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亨元年四月八日,弟子刘玄<SPS=1070>母樊,为夫征辽,愿一切行人平安,早得归还,敬造弥陀像二铺。
这么一张小小拓片(横二十四厘米,纵五厘米),要是到了一般文物工作者手头,恐怕未必会引起怎样注意。许愿祈福,所在多有,无非一些寻常熟闻言语,据以影印或提供陈列,此件似乎都还不够格。可是台先生“经过八年之久被侵掠的战争之后,看到这一造像的人的祈求,心中真有说不出的感触”。他因而写了一篇《辽东行》,文中说:“这为人妻子的仅仅一句话一个愿望,竟吐出了一千多年后的侵掠者与被侵掠者人民的悲号与无力的控诉。”台先生身经丧乱,触目悲感,情文相生,于是就像针拨翳障,顿使我这个不经心的读者,也为之神思震动了。
唐初征辽,经历太宗、高宗两朝,被史家认为是“不义的战争”(如韩国磐《隋唐五代史纲》)。台先生文中记云:“终太宗朝三次对高丽用兵,皆未能如愿平了高丽,到他的儿子高宗总章元年才达到了他的雄图,前后共二十五年(六四四——六六八)。刘樊氏造像祈愿于咸亨元年(六七○),已是高丽平后第二年了,其夫此时不归,大概永远不归了。”真正是无定河边骨,春闺梦里人!王建有《渡辽水》篇,诗曰:“渡辽水,此去咸阳五千里。来时父母知隔生,重着衣裳如送死。亦有白骨归咸阳,营家各与题本乡。身在应无回渡日,驻马相看辽水傍。”台先生文中录存此诗,说它“与刘樊氏的祈求,悲苦并无二致”。又说:“王建是太宗后百数十年的诗人,在太宗朝却没有这样的诗人,仅有房玄龄临死时才敢说:‘今驱无罪之士卒,委之锋刃之下,使肝脑涂地,独不足憨乎?”
查《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有“驻跸山”条目,引《清一统志》说明其地云:“《旧唐书》, 贞观十九年,太宗亲征高丽,破辽东城,降白岩,进攻安市城。高丽耨萨高延寿、高惠真率众十五万来援。太宗自山而下,引军临之。贼大溃,延寿、惠真皆降。因名所幸山为驻跸山,命中书侍郎许敬宗为文勒石以纪其功。”此时,太宗皇帝志得意满,“驿书报太子,仍与高士廉等书曰:‘朕为将如此,何如?’”(《通鉴》卷一九八)但是,“辽东已秋,接着便是严冽的气候,至九月非班师不可。”当其班师时,“泥潦阻滞,车马不通”,“又遇暴风雪,士卒多有死亡”。台先生云:“如此狼狈,形同败北”。及“至营州,诏辽东战亡士卒骸骨并集柳城东南,命有司设太牢,上自作文以祭之,临哭尽哀。其父母闻之曰:吾儿死而天子哭之,死何所恨!”台先生以为“史家所称道的战士父母的感激语,是否如此,很难说,至少本造像人刘樊氏不会有此种心情,她所要的是活人回家,不是天子哭祭。”
仅存三十七个字迹的一张拓片,引发台先生的感情竟是这般深沉!文章扼要地摘引史书和诗篇,把事实本原叙述得清清楚楚,读来只觉丰满而又质朴,理平意长。此文原载一九七七年七月十六日台北《联合报》副刊,今收在《台静农散文选》中。“选本”共收台先生于一九四六年去台湾后发表的散文小品共四十五篇,除将台湾出版的《龙坡杂文》全部编入外,补收了散见于台湾报刊的一些未入集文字。编者陈子善先生曾在一九九一年八月三十日四川出版的《读书人报》上发表《遗憾和欣喜》一文,谓此书“尽管只有薄薄十五万字,却历时四载”始得编成,足见征集之艰辛。所谓憾且喜者,是因为出书后得到张香山先生寄去《<闲情集>序》,为此编所未及收录,因假《读书人报》先为披露,以俟再版增补。选本中已有《记张雪老》一文,《闲情》即此老旧体诗集。《序》中云:“诗者性情所之,哀乐所寄,往往发乎不能已。若眷还故国,涕泗河山,或惆怅清歌,凄凉子夜,此则先生不能不以诗写其高致,而读先生诗者,亦可想见先生之风概矣。”此意或正是这本《散文选》的读者之所欲道。从陈先生《遗憾和欣喜》文中的记述看来,此编虽然题作“选”,似乎台先生的“暮年诗赋”已经备载于兹,而仅得十五万言,读之惟恐易尽。书中《<龙坡杂文>序》中有句曰:“丹心白发萧条甚,板屋楹书未是家”,盈盈一水,<SPS=1707>洄无从,能不掩卷长慨!
为求购此书,凡三往王府并,而终莫能致。无奈,又去托S兄,S兄为转求于J君,始遂所望。J君寄书时有附字云:“这是卖剩的最后一册了!”然则子善先生所望再版增补的心愿,其即可实现乎?
(《台静农散文选》,陈子善编,人民日报出版社一九九○年九月第一版,2.9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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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