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寻绎一个人从早年至晚年的心理发展轨迹,是一项繁复玄妙往往事倍功半的事。李锐在这方面另辟蹊径。他根据毛泽东独特的文化性格,从追溯毛泽东早年思想经历入手,重点探讨中国传统文化对毛泽东一生的思想、行为产生的巨大影响,剖析在其晚年形成具有毛泽东特色的“左”的错误中所起到的深层次的作用。如作者从东西文化对比的角度,认为毛泽东崇尚我国的传统文化,对接触甚少的资本主义文化一般采取虚无蔑视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毛泽东对中国典籍的熟悉程度远远超过他对马克思主义的熟悉程度。因此,作者认为,“不论是‘显形’的官修典籍或‘隐形’的民间传说,都是铸造毛泽东一生的主要思想原料。”接着,作者又分析了传统文化的双重效应:从正效应说,这是对马克思主义的中国化,即不仅是用中国文字翻译马克思的著作,而且用中国文化“翻译”马克思的思想,使中国人特别是知识分子乐于接受马克思主义,无疑起到积极作用。同时,也要看到其危险的一面,“即在这种利用、类比之中,容易把封建主义的东西也一起继承下来。在毛泽东晚年错误思想中,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中国传统文化的副作用。”
当然,把毛泽东晚年“左”的错误完全归因于传统文化,难免以偏概全之失。如果我们将几个社会主义国家加以比较,就会发现,尽管社会历史文化背景不同,但我们的弊端和他们的积弊,毛泽东的错误和斯大林的某些做法,有着某种本质的、规律性的惊人相似之处。为什么几乎没有一个社会主义国家不犯‘左’的错误呢,这中间是否隐藏着某种规律性的东西。是否在我们的经典著作中,或者是列宁在将经典变为现实的过程中,就已埋下了导致这种错误的根源。闻一和叶书宗在《布哈林传》一书中,就提出了这样的观点。他们认为,从个人意识上说,列宁是倾向民主的;从体制上说,列宁是倾向集权和专制的,列宁几乎经常处于这种矛盾之中。列宁尽管对官僚主义深恶痛绝,然仅仅是尖刻的诅咒而已,没有提出一条有效的实际办法。当然,以列宁深思明辩的理论功底和俄国文化的传统,他不会采取“文革”的方式,但以列宁的个性和其对理想的执着追求,如果天假以年,他对自己创建的新型国家组织中的种种弊端,肯定会寻找一个俄国式的解决尝试。有时,我想,即使毛泽东不在晚年把“左”的错误推向极至,我们的“左”病也不会不治而愈。在一定的体制下,谁当家,都很难不“左”,仅五十步百步之别耳。记得前几年读作者的《庐山会议实录》,读到毛泽东当年让聂、叶二帅劝说彭总的话,马上使我联想到斯大林等当年劝说布哈林的语言,我深深地惊恐于历史如此地相似之处。因此,透过文化层面,李锐同志深刻地剖析了形成毛泽东晚年“左”的错误的社会经济和体制上的原因,其总结出的历史经验教训,对于正在率领人民从事改革开放大业的共产党人来说,确实是不可多得的换脑良方,防“左”通鉴!
当然,直到今天,我却毫不怀疑毛泽东晚年造成巨大错误的动机是善良的。然而哲人们冷眼旁观却比我们更早地发现了这样残酷的真理:
通往地狱的道路是用善良的愿望铺成的。善复为妖。
(《毛泽东的早年和晚年》,李锐著,贵州人民出版社一九九二年十二月版,6.80元)
品书录
刘洪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