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生到图书馆去,“经常走进的房子只有第一、二两进。第一进是卡片兼出纳室,不大,用处用不着说;第二进是阅览室,很大,用处也用不着说。”用不着说,却又“都有值得说说的”,或者竟是一有机缘,便触绪兴感,五十多年来,时时回环胸臆,终于按捺不住,写出这么一篇二千七百字的文章来,说的还是这“第一、二两进”里的事。而我偶然在报上读到一条短短电讯,却就像龚自珍《记王隐君》文中所说的那样:“如遇簏中诗也”,情不能已,重寻张先生的旧话,又从头读了这篇《北大图书馆》。
张先生说到这间不大的卡片兼出纳室,为的是那里一位常有交往的管咨询兼出纳“头顶的前半光秃秃”的老人,“五十多岁,身材中等偏高,体格中等偏瘦”,“记得姓李”。张先生说,“我出入图书馆,现在回想,像是没有查过卡片,想到什么书,就去找这位老人,说想借,总是不久就送来。一两年之后,杂览难免东冲西撞,钻各种牛角尖,想看的书,有些很生僻,也壮着胆去问他。他经常是拍两下秃额头,略沉吟一下,不久就送来。还有少数几次,他拍过额头,沉吟一下之后,说馆里没有,要借,可以从北京图书馆代借,然后问我:‘借吗?’我说借,大概过三四天就送来。”
这四年里,张先生大概差不多每天要同这位李老者见面吧,只是那时候学校生活比较单调,既不评职称,也不选模范,因之交往也许就不出于这间不大的“兼”室,交谈可能也总是反复这么几句话。四年之后,张先生离校了,而且以后又离开北京,“也就离开这位老人”。张先生说,“人原不能长聚的,宜于以旷达的态度处之”。这很对,就像谁也不能一辈子留在一个学校里当学生,不能一辈子消磨在阅览室里。但张先生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却又说了一点点“遗憾”:“学校南渡之前,我曾多次走过浅灰色三层兼两层楼房的新图书馆,却没有进去看他。应做的事而没有做,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了。”一时缠绵,一时洒脱,又正是人情之常。当时已经五十多岁的李老者,我们如今想见他一面也不再可能了,想起来难免有点怅惘,张先生写他,着墨无多,他原本如轻风淡日,白粥微盐,是不能用铙钹大锣来为之闹场的。
说到第二进很大的阅览室,首先是这里“借书多少,数量不限”,“借的时间,长短不限”。进去,随便坐下,但一坐下,却可从此长时期固定占用那个坐位。张先生当时常坐的位置“在室的东北角,面前的书,经常堆成小山岭,以致对面那位的活动情况,看什么书,是否记笔记,一点也不知道。”写到这里,张先生接下去说:“我,颇有现在一些旅游家的心情,到北京,不只著名的燕京八景要看看,就是小胡同,只要有感兴趣的什么人住过,也想走进去,摸摸残砖断瓦。”读这篇闲话,我得到的正是这种旅游者的欢乐。张先生明达,尽管字行中间有一种对宽松和洽气氛的留恋,却又说“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并不一口咬定当年的“自由主义”便四海皆准,千古足式。
《负暄续话》共收文五十五篇,这篇《北大图书馆》序次第二十。其前第十七,有《汪大娘》;第十一,有《诗人南星》;其后第二十五,有《药王庙》。这前后三篇曾为周汝昌先生玉尺量度,见《文汇报》一九九一年七月十七日《随笔》所载张先生《得失寸心知》文中节引周先生的来信。周先生评为“合文与质,《汪大娘》第一,其文渐近自然,其质厚重无比。《南星》居次,其文平淡而境高,故皆上乘。余篇不能与之并肩(不是不好)。”周先生极推《汪大娘》,至谓“此堪压卷,其它即不复读,亦无不可也。此文他人不肯亦不能为者。”并作诗咏之云:“不遇张行老,谁传汪大娘!久思旗俗古,未敢放言昌。何计‘奴才’目,长牵数舍肠。老来依一女,心地即天堂。”至于《药王庙》,则又云“不及他篇精整,亦乏精彩,可算败笔。”——然则直是“不好”了。张先生稍有辨说,“是关于情的。这有的显,有的隐,隐的也许分量更重,也就比较难写。还有个分别,我觉得比较重大,是有的浓,有的淡;浓,未必难写,却不免于牵肠挂肚,而碰巧,《药王庙》一篇是属于浓的一方的。”
也是碰巧,因为看到一条电讯,引我拈出《北大图书馆》篇来鼓捣,这无非证实书中确有引人牵肠挂肚的长情。此篇为周先生评论之所弗及,似属“即不复读,亦无不可”之列。至于“他人不肯亦不能为者”,或许也不止于《汪大娘》,如第四篇《张东荪》,此人原是知名人士,但早已为世所遗,我涉猎不广,不敢断言近三数十年无人提及过,读此书乃多绵邈之思。人与事,如张先生所说,总是渐离渐远,“不禁为之惘然”,而所以“为之惘然”的,正是无尽之情。我读《续话》,仍如昔读《琐话》,有“未尝往也”之感,且以为此情犹在演化曼衍,使此人此事“死于麦子而生于酒”,这决不是故意敢与张先生抬杠。
(《负暄续话》,张中行著,黑龙江人民出版社一九九○年七月版,5.9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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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