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莫名”,是就它带给读者的感觉而言的。作者自己分明是相当敏感的。作者能从王府井一家店铺写有“苏·广州石英钟展销”的红布横额上,诊断出在某种情况下害人害己的“缩写病毒”,也能从国外地名“香舍丽榭”、“枫丹白露”的汉译中品评中国汉字文化独有的芬芳;能从佳节大典之际中国老百姓的门楣上倒贴的“福”字,论及语言拜物教现象,也能从原语义为大写字母“O”的希腊文“奥米加”,说到语言现象中幽隐神秘的“语言塔布”之谜。作者如同一只机敏的猫,在语词的密林中敏锐地搜寻着微言之中的“大义”和平常之中的“不平常”。以至于我们不得不心悦诚服地赞赏作者援引在该书扉页上的狄德罗的那句话:是的,“一句不恰当的话,一个奇怪的词儿有时比十个漂亮句子使我们学到更多的东西。”
因而,除去敏感而外,我们不能不说作者甚至是挑剔的。只不过这份挑剔的目光,折射着文化透视的犀利,也渗透着社会分析的深刻,具备了一种多层次、多学科、全方位综合料理的广博。因而这份挑剔相当聪明。它不是张大妈背着李大婶向王婆婆唠叨的鸡毛蒜皮,也不是长舌妇刁着牙签摇着蒲扇时的家长里短,而是真正将“挑剔”变成为一种智慧的载体。比如,作者去菜市场购物,看见其中悬挂的横幅大标语上面写着八个大字:“团结/拼搏/创新/求实”。于是,作者的思考便从其中的“拼搏”二字生发开来:
现在到处叫“拼搏”,有点象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时的气氛——那时不是有过这样的大话么:“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似乎拼搏就能高产,于是有亩产十万斤粮食的令人啼笑皆非的谎言。没有科学,只凭拼搏取胜是一种空想。至于菜市场要“拼搏”,则不知是售货人员与顾客一齐拼搏呢,还是售货人员向顾客拼搏或向蔬菜肉蛋拼搏呢,百思不得其解。
不得其解的语词是没有信息价值的。
在这里,作者既是在分析语词语义与环境的协调,又是在探讨语义信息传递过程中经常发生的畅达或阻滞;既是对由语词所折射出来的世态人心的沉思,又是对现实生活中某些恶劣服务态度的微讽。细细想来,作者的这份挑剔当然不是甜腻腻的“蜜三刀”,但它也并不尖酸,它只是像那道著名的“怪味豆”一样,给我们以深长隽永的回味——要论“学术小品”或是“学术随笔”,这才是正宗。
说到“学术小品”或“学术随笔”,一般说来最让人头疼的是它们往往“学术”有余,却既“品”不起来,更“随”不起来。这使得这本小书所展现出来的那份优雅的“品”和恣意的“随”尤其显得难能可贵。作者在该书第五条谈及潘光旦先生时说:“利用汉字的音义结合,组成新词,‘引进’新观念的先行者中,不可忘记潘光旦。他曾创始了一个自诩为‘音义两合,可称奇巧’的‘佳丽屁股’——希腊字Kallipygos的译名。潘氏云:‘希腊关于爱神阿福罗提忒(Aphrodite) 的雕像最多,流传到今日的也不少,其中有专门表示臀部之美的一尊,叫作Aphrodite Kallipygos.Kalli是希腊文的‘美’字,pygos是希腊文的‘臀’字”,故取读音近似的汉字,照顾其语义译作“佳丽屁股’——由这个可称“大胆的一绝”的汉译“术语”,对比有些“学术小品”之类的呆板与拘谨,读者很难不感慨丛生。是的,“学术小品”不能不“学术”,可它毕竟不是堂而皇之正儿八经的学术论文。当学者专家们在撰写“学术小品”或“学术随笔”时,若真能象该书作者一样松开束缚个性的绳子、奔突幽默隽永的才情,扭动起一组组“音义两合”聪明精采的“佳丽屁股”,难道不好么?
(《在语词的密林里》,尘元著,三联书店一九九一年六月版,4.50元)
品书录
黄集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