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定庵《己亥杂诗》中有一首云:“空山徒倚倦游身,梦见城西阆苑春。一骑传笺朱邸晚,临风递与缟衣人”。自注:“忆宣武门内太平湖之丁香花一首”。因为清贝勒奕绘曾居于太平湖,奕绘侧室顾太清为才貌双全、手白如玉、能于马上弹铁琵琶的女诗人,冒氏乃作《太清遗事诗》云:“太平湖畔太平街,南谷春深葬夜来。人是倾城姓倾国,丁香花发一低徊”。意谓龚、顾之间曾有恋情。孟氏云:“是诗首句言其生时之邸,第二句言其死后之葬地,三句上半言其貌,下半取其再顾倾人国之意,关合其姓,四句乃掀然大波为人间一宗公案”。按,冒诗次句的“夜来”非泛语,系指魏文帝美人薛灵芸异名,灵芸擅针工,也即龚氏另诗中说的“艺是针神貌洛神”的针神,中华版《集刊》漏加人名线。
孟氏引《诗》“缟衣綦巾,聊乐我员”句云:“谓贫家之妇,与朱邸之嫔相对照而言,盖必太清曾以此花折赠定公之妇,花为异种,故忆之也”。此说亦不甚精审,《诗经》中的缟衣并非喻贫家之妇,而在古人诗文中以缟衣人形容丽人的倒很多,如果确是折花赠定庵之妇,何必写得那么惝<SPS=0369>迷离?且又特地加注。传笺二字,又作何解?说定庵与太清无恋情则可,说此为写太清折花相赠事则是臆测。后来,冒氏还对孟氏说:“然终信其旧闻为不误,并非由己始创此意”。
《世祖出家事考实》考冒辟疆爱姬董小宛入宫非事实,文中有云:“尤可笑者,冒鹤亭见余《小宛考》,以为代其先世雪诬,赠冒氏先德历代著述之丛书为谢。余诘以君家小宛被诬,君知雪之,太清春、龚定庵被君所诬,又将如何?余则两雪之,君知改否?则又固言闻之先辈,不欲回意。”实际是冒氏仍认为自己的观点是正确的。
松楸露冷,诸老凋零,萧条异代,遗墨犹新,一弹指顷,俱成前尘。一九九三年为鹤老一百二十岁,最近才始看到他的《冒鹤亭词曲论文集》,整理者为其孙怀辛,《前言》亦出他之手。匆匆一读,未免有情。
我与冒氏三世通好,曾吊孝鲁之丧,又饯舒<SPS=0993>于斗室。与舒<SPS=0993>相识,早于鹤老。五七年后,舒<SPS=0993>即离京他去,我曾问过鹤老,他却避而不答,盖有难言之隐。到了八十年代,才与舒<SPS=0993>重晤于模范村,不禁想起达夫先生的“握手凄然伤老大,故人张禄(范睢的化名)入关初”之句。现在怀苏头发已花白,怀辛亦齿牙残缺了。
鹤老中举人在光绪二十年甲午(一八九四),时年二十二。《论文集》有云:“忆癸卯岁(光绪二十九年)应经济特科,各报罢。……余成七律二章,由甫(易顺豫)即席次韵。余有云:‘参军蛮语公无怒,令仆人才我不如。’盖余卷先列一等,以论中称引卢梭见摈。由甫和云:‘艰难身世都无补,新旧文章两不如。’闽林琴南见之,为嗟赏不已。”在自题诗中又有“痴想词科继大贤,参军蛮语悔争传”语。
经济特科始于光绪二十四年贵州学政严修之请,由张之洞等为阅卷大臣。参军句用《世说新语·排调》所记郝隆为桓温南蛮参军,作诗用蛮语“<SPS=0241>隅”(鱼)典,令仆为尚书令与仆射的合称,痴想句指自己希望继清初词人陈维崧之业。当时首席阅卷大臣为张之洞,在阅卷中批道:“论称引卢梭,奈何?”遂被摈,还对人说:“卢家没好人,卢俊义是男盗,卢莫愁是女娼。”一时有“万人空巷看卢梭”的打油诗。
这一故事,不仅关系鹤老个人的遭遇,更反映当时西洋的学说给予老一辈维新知识分子的影响,梁启超还将冒辟疆的《留都防乱》揭,比诸法国牟拉巴(米拉波)、日本大山忠光。文艺方面,林琴南的《巴黎茶花女遗事》,即在光绪二十三年翻译,《论文集》记严幼陵曾有“可怜一卷《茶花女》,断尽支那荡子肠”语。
可是旧势力却寸土不让,张之洞还算是通晓洋务的大臣。戊戌政变后,梁士治考经济特科,本列一等,由于疑心与梁启超是同族,也被黜落,因为当时老佛爷还健在,最恨新党。
梁启超与鹤老同庚,戊戌保国会的倡议,鹤老也赴广和居集会,当时会名尚未确定,所以鹤老有“又不是唱皮黄《大保国》”的话。梁之识冒,在戊戌前二年,地点在上海。
陈声聪氏《兼于阁诗话》卷二,记林旭有《丁酉九日泊舟烟台寄鹤亭二首》,中有“不图扬其波,乃使惭无地。泥犁诚对簿,君亦无所利”云云。陈氏云:“初不知其意何指,孝鲁云,先生在时曾问之,曰,此曹君事耳。曹君者,曹梦兰,后改称赛金花。据李墨巢云:‘《晚翠轩集》中《和友人韵》及《与石遗大兴里饮罢过宿有叹》二首,即为曹而作者’。”鹤老与康、梁也相交,而与林旭交谊特厚,林比冒还轻二岁。林旭被害四十年后,鹤老在《晚翠轩集》的题词上说:“不意百日而有八月十三日之惨变。忆是夕与曹君直(曹元忠)、张<SPS=1003>隐(燕谷老人张鸿)同徘徊南横街,月色甚凄,明日遂出都。今日追思,何异东京梦华也。”戊戌之变,对维新分子是一场大灾难,鹤老是身经目击的,所以连那时候的月色也记得。从节令上说,中秋近在眼前,人们应该共度佳节,团聚赏月了。
鹤老于清末任刑部郎中,曾经和我谈到在刑部时的故事,举了这样一个例子:旧时主持刑事的官吏,如果不是出于徇私舞弊,失出(罪重罚轻)的过错比失入(罪轻罚重)为轻。前者为纵,后者为枉,虽然两者都非执法之平,但失出尚有可以原谅之处,失入便是故入人罪。有一次,鹤老审问一起盗案,因为强盗和窃贼定罪上不同,他存心想开脱这个强盗,打算以窃贼定罪,便对强盗说:“今天问你的话,你都要据实招供。”强盗连忙说:“小人不敢说谎。”于是鹤老故意问道:“那天你是从后门偷偷进来的?”这其实是暗示他,要他顺口承认,不料强盗却回答说:“不是的,小人实是从大门进来抢劫,这是实话。”强盗以为这才是老实招供,可以从轻发落。可是这一来,这个强盗的罪名就此坐实,鹤老再也无法替他开脱。
鹤老之与赛金花相识,也在这时。他虽非主审官,但曾对她有所照拂。林旭诗中的“泥犁”云云,当指此事。后来鹤老主管温州海关,赛金花曾致函申谢,由况夔笙代笔,上款称“瓯隐足下”,下款署“沐爱赛金花百拜”。这一张信笺,现在也可算文物了吧。
鹤老在民国时任海关监督,这与明亡后臣士之仕清者不同,可是有些讲究义熙甲子的遗老,却对他有微词。有人说他之号疚斋,也含自疚之意,不知这话是否可靠。有一次,我和不食周粟的遗老某翰林谈起鹤老,脱口而说成“刑部侍郎”,他就正色说:“鹤亭怎么会是侍郎!”《论文集》的《前言》中,曾引陈三立赠诗云:“抱关碌碌竟何求,不狎鱼龙狎海鸥。乞食情怀天所鉴,扬芬事业梦相谋。”抱关指任关督,狎海鸥指瓯海,扬芬指刻前人集子,或亦有感而发。《词话》卷五云:“阳湖吴孟<SPS=0545>(翌寅)客广州久,以名孝廉一行作吏,非其志也。”似可作夫子自道看。
五十年代时,我到疚斋去拜访鹤老,时已傍晚,只见高朋满座,正在宴饮,座中有高吹万、翟兑之诸老。鹤老便拉我入座,还将一条鱼块盛到我面前说:“这是河豚,你敢不敢吃?”说罢大家都笑了。这时是冬天,河豚则如梅尧臣诗所说,须到“春洲生获芽,春岸飞杨花”时节才上市。因为我与鹤老很熟,又是后辈,他才有此戏言。他们还准备在东坡生日(旧历十二月十九日)举行集会。
鹤老生于同治十二年,又是个享高寿的老人,所以,自晚清至民国的宦海文苑的人物掌故,他都交接闻见。石遗老人初到北京时,鹤老曾为他赁居上斜街,“群木绕屋,古槐天矫<SPS=0421>空,是数百年物。层楹轩爽,稍具亭榭,缭以朱藤海棠丁香诸杂花,间以湖石,枣树覆之,袁珏生(励准)谓是顾侠君先生小秀野草堂。”(《石遗室诗话》卷二)卷四又云:“季贶外孙冒鹤亭,早慧有声,长而好名特甚。”鹤老之识石遗老人,则由林旭介绍。《诗话》中两次提到鹤老的“日色不到处,苔气绿一尺”句,称为近人写景之工者。又录其全篇者多首,其中《自杨花桥夜归口占内子》云:“<SPS=1660><SPS=1660>车马傍江干,十里归程近转难。常恐林间明月堕,抵家不及两人看。”末两句确极警策,故陈氏加密圈,当自杜甫《月夜》的“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脱出。陈氏长于鹤老十八岁,故以后辈视之。其录鹤老诗多首,或与“长而好名特甚”语相应。冒夫人为黄曾葵,字瓯碧。鹤老中举人时,副主考为翰林院编修瑞安黄绍第,爱鹤老之才,乃选为婿。
这部《论文集》,迟迟始见刊行,在今天的出版条件下,原是大不容易,但内容只限于词曲,总觉得不够满足,如鹤老的《三国志闲话》、《孽海花闲话》、《续孽海花人物琐谈》等等,皆未收入,《续孽海花》中的人物,不但有鹤老的相知者,并有他本人的故事。托名顿梅庵,则由冒顿之顿转化,梅庵与鹤亭相对,又与其先德冒辟疆之《影梅庵忆语》相关。
但就《论文集》的《词话》部分看,也可看到许多词坛掌故,如朱彝尊小姨冯寿常(字静志)的金簪事,李慈铭与鹤老外祖周氏兄弟交恶事。《小三吾亭曲选》选“莫愁湖同卢冀野”一曲,又使我忆及解放初期,我往疚斋,适卢氏亦在座,后又来了一位刘君(笔名牛马走),便约我们几人同往洁而精菜馆,席间谈到党的各项深得民心的政策,刘君有口才,便接上来说:“南人不复反矣。”这话对我印象很深,所以到现在还记着。
但《戏言》中有一则云:“古人填词,多咏故事,如《西子妆》为咏西施故事,《祝英<SPS=1460>近》为咏祝英台故事,《虞美人》为咏虞姬故事。”最初的词牌名固与本事相符,《祝英<SPS=1460>近》却非咏祝英台故事。英台故事起于民间传说,实后于此曲。这里的“英台”指贤能的大臣,苏<SPS=1872>《送光禄姚卿还都》:“汉室有英台,荀家宠俊才”。台不作“<SPS=1460>”,读音亦不同,祝是祝望之祝。
鹤老于《孽海花闲话》前曾题诗四绝,末一首云:“灯火繁台渺旧京,一觞一咏梦承平。词流百辈消沉尽,此簿应题点鬼名。”钟嗣成的《录鬼簿》,所记皆元曲作者之生平及作品目录,鹤老也作过《疚斋杂剧》八种,皆以明末妇女为题材。岁月荏苒,一些东南故老,今已大都归道山,成为《录鬼簿》中人物,但他的遗著,能够在今天出版,那还是可告慰于泉下的。
金性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