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自己也收藏旧本,藏书处名“小绿天”,颇有佳册,可与同出身于商务印书馆的周越然相比,但眼光较旧,不收戏曲小说。孙氏于抗战中逝世,家属曾将藏书目录送请张菊生先生估价,准备出售。菊老根据战前书价一一做了批注。解放前夕,书市萧条,这种与市场脱节的书价,自然找不到售主。一九五○年秋,这批藏书由修文堂、修绠堂孙氏兄弟和苏州古董商人孙伯渊合资买去,陈列在孙伯渊家的客房内,满满地摆满了两大间。我曾去参观过几次。他的藏书的特色之一是注意乡邦文献,特别是兰雪堂和桂坡馆的铜活字本,有五六种。这正是孙伯渊等视为“重器”的东西。悬价甚高,力不能得。安国有几种诗文,是嘉靖中刻本而非活字,可以不算是“重器”,为我所买得。
人们的重视铜活字本不是没有理由的。
宋版书的一直被看作宝贝,那是由来已久的了。明初铜活字就较少有人注意。不过只要查一下书目就会发现,今仍存世的宋刻本,包括海内外公私藏书,怕还不下于几百种,但明活字(特别是铜活字),至多也不过四五十种。用物以稀为贵的原则衡量起来,铜活字应该是更为名贵的。
我国是发明活字印刷最早的国家,对人类文化的贡献是巨大的。在朝鲜和日本,都有古铜活字印本,从技巧、风格各方面考察,无疑都是受了我国的影响的,而时代相去也很近,这是文化交流上美好的范例。朝鲜还有过古铁活字,可能是在原有基础上新的发展创造。
据《梦溪笔谈》,我国的活字始于宋代,应是可信的。因为沈括的著作属于科学史的范畴,并非齐东野人之语的笔记小说可比。但迄今还没有发现过实物。袁克文曾夸说他有宋铁盔活字本,其实也还是明代的铜活字。元代也有过活字本,不过也未见实物。今存传世最早的铜活字本,还是不能不推明代前期在苏南一带出现的一些出版物。收藏家往往藏有古代诗人小集,如《曹子建集》和唐代诗人小集,就是这种铜活字印本。虽然是初期的制作,但那铸字印刷的水平是很高的,较后出现的活字本都无法超过,这是一种奇异的现象。那字体,真如铁画银钩,锋棱毕现。所用纸也是一种深米黄色的厚实坚韧的棉料纸,而且纸幅不大,往往是两小幅拼合使用,一般称为“截纸”的就是。明代刻本书也有用这种纸印的,时代总在成弘之前。这种活字本唐人小集,除公私藏的部份零种外,天一阁还保存了几十种。估计书前应有序目和总集名目,可惜已不可见了。
有确实年代可考而又各有多种出品的铜活字出版家,最早要推弘治中的华氏兰雪堂和正德嘉靖中的安氏桂坡馆。
安国,字民泰。无锡人。生于明成化辛丑,卒于嘉靖甲午,年五十四,是当时“富几敌国”的人物,我没有查地方志,不知道他是怎样成为富豪的。恐怕志书里也未必详记。在《北游记》里,安国自叙“余也少事农桑,且有多男之累”,《西游记事》记,“盖余自少佩父命干蛊,失之问学”,揣想起来,他的身价比一般大地主要高得多,仅凭土地剥削,怕不能有如此的经济地位。他又是个“处士”,并非官僚,(虽然他的儿子如山是以进士作守裕州的),看来,一定是以商业经营起家的了。但他做的是什么生意,有些怎样出奇的经营手段,都不能知道,这些都正是研究明代前期经济史的重要资料。
这两册安国的著作,包括他所写的诗、游记和友人的“赠言”,自然不会记载他的经济活动,但关于他的豪奢、交游,和作为大收藏家、活字板出版家的种种,却都有生动的记述。这种原始资料,当然值得珍重。
《北游记》一卷,嘉靖刻本。半叶十二行,行十八字。白口,左右双边。板心上有“安桂坡馆”四字。
《西游纪事》一卷,嘉靖刻。行款同前。板心上亦有“安桂坡馆”四字。尾两叶,安<SPS=1012>抄补,题“康熙卅九年十一月五世孙安<SPS=1012>补缉,时七十二岁。”
《东游记》一卷,嘉靖刻本,行款同前。板心中“东游记”三字。
《东游稿》一卷,嘉靖刻本。行款同前。后附《东游赠言》一卷,《西游赠言》、《北游赠言》一卷,板心题“东游附录”。
《诗稿》一卷,嘉靖刻。行款同前。前有目录。版心上题“安桂坡馆”,中题“游吟小稿”,下记叶数。卷尾一行云,“嘉靖己丑冬仲桂坡小稿卷终。”后有续刻诗四叶。
《游吟小稿》所用纸是明正嘉中苏南一带特产的一种薄黄皮纸,今日所见安氏活字板书,大抵用此种纸印。
封面安<SPS=1012>手题:“桂坡大夫游草 北游西游东游合订。叔先处亦藏北游西游两记,东游唯存此册。□□(墨笔涂去)其重宝之。康熙丙寅洁圈孟叟谨记。”
安<SPS=1012>,字苍涵,号孟公。无锡人。祖希范,官光禄卿,明史有传。父广居,字无旷。著《率意吟》。<SPS=1012>工书画,能诗。入清,隐居。喜藏书。有《罨画楼诗草》二卷。
这两册书,经安孟公手补并跋,是安氏世守之本。
《北游记》开始记,
予好游。虽历览吴浙名胜,而大观则末也。金台为我朝建都重地,观光之兴,未由率举。正德辛巳,南天卿龙湾廖公闻予家有活字板,间以《东光邑志》托予翻印,斯文礼通,遂成深契。越甲申,圣天子知公之才,起掌铨衡,居北署。乙酉之春,走使期会。余友潜斋、一江、二周君赞曰,子之游兴不由兹而展乎?时仲儿如磐、姻家吴似虞皆“欲卒业大学,是兴为之益炽。乃拉二周、率二胄,谐画史吴竹巢以行。实三月三日也。
廖纪,东光人。嘉靖改元任“吏部尚书、侍经筵、兼修国史”,在“北游赠言”中有他一篇“送锡山安民泰北游南归序”,略云,
君名国,字民泰,别号桂坡。居家孝友,处乡和睦,交友忠信。延师教子,以讲明道义。轻财好义,以延接四方贤士大夫。多积古经书子史若干卷,闻人有奇书,必重价购之。复置活字铜板,印行以传四方。时饥疫,出粟若干石、银若干两以赈济之,又推其余粟数千石以周乡之贫乏者,未尝取息。其为人制行多类此。余昔承乏南吏部,闻其家有活字板,托印邑志,书成送予。……”
这里所写的是典型的封建社会“好地主”的形象,可惜也没有说起他集聚的详情。廖纪也提起托他用活字摆印《东光县志》的事,原书已不可见,诸家目录中也不见记载,这里保存的是仅存的纪录了。安国此次北行,据廖纪所记其自叙,“今奉县檄输内帑,出入内府,以仰观禁城宫阙”,则是还附带为县里办差,可能也是为了一游大内取得方便,不但带了儿子和亲家去纳监,而且还带了“画史”随行,一路上接待迎送的全是达官显宦,这位“处士”的气派确是不同凡响的。
月六日,过润州。元老邃庵杨公应诏行边,律师戒行,适得一饯。公以旧雅,挈余同舟。千夫御维,行孔骡疾。予舟相失在后。十三日抵清浦而别。因寓火星庙。未几,总戎杨公宏、参将张公文光后先过访,而莆士谢梅岐、编修金公辂闻而继至。遂成雅集,因论法书名画,而好之名缪著,卷册之佳者纷至矣。淮之善蓄者,有柴、朱、陈、王四氏,而王氏十泉家尤盛。且能好贤礼士,屡辱招致,尽出所藏古书名画阅之,数日而家船始至。
桂坡出游,赏鉴收买书画也是一项重要活动,在北游、西游、东游三记里,都有此类纪事。他是阔而好古的,所以身边不但吸引了许多官僚和士大夫,也吸引了不少古董商人。他所记、所见、所收的一些名迹和当时一些收藏家的情况,也都有参考价值,这往往是不见于画史和书画著录中的。
桂坡于二十六日抵下邳,四月一日过徐州。访同乡华主政子宣。继登峄山。这中间还记下了“闻寇警”,“是夜寇声甚赫,游兴虽高,心亦危之。”可见当时山东地方阶级斗争的激烈。又过邹县、曲阜,照例参拜了孔孟遗迹。又“问侯世卿参议山东巡历将至,停辙以待。比至,则深叙平生,剧谈入夜止宿。不忍即舍。知余有泰山之兴,乃遣夫马以行。”游泰山后,过歌风台,至临清,五月一日至东光县,从卫河抵天津,随即入京。访廖纪。“自是访乡亲少卿蔡公,因言崔正卿慕余好古,欲会余。适有公帑内输,因谒崔于公署,启筵谈古,倾倒欢甚。诸司各送奇品。”就在这以后,由崔遣吏引导游“西海子”,“自是崔谊益厚,凡有驵人欲售清玩,每延共观。”“龙湾又称吏侍温、孟、李三公,均有好古之雅,引为荆识,果辱优礼。……是以遍访名家,求观书画。肯售者即购之。时衡山文公,茶山、石亭二陈公,皆乡契也,同为监赏,各为诗赠。”以下记游昌平州、天寿山、银山、居庸关、西山、碧云、香山。”七月望日为归计。……图籍盈载,殆不异于米舫。”二十九日返家。
《西游纪事》记已丑春正月甘日启行,“二十三日抵苏。访于舟次者,林屋王内翰;写赠送行图者,东村周君;赠‘西游胜览’四大字,则衡山文翰林;赆以药饵,则怀泉奚君。收文进画、道复花册。”
自苏州、吴江、嘉兴而至杭州。“二十八日移行李至中安桥、龙花寺,访大参天水胡缵宗,留话,写‘壮游’大字,及赠以苏士画册,复买文进画。”以下排日游杭州诸胜,可以摘记的是,“至积庆寺,观宋理宗神像,伟壮足竦敬慕。”上韬光庵,“作诗怀吴竹巢。同游七度,今竟溘先朝露,不复得至此,感怆不已。”“至下天竺,得观王叔明画壁。”以后经富阳、桐庐至衢州、广信、贵溪、南昌,经建昌,游庐山,沿江过黄州,抵汉口,返家。
壬辰之秋,复作两浙之游,作《东游记》。过苏州。“过文衡山、周东村言别。东村赠画卷,衡山赠送行诗卷,题曰《东海奇观》,遂邀谢思忠、刘尚质同行。”过温州,游江心寺。“谒王右军祠,观米南宫所书墨池二字。因访赵墨泉于西邻,出子昂七马图苏黄墨迹,赏鉴久之。”过石门、处州、丽水、缙云,“暮抵县。令张小峰汴,苏人也。访予于五云书院。甲辰,小峰燕余于廨,出苏黄米蔡墨迹及仙人冷启敬画卷,张希真题跋,相与欣赏不厌。”还抵苏州,“泊觅渡桥。丙辰访周东村观东游图卷,舟舣阊门,白楼相国吴公枉驾,索图展玩,……遂跋卷尾而去。”
西游、东游两记,基本上是排日记事。山川风物、名迹盛景,一一详细描摹。桂坡的文字并不好,诗尤拙劣。如果说乾隆“御制”是皇帝诗的标本,这一卷《游吟小稿》可以作“富翁诗”的代表作了。两相比较,应该说还要略胜一筹的。
卷末附《东游赠言》《西游赠言》《北游赠言》各一卷。其中不少出之当时知名作者。其中有文徵明诗三首:
把剑南来赋远游,又看东上浙江舟。山斋动是经时别,菜饭聊堪半日留。醉里江山真有味,春来花鸟正关愁。天台雁宕平生梦,凭仗诗囊次第收。
长安车马漫风埃,总为浮名兢往来。谁似梁溪安处士,独携诗卷入天台。
见说三台万丈高,赤城霞起郁<SPS=0292><SPS=0969>。老余裹足不出户,飞梦随君度石桥。
此外有琴山华云、正斋俞泰等十四人诗。又文二首,一谢思忠画跋,一吴一鹏“书东海奇观卷后”。谢跋略云,
锡山桂坡安君,博文尚古,雅志在于江山。天下名区,足迹殆尽,而东海未之跌典也。爰挟侣俦,如大用姚子、尚质刘子、弘济周子暨余时臣,聿兴高怀,兹于嘉靖壬辰秋,由吴门过浙省,历数郡,几三千里,往返两月。是行也,凡郡邑诸大夫,供以旅食,相以百夫,士君子想望桂坡丰采,奔走豪杰,隆遇以礼,游兴遄飞。……予不量肤浅,漫图诸景,汇成长卷。若曰管领江山面,次第写真成宗少文卧游,予则不敢。姑存此以备他日途径之妄,今昔之感,聚散不常之券耳。因识颠末。樗仙谢时臣。
《北游赠言》有东光廖纪赠序,文徵明等赠诗。李时说,“安生民泰,锡山义士也”,崔杰说,“江南有客身姓安,布袍草履晋贤冠。贯朽粟陈富何有,汗牛充栋书尤刊。”萧淮说,“牛斗恒冲苏子剑,图书满贮孟坚舟。”虽然大半是溢美之词,也多少说出了某些特色。慈溪姚涞的“赠锡山安君南还诗”是专就藏书刻书立说的,
安君好读书,三万同邺侯。千金辑遗简,高声振儒流。雌黄勘纰缪,温媪勤校仇。展玩失书肆,秘府良可谋。吾闻五季时,镌经为利谋。君心何所利,好古思悠悠。挟策游京师,公择贞良俦。君行归故乡,凉风迎兰秋。一经复一史,万里沙棠舟。愿君读古书,古道今可求。
录以为殿,或可为叶菊裳纪事诗补一故实。
读了安桂坡的游记,使我们知道明代中叶有过这种类型的“处士”,随身带着一辈清客画家,到处走来走去,所到之处,大小官员,迎送宴饮,赋诗赠行,拨给夫马,俨然贵官,游踪所及,宫廷苑囿,边塞雄关,莫不遍历。更买古董,载之俱归,如米家舫。可谓阔气极了。这样的“处士”或“隐士”,在封建社会里是少见的。那么一大批官僚、豪绅、清客、商人,如此殷勤相待,当然不只是为了“处士”的高名,实际上倒是震于他“富几敌国”的财力。反过来,这对“处士”也并不是没有好处的。同样,安家的铜板活字当然不是为了印书卖钱,也未必全为了振兴文化,看作一种种能起特殊作用的广告手段,或者倒是近于实际的吧。
书林一枝
黄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