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每每将“方法”看得比“材料”更重要的人,我总以为,研究者确立一种合适的分析方法,要比他钻进材料堆四面耙梳有意义得多。王宏志好象也这么看,所以对自己的著作很不满意。今年四月,香港铜锣湾一家酒店里,他背对窗外如注的暴雨,睁大那双孩子气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真不知道,我这样用力气考证,就能够得出历史的真相么?”他又在给我的一封信中,不无懊恼地写道:“我并不满足于考订材料,我还想作更大的研究……”的确,一个人对现代哲学了解越多,就越不敢象先前那样信赖“真实”,可一旦连这个都怀疑了,你又如何再保持考证历史细节的热情呢?但是,偏偏这样一个王宏志,花这么大力气来考证鲁迅与“左联”的关系,也偏偏我这样不看重考证的人,如此喜欢他这本书,这是怎么回事?莫非这书的价值不只在“材料”?还是我那种将“方法”和“材料”一分为二的看法,根本就错了?
我曾经想,一个注重方法和一个注重材料的人,心境大概是很不同的。如果你少年气盛,自视甚高,深信一拳便能打出个世界,天底下没有走不通的路,你大概就会象阿基米德那样,傲然向世人宣<SPS=0017>:给我一个方法,我就能解释整个世界!可是,倘若你碰多了钉子,经多了坎坷,知道人其实是很渺小的,视野是很有限的,他并不能全面地把握世界,总会有某件出乎意料的事情跳出来,证明他的所知是多么肤浅:一旦你陷入这样的心境,就难免会赞同休谟式的名言吧:即使太阳从东方升起一万次,也不能保证它下一次不会从西方升起。一个是手握真理,崇拜演绎法的神威,一个却甘拜下风,只敢以归纳法来触摸世界,在对“方法”和“材料”的取舍背后,正站着两种不同的人生态度。
当然,这样的概括很片面,远不能涵盖各种不同的人。但是,它却能够解释我自己,解释我当初何以会那样崇拜“方法”,现在又为什么发生怀疑。象我这样年龄的人,都是在那种讲究思想统一的气氛中长大的,你还没有跨进小学教室,国家已经替你准备了一整套思想和知识的标准课本。这套课本的主要意图,自然是强调某一种理论的真理性,但它还有个更为深层的特点,就是将理论看得高于实际,将本质看得高于现象,将规律看得高于历史,将方法看得高于材料。它不但给特定的理论涂上神性的光彩,它更将理论本身抬上了神的高座。这对我们的影响非常深刻,即便到七十年代末,大家终于知道世界上并没有什么绝对的真理,纷纷从偶像身边走开,但却依旧敬服那抽象的理论之神,甚至还会因为前者身上的金粉的剥落,而愈益眩目于后者的神光。当你戴上一副新的理论眼镜,惊讶地发现一切都变了模样的时候,你怎么能不敬服理论本身的神力呢?我清楚地记得,从一九八○ 年开始的五、六年里,我是怎样入迷地捧读理论著作。由美学而哲学,由认识论而本体论,越是难懂的书,我读得越虔诚。为了理解结构主义,我会找来一堆语言学的书,一本接一本念;大约是被“数理逻辑”和“耗散结构”搅昏了头,我甚至买起了高等数学和物理学的书。作为一个专业的文学研究者,在好几年间,我看得最多的却似乎是哲学书。当然了,我这样一头钻进去,就是想学几样文学批评的新方法,正是那种“原来可以这样来分析文学?!”的兴奋心情,引诱我一次又一次翻开那些难懂的书。何止我一个人如此呢?在文学研究的领域里,八十年代初期的“美学热”,中期的“三论”热,学习外来理论的潮流一浪高过一浪。间隔的时间还越来越短,一九八五年是“方法年”,一九八六年就变成了“观念年”,在竞相用新方法武装自己的道路上,几乎人人都突飞猛进。到一九八六年底,文学论文中的新术语密集到这等程度,竟逼人发出了“新名词狂轰滥炸”的惊呼。可以这么说,文学研究这艘已经是桨断舷坍的老船,居然能够在八十年代初重新启航,就是因为装上了新方法的马达;七、八年间,它竟然能一直高速行驶,也就是因为文学观念和方法的不断更新,向它连续输送着新的动力。
一个人在疾驶的快艇上站久了,感觉就会发生变化。他会渐渐习惯于劲风的吹拂,习惯于享受急转弯的晕眩,追求大起落的刺激。我自己便是如此,在那几年间,凡看别人的著述,倘不能立刻发现全盘皆新的思路,听到掷地有声的断言,我就会失去兴趣,随手抛开。自己提笔作文,则往往大纲还没有拟就,心里先会冒上一股冲动,想要一下子列出震撼性的标题,宣布别出心裁的新论,要推翻前人的公断,自己另起炉灶,要逆着流行的思路,做翻案文章……那置身快艇式的亢奋越强烈,心态就越倾斜,越容易走极端,变得一天比一天浮躁,肤浅和粗糙。我对“方法”的崇拜,在这时候是达到了顶峰。
但是,就象一个人不可能老是纵情浪峰,他总得返回陆地,八十年代末,在人们从一系列的震动中惊醒过来时,文学研究界也从阿基米德式的亢奋中清醒过来。人们终于发现,虽然大道上尘土飞扬,实际却没有推进多少。看上去人人都在运用新方法,排列新思路,可你仔细读读这些年出版的书籍和文章,就会发现许多人对文学作品的具体感受,对历史材料的基本判定,其实都还是老一套,就仿佛造一幢新大楼,设计是新的,图纸也是新的,可那造楼的材料,还是用旧平房拆下来的砖和瓦,甚至最关键的预制件,也是照旧平房的尺寸铸就的,这大楼怎么造得起?这些年也确实提出了一些新创见,各处地方都长出了研究的新萌芽,可许多年过去了,你却难得看到有哪一株已经长成为大树,多数还是从前的老样子,依旧是几条空洞的宣言,不见有多少具体的实践,也依旧是某个局部的尝试,不见有多少深化和扩展。就以自己来说,新方法是知道了一些,对文学的了解却没有相应的增长,有时候我检索自己的头脑,竟会发现对许多作品的印象,都还是停留在多年以前,甚至是少年时代的水平上。我向人滔滔不绝地谈论文学,可实际上许多作品并未读过,我不过是在引用别人的意见。我在大学里讲授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可直到不久前,我对这段文学历史的基本了解,还是十多年前当学生时看来的那一套。我们显然是被那理论之神的灵光照花了眼,我们醉心于购置和陈列武器,却忘了应该将它们付诸实战;我们醉心于解释文学,却忘了应该用双手和心灵去触摸它。一切文学批评和研究的根本目的,都是在扩大人类对文学的了解,倘若对观念和方法的入迷,竟然使我们变得疏懒和冷漠,不再有接触实际材料的欲望,不再向活生生的文学世界去汲取体验和灵感,这是多么荒唐的事情?
我想特别来说说自己的一次阅读体验。去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重读了一遍《新青年》。我以前不止一次地读过这份杂志,各种教科书和现成的文学史,更都长篇大论地介绍过它,我对它应该是不陌生的。可是,我这回一期一期地翻过去,心情却越来越激动,仿佛是在翻着一套从未读过的杂志,我到处都会发现非常重要,而自己毫无记忆的材料。就是那些极其眼熟的部分,我也会读出令人兴奋的新义。有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发黄变脆的杂志上的一行行黑字,竟象复活的精灵一样在我眼前跳跃,它们引我走入全新的思路,不但对这份杂志,而且对新文学的起点,对这文学的第一代作家,甚至对整个新文化运动,我都获得了新的认识!我一下子明白了许多事情,明白了与文学世界的直接接触是多么重要,它能使我恢复敏感,不至于被那亢奋和浮躁钝化了知觉;它能激发我拥抱人生诗意的活力,不至于被职业习惯和猥琐的生活窒息了想象力;它更能使我保持清醒,知道理论不是神灵,方法并非万能,尽管我头脑中拥挤着各种各样的观念和方法,却只有投入实际的材料世界,我才能辨别哪一些对我真正有用。即使在知识和学术的领域里,人也很容易变得狂妄,只有和材料世界的深入对话,才能唤回我们的自知之明。
看起来,那种将方法和材料一分为二的看法,的确是个错觉。方法也罢,材料也罢,其实都以对方为自己的前提。不但你考订材料的时候,必然已经先选择了特定的角度,就是你对这考订的重视,本身也凸现出一种特定的方法。同样,任何一种方法的确立,都必须拥有材料的证明,方法再好,倘不能化作一种具体的感受方式,为你带来新的感性经验,替你拓出新的材料世界,它对你就毫无意义。我由此懂得了,王宏志为什么要写这样的书,我也由此明白了,我为什么会喜欢它。它的价值岂止在材料,作者那专注于具体现象的眼光,那层层深入的考辨的耐心,更不用说那不喜引申,立论谨慎的风度,不都体现出一种成熟的研究心态,一种对实际材料的尊重,一种直接去拥抱文学历史的热情吗?我甚至觉得,不但对我个人,就是对整个文学研究界,这样的书都能成为一个启示。航船已经搁浅,马达徒劳地空转,只有大家合力将船推离礁岸,引它返回材料世界的大海,它才能恢复活力。我深深地怀念前些年尘土飞扬的热闹气氛,它确实为文学研究的发展提供了可能。但是,这仅仅是一个可能,要将它变成现实,还需我们从另一面多用力气。也许可以这么说,带着已经获得的新方法重返材料的世界,正是今天迫切要走的第一步。
一九九二年十一月 上海
(《思想激流下的中国命运—鲁迅与“左联”》,王宏志著,台湾风云时代出版公司一九九一年九月版)
王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