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善”的坚守与悲凉
作者:魏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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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在1980年12月的《关于〈寒夜〉》中说自己写《寒夜》“不是为了鞭挞汪文宣或者别的人,是控诉那个不合理的社会制度”。这样,《寒夜》深深地让人们体会到了社会环境对人生和人性的制约、局限、压抑、摧残和扭曲。而另一方面,文学作品毕竟不是思想观念的传声筒,它以丰富具体的人物形象来表现作者的社会思想和人生看法,就必然要描写出复杂矛盾的人生和人性,因此,《寒夜》还会让读者深入到人生和人性的层面去思考人物的命运,去观照我们现实的人生和生命的本质。汪家的三个主要人物,各有各的“坚守”,但三个人的生活和命运却都免不了浓重的悲凉色彩。尤其是其中的汪文宣,更具悲剧性。如巴金所说的“好人得不到好报”(见1961年11月的《谈寒夜》)。汪文宣言行中突出的是他的“善”,也正因其“善”,他生命的悲凉味就更加浓重。这是因为他的“善”是一种被迫而为的“善”,无可奈何的“善”,这“善”的背后是巨大的矛盾和痛苦,是置人于生命深渊的“悲”。汪文宣对于“善”的坚守与悲凉,反映了黑暗的生存环境对人生命的压制和摧残,同时也流露出思想恶魔对人的扭曲和压迫,表现了人性的缺陷和悲剧。现在我们分析汪文宣等人物形象,绝不是在谴责其中的任何一人,而是想在感性地深入作品后,再来理性地观照其中描述的人生与人性,体悟《寒夜》蕴含的丰厚内涵和它对我们人生的映射与警示。
一、社会环境逼迫下的“善”
汪文宣之“善”,从根本上说是社会环境造成的。在这个以权压人、以势欺人的社会里,汪文宣一家的生活困苦不堪,树生不得不到银行里去当“花瓶”,从而加剧了婆媳间的纠纷,加重了汪文宣的家庭压力。汪文宣在这个山城里没有一个居高位或者有势力的亲戚朋友,他那校对员的小小位置还是靠了一位同乡的大力帮助得来的,而后那位同乡已离本省,“他的唯一的希望也失去了”。他每天兢兢业业地工作,却又胆战心惊地忍受着,唯恐因自己的一丝疏忽而丢掉了工作。即便病重,也不敢抬抬疲乏的头颅。他在心里抗议:“什么人都欺负我!难道我的生命就该被这些纠缠不清的文字消磨光吗?……”然而生活的艰难和无奈,迫使他温顺地服从着上级的命令,顺应着同事们的意思,哪怕是一次可有他也可无他的宴会,他也不敢不去。他成了个百般忍受默默顺从的懦夫, “为了生活,我只有忍受”成为他答复内心生命激情的一句常用语。为了生活,甚至他忍受到咳血时还要拼命校对,而那竟是一本歌功颂德的大著的校样,在那段歌颂人民生活如何改善的字句中间还留着他溅出的血迹。他愤怒地想要撕碎这载满谎话的纸张,终于却还是忍着看完了这本校样,并且还要遵从主任的命令,为那满纸荒唐的大著写一篇广告词,他痛苦地满脑子找寻些最高的赞颂词句。这里,小说尖锐地讽刺了时局和那些阿谀奉承的文人,突出了社会的黑暗和汪文宣这样的小人物生存的艰难处境。汪文宣之“善”是社会环境逼迫而成,他坚守“老好人”的思想和做法并非他的本性。生命在现实生活面前被扭曲了,却还在坚持着、挣扎着,其“善”之悲凉就充满了字里行间,弥漫向读者心里。
当代精神分析社会文化学派的主要代表弗洛姆认为:人们战胜焦虑和无能的三种策略之一是“自动舒适装置”。这种策略下,人会“放弃个体自我,成为自动装置的人,并认同他周围数千万的自动装置,不再孤独和焦虑”①。汪文宣在环境压力下也采取这种策略,却没有解除自己的孤独和焦虑,问题在于周围“装置”的不认同和鄙视,而汪文宣却还不得不服从于周围的“装置系统”,因此,被迫处于卑下境地的汪文宣,便表现出浓厚的“善”之悲凉感。于是,汪文宣的悲剧会引起人们对当时社会的愤怒和批判,进而上升为对所有非人性境遇的痛恨和否定,对人性境况的向往和追求。这些都成为读者心中回旋的光点。
二、新旧思想挤压中的“善”
汪文宣之“善”也是现代的和传统的思想伦理和道德观冲突所造成的,这与汪文宣本人的思想观念也有直接关系。“巴金的作品能够打动读者,与其探讨的道德问题有着因果关系,这不仅是巴金这代人所面临的难题,也仍然是后来人所面临的难题。”②固然,时代已行进到20世纪40年代中期,汪家的主要人物都程度不同地受到了时代新思想的影响,汪文宣和曾树生由自由恋爱而同居生活,连思想保守的汪母也不得不默认了。但是旧思想观念必然会潜在地影响到其中的每个人,因袭的熏染是不可能从本质上马上彻底清除完毕的。新思想和旧思想的意识必然冲突、缠绕,汪家的每一个人都在矛盾中苦苦挣扎,最终把压力都集中在汪文宣身上,使得人物之间或人物自身矛盾多多,压力重重。
一方面婆媳矛盾日益剧烈。汪母虽然不得不承认了儿媳,但她从心里轻视儿媳,认为曾树生不是明媒正娶来家的。尽管有些是争吵时说的话,却反映了汪母的思想观念,因为争吵时的话往往是平日思想意识的流露。因此,汪母就理直气壮地向曾树生宣告:“无论如何我总是宣的母亲,我总是你的长辈,我看不惯你这种女人,你给我滚!”另一方面依封建伦理道德看,儿媳要比婆婆地位低,儿子对母亲的照顾要高于儿媳。如果把母亲和妻子同当做爱的对象,那么儿子对母亲的亲爱之情理当多于妻子,儿子更多的感情只能给予母亲,不能施于妻子。所以,即使不考虑所谓的“寡妇情结”,处于封建伦理道德意识中的汪母,也绝不情愿看到儿子多施爱于妻子,何况是她本看不惯的一个“花瓶”。曾树生则是一个受到现代思潮影响的人,她追求活泼、快乐的生活,并不把交际应酬当做不可逾越的禁条,她赴宴、跳舞、满面春风,可是骨子里她又很在意婆婆的责骂。这样婆媳矛盾愈演愈烈。婆媳思想的冲突和各自的自私,加重了汪文宣的心理压力,使他只能守“善”。因碍于母亲的面子,汪文宣不敢帮树生说话;在母亲的目光下,他不敢在信里表示渴盼妻子的心情,反而表示妻子回来与否,他并不关心。这样,徒然增加了妻子与他的隔阂,事实与他的心愿越来越远。可是,当他与树生单独相处时,他又百般低头和哀求。这样,汪文宣在婆媳间委曲求全,两头求好,母亲说他“你脾气也太好了”,树生说他“你太老好”。而他永远在心里争辩着:“我不要做老好人!”却永远在当着“老好人”,坚守着他的“善”。如此的结果,却是婆媳争吵愈烈,树生最终远离了他。汪文宣在家庭里被迫“为善”,“善”却不但不能让他摆脱纠纷,反使他陷入更悲凉的心境。
另方面,汪文宣之“善”和他本人的思想观念有极大关系。他是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知识分子,在他和曾树生的情感婚姻上,他有着现代自由平等的意识。他认为自己和曾树生是同居生活,曾树生有权利选择她的新生活。另方面,他又痴爱着树生,这其中自有真挚的爱情,但也反映了他无可奈何中挣扎的心迹。他能以现代思想平等地看待曾树生,他却不能在潜意识中平等地看待自己。其潜在的内因是因为传统的家庭婚姻观对他的影响。中国自古以来的封建观念中,认为男子是家庭的栋梁,婚姻上也要求男才女貌。男人若顶不起家庭的大梁,就会被人看不起,自己也会觉得低人一等。于是,家人要由男子来养活,家庭要由男人来支撑,女子可以靠丈夫养着,男子却绝不能靠女人生活。男子若失了养家糊口的能力,就会感到理不直气不壮,就可能自惭形秽,自卑自贱。汪文宣在家庭和婚姻中的“善”也深受这种意识的影响。当他身染沉疴还急于找事做时,母亲劝他不必急,他痛苦地分辩说:“我是个男人,总不能袖手吃饭啊。”在母亲面前,他要维护自己作为男子的面子。在他和树生的关系上,他总把自己放在卑下的地位,就貌相上来说,他认为树生“丰腴并且显得年轻而富于生命力”,自己却是“单薄瘦弱的身子,和一颠一簸的走路姿势,还有他那疲乏的精神,他觉得她同他相差的地方太多,他们不像是同一时代的人”。就经济上来说,曾树生供应着儿子小宣的学费,而自己在那“四磅奶油大蛋糕法币一千六百元”的白纸条前只能叹气,因为自己的全部财产也只有一千一百几十元,还要从中抽出公宴主任的份子钱一千元。而那个男人(陈主任)一定买得起来送给树生的。潜意识中,汪文宣加重了爱情的外部砝码,妒忌的火焰也燃不起他的激情,还自言自语地说:“她,她是天使啊。我不配她!”于是,他在树生面前说话愈加小心,唯恐惹她不高兴,甚至很感激树生对他的垂顾——“不管我多么不中用,她仍然对我好。这个好心的女人!”这种变了味的痴爱让汪文宣对树生的一切作为退让容忍,包括他病重期间,曾树生去赴陈主任的约,回来时他对她的声音依然是那么亲热,而没有抱怨。垂死之际,他还挣扎着给树生写信报平安。这种混杂着感激和自卑的痴爱,让汪文宣的“善”更加重了悲凉的色彩。这里流露出一种不是被别人强迫却是被环境和情势所压的“善”味,它虽然植根于人的真情,但是枝叶的畸形扭曲让人不忍目睹。新思想的影响让他理解了树生,旧观念的熏陶让他自轻自贱,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每一个人。我应该受罚”。这种置于情又生于思想意识的“善”,让汪文宣自己在家庭困局中更加惨淡。他忍受着一切,磨损着身心,直到最终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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