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现学,是仿照“考古学”的造语,据辞典上解释,指综合地研究现代的风俗、世态的学问。考现须得先考古。日本平安时代(值我国唐宋当中)一般庶民阶层还没有厕所,平安末期的绘卷《饿鬼草子》记录了男女老少在败墙颓垣下排泄的情景,他们脚上都穿脚高齿的木屐。厕,据九三四年前后成书的《倭名类聚抄》(源顺著,是日本最古的百科全书式汉日辞典)解释,读若“川屋”,是指临河而建的屋子,用作厕所,粪尿付之流水。大概日本房屋建筑中名称最多的地方非厕所莫属,有百十来个,变来变去,好像时间一长那名称就给熏臭了似的。有些名称出自禅寺用语,如东司、西净、登司、雪隐等,是按厕所所在的东西南北方位分别称呼的。传说北宋禅僧雪窦兽隐于雪窦山灵隐寺扫厕所,于是有了这么一个雅称,后来被茶道用了去。以前叫“便所”是普通的,现在则流行英语的toilet,或婉转地称之为化妆室,那大概是高级的去处了,确实可以供化妆之用,而“手洗”,一般指的是日本式厕所吧。
《异苑》《荆楚岁时记》等书中有关于厕神的记载,日本的厕神就是东渡的紫姑也说不定。她是生育的守护神,孕妇若经常打扫厕所,会平安生下漂亮的孩子。有些地方婴儿呱呱堕地的第三天或第七天,要由产婆抱着去“参拜雪隐”。倘若像王春瑜先生少时那样陷而不卒,倒无须在头上猛击三下,而是得改改大名。更有意思的是在厕所里不能吐唾沫,因为厕神用右手接小便,左手接大便,吐唾沫的话就只能用嘴来接。触犯禁忌,厕神发了怒,就要叫你的眼睛牙齿遭殃。看风水建屋盖房,鬼门在艮(东北角),是诸鬼出入的方位,所以忌讳把大门或厕所设在那里。房屋多朝南,在阴暗的东北面建厕所确实容易生传染病什么的,大概就因为偶然合乎了自然条件,所以这种迷信如今也相当浓。人们上厕所时往往处于最无防备的状态,的确需要有位厕神来保护一下。
粪尿自古大有用处。日本有“又想吃河豚又怕送性命”之说,一旦中毒,据说可以用人粪解之。若中了邪,可以用小便或灌或浇,使之醒转。江户时代有的地方把桶放在路傍收集小便作肥料,还有用大萝卜为代价,让人往桶里小便的。京城里立有“小便禁止”的牌子,违者罚“黄金一枚”,但时至今日,男子汉随地小便的习俗却犹未根除,不乏“便溺于通衢者”,因此巷口墙角仍可见“小便无用(禁止随地小便)”的告示。
日本女性们不爱说“便所”(toilet)二字,可能是因为未曾开口先想到“乃大小便之所”,其实呢,也不妨认为“乃便利之所”,像我们常说的,“去方便方便”。她们上厕所最担心的是声音外传。五十年代日本有一本畅销书,叫《裸随笔》,印数仅次于《日美会话手册》;著者是理学博士,一流大学的教授,连载的杂志是簿记、会计方面的专门杂志,但随笔内容却近乎猥亵之词,其中有一篇《小便哲学》,解释为什么女人小便时会发出瀑布似的响声,说:“因为女人与男人相比,尿道非常短,一下子大量排出。男人随地小便,要是警察来了,能立时收住,可女人一旦尿起来半截儿上收不住。”为掩饰高达七十五分贝的动静,女性们总是一边冲水一边排尿,有调查说她们上一次厕所平均冲水二点五回。如此贵重的水资源是必须节约的,于是有的厕所设置了发音器,一按钮便发出流水的声音。可是,女性们认为效果不好,因为人的耳朵构造太精巧,还是能分辨出真假来。消音术在日本是古已有之。江户时代上流女性外出时,由使女带上“厕土瓶(陶壶)”,撒尿时用它制造流水的音响效果。某地保存有一个消音壶,青铜的,龟为盖,龙为嘴,古时置于厕所,拔栓放水,落地作响。元代有洁癖的画家倪云林在厕所里铺鹅毛,其作用大概与水银、焦枣一样,似乎中国人特别念记自己别熏着气味,而日本人比较顾忌被他人听到声响,这可能是纸屏板壁不隔音使然,但也关系着日本人的性格。以前读过金子胜昭著《中年还能干什么》,其中有这样一段话:“觉得秃头难看的意识,在酒吧等处的厕所里一边放水遮掩声音一边撤尿的女性意识等,是一个文化,说来都是在日本这个社会中形成的,所以要想改变这类意识,归根到底必须改变这社会,在这一点上,风俗是与政治相接的。”
前些天在《日本企业的悲剧——美国人讨厌日本的真正理由》(霍见芳浩著,光文社一九九二年刊)里读到这么一个笑话:豪华客船暗夜遇难,唯一的救生艇只载得下孩子和妇女,男子汉们必须浮于海。那么,如何劝说,这些美国人、英国人、意大利人、德国人,还有日本人才肯于蹈海呢?对英国人说:是绅士就跳下去。对德国人说:这是船长的命令。对意大利人说:别跳。对美国人说:你们上保险了。对日本人说什么呢?说:别的人都一块儿跳。这则笑话讥讽了日本人欠缺个性的集团性,而集团性的成因之一,想来就在于处处都顾忌到他人。
一进厕所,关上门,便获得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小空间。然而,中国的厕所没有门,没有隔成一个个空间,这叫旅行中国的日本人在饱餐了美味佳肴之后大为惊骇,其神色不亚于我们传闻日本温泉有男女混浴,于是中国的厕所也不时出现在日本文学作品里。
女作家平岩弓枝在《无色地图》中写道:“厕所是所谓中国式的。没有门,女性用的也只是一条细长的沟,直通通的。许多美国人一看便废然而返,但毕竟还是有勇敢地亮出屁股横跨沟上的女性。”
男作家宫胁俊三在《中国火车旅行》中写道:“里面漆黑,只有街上的灯光微微透进来。暗中分不清大小,差不多是这儿吧,刚一站定,脚下却有个蹲着的黑影,在吭吭地使劲儿。要是发觉晚了,就会惹出一场是非来。”
世界上食文化形形色色,供排泄之用的厕所文化也同样千奇百怪,岂止诸民族之间各异,即便是同一民族内部也多样,这也与对于排泄行为的羞耻心有关,不能以文明与否的尺度来议论厕所构造的特征。中国的厕所男女分得一清二楚,不像日本那样时有男女兼用者,所以外隔内不隔似乎也问题不大,更何况如李六如《六十年变迁》或阿城的笔记小说所讲述的,北伐将领们坐马桶运筹大计,北京百姓们蹲茅坑议论时政,厕所兼作社交场所,这可是极重视情报交流的日本人万万没想到的吧。山路茂则在《便所考现学》中也谈到了中国的厕所,都是听西游归来的人们谈论的;不知他是否如愿,参加“中国厕所视察之旅”,亲眼见识了中国的厕所,——也有带门的。
有一位椎名诚,头衔是编辑、作家。编辑,不论语感还是作用,都是他最喜爱的。椎名诚从一九七九年开始发表所谓“大随笔”,“把在小酒馆里和友人的神聊原封不动地化为铅字”,抓住了广泛的读者层,连连畅销,被推为“昭和轻薄体”的鼻祖。但他很快便宣布脱离风行一时的“昭和轻薄体”,体裁多样化,题材也扩展到海外。写到中国,便写到厕所,是高级饭店的,他被服务员一声响亮的“你好”弄得无所措手足。可不,出恭的当儿,还是免了“礼貌服务”的好,就像军人那样,在厕所里见到首长是不必敬礼的。
在电视上看到过几位大富翁的厕所,铺金嵌珠,让石崇也自愧弗如,那是一种享受吧,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厕所还别有功用,最多的是用作书斋,价值当然在“化妆”之上。日高敏隆是代表日本国国家水平的动物学家,精通二十余国语言,他自己说全是在厕所里学的。从中学三年级开始,“只是大便时读外语书”,别的时候一点也不学,竟取得如此成绩,莫非真像是某位精神分析学家所论证的,在厕所里读书是最适宜的行为,读书可以把排泄而失去的东西补回来,保持平衡。排放糟粕,补充知识,何乐而不为呢。
东瀛孤灯
李长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