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G=AB93A13301>
纽约克脑夫书店一九九三年出版了他的《斯东赖大院的算命师》,立刻得到了更多的好评。这是本容纳一个中篇、十个短篇和三个独幕剧的集子,评介者说这是泰勒经历了五十三年的辛勤耕耘,才使他不依赖于重复过去的成功,而选择了一条继续前进的道路。这本集子里满布着鬼魂与超自然的影响,乍一看不禁令人吃惊,但读完这些故事,并与泰勒过去其他作品联系一想,便觉得这些故事的出现,也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在这些故事中,泰勒看来似乎被一种筛选出那些他更为精致的力作的要求所掌握。这些力作在我们这个社会里,即使作者已将他们精致地予以记录下来,也早已被视为鬼物。这些从废墟和基因中所显现出来的新的人物与鲜明的景色,作者早已为它们腾出地方来了。
《孟菲斯的召唤》中的菲力普·卡弗视他的古老家庭至今还在人间留有痕迹;然而即使到了目前,那些当过纳什维尔居民的人还口口声声说着“好教养”、“好出身”,使社会上形成“上等人”和“普通人”的区别;还在谈论谁是绅士和谁不是绅士的话,看来实在是怪事一桩。
在彼得·泰勒这部新作里,人们在记忆中仍用这种标准在衡量人,而大部分故事的叙述者还是用有教养南方男人的语调,只不过用经过考虑和比较温和的口气来解决那些经常纠缠他们的事情。不过这里也出现了新情况:泰勒笔下的标准主人公在我们眼前突然发生了变化,虽然还是那些生动的鬼魂,但是更为成功地表现在他们得到的让步里。《斯东赖大院的算命师》是作为书名的一个中篇,本身便是作者所保留的主题:在我们出生以前,有多少目标早已为我们前定?我们如何能知道那种能挽救我们的声音。如果要我在爱情里冒险,我们真想得到挽救吗?
这位算命师就是叙述人七十五岁的姑妈,奥格斯塔·圣约翰—琼斯,她至今还在华盛顿上等社会地区内过着绅士阶级的生活,差不多在那儿已经住了半个世纪。她年轻的丈夫,一位田纳西的国会议员,在他作首次演说时就突然去世,而格西(奥格斯塔的呢称)姑妈在那些大亨和政治人物中,还保有一定的影响。在二次大战时,这些人物在斯东赖大院还不时停车,请她用有图纸牌为他们算命,有时则有侄儿女们经过华盛顿时来访问她。
在这个中篇的第一部分,叙述者罗杰正在华盛顿服兵役,等待着被派到海外去。他年青,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既不符合田纳西人的传统,也不是个不折不扣的军人。他一生唯一值得纪念的是访问了他的姑妈,她自说是定期和他已故的祖父谈心。祖父是过去田纳西的州长,以后成为声名赫赫的美国参议员。罗杰在一次军人舞会中看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美貌女郎。
这个年轻的善解人意的女郎名莉拉·蒙哥马利,她拒绝了罗杰的求婚,却承认这场战争能使她“可以公开得到好处”,而且计划加以运用,使她能够出人头地。当罗杰把莉拉介绍给格西姑妈时,双方都立即看到可以利用对方。格西姑妈开始设法使自己能够操纵莉拉,以便实现她年轻时不能完成的攫得权力的美梦;而莉拉则愿意与她分享自己可以利用的一切背景,使她的教母能够重新恢复青春时的作为。罗杰如何落入她们的阴谋,要到小说的第二部分才逐渐明朗。这时二次世界大战已经停止了几个年头,当他作为一个胸前挂满勋章的英雄人物回到孟菲斯的时候,却成了个患健忘症的病人。他已无能记起他昔日的光荣,而自认是个自愿的反战者。他无可奈何地参加了战争,他认为人类之互相残杀是荒唐的行径;他既无理由去杀别人,别人也无理由要杀他……他发现自己做了件无意义的事情,所以他必须忘掉那些被他杀害和俘虏的人。
最后的传说则是莉拉·蒙哥马利偕同一个护士把格西姑妈送回到当地医院去等候死亡的降临。从人世的战争中偷得余生,我们的英雄却又坠入一己灵魂与传统的正反势力斗争之中;一方是漂亮的莉拉勃勃的雄心壮志,另一方则是当地的一个女郎——他发现自己日益迷茫于女郎对于他的英雄作为不屑一顾的态度。
格西姑妈在给自己的侄儿用纸牌算命时,告诫他在战场上必须运用他的想象力,否则他就会失掉对自己生命最最愿望得到东西。这个中篇谴责的正义行为,就是罗杰运用他企图得到的自由,使他不受家庭鬼魂的包围,而由他自己自由地选择他的目标;即使挫败了即将死亡的姑妈,也在所不惜。他突然变为泰勒笔下的新型主角,人终于能掌握感觉与想象的危险品格。
这种以过去鬼魂的影响作为小说的题旨,在本书的其他篇里也可以看到。《恶魔》是本书中写得最好最深湛的故事,当前已经成长了的叙述人回忆他孩提时听到的冥冥中不同声音,到他成人时的一个下午,他毅然去听人间的音调,他承认经过了许多年之后,他才得到了过去牺牲了的“爱的报偿”。他至今还为这冥冥之中声音所纠缠,而且为这一回忆所抚育成人。
《猫头鹰山泉的巫婆》中,一位良家少妇蛰居在避暑别墅里,一直到有一天机会来临,她向一对出卖她的夫妇报了仇。《一个压倒一切的问题》中,一个强奸镇上所有女郎的淫棍,坚持要娶一个处女为妻,而他的未婚妻却使他濒临失败。泰勒在所有时候都谴责这一个淫棍,并使他在结婚的晚上得到了报应。
《真正的鬼魂》可以看出继承了亨利·詹姆斯写小说的功力,故事叙述一个人回到自己家里去找他要找的鬼魂。在詹姆斯的故事《愉快的角落》里,主角遇到如果他留在家乡也会成为那一类的人物的必然。而在泰勒的故事中,则这个人就留在本乡,而他负荷生活重担的鬼魂父亲,却显示出那种娱人的特定风格。《圣公会教堂的败落》叙述一个圣公会教堂的一个老式洗礼盆,成为普通人家的浴缸,从而使田纳西镇全镇入魔的故事。《从兄奥布里》叙述一个失踪的男子作祟他家庭的经过。《在艺术剧院里》、《在休息室里》、《胆量》、《一出戏的终结》也都是讲鬼魂的。这些都是一位文坛老手写下的故事,都有鬼魂出现,而且都会为我们遇到。
彼得·泰勒自认是个老派的小说作者,他和共同生活了四十九年的妻子诗人爱琳诺·露斯最近买了房屋,像十九世纪的作家一样走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常常直接和读者说话,使读者觉得所讲的故事是由某个人,在某个场合和某个时期为他们叙述的亲切感。泰勒今年七十六岁了,他的《斯东赖大院的算命师》既属于传统而又与传统相悖。他说多少年来,他的写作是为了种族及被剥削的妇女,如今他要探索另一个境界了。虽然他写作的灵感来自美国南方,写的却都是他生活中的身边琐事(本书中那位古怪的姑妈,就是他的一个亲戚),他承认他的小说中<SPS=0817>漫着一种神秘气氛,甚而有些超自然,但是他把解释全归之于读者。他认为任何人都能感到鬼魂感到的一切,因为他们需要这样。
泰勒的写作量与日俱增,却自谦说他在七十岁之前兴趣众多而且懒惰成性。自从他得了中风之后,他的右手瘫痪了,不能再摸打字机,只能请几个大学生帮忙,由他口述,大学生记录,才能成书。他已放弃教书,但写作看来也不是件趣事了。他喜欢调侃那些不可靠的叙述者,对他们须加警惕,这是他对于读者的座右铭。
Peter Taylor,The Oracle At Stoneleigh Court,New York, Alfred A.Knopf,324pp.
西书拾锦
冯亦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