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汉学家、考古学家、诗人谢阁兰(Victor Segalen,一八七八——一九一九)注意到这个现象并思索其原因。他在散文诗《万年颂》中比较中国与从古埃及到现代西方的非中国世界的建筑艺术,认为后者追求永恒,采用的材料和技术都力图抵抗时间的侵蚀,然而他们能做到的,不过是推迟不可避免的失败的来临罢了。中国人懂得,“任何静止的东西都逃不脱饥饿的时间的利齿”,中国建筑遂反其道而行之,向时间让步,采用容易损坏的材料,需要一再修复、重建。谢阁兰由此推论,中国人是把问题转移了。体现永恒的不应该是建筑物,而是建筑师的意图。建筑物不能长存于天地之间,它好比是向“贪婪的时间”奉献的贡品。建筑师只有付出这个代价,才能确保其精神意图的持久性。
中国人嗜好古物,不过嗜古形成风气,是较晚的宋朝的事情。宋人热衷于考古研究,收藏青铜礼器和碑文拓片。究其原因,首先是国势积弱,版图日蹙,面对游牧民族的经常威胁,中国是世界中心的信念受到动摇,知识分子遂向辉煌的古代寻求精神庇护和道德上的舒适感,从而不坠对中国文明的前途的信心。其次,收藏家和鉴赏家对古物的兴趣主要在于书画,后来才扩展到青铜器和其他器物,而青铜器的价值主要取决于器上的铭文。李清照《金石录后序》记赵明诚于离乱中规定对家藏古物的取舍次序,便是说明这种态度的佳例:“既长物不能尽载,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后又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不妨说,中国人只对形诸文字的东西感兴趣。历代皇室的收藏几乎集中了全部最优秀的艺术品,由此产生两个后果。一,多数艺术家和鉴赏家无缘观摩这些藏品。二,改朝换代之际,皇宫每遭抢劫、焚烧,藏品遂星散或化为乌有。
中国人好古也表现为丰厚的历史意识和悠久的史学传统。不过需要指出,中国虽然拥有完整的文字记载的历史,史册不以科学地记载历史为目的,而是瞄准了哲学与伦理层次。《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立言是三不朽的盛举之一,这个看法正好印证了谢阁兰的直觉:建筑物不能体现不朽,人只有通过文字在后人的记忆中达到不朽。
既然建筑物终将倾圮,惟有文字长存,那么,从未存在过,仅用文字描写的想像中的建筑,与而今荡然无存,后人仅能借助文字记载去想像的建筑,又有什么区别呢?明朝一位文士刘士龙写了一篇《乌有园记》,也自有理:“吾尝观于古今之际,而明乎有无之数矣。金谷繁华,平泉佳丽,以及洛阳诸名园,皆胜甲一时,迄于今,求颓垣断瓦之仿佛而不可得,归于乌有矣。所据以传者,纸上园耳。即令余有园如彼,千百世而后,亦归于乌有矣。夫沧桑变迁,则有终归无。而文字以久其传,则无可为有,何必纸上者非吾园也。”
以上是比利时汉学家西蒙·莱斯(Simon Leys)的文章《中国人对古代的态度》的提要(见文集《脾气、荣誉、憎恶》,RobertLaffont,一九九一年)。文末有一附记,介绍F.W.Mote在早稻田大学学报第五十九卷第四期上发表的论文《中国城市史一千年:形式、时间与空间在苏州》。该文认为,苏州这一历史文化名城的古代意识并非来自古代建筑,而是别有寄托。西方传统把古代的存在等同于真正古物的存在,中国则不然,它没有堪与罗马的会场(Forum)相比的古迹,也没有如罗马万神祠、伊斯坦布尔圣索菲亚教堂那样仍在使用的古代建筑。所以如此,并非中国人不掌握石头建筑技术,而是态度不同:他们不以建造垂之永久的建筑为念。以苏州北寺塔为例,它始建于三世纪,屡次毁后重建,现存建筑是本世纪的作品,在美国也算不上真正的古迹。中国古建筑的经历莫不如此。中国人不是用石头,而是用文字记载他们的过去。中国宏伟的公共建筑体现另一种构思,它们更多的是安排空间,而不是包容建筑物。当一座古代建筑倒塌或焚毁时,中国文明似乎不以为历史本身受到伤害,因为它尽可修复或重建该建筑。人类真正永恒的建筑是有关这些建筑的文字记载。以有名的《枫桥夜泊》诗为例,在这首诗引起的历史与心理联想中,桥作为实体并不重要,它作为理念出现在中国人的心灵里。谁想赢得不朽的名声,他与其去砌石头,不如诉诸文字,或者让一位诗人或散文家在其不朽的作品中提到他。
两位洋人拿西方文化做参照系观察中国文化的一个方面,得出不谋而合的见解。我们身在庐山中,倒也不一定不识庐山真面目,愿就此见解作些修正、补充、发挥。两位西方学者立论的根据基本属实:一,中国人重视文字记载;二,中国极少古代遗留的宏伟的石头建筑,除了早期的石墓和晚期的石桥。保存至今的古建筑,主要是明清的木架构和砖木结构,欲求宋、元乃至唐朝的实例,不是鲁殿灵光,岿然独存,也是凤毛麟角,屈指可数。问题在于先有鸡后有蛋还是先有蛋后有鸡,先有理念后有实践和实物还是先有实践和实物后有理念,先有石头易烂,文字不朽的想法,因而不用石头做建筑材料,还是因为不用石头做建筑材料的古代建筑易于倾圮、焚毁,古人才产生文字比建筑更加不朽的想法。建筑史家解释中国古代建筑以木结构为主的原因是:“黄河中游一带,由于肥沃的黄土层既厚且松,能用简陋的工具从事耕种,因而在新石器时代后期,人们在这里定居下来,发展农业,成为中国古代文化的摇篮。当时这一带的气候比现在温暖而湿润,生长着茂密的森林,木材就逐渐成为中国建筑自古以来所采用的主要材料。”(刘敦桢主编《中国古代建筑史·绪论》,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一九八四年第二版)古代木架构结构因地制宜,具有不少优点,但在防火、防腐方面有严重缺点。历代有名建筑多遭回禄之灾。有天灾:永宁寺为北魏王朝首都洛阳最壮丽的建筑,“中有九层浮图一所,架木为之,举高九十丈,有刹,复高十丈,合去地一千尺。去京师百里,已遥见之。……永熙三年二月,浮图为火所烧。”(《洛阳伽蓝记·卷第一·城内》)也有人祸:南京报恩寺塔为“中国之大古董,永乐之大窑器”,“海外夷蛮重译至者,百有余国,见报恩塔必顶礼赞叹而去,谓四大部州所无也”。(张岱:《陶庵梦忆》)这座塔与苏州北寺塔同建于孙吴年间,代有兴替,名亦屡易,至明成祖承前代旧址,于永乐十年重建。“塔高三十二丈九尺四寸九分,登三级而望,全城都在服底。至顶则苍茫<SPS=1312>冥,早晚日射,光彩万状,照耀人天。篝灯长明,有如星光灼烁,风吹铎响,声彻数十里外。千奇万丽,称为天下第一塔。”(罗尔纲:《太平天国遗迹调查记》)如此瑰丽的建筑,在天京内讧时毁于一夕。韦昌辉怕石达开凭藉报恩寺古塔以作攻城之炮垒,竟下令毁之。
宗教建筑的塔犹难逃劫数,遑论世俗建筑的宫室园林。阿房宫,三百里,楚人一炬,化为焦土。石崇的金谷园,裴度的绿野堂,李德裕的平泉庄,后人欲觅其废墟遗址亦不可得。欧洲浪漫派诗人每于流连废墟时作怀古诗,中国诗人只能从纸上凭吊或全靠想像了。“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惟有鹧鸪飞。”(李白:《越中览古》)“翠华想像空山里,玉殿虚无野寺中。”(杜甫:《咏怀古迹五首》)“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堕楼人。”(杜牧:《金谷园》)没有沧海桑田的变迁,人事无常的感慨,中国文学史将失去无数绝妙好诗,我们也不会有《洛阳伽蓝记》、《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西湖梦寻》这一类可以自成系列的著作。然而我们的诗人和作者们本来是愿意花常开、月常满的。说他们借助文字战胜时间,达到永恒,恐怕并非初衷,毋宁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选择。
如果说西方人一开始选择了石头体现的永恒,,他们也并非没有意识到文字比石头更加不朽。巴黎圣母院是一部用石头写成的巨书,建于十三至十四世纪,当时还没有印刷术。十五世纪谷登堡发明的印刷术引起宗教家的恐惧。雨果在《巴黎圣母院》第五卷里让副主教克洛德惊呼:“这个要消灭那个的!”纽伦堡安东尼奥·科布尔格尔一四七四年出版的《圣保罗书札评注》要消灭圣母院大教堂,这本书要消灭那个建筑,印刷术要消灭建筑艺术,因为“人类的思想在改变形式的同时也将改变表现方式,每代人的思想不再用同样的方式同样的材料来写,哪怕是用石头写的十分坚固的著作,也将让位给用纸张印成的更加坚固更加持久的著作。”
另一方面,中国人也没有轻视依附于石头的不朽。我们不用石头建造庙堂,但是我们为石头派定另一种用途:在石头上镌刻文字,不朽的文字刻在不朽的石头上,双重的不朽才是真正的不朽。秦始皇作琅邪台,立石刻,颂秦德。东汉永元元年,窦宪破北单于,登燕然山,刻石纪功而还。从此“勒铭燕然”成为历代名将良相的情结。范仲淹作“穷塞主”,感叹万端的是“燕然未勒归无计”。贵人的墓穴里要有墓志铭,记载死者生前的嘉言懿行。士民称颂官吏德政,在位时为他立德政碑,去官后为他树去思碑。碑铭作为一种符号,其所指乃是不朽。佛经在佛教徒心目中自是天地间第一等不朽文字,然而隋朝的静琬和尚担心抄写和刻印不能保证佛经永远流通,还要在房山云居寺开辟石经洞。纯为立言,也要刻碑。乾隆好游览,喜赋诗,所到之处无不留下御制诗碑。张继的《枫桥夜泊》已经不朽,只要中国还有人读书,总要,总能读到它,然而俞曲园还要书写勒石。在中国文化传统里,最出色的文字都应该“寿诸贞珉”,最终还是石头使我们心里踏实。
中国人的传统思想里,小说不是正经文字,没有人想把小说刻在石头上,除了曹雪芹。书名《石头记》,除了因为书的内容原本假定刻在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那块顽石上,是“石兄”的自述,也寓有作者自信此书必能不朽的用意。曹雪芹想做而未能做的,今天有人代他做了。报载,上海两位微雕艺术家根据各回不同的气氛选用不同颜色的石料刻成《红楼梦》前八十回,使之成为名符其实的《石头记》。此事足证,在我们这个民族的文化心理深处,刻在石头上的文字至今充满魅力。
施康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