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贯用意第绪语写作。意第绪语是种虽存犹亡的语言,美国的犹太移民在纽约用这种语言办了张《前进报》,辛格即以此报作为他发表写作的据点。此报之幸存,大概有赖于满足了老年犹太移民的怀乡病,而辛格作品的风格则被美国文学精英视为是个现代主义者。他是位哥德式的故事叙述人,他那冷嘲式的现实主义,阴魂附体和鬼魅纠缠以及魔鬼情侣和异教的故事,使他更接近于卡夫卡和托马斯·曼的传统,也许多少有些像我国的蒲松龄。
移民作家的处境经常是凄凉与孤独的。如果他继续用祖国文字写作,他会失掉了读者;如果他用移民国家的文字写作,则他失掉了惯用语言的特性。只有少数几个作家,如弗拉迪米尔·纳巴科夫才能克服两种文化的双重束缚与间隔。但是这位于一九七八年已经八十七岁的辛格却是独特的,他用意第绪语写作,得到朋友们的帮助译成英语,这也许是他的固执或狡猾两者兼有所得的客观效果。
辛格于一九三五年由华沙到纽约,这一年他的长篇小说《撒旦在戈雷》在波兰以意第绪语出版。这之后的五十六年间,他差不多写了四十多本书,全部用祖语写成而由他人译成英语出版。所谓祖语是意第绪语,这种文字的读者由于老死或同化至今圈子越来越小;在纽约就剩《前进报》一家了。他第一部用英语写的长篇《莫斯卡特一家》(一九五○),但是直到一九五三年索尔·贝娄将他的短篇小说《傻瓜吉姆佩尔》在《党派评论》上发表,辛格的读者范围才逐渐扩大到非意第绪读者群。其后许多译者翻译他的作品,文名因之大噪。
辛格笔下流出了大量作品,有几百篇故事,中国也出版了他的短篇小说选集,几卷自传,十几部长篇和大量的儿童读物。他的读者群包括看《花花公子》到《纽约客》的人,大多数是从东欧失了土地的犹太人;这些人都是辛格辛辣尖酸讽刺的对象。他的作品译成英语出版的有《卢布林的魔术师》(一九六○)、《奴隶》(一九六二)、《庄园》(一九六七)、《产业》(一九六九)、《冤家:一个爱情故事》(一九七二)、《肖夏》(一九七八)及《忏悔者》(一九八三)短篇小说集有《傻瓜吉姆佩儿及其他故事》(一九五七)、《市场街的斯宾诺莎》(一九六一)、《卡夫卡的朋友和其他故事》(一九七○)、《短篇小说自选集》(一九八二)共收四十七篇故事等。他生前出版的最后一部小说是《渣滓》(一九九一),《证件》是死后出版的,由他生前的友人里昂纳德·沃尔夫<SPS=1701>译。
《证件》只能算是个中篇,却充满着生活。这是一个外省年轻人名叫大卫·班狄格尔的故事。他到华沙来寻找文学事业的进身之阶。书中所写的一九二二年是波兰犹太人骚动的年月:犹太复国主义者被鼓动到巴勒斯坦去定居;共产主义者经过俄国革命,急于在波兰建立一个新世界秩序;笃信宗教的犹太社会则继续过着几千年不变的生活,经受着异族人对于他们的大屠杀。
大卫是个新生的知识分子,攻读康德与斯宾诺莎的学人,努力寻找尘世生活的意义。他十八岁时就成了个失败者,被解除了在乡间教读希伯来语的职务,还在那里抛弃了他钟爱的女友;他是个没有出版过著作的作者,渴望成名与得到认可。他囊无分文,衣着褴褛,为一己的贫穷感到惭愧。虽然他在许多女人处得到有声有色的生活,但他还是个头脑简单、笨拙和害羞的小伙子。是女人,那些被解放了的和专事勾引圣徒之流的姑娘们,充塞在辛格小说里,从而使辛格蒙上了专写男女性行为的恶名。这种性行为使大卫得到快活,而且使这座大城市骚动不已,最终导致了大卫的堕落。
像许多辛格小说中的主要人物一样,大卫与不同的女人发生韵事,但他无法选择可以匹配他的女人;因为他有自杀的意图,同时又是企慕富丽堂皇生活的梦想者。可是他手头有份证件,还有封列巴勒斯坦的介绍信;这些文件可以适用于整整一家人,犹太复国主义分子就阴谋利用这些证件。
大卫反对父母之命媒的之言的婚姻,有个女友名叫密娜·阿隆森。这是个受过教育,愤世嫉俗的知识分子,她在巴勒斯坦有个未婚夫,而且有钱可以供给两个人的旅费。密娜瞧不起大卫,批评他意第绪语腔调的波兰话,和他的外省行径。大卫哀叹说:“这是我最近一次记入帐簿的丢脸蒙羞之事,每次坐马车的车费,每杯茶资,每趟街车的票钱……我每口饭都因狼吞虎咽而扼在喉头……可以看到因自己的衣服破旧而使她难以为情——那顶一无光泽的帽子,少了两个扣子的外套,旧皮鞋,绉巴巴的领带,我用旧钝的剃刀刮脸,以至在黑暗里还留下一撮短髭,如此等等。”
可是,大卫又觉得另一个女人苏娅虽然肯分享他的证件和生活,只是个女店员,只能在意第绪语报纸上读读连载小说,没有文化,大大不及他。这种对作家迷的反手一记耳光,大可比拟他对共产党徒的蔑视。通过他的女房东伊杜莎,大卫认识了一圈子左翼诗人和政客,这批人一体是无家可归的狂热之徒,而且自以为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伊杜莎是个热心的革命分子,相信自由恋爱,还是个无神论者。虽然她亦有心利用大卫的证件,但以为犹太复国主义只是桩骗局,一种不会结果的狂想而已。
大卫追随着他的哥哥阿哈隆,这是位功成名就的作家,从而参加了作家俱乐部。不过大卫跻身于华沙犹太知识分子的那些美学家和专出难题人中间,觉得自己微不足道和一无是处。那位亲哥哥阿哈隆也憎厌共产党徒,他叫这些人是“马克思主义的犹太教士”,他把审美主义化为犹太教虔敬派的理论。一样的内心自审,一样讲合乎道德的故事,喋喋不休于宣扬教义,崇拜他们的经师。
在书中最后几页里,大卫那位当犹太教士的父亲突然出现在华沙街头,一种尖锐的景色对比就显示了大卫弃去了的以往生活和他眼前过的日子。大卫引领他的父亲去犹太教堂,有个孩子大声喊他们犹太佬。大卫梦想着报复,“好像我踩上了个炸弹,可以轰去一座山头,把大海翻个个儿,毁灭一个城市、国家和整个地球。我处罚所有犹太人的仇敌……我把巴勒斯坦的英国佬都赶出去。”但是大卫的父亲却愉快地喊道,“我久别了的华沙,这是个犹太人的城市。”
大卫到哪儿都不合适:他不是个正式的犹太复国主义分子,他看不起左翼的政治活动,也背叛了他的宗教。他经常的失败——需付钱出版他第一篇论斯宾诺莎与犹太神秘哲学的论文,所有的女友都背弃了他——这一切毁坏了他的雄心壮志。他搭了夜班车偷偷地离开华沙,重回到他那平庸的外省生活。
知情的读者承认辛格的生活与大卫·班狄格尔的生活颇有雷同之处。在《证件》里,作者暗示了这样平行的两条线:大卫不时说想要写一部谈自己处境的小说,甚至想写一个名叫《证件》的剧本。而在辛格的自传作品《寻找爱情的年轻人》(一九七八)与三部曲《爱情与放逐》(一九八四)里,他提到获得了一个证件并与一个十分像密娜的女人假结婚,也一样崇拜他那位小说家哥哥。
辛格是位魔术师般的作家,信笔写来,就将现实转化为艺术。他那字斟句酌的散文有种纯朴的清澈。对辛格文字的感觉使读者从华沙街头潮湿的雾气,大卫床上臭虫的叮咬,街上小贩出卖发臭食物的气味里感到心灰意懒。辛格作为作家的天才在于他不可思议的记忆力。他记得人们面相的细部,某一地方的实际情况,以及乱七八糟的生活。他守住这一消失的世界,使其在意第绪语宝库里完整无缺。
“生活就是忆念。”这是大卫·班狄格尔说的话,而辛格的小说是双重的,既有生活,亦有忆念,所以他永远活在世上。
Isaac Bashevis Singer,TheCertificate,New York,Far-rar,Straus of Giroux,pp.231.
西书拾锦
冯亦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