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籍学人陈子谦新书《钱学论》,发始之编,论“钱学品格”,盛赞钟书先生文德学风,“手按‘圣经’而心不发抖,面对‘上帝’而脸无愧色”!称钱先生“一贯认为,一切义理、学说,如果无补于人心,无利于摄生治世,而又发为高文讲章,振振有词,其为害有甚于洪水猛兽”;并引钱先生言:
人欲、私欲可以杀身杀人,统纪而弘阐之,以为“天理”、“公理”,准四海而垂百世,则可以杀天下之后世矣。本诸欲,信理之心始坚;依夫理,偿欲之心得放……大欲所存,大道生焉;义理之说,刍豢寓焉。声色、货利之耽,游情、凶杀之癖,莫不可究厥道源,纳诸理窟,缘饰之以学说,振振有词。
作者在书中,发挥钟书先生大意,感慨痛切以道:“假‘理’以济‘欲’,则‘理’愈高而‘欲’越强,‘欲’越盛而‘理’愈壮,‘气’也就越盛也。从‘欲’出发,信‘理’之心更加坚定,依据此‘理’,纵‘欲’之情越发放纵……如此,一切大奸狡黠之人,阴谋刻毒之士,游惰凶杀之徒,政治掮客,经济扒手,学术骗子,道德流氓,无一不可以找到他们的‘理由’。”对于这些“盗也有道”之“道”的批判,陈先生概括为“钱学中的‘学说杀人’之论”,并称乃“诞生于文革‘十年浩劫’中”。由是我对“心不发抖”、“脸无愧色”之赞,有了深一层体验。钱先生序《谈艺录》:“虽赏析之作,而实忧患之书也。”
抄书至此,实在要喘喘气了。做文抄公,实大不易。再想抄下去,便难以为继。因为,一本《钱学论》,四十余万字,尚未读完。而今读书,豪情尽去,数页即倦,过目遂忘。这样厚重之书,<IMG=AB93608301>不知何年何月方看得完。也许永远难以看完。盖贪新贪多,陋习已久。一书未完又见新书,往往弃旧而图新。如黑瞎子之掰包米,册页狼藉,所获无几。这次,正读《钱》书,消息传来,侯宝林先生谢世。华洋传媒,报道、文章,堪匹一部大书。赶紧去读。知悉其身后哀荣,文坛艺林,鲜能及之。其间自会有些冠冕堂皇、不着边际的谀词。名人之灾,一向如此,不必介意。令我怦然心动的,是述及侯先生有颗闲章,篆“一户侯”三字。“生不用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当是反李白名句而用之。再细想一下,又不像是“反”。说它是“用”吧,更不像。总而言之,妙语解颐,匪夷所思,实在很难一笑了之。也许这就是正宗“侯派”相声艺术的妙境了。思量再三,终于感到这不足方寸之石,沉甸甸的,仿佛和淀着印主人的心思、才力、识见和情操;凝聚了一代大师的沉浮际遇、感慨兴喟。到底是什么?甚难道出。石若能言,便是一段绝佳“段子”。悬之心坎,久久不去,又难洞解其蕴,甚以为苦。近见《侯宝林最后的日子》一文(载二月十二日《羊城晚报·晚会》)无张扬蹈厉之辞,甚可为解读“一户侯”之助。
这篇文章引侯先生的“老哥儿乙”的话,如此这般评侯先生:“别人在电视上看见他跟这个领导人那个领导人握手言笑,那是他的工作。可以说没有一个领导人不喜欢侯宝林的,可是他们在他心中绝不是顶重要的人物。”怎么回事?清水出芙蓉的大诗人笔下,“韩荆州”比“万户侯”不知贵重多少倍;千年之下,那么多的“韩荆州”跟你侯宝林握手言笑、又都喜欢你,怎么在你姓侯的心中,“韩荆州”反而不是顶重要的人物?
文中侯先生的表白是:“人活在世上,眼不能老是往上看,心得往下想。我的朋友只是和我社会地位相当的或比我更低的,地位比我高的那不是我真正的朋友。”朋友之义大矣。古人简而言之:同门为朋,同志为友。由是而言,侯先生深得“朋友”古义,比诗仙李太白更多些仙气。大诗人名句一出,“慕韩”“识荆”便成谀词套话。其实焦点全瞄在“万户侯”或别的什么“侯”上。这正是太白本义真传。只不过大诗人文章写得漂亮,琅琅上口,不恶不俗,念起来好听,听起来舒坦罢了。大诗人也有平庸处,但更有光芒万丈的诗篇。平庸无伤其大。而他那些《上安州李青史书》、《与韩荆州书》、《上安州裴青史书》等等,虽都是音调铿锵,文采斐然,终究还是一厢情愿。即使发点小脾气,声称“何王公大人之门,不可以弹长剑乎?”也没有用。倒显出了诗人天真得可爱。方之太白,侯先生和他的老哥儿们才算是读懂了“社会”这部大书。而“一户侯”之印,便是对人生世态的清醒省察、角色位置的自我界定、生命轨迹的执着追求和情怀操守的砥砺自矢。扩而言之,也可说是做为一个江湖老客、相声艺人,决不亦优亦娼以色相趋权阿势、以谈词闹曲充弄臣小丑的剖心明志吧。
然而,从天桥走出来又一直生活在“天子脚下”的侯宝林,并无矫情缘饰、自诩清高的酸气。他说:“我一辈子是一个顺民,对社会没什么要求,只希望一不要打仗,二不要搞运动,安居乐业。安居乐业的意思也不敢要求小康,只要求温饱。”久已不闻“顺民”这称呼了。“不管皇上是哪位,只管交粮和纳税”,此之为顺民;逆来顺受之民。说得难听一点,“宁为太平犬,不当乱离人”,不雅之至。而侯先生竟以自居,未免有点“那个”。然想到世道沧桑,人生劫复,设身处地,将心比心,这“顺民”二字实在是言者心酸,闻者鼻酸。很容易联想起鲁迅先生“做奴隶的时代和想做奴隶而不可得的时代”精辟之论。即使按照列子的说法,那不逆命、不矜贵、不要势、不贪富,“此之谓顺民也”;简直成了回避崇高的典范。仍然是觉悟不高,缺乏斗争性,不够主旋律。但做为一位资深顺民,侯先生却也并不妄自菲薄:“我想,世上好人是少数,坏人也是少数,不好不坏的人是大多数,是靠他们支撑这个地球”;“他们的理想是什么呢?无非是老老实实的,平平安安上班去,高高兴兴回家来。学马列,还是应该用生活的例子来解释,而不能光用英文的、法文的、德文的书来解释。结果翻译的人糊涂,我们也糊涂,大家都是糊里糊涂。”
人之将终,其胆也大。了了数言,若冠之以“侯宝林论学马列”篇名,正儿八百的理论权威将笑之为陋、嗤之以鼻吧:一个耍嘴皮子的知道什么是马列?十二本“干部必读”他知道书名吗?这样的诘问,侯先生大概会无言以对。然而,读一读李锐同志(众所周知,他曾是毛主席的“兼职秘书”)新著《毛泽东的早年与晚年》中如下一段话,对侯先生的“马列水平”会从宽发落吧:
回顾一下,不能不使人感到,毛泽东没有学通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没有在这方面下过大功夫(马克思以毕生精力写《资本论》,列宁在革命之前就精读过《资本论》,毛大概没有读过《资本论》),他在理论上没有这个准备……(122页)
李锐新书,我也是没有读完。况且,本意仅在为侯先生的“马列水平”提供点说法;“早年”也好,“晚年”也罢,不必多所“文抄”。总而言之,想把侯先生真感真知真见之言,从理论到实际批倒驳翻,比嗤之笑之难得多。即以“糊涂”而言,以其昏昏、使人昭昭、结果大家同其昏昏的洋罪,“顺民”以及非“顺民”们,实在不仅感同身受,记忆犹新;而且心有余悸,生怕某年某月再来一次,把“温饱”之梦,彻底粉碎。至于极少数从未“糊涂”过的“民顺”者,是否仍挥着假洋鬼子的哭丧棒闯进土谷祠教训阿Q们怎样“革命”,实难度起究竟。所以,侯先生接下去便有一问:
我们怎么不能用马列原理解释伪劣产品呢?
这是地地道道的“侯派”相声语言。要在脑子里绕几个弯,才能大体知道意何所指。一旦绕过弯来,便可以使你笑,使你哭,使你浮想联翩,使你低回不已。至于你到底想到些什么,则完全是个人私务:心到意随,从其所近。比如,我便想到了陈子谦的书、李锐的书、钱钟书的书;等等。而且想到:“一户侯”,可为侯先生的墓碣碑铭;而其最后一问,便是一代宗师凝聚了性命心血的最佳“段子”——或者也可称之为天鹅绝唱吧。
侯先生一生把欢乐奉献人间。面对“上帝”自然莞尔一笑,脸无愧色,心不发抖。尚飨!
一九九三年三月八日,长沙东塘
朱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