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9期
老头人穆什兰嘎
作者:多丽丝·莱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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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从她们中间走过去,过了草房,看到林中空地的大树下有十来个男人盘腿坐着说话。穆什兰嘎头人背靠着树,手里端着刚刚喝过的葫芦。当他看到我时,连脸上的肌肉都没有抽搐一下。不过,我还是看得出来他不高兴了:或许是受了我不懂在这种场合的规矩,从而表现出来的羞涩的影响。在我们家的农场上遇到我是一回事,在这里接待我又是一回事。显而易见,我根本不该来。我来干什么呢?按照社会的规矩,我不能参与他们的谈话:这是闻所未闻的事。更为糟糕的是,我,一个白人姑娘,居然像白人男子一样,独自在草原上行走——须知只有政府官员才有权到这一带来。
我站在原地傻笑,身后站着衣着鲜艳、叽叽喳喳的妇女。从脸上可以看出来,她们对我的到来感到十分新鲜和好奇。面前的老人们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警觉,摆出一副冷漠的样子。村里只剩下老人、小孩和妇女了。就连那两个跪在头人身边伺候的年轻人都不是我看到过的那两个:年轻的都到白人农场和矿山干活去了,头人只有靠临时放假回来的亲戚伺候。
过了好半天,老人才开口说:“白小姐打大老远地从家里来了?”
我顺着他的话答道:“可不是吗,也真够远的。”我原本想说:“穆什兰嘎头人,我是来对你进行友好访问的。”可是说不出口。此时此刻,我也许真的巴不得要把那些男男女女当作真正的人来了解,要他们把我当做朋友来对待,可是当初出门的时候,除了好奇,并没有其他想法:我只是想看一看我家的厨师,那个在星期天喝得烂醉、平时温顺而少言寡语的年轻人,总有一天要去统治的地方。
“欢迎乔丹老爷的孩子,”穆什兰嘎头人说。
“谢谢。”我说。然后再也想不起来说什么了。双方都不言语,这样僵持了好一阵,只听得苍蝇在头上飞,只看到风轻轻地摇动老人头上枝叶茂密的大树。
“祝你日子过得好!”我最后说。“现在我该回家了。”
“祝你日子过得好!”穆什兰嘎头人说。
离开了对我的到来态度冷漠的村庄,走过了用琥珀色的眼睛怔怔地看着我的山羊吃草的坡头,穿过了威风凛凛的大树,下到了山环水抱的谷地,只听得斑鸠在咕哝着讲不完的故事,啄木鸟在轻轻地敲击着木弦。
恐惧消失了,孤独感为倔强的忍受精神所代替;环境中存在一种莫名其妙的敌意;一种包含了冰冷、峻刻和怨怒的不可战胜精神跟着我,像墙壁一样坚实,像烟雾一样令人难以捉摸。它似乎在对我说:你是作为破坏者来的。我慢慢朝家里走,心里空落落的。我总算明白了,人不能随便使一个国度像狗一样顺从,也不能凭心血来潮时的一笑或者淡淡的一句话——我也是个受害者呀,有什么办法呢?——就把过去一笔勾销。
后来我只见过穆什兰嘎头人一次。
有天夜里,我爹农场的那块大红地被踩出了一些小小的蹄印。结果发现肇事者是从穆什兰嘎头人的圈里跑出来的羊。这种事前几年也发生过一次。爹把羊全部抓了,然后派人去通知老头人,如果要羊,就必须赔偿损失。
他是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来的。人看上去很老,背驼得很厉害,仍然披着那床显示高贵地位的毯子,走起路来腿也僵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拐棍上。我爹坐在房子前面台阶下面的大椅子上,老人小心翼翼地蹲在他面前的地上,一边站着一个年轻人。
因为替他做翻译的年轻人英语不好,我爹又只懂一点点家用的非洲话,谈判是漫长而令人感到痛苦的。
照我爹说的,他至少损失了价值两百英镑的庄稼。他很明白,自己不可能从老头那里拿到钱,所以有权扣押羊子。老头则不断地说:“二十头羊啊,我的人哪里丢得起二十头羊!我们可不像乔丹老爷这样有钱,一次丢得起二十头羊。”
我爹从来不认为自己富有,相反,倒是觉得很穷。他的气来了,话说得很快,说他的损失太大了,有权扣羊作为补偿。
最后他气得不得了,把厨师,也就是头人的儿子,从厨房叫出来为他翻译。这下厨师译得快,爹的英语说得也快,老头终于明白爹气坏了。年轻人说话的时候像台机器,脸上毫无表情,眼睛始终盯着地上,唯有肩膀的颤动显示他对自己扮演的角色有多么恨,有多么不舒服。
眼看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天上五彩交叠,鸟儿们正在谢幕,牛群一边朝过夜的棚子走去,一边不慌不忙地低声交语。这是非洲最美丽的时刻;而在我们这里,却正上演着对谁都没有好处的最凄惨、最丑陋的一幕。
最后,爹爹郑重其事地说:“我也不跟你争了,反正羊是不会还的。”
老人忽地说道:“这么说到了旱季,我的人就只有饿肚子了。”
“你要是不满意,可以找警察嘛。”爹洋洋自得地说。
都到了这份上,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老人不声不响地坐着,低着头,双手有气无力地搭在皱巴巴的膝盖上。然后由年轻人扶着站起来,面朝我爹,又狠狠地说了一句,转身回家去了。
“他说什么?”见做翻译的年轻人很不自在地笑了,眼睛不敢看他,爹问。
“他说什么?”爹逼着问。
厨师站得笔直,不笑了,眉头皱到一块,最后才说:“我爹说了:所有的这些土地,你称作是你的土地,其实都是他的,都属于我们的人民。”
声明完毕,他就走进林子,追赶父亲去了。从此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
后来的厨子是从尼亚萨兰来的,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伟大特出之处。
警察又来巡视的时候,家里把这件事跟他讲了。他回答说:“按照法律,那个黑鬼棚根本就不该立在那里;早就该拆掉了。我就是搞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没人管。下个星期我会去跟土著事务专员讲。反正星期天我要上俱乐部去打网球。”
没过多久,我们就听说穆什兰嘎头人和他的族人被迁到东面六七百里以外的土著保留区去了;政府手里的地将很快被开发为白人定居点。
约莫过了一年,我又去看过那个村子:什么都没有了。在原来有房子的地方,只剩下一堆一堆的红土、一行一行的败草、一道一道的白蚁沟;草上、荆棘上、树的低枝上,到处布满了南瓜藤,硕大的金球有的在地上滚着,有的在头上悬着,一派丰收的景象。荒原犹存,覆盖着一片新绿。
如果有心在这一带种庄稼,有幸分到这块温暖而肥沃土地的移民会猛然发现,在一块玉米地的中间,有的秆会长到四五米高,结的穗大得把它们压得弯弯的。因此会禁不住去想,自己究竟交了什么好运。
(颜治强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