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撒手而去,读者对他的兴趣却不减,似乎知道“盛情难却”,格林也为世人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礼物,这是一本完完全全关于他最隐秘自我的书:《我自己的世界:梦的日记》,书名取自于赫拉克利特所说的“睡眠将清醒时普通的世界变成自己的世界。”
这是一本小书,小二十四开本,窄窄的书脊,浅豆纱色,没有装饰,没有逼人的气势,很素朴,也很庄重。握在手上,感觉<IMG=AB93613201>是轻而浑厚,打开书本,便是一番亲切。内容是由许多小篇章构成,字体大,行距宽,不拥挤,很容易读,似乎是一个博大的空间,没有人催促你,你可以轻松地一气读下,也可以随时放下书本,或将目光逗留在空白中间,慢慢体味。这本小书是格林生前最后几个月中亲自编成,临终前嘱托伴随了他最后三十年生活的伊维恩·克莱特担任编辑,交付给他在英国的多年老友兼出版商麦克思·瑞那德及在加拿大的出版商,他的侄女露易斯·丹尼丝出版。
格林梦境丰富,青年时代便能梦见心理医生的妻子赤身裸体,以后,他便有记录梦境的习惯,自一九六五年到一九八九年,三十余年不曾间断,共集有八百多页笔记,有详尽的编目与索引。每晚,他总要醒来四、五次,他将纸笔放在枕边,醒来时便记下梦中的关键词汇,白天再将它们详细写下。梦是他的地下城,那儿没有时空的差异,那里他更能了解白天不能理解的自己,而且,“在那个世界中,一切游历,无论是危险、幸福、爱情、欲望都不用与别人分享,没有证人,没有诽谤,我所遇见的人记不得曾见过我,没有记者追踪我与那些作家们的会面,我曾与赫鲁晓夫在一次晚宴上畅谈,我曾去刺杀戈倍尔,对我来说,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那些与我共享这些情景的人无法以他们的经验证明我所经历的是假的。”(《梦的日记·自序》)他与一群东方的智者同在圣地伯利恒对着一面白墙朝拜(他们朝拜神灵,而他则朝拜一位未见面的青楼姑娘),他与亨利·詹姆斯同在一条拥挤的渡船上旅行……
格林的《梦的日记》以“幸福”始,以“疾病和死亡”终,其中包括与名作家的会面,秘密工作、战争、旅游、写作、友情、宗教等,然而,这薄薄的集子只是格林全部梦溪笔记的一小部分,有两种梦不曾在这个集子中出现,一是恶梦,一是性与爱情,对前者,也许因为格林没有恶梦,多年的冒险生涯,已没有什么东西足以在梦中使他害怕;对后者,他另有隐衷。 虽然他曾在对《梦与做梦》一书的批注中说过,梦是“并不需要被人接受的图象”,而且常常是表现“激烈、粗暴的性欲的”,然而在《梦的日记》序言中,他自有一番道理,“在这些记录中,没有我生活中男欢女爱的那一面,人们也许会觉得奇怪,但我不想在其中牵扯进那些我所热爱的人,虽然我已无力阻止那些传记作家和记者们在普通世界中如何描写她们。”
确实,他无法阻止,而且,随着《梦的日记》的出版,更激发了人们对他私生活的兴趣,他再次成为传媒的热点,报纸上出现了大块文章和照片,BBC的“圆形舞台”专栏也于年初推出了“格林三部曲”,遍访他在世界各地的足迹,采访了他的许多好友同代人,收集了无数照片和录像资料,对这位提着大布袋在街上匆匆而行的老人的创作和生活进行了全面的回顾。格林的隐秘面纱被一层层揭开,他的形象被细细勾画,他并不只如威廉·戈尔丁所评价的那样是位“愁眉不展的编年史家”,他虽有隐私,却无丑闻,在朋友间他最是风趣幽默,侠胆义骨,更是极端真诚。他爱享受葡萄美酒夜光杯,他更是位既害羞又浪漫的多情人,他会把曼谷妓院中那些女孩子们的说笑声视为梦中鸟儿的莺莺细语,他的一生中,有过五位美丽的妇人:维维恩·格林,他的妻子;凯瑟琳·沃斯顿,百万富翁沃斯顿爵士的美国夫人,格林《情尽之时》(TheEnd of the Affair)卷首题赠的那位神秘的C;乔思琳·里查兹,舞美设计师,格林与她的关系维持了两年;瑞典女影星安妮塔·比约克,有四年的时间,格林常常在雪夜飞往斯德哥尔摩与她相会,也有人说他是以诺贝尔文学奖做了这次恋情的代价,因为评委中有一位安妮塔的爱慕者,曾说过格林只有“跨过我的尸体”,才有可能得奖;最后一位是格林黄昏的恋人,伊维恩·克莱特,他的“健康快活的小猫”,出现在《与姑母同行》(Travels With MyAunt)卷首的HHK(Healthy happy kitten)。她们各自占据着他的一段生活,各自编织过一段故事,也曾在不同程度上影响过格林的作品。她们不曾相识,也性格各异,但却有一点共性,便如正在写格林传记的美国学者谢尔翼所说:“她们没有占有欲,她们不守旧,都有着自由的思想,并不是被格林的盛名所折服。”
格林不曾属于过她们任何一人,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创作,其余都在其次。他需要空间,她们给他空间;他常常逃离,她们让他逃离。他背叛发妻的犯罪感及羞耻心如幽灵般不断地出现在他的作品中,然而在被他冷落了四十余年之后,维维恩谈到他,还是理解,没有什么怨言,同样不爱在镜头上露面,这位独居在牛津的老人隐在薄纱掩住的花园中,回忆起他们的初恋,他们的结合,声音中竟还有一种少女的羞涩与甜蜜。
一九六六年,格林结束了他多年来的不断迁居的生活,移居到瑞士的小镇Antebes,挑了一处窄小简朴的二居室的套房,一住便是三十多年。那儿倚山傍水,风景优雅,更重要的,是那里开车只需五分钟便能到伊维恩的家。格林每日清晨即起,开始写作,而伊维恩中午时必到,与格林同去港口边的小餐馆中,吃过午饭,他们或是带着伊维恩的长毛狗散步,或是玩拼字游戏,或是阅读聊天;到了晚上,伊维恩回到丈夫及两个孩子身边,格林则重读早上写的稿子。年复一年,格林找到了他晚年的安静、空间与平和,他在一九六七年出版的《我们能借你的丈夫吗》(MayWe Borrow Your Husband)中,这样表达这种感情:“唯一能真正持续的爱是能接受一切的,能接受一切失望,一切失败,一切背叛。甚至能接受这样一种悲哀的事实:最终,最深的欲望只是简单的相伴。”格林的创作风格也在转变,不再如早期作品那般蛮横、内向、低沉,而是更为心平气和,更为外向写实。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记录他的梦境,请伊维恩编辑他的日记,是对她三十年关心的一种报答。
在《梦的日记》的前言的结尾,伊维恩这样对格林说:“格雷厄姆——在《权力与荣耀》中,你这样写道:‘宇宙中,灿烂的人间如同一块福地;人间不是宇宙,然而却有一处,基督并没死亡’,如果有这样一个地方存在,那你一定找到了。”
格林复杂、丰富不同寻常的一生,结束在一九九一年四月,他在瑞士简单的葬礼,第一次同时把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推上画面:八十六岁的维维恩黑纱遮面,双眼含泪,将第一枝鲜花投向他的棺木,而在小小墓园的斜坡上,站着银白头发年近七旬的伊维恩,典雅、柔弱,眺望着远处的日内瓦湖。格林最终的墓碑,只是一枚简简单单的十字架。
Graham Green A World of My Own:A Dream Diary,editedby Yvonne Cloetta,published by Reinhardt Books,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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