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新的艺术个性与风格,如果以我国传统的审美印象式的批评方法来概括,似乎可以用“平易清峻”一语出之。“平易”,是指他取材多来自日常的生活与人生的底层,而不耽于不着边际的覃思玄想;语言多用活色生香的口语,艺术表现上注意明朗与含蓄的交融,而不流于生涩玄奥。“清峻”,则是指他的作品文字与意象都颇为简洁,没有多余的冗言赘语和旁逸斜出的枝枝节节,同时又常有引人惊喜之“象”与发人深思之“想”。在诗集中,有一首题为《现代诗》的作品值得特别注意,我以为那是诗人对于诗的艺术的宣言,也是他对于自己的诗创作之艺术的期望:“一首诗/于我的窗下/字斟句酌的/音律工巧的/轻声/吟唱而过/那是一首/望之含蓄/读之明朗/诵之/意象万千的/现代诗/那吟唱的声音已经远了/就快听不见了/而我/仍一遍复一遍的/默诵个不停。”《现代诗》写出了他对自己的作品艺术上的自我期许。“字斟句酌”属于语言,“音律工巧”属于音韵,“望之含蓄,读之明朗”大约是属于整体的艺术把握了。
梅新标举“望之含蓄,读之明朗”,我以为是探骊得珠之论,把握了文学创作特别是诗创作的艺术真谛。而诗人在他的创作中也的确贯注了他的艺术主张,例如他的《鸽子》:“将一只垂死的鸽子/用力摔向天空/这是治疗鸟的创伤/最好的方法/即使治不好/让它在高空/再翱翔一次/也是/最好的葬礼。”这首诗是明朗的,它的表层意蕴易于寻索,但它又是耐读的,寓指着某种人生与哲理,其深层意蕴令人玩味。又如《岛》也是明朗与含蓄一炉而炼之作:“您找我吗?/在大海的大浪中刚刚凸起/全身全是浪声的/岛/就是我/也许现在尚不易看见/到风平浪静时/便很容发现我了。“全身全是浪声的岛”堪称警句,给人以一见难忘的印象。而意象深层的蕴含,虽然见仁见智,也许人各不同,但明朗而耐读却确实是这首诗的美质。
梅新在诗集的“后记”中说:“跟别人挑战有结束的时候,跟自己挑战则永远没有终止。因此,无论到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总希望,自我要求因我的出现而有所改变,有所创新。”他还说他十分服膺于龚自珍的“但开风气不为师”,他的诗创作乃至工作都受这句话的影响很深。梅新是崇尚创造的,他写许多人写过的对象与题材,总是力求有自己的审美体验和新的艺术表现,古今诗人不知有多少为它抚弦而歌,但梅新的《元旦》却自成曲调:“轻轻地/落下/重重地/落在我的肩上/元旦/从十三岁开始/就被枪皮带/磨得和枪皮带一样厚的/肩膀/元旦/像一只鸽子/歇在肩上/歇在大地上/昂首/凝视远方……”,诗人将象征和平的“鸽”与象征战争的“枪”组合在一起,将昔日的“十八岁”与今天的“灰发”对照,表现了现实的人生感喟。梅新的诗的创造性,还表现在他努力开拓新的题材,并作出新的艺术表现。如《春联》、《死猫》、《猫的吃相》、《方文说》等篇皆是。题为《腌酸菜》的一首诗更是不落陈套,诗人说:“人生就像腌酸菜/先将你风干/挂在通道上/萎在屋檐下/风/将你吹得皱皱的/然后是搓/搓得你/纤维不成纤维/筋骨不成筋骨/……人生就像腌酸菜/在缸里/变酸/在缸里/变腐/变熟。”在自嘲和调侃里,表现的是人世的生存状态的及人生的无奈与悲凉。梅新的某些作品还失之平淡,缺乏令人一见钟情的创意和味之不尽的深意,语言也还有散文化的弊病,有时不够警炼新创,如《少女》、《家乡的女人》(之三)、《蝙蝠洞》、《无题》等篇。然而,作为严于艺术自律、不甘艺术停滞的诗人,梅新的近作较之以前的作品,无论是题材的开拓,还是形式、手法及语言,都显出新的发展,在在表现了诗人不知老之将至而锐意创新的精神。
(《家乡的女人》,梅新著,台湾联合文学出版社一九九二年十二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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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