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杂事诗图笺释》,顾名思义,就是三个部分:诗、图、笺释。先是有了周作人的《儿童杂事诗》,然后有丰子恺配的画,然后又有钟叔河的笺释。诗和画,一九五○年上海《亦报》发表过,逐日连载,分散不易保存;这回文化艺术出版社辑印成书,又加上有意义有意思的笺释,至可感谢。况且书品极佳,道林纸双色套印,诗是影印周作人最后写定的手迹(原大),画则据《亦报》所载复制,正如有人评论道:“乍见之下,不觉‘惊艳’——周作人诗,丰子恺画,已是珠联璧合;配以别致的开本,精致的装帧,兼以精心的编排并详而博的笺释,也可谓‘四美俱,二难并’了吧,至少是近年出版物中不多见的精品之一。”
周作人毕生关注妇女和儿童的命运,他说过:“正如人见了小孩的说话和行动,常不禁现出笑容来一样,他们如在诗文图画里出现时,也自有其一种和蔼的气氛,这就是所谓慈祥戏谑可亲了。”(周作人:《知堂集外文(四九年以后)。杜少陵与儿女》)他又说过:“大抵疼爱小儿本是人情之常,如佛教所说正是痴之一种,称之曰烦恼甚有意思。但如扩充开去,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更客观的加以图写歌咏,则此痴亦不负人,殆可称为伟大的烦恼矣。”(周作人:《立春以前·关于教子法》)这可以看作是他写《儿童杂事诗》的心理的说明,也可以看出,如有好画来配诗,也是他所希望的。《儿童杂事诗》作于一九四七年夏和一九四八年春,一九五○年已在上海《亦报》发表过,一九六六年八月他又重新抄录写定,此次文化艺术出版社即据这个写定本影印。一九六六年八月,那是什么日子?那是“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恐怖的“红八月”,周作人八月十四日抄完了《儿童杂事诗》,仅仅九天之后,便遭到抄家毒打,一生几十年的日记至此绝笔。他是不是想以这一组儿童诗中的“和蔼的气氛”,来抵挡当时<SPS=0817>天盖地的萧杀之气呢?这说不好。但是,事实上是,这一组诗成了他一生数百万言著述中最后郑重写定的作品,八十二岁的衰龄还是这么不能祛除“儿烦恼”,我们今天能看到这么精美的书印出来,也替他欣然了。
周作人总是说自己不懂诗,不会做诗,其实他是中国新诗运动初期的第一流诗人,他的旧体诗有《知堂杂诗抄》一集(其中也包括《儿童杂事诗》),诗风正如他的散文,冲淡冷隽,外枯中腴,微苦回甘,儿童诗更多谐婉慈祥之气。他自己说过甘苦之言道:“做诗很苦,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永言嗟叹,以至手舞足蹈,有如擦火柴,必须发热到某种程度,才会发出火焰来,可是这一来火柴也就烧光了。……儿童诗近于打油,可是打油并不一定容易,而且同样要有兴趣才行,不然也做不出来。没有诗情诗兴而硬要写,这情形似乎有点像吃春药。”(周作人:《知堂杂诗抄·儿童杂事诗·附录代跋<儿童诗与补遗>》)所谓近于打油,是对于旧体诗的正统风貌的有意识的突破,并不当真是游戏文章。《儿童杂事诗》分甲乙丙三编,甲编儿童生活诗,乙编儿童故事诗,丙编儿童生活诗补,每编各二十四首,共七十二首,差不多首首我都喜欢,举不胜举,姑从三编中各举一首来看看。如甲之二三《中元》云:
中元鬼节款精灵,莲叶莲华幻作灯。
明日虽扔今日点,满街望去碧澄澄。
诗末自注云:
北京儿歌云,莲花灯,今儿点,明儿扔。
今夜满街望去碧沉沉的莲花灯,明知是明儿就要扔掉的,冷色调的光里面,更添了几分无常之感。又如乙之六《杜子美》云:
杜陵野老有情痴,凄绝羌村一代诗。
偶遂生还还复去,膝前何以慰娇儿。
说是儿童故事,其实是老父慰娇儿的故事。又如丙之二《老鼠做亲》云:
老鼠今朝也做亲,灯笼火把闹盈门。
新娘照例红衣<SPS=1575>,翘起胡须十许根。
这是十足的童心童眼,非儿童不能领略这种花纸的趣味。
诗的下面,多有自注,许多自注本身就有文学价值。如甲之八《映山红》的自注云:
牛郎花色黄,即羊踯躅,云羊食之中毒,或日其根可以药鱼。草紫即紫云英,农夫多植以肥田,其嫩苗可瀹食。杜鹃花最多,遍山皆是,俗名映山红,小儿掇花瓣咀嚼之,有酸味可口。
杂写野花草,色香味俱到,不是植物学者的冷静的报告,也不是文人雅士的流连玩赏,而是饱含田夫野老的亲切和童心的滋润,这本来是周作人散文的一种擅长。又如甲之十七《蚊烟》的自注云:
水乡多蚊,白昼点长条之蚊虫药,黄昏则于铜火炉中然茅草豆荚或路路通,发烟以祛之。小儿喜司其事,以长绳系于炉之提梁,挈之巡行各室。
蚊烟微物,而关系水乡多蚊之地的民俗和儿童生活,写来琐屑有致,委曲而仍简洁,这也是周作人的散文的一种擅长。又如丙之二三《石花》的自注云:
石花熟捶,拣去贝壳沙石,洗净煮汁,用井水镇使冻结,加糖醋食之,为夏日消暑佳品。唯不易消化,多致胃病,后乃以洋菜代之,更为纯良,而无复有海草香气,遂觉索然寡味矣。
说的不过是一种民间小食品,而把它的原料、制法、滋味、沿革变化和今昔优劣说得这么委曲详尽,文字复简劲有韵致,这种本领,也是周作人而外没有谁能及的。
本书影印所据的周作人一九六六年最后写定之本,与以前的文本相较,诗的正文没有什么改动,自注的文字却多有增易,据我看来绝大多数都比以前的更好。例如,甲之五《风筝》的自注云:
鲇鱼胡蝶皆风筝名,俗称曰鹞,因风筝作鹞子形者多也。小儿则重叠共同呼之曰老鹰鹞。
末一句小儿重叠其词云云是原来没有的,加了这一句,更见小儿的语言情致,也更见自注者的热爱小儿熟悉小儿的心情。又如甲之十二《立夏》的自注云:
立夏日秤人以防炷夏,大概原来于立秋日重秤一回,以资比较,但民间忘其意义矣。
原来只有“立夏日秤人以防炷夏”一句,后来增加了对其原意和演变的推测,使读者更增加民俗学的知识趣味。
但是,一九六六年写定时,自注文字也偶有误脱。例如,乙之七《儿烦恼》的自注引杜甫《百忧集行》:“痴儿未知父子礼”,“父子”误写为“儿子”,先前的文本却不误;又引杜甫《狂夫》:“恒饥稚子色凄凉”,“恒饥”误写为“恒饿”,先前的文本却不误。又如,乙编附记,首称“大暑节后”开始写这一组诗,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大暑节,而先前的文本明明写着“丁亥大暑节后”,即是一九四七年;又这篇附记之末,一九六六年抄录的是署为“七月二十一日”,这也是错的,因为那一年的大暑节是七月二十四日,不可能大暑节后开始作诗,作了二十四首之后来写附记,倒是七月二十一日,查先前的文本是“七月三十一日”,那才是对的。一九六六年的“红八月”的恐怖气氛中,作者还能闭门重录《儿童杂事诗》,已经大大不易。那么,抄录文字偶有误脱,泄漏出心情的不平静,不集中,作为文物来看,倒是时代的曲折的反映,细想还是很有意思的。
至于丰子恺的配画,原来未必是周作人直接去找来的,他们二人乎生似无甚交往,可能是一九五○年上海《亦报》连载周诗时,编辑部去组织来的,周作人对丰画也从未提及,不知意见如何,反正从我们读者来看,觉得配合得很好:丰子恺是中国漫画的鼻祖,以漫画配打油诗,品格正好相当,此其一。丰氏善画儿童少女,今为《儿童杂事诗》配画,诗中的和蔼的气氛同样见于画中,此其二。丰氏又擅长古诗今画,《儿童杂事诗》乙编皆取材于古诗古书,丰氏将其中好些画作民国服装,发挥了他的擅长,此其三。总之,前引评论者所说的周诗丰画珠联璧合的话,不能不认为恰当。
周诗七十二首,丰画六十九幅,有三首诗当初《亦报》上连载时就缺画。这六十九幅画中,有三十三幅画的是清代服装,即周作人所回忆的他儿童时代(也是丰子恺的儿童时代)的服装,像我这样没赶上眼见清代服装的人,看了就颇饶历史趣味。其次,有二十六幅是“古诗今画”,即将明代以前的古人和清代人都画成民国服装。(其中有一幅是洋事中画,即将欧洲故事中的小女孩画成中国小女孩。)又次,有六幅是明代以前的古装。又次,有三幅是动物画(包括以动物为主的画)。末了,还有一幅画的是欧洲小孩。这些古今中外的变化,并不单纯决定于诗中人物的时代国籍,显然还可以看出画家在探索着各种各样的表现方式,特别是古诗今画足以见古今人情之同,正是很有意义的。
画配诗配得好的,首先当然是原诗就富于视觉性,适于用画来表现的。我特别喜欢甲之十四《蒲剑艾旗》诗云:
蒲剑艾旗忙半日,分来香袋与香球。
雄黄额上书王字,喜听人称老虎头。
画中只画“老虎头”一事,三个小孩站在一排,一个大人在给他们额头上画“王”字,俱清代服装,哥哥姐姐额上已经画了,都得意地笑得合不拢嘴,小弟弟正昂着额头接受大人用手指来画,小脸上充满了等待和自豪的表情。又甲之十九《夏日急雨》诗云:
一霎狂风急雨催,太阳赶入黑云堆。
窥窗小脸惊相问,可是夜叉扛海来。
诗末自注云:
夏日暴雨将至,风起云涌,天黑如墨,俗语辄曰夜叉扛海来。胡寿颐洗斋病学草中有此诗题,唯扛写作降,误也。
诗好,自注也好,自注末一句引胡寿颐诗题并辨其误,是一九六六年最后写定本所增,以前的文本无之,这一句也增得好。这首诗配的画是我最喜欢的:画中乌云盖天,斜风急雨,风柳飘摇,右下方现屋一角,两个吃惊的小脸从窗内向外窥望,张着嘴正在相问着什么,真是越看越有味。此诗,此注,此画,可谓结合得最典型了。此外如甲之一《新年》,画清朝服装的小男孩,向大人磕头拜年时之“小辫朝天红线扎,分明一只小荸荠”;甲之六《上学》,画“关进书房耐寂寥”;甲之十一《后园》,画“底事今朝小便长”;甲之十二《立夏》,画立夏日用扛秤来秤小孩体重;乙之十二《陆放翁》,画小儿画窗<SPS=0661>壁,其父笑嘻嘻地袖手旁观;丙之九《水牛儿》,画五个小孩挤在桌边看桌上的几只蜗牛,都充分画出了诗中的视觉形象。
原诗有的视觉形象过于微细,不是漫画所能画出的,画家就得苦心斟酌一番。例如甲之二十的苍蝇,甲之二一的驼背白菱角,乙之三的李子,乙之八的钓钩,丙之十二的绿官,丙之二二的夜糖,这些都太小,即使画出来也不过成了动植物标本画之类,没有什么意思;丰子恺配的漫画就不追求这些微物之形似,而着重画了捉苍蝇的儿童,卖菱角和卖夜糖的小贩与想买要买的儿童,等等,总之是突出了人物,着重表现了儿童生活。还有的原诗重在光影与色彩,亦非黑白两色的漫画所能画,例如丙之十九《果饵》云:
荸荠甘蔗一筐盛,梅子樱桃赤间青。
更有杨梅夸紫艳,输它娇美水红菱。
倘若照着诗来画,只有彩色静物写生才画得出,即使那样画出了,仍与“儿童杂事”无关。丰子恺干脆抛开了原诗,另外找了谁的两句诗“樱桃豌豆分儿女,草草春风又一年”来画,与原诗若即若离,这就是苦心经营之一例。至于原诗所咏偏重嗅觉、味觉、听觉、幻觉、语言等方面者,画起来更得苦心找出转化为视觉形象的窍门,兹不一一列举。丙之十六《姑恶鸟》诗云:
姑恶飞鸣绕暮烟,春宵凄寂不成眠。
童心不识欢情薄,听到啼声总可怜。
诗末自注云:
越系水乡,多姑恶鸟,夜中闻啼声甚凄婉。东风恶,欢情薄,见陆放翁钗头凤词。
这也是好诗好注,但所咏的是听觉和听者的感受,而且那啼声本来有着悲哀的典故,儿童虽不知那典故,听起来仍觉悲哀,这实在难画。丰子恺只好撇开儿童,单画“姑恶飞鸣绕暮烟”,画中树下有三个青年媳妇用竹扒在扒取地上的草叶,树间有鸟飞,一个青年媳妇停扒伸直了腰,怅然谛听,另外两个仍弯腰在扒着,眉目间亦似心事沉沉,以寓青年媳妇们听到“姑恶”的啼声时,特别触动心事之意。这可以算是配画者煞费苦心的最典型的例子。这不能说已经完全表达了原诗的情与意,但恐怕再也难以想出更好的画法。反正各种艺术各有所长,亦各有局限,就着诗来配上画,原与独立作画不同,我们只须记住这里的画本来是要配着诗来看的,也不必强求其所不能了。
钟叔河的笺释,用了很大的工夫。他在《笺释后记》里说:“以旧时读书人的眼光看,这些‘笔画代口耳’的牛山体诗实在也无须作注。但这些诗所咏者不外岁时、名物、儿童游戏,一句话叫做民间风俗,又都是清末戊戌前后即距今百年以前的,从民俗学和文化史的意义来说,就成为有价值的资料了,对研究儿童教育和儿童文学者也是一样。周作人自己在《儿童诗与补遗》文中说过,这方面的材料很多,未必都能做成诗,‘用散文写下来也好,文化建设的高潮中,民俗学自然也占一个地位,这种资料都是必要的而且有价值的’。故笺释专门注意这个方面,首先从周氏本人一生‘用散文写下来’的数百万言著作中找材料,并旁及其他,地方文献、野记杂书、故老言谈、友朋通信,都在采辑之列。”这些话,我以为都说得好,说得对。我想补充的是,单就理解原诗来说,也颇有非笺释不能明了的。例如,甲之十二《立夏》诗中有“吃过一株健脚笋”之句,自注中解释健脚笋是用淡笋纳柴火中烧熟,去壳食尽一株,云云。可是,什么叫“淡笋”呢?非多产竹笋之地的读者就不能明了。笺释引了《越谚》和周作人自己的日记、文章,才使我们明白了淡笋和毛笋的区别,健脚笋之所以用淡笋的缘故。还有的是单看本诗,似乎也还可懂,看了笺释,才知道原来并未真懂,赖有笺释才真正懂得。例如,甲之十五《夏日食物》诗云:
早市离家二里遥,携篮赶上大云桥。
今朝不吃麻花粥,荷叶包来茯苓糕。
单看此诗,不过是今天上早市,不像往常之吃麻花粥,吃上了茯苓糕而已。笺释云:
〔周作人〕《药味集·卖糖》:“早上别有卖印糕者,糕上有红色吉利语,此外如蔡糖糕、茯苓糕、桂花年糕等亦具备,呼声则仅云卖糕荷,其用处似在供大人们做点心吃。”这里特别说明是供大人们买吃的,故小孩如能不吃麻花粥而得吃糕,其心情当格外觉得满足也。
我们借着这个笺释,才算是真正懂得了原诗那两句刻画儿童心情的深意。<IMG=CA92307701>
钟氏笺释之可贵,还在于能够补正原诗自注中的疏误。例如,乙之三《赵伯公》诗自注引《太平御览》引《笑林》,笺释则详考各本异同,指出他所引的《笑林》并非转引自《太平御览》,只能是转引自《古小说钩沉》或《<SPS=0912>玉集》。又如,乙之一《老子》诗自注引《神仙传》李母怀胎八十一年而生老子云云,笺释则详引《神仙传》原文,原来是“母怀之七十二年乃生”,可知八十一年之说是周氏误记。又如,丙之二二《夜糖》的笺释,引周作人在《货郎担》一文中说到旧时北京货郎所用的响器,“这有很漂亮的名称,叫作‘惊闺’,还叫作‘唤娇娘’,不过这是一是二,有点不大清楚了。”笺释接着说:“其实这不是一而是二,原来清楚的。”于是引了清人《韵鹤轩杂著》和《齐东野语》,详细解释了两种响器的区别,这是把补正的范围扩及周氏其他著作了。笺释还对丰氏的画时有批评,如乙之四《陶渊明》的笺释,批评丰画“不太理想”,因为画中的“父亲神气虽还慈祥,戏谑的空气却感觉不到”;等等。
钟氏的笺释,亦偶有失误。如乙之六《杜子美》诗自注,引杜甫《羌村》诗云:“娇儿不离膝,畏我却复去。”丰画即画此二句,画上题诗的文字同周氏自注所引。但“却复”实是误倒,正确的是倒过来“复却”,杜诗各本皆如此。钟氏笺释亦随周注丰画而误作“却复”,没有纠正。又如,甲之二二《蟋蟀》的笺释,说周氏兄弟二人幼时在百草园中捉蟋蟀为父亲办药引子,两个人中的另一个是周建人,这也是不对的,那另一人实是鲁迅,见《朝花夕拾·父亲的病》。这些都是小疵,无损于整个笺释之功绩。
笺释者同时是编订者,原有三首诗缺画,笺释者特地辗转求了毕克官氏补画了三幅,使成完璧,即此一事可见编订的苦心。毕画虽与丰画风格不同,但水平也是高的,如乙之七《儿烦恼》,毕氏配画画杜甫诗“痴儿未知父子礼,叫怒索饭啼门东”二句之意,就非常生动。加上这一美,可以说是“五美俱”了。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十七日
(《儿童杂事诗图笺释》,周作人诗,丰子恺画,钟叔河笺释,文化艺术出版社一九九一年五月版,22.00元)
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