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风云际会,既是文化运动,又是政治运动。文化与政治,本来自立门户,各有经纬,却总是牵丝攀藤,眉来眼去,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香港名报人和作家董桥,最近在大陆首次出版他的散文集《乡愁的理念》(台湾版原名《跟中国的梦赛跑》)。第一篇文章就说到:政治是“热性的世界”,文化是“冷性的世界”;“政治”是“行动的人生”,文化是“静观的人生”。七十年来,中国的知识分子不幸一直在冷热动静的夹缠中翻跟斗。董桥笔下生风,评弹世事,圈点理念,剪接感情,总显得那么天清云淡,水净沙明,使人悠然意远。
新文学运动的丰功伟绩早有定论,不可动摇。但不等于不容回顾反刍。传统与西化,国故与新知,白话文的得失,左右翼的功过,作家、作品、流派的评估,至今聚讼纷纭,却无不证明冷静思考探索切磋,有助于澄清问题,接近真理,是理知与智慧的胜利。前人利树,后人乘凉;前人种了苦果,后人也要分尝。历史永无终结,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我们还得继续赶路呢!
前几年,理论界有个热门话题,是“重写文学史”,形势一变,就此鸦雀无声。历史事实是客观存在,历史记载却出于人为,官书与野史就大有出入。何况岁月侵蚀,漫漶尘封,蠹鱼为患;时代隔阂,传闻异词,讹脱颠倒,在所难免。敢于白纸黑字胆大妄为地窜改和编造历史的,也大有人在。秦始皇焚书,红卫兵破四旧,刀兵之劫,文字之狱,还不计在内。考据成为一门学问,正是出于实际需要。占有材料,考核核实,去粗取精,去芜取菁,去伪存真,推陈出新,还事实以本来面目,正是实事求是的精神。如果确对马克思有点真心实意,似乎大可不必为此杞人忧天。天要落雨,娘要嫁人,恐怕要拦也拦不住。
现代文学研究的方法之一,是探幽发微,钩沉辑佚,力求史实的补缺还原。知人论世衡文,观点是否确当,是第二步的事。这是一种艰苦的工作,需要耐性细心,水磨工夫。也是一种科学的工作,需要爬梳钻勘,刮垢磨光。同时还是一种饶有兴味的工作,有些深埋地下的材料释放出土,就很足以醒酒破闷。例如《国城》问世之初,一面备受激赏,一面也使激烈派横眉怒目,大张挞伐,鄙之为不堪入目的“香粉铺”。活像曹雪芹笔下的傻丫头,在大观园里捡到了绣春囊,一时闹得家翻宅乱。现在《围城》不但“六国封相”,饮誉海外,国内也受到了充分肯定和普遍欢迎。前后对照,反差如此强烈,如何不令人为之莞尔。当然肯定现在还有人对此不惬于心,这也是正常现象。世界上是否真有“一致通过”这回事,就应该存疑。
陈子善同志致力于现代文学研究,孜孜<SPS=1266><SPS=1266>,锲而不舍,很值得有心人感佩。《遗落的明珠》将付印,聊陈管见,以为绍介。
一九九二年五月十日
(《遗落的明珠》,陈子善编,将由台湾业强出版社出版)
柯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