怪不得“八日晨”张兆和拿起笔来写的是“乍醒时,天才蒙蒙亮,猛然想着你,猛然想着你,心便跳跃不止。我什么都能放心,就只不放心路上不平靖,就只担心这个。”以前没有见过张兆和的文字,她写得那么婉约,那样富有情致!又是在堆白飞雪的鬓边,架了老花镜子,被眯着眼艰难地整理出来的。对这些青春年少的留痕,任谁见了,不待问涉历浅深,几经风霜,恐无不同样会有心弦轻拨,回响<SPS=1101>的感应。
编选这套《别集》,“增加一些过去旧作以外的文字”,真是一个好主意。《总序》说,增加“这些篇章,或反映作者当时对社会、对文艺创作、对文史研究……的一些看法,或反映作者当时的处境,以及内心矛盾哀乐苦闷”, 无疑“有助于读者从较宽的角度对他的作品、对他的为人以及对当时的环境背景有进一步了解”。《湘行书简》可以作证。
前面说到过沈先生在桃源写的第一信,当他在写完“二哥/十二日下午五时”以后,却没有搁笔,天外飞来,接下去续写了这么一段:
在路上我看到个贴子很有趣:“立招字人钟汉福,家住白洋河文昌阁大松树下右边,今因走失贤媳一枚,年十三岁,名曰金翠,短脸大口,一齿凸出,去向不明。若有人寻找弄回者,赏光洋二元,大树为证,决不吃言。谨白。”三三:我一个字不改写下来给你瞧瞧,这人若多读些书,一定是个大作家。
这使我想起《从文自传》里那一章《我读一本小书同时又读一本大书》来。他读得何等精细!谁会在旅行途中去流览灯柱上壁角里那些长长短短大大小小的杂色招贴?还有哪个会在猛然见到之后原原本本抄回来?他毫无取笑之意,态度认真,显然是一腔哀矜。施蛰存先生说得好:“湘西一种凄馨意,彩笔争如沈凤皇”!
这里,我加一点注解:张兆和行三,沈从文行二,兆和之妹充和写过一篇绝妙文章,题曰《三姐夫沈二哥》。《书简》中因有“三三”“二哥”之称。附带说一下:此书封面,题字即出张充和手笔,再加上黄永玉的速写《文星街》。张兆和在《总序》中说:“岳麓书社要为从文出书,我同虎雏商量,请吉首大学沈从文研究室合作,编选这么一套”,“出这套书,同时也了却死者和生者的一点心愿。”——咀嚼起来,似乎这种种都隐隐蕴结了一股凄馨之意。
《湘行散记》旧于《沈从文散文选》(一九八一,湖南人民出版社)中读过。这回与《湘行集》所收对照一下,后书在各篇末加注了最初发表的报刊名和年月。原共十一篇,第十一篇末有“一九八○年兆和校毕”字样。《别集》此下又增收《滕回生堂的今昔》一篇,而“兆和校毕”字样仍缀在第十一篇之末。我逐字逐句校读了首篇《一个戴水獭皮帽子的朋友》,发现《别集》改动了近七十处,如文中第一句,《文选》本作“我由武陵(常德)过桃源时,坐在一辆黄色新式公共汽车上。”《别集》改作“我由武陵(常德)过桃源时,坐在一辆新式黄色公共汽车上。”其余大抵类此,改动都极微细;也因之益见出着意推敲,用心细密。想来皆属于准备汇编文集或另编选集时的暮年经营。沈先生中途改行,以后在文物研究中又取得出色成就,可谓桑榆之获,但他始终没有忘情文学工作,亦于此书改动处见之。改行转业,原也是寻常行径,然而由于外力的迫压,实逼处此,自不能不令人思之于邑。
(《湘行集》,《沈从文别集》第一种,岳麓书社一九九二年五月第一版,3.30元)
品书录
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