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里的教授杂货铺开张已逾半年。人们平静地接受了这一事实,既不会欢呼或眼红,也没有责难或叹息。如此麻木不仁,很使一些北方来的朋友感觉诧异。
老板固非教授本人,而是教授的老伴。三十年来,教授一直是系里的骨干教师,学问、外语和人品,皆丰口碑。一家曾长期分居,两头挣扎。多亏党的知识分子政策,十年前得以团圆。无奈老伴原是民办教师,年纪固不小,身体尤单薄,于是职业难谋。书中本无黄金屋,书中亦乏糊口粮。思虑再三,一家从相对清静的顶层小居,换到路旁的底层套间,打开门窗,做起酱油草纸的生意。杂货铺本小利薄,从清晨开到夜晚,不敢怠慢。老伴独力难支,教授不免染指。更何况蹬车拉货的活,大丈夫当仁不让。好在多年来“老九”早已威风扫地,顾不得斯文二字。
说到这里,如果有人将来发现,所写的老师其实在杂货铺开张前两年才晋升为副教授,料不会责怪笔者代人僭称。倘依名正言顺之理修正,那就既不是教授杂货铺,也不是副教授杂货铺,充其量只能说是副教授的老伴的杂货铺,只是说起来拗口一些。
人们常常抱怨“脑体倒挂”,认为从事脑力劳动的人、从事复杂劳动的人,理应得到较高的收入。此言固善。然而种种议论,常说不到点子上,究其原因,就是对商品经济条件下的价格机制不甚了然。
商品的价格是由什么决定的?国内许多课本都说,由商品所包含的劳动价值量决定。但是,只要我们发展自己的观察,进行自己的思考,就会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几乎不包含多少劳动价值量的商品,可以由于需求旺盛、供应不足而身价昂贵。凝结了巨大劳动价值量的商品,可以因为背离市场需求而卖不出价钱。作为极端的例子,不妨设想某一天你到香山秋游时检到一颗天然的大钻石。如果现实一点,则可以回忆长春“疯狂的君子兰”热潮中一株花竟然标价十万人民币。大家知道,我国向外商出售了一部分土地的若干年使用权,未开发土地的使用权,也并不包含什么劳动价值。
在商品经济的条件下,商品的市场价格由商品的市场供求形势或者说供求关系决定。供大于求的商品,价格就会下降;供不应求的商品,价格必然上升。这就是商品经济条件下的价格机制。美国洛杉矶加州大学赫胥雷弗的《价格理论与应用》一书(JackHirshleifer: Price Theory and Applications),把这个道理讲得十分明白。美国是商品经济发达的大国,赫氏的书是市场机制如何发生作用的理论总结。其实,关于价格机制的这种“供求关系说”,也符合我们老百姓的生活经验。“物以稀为贵”的说法虽然朴素,却是科学的命题。国内的一些书本,不是从现实的社会经济生活出发,而是从片面理解的某种经典出发,一定要把劳动价值放在商品价格的基础或轴心的位置,实在没有什么道理。事实上,劳动只是供给方面的一个因素,而供给要与需求相结合才能决定商品的市场价格。谁能举出哪怕一个例子,说明在不受行政命令和指标、批文等非经济力量干预的条件下,供不应求的商品会因为劳动价值量小而降价、供大于求的商品会因为劳动价值量大而涨价呢?
学者比明星清寒,各国大体如此。如果不避视人才为商品之忌,人才的身价也可以从社会供求关系中得到说明。美国人对拳击、垒球等比赛非常狂热,对体操、排球就不那么偏爱。所以,体操王子和重量级拳王,即使他们同是世界冠军,身价也相差很远。同是田径比赛,马拉松跑也掀不起百米赛那样的狂热。谁能说登上体操冠军宝座或打破万米跑世界记录所需付出的劳动,比夺取拳击冠军或百米优胜所需要的会少呢?分明是供求关系左右着行情,劳动价值说却无法说明明星身价的差异。
商品经济并不自发导致按劳分配。供求关系决定商品价格的原理,也左右着人才市场的收入分配。面对商品经济的自发力量,谁能迎合或激起较高的社会需求,谁的身价就高,这就是当前的现实。也许到了接近共产主义的时候,人们都是大公无私的谦谦君子,说不定甚至会接受这样的逻辑:虽然你那枚针很不好使,但它是用铁杵磨出来的,你比别人更辛苦,应当给你更多的报酬。到了那个时候,按劳分配的理想,就有了自然实现的可能。
在美国,大学教授的年薪约数万美元,荣获诺贝尔奖的科学家的年薪,可高达十几至二十几万。这当然是个不小的数目,但是比起拳王的千万美元、垒球明星的数百万美元,还是相差很远。不过,既然人才的身价由社会的供求关系决定,人们也就容易明白其中的道理。
中国的知识分子素以物美价廉著称。他们体谅国家的困难,不作非分之想。如果说人才的身价由社会供求关系决定的话,中国知识分子之不遇,在于他们所处的是一个比“初级阶段”的字面含义更不成熟的社会。
完全竞争的商品经济究竟好不好,国人正纷争未息。市场机制或者说价格机制这只“看不见的手”,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引导得好,我们就会实现真正的经济起飞。
但是市场力量也有它短视和盲目的一面。在知识分子问题上,如果同意人才的身价至少在相当程度上是由社会需求决定的,那么重要的是必须明白:居民的货币选票自然偏爱茶叶蛋而冷落反西格玛超子。政府如果不作引导和调节,结果就会是“干火箭导弹不如卖茶叶蛋”。中国社会是一个文化素质相对低下的社会。所以,国家更应当站得高一些,看得远一些,比社会的自发力量高明一些,识货一些,对教育文化科学等关系国家发展后劲的事业,表现出比对茶叶蛋更高的估价。在经济体制改革方面,有人提出“国家调节市场,市场引导企业”的运行机制。在教育或人才问题上,相应的命题应该是合理的,那就是:国家调控人才市场,人才市场引导公众的价值取向。在这个意义上,政府对于社会的价值观念,负有历史性的责任。
借用一个时髦的说法,当前一部分知识分子确有一种失落感。诚然,书中自有黄金屋之类的陈言早已没有多少人相信,但是,“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却是许多人的心态。既然人家不领情,于是就出来失落感。
失落失落,总不是个办法。笼统地埋怨不公平,也没有多少道理。凭良心讲,除了特权和官倒这类顽疾以外,现在不少方面还算是比较平等的,至少知识分子和个体生意人之间并不是不平等的关系。如果只看进账,有本事你也可以冒着风险去弃文从商,到个体经济的大潮中去比个高低。如果说人才的身价要看社会的供求关系,那么更重要的是,我们并不把自己看作是待价而沽的商品。穷则穷矣,但是独立的人格,自由的思考,何尝不是一种补偿?心得之喜悦,发现之乐趣,恐怕不是日进百金或纸醉金迷所能代替。长远来说,知识分子的思考,人民大众的经验,终究会表现出改造社会和建设社会的力量。这个进程能够走得稍许快一点,就是我们的愿望。
到那个时候,也许还会有个把“教授杂货铺”,陈列十数枚印章,摆设三五张扇画,亦赏亦售,邀友自乐。如斯,却别有一番情趣,再难求。
一九八九年春
王则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