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好久以后,不少人仍忘不了十月第一周的那两天。往事还历历在目,回忆令人辛酸。
事情发生在那一周的星期二。这天,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总裁、银行创始人的孙子——班·罗塞利老头宣布了一项惊人的不祥消息,不仅在银行内各部门引起强烈的反响,外界亦颇为之震动。翌日,也就是星期三那天,银行的“旗舰”——市中心分行发现内部有贼。打那以后,谁也没料到的事情便接踵而来,弄到后来,破产接着人祸,还酿成死亡的惨剧。
银行总裁突如其来地宣布这个消息,不象往常那样,事先向大家透露一二。一大早,班·罗塞利就打电话通知手下几位高级经理人员。有的人当时正在家里进早餐;另一些人则是一上班就接到通知的。接到通知的人当中,有几个并非经理,只因为他们是银行的老人马,才被班老头视作挚友。
各人接到的通知内容是一样的:上午十一时,请到总行大楼董事会议室来。
到了开会的时候,除了班以外,人都齐了,共有二十来个。他们三三两两小声谈论着,等候议事。大家全都站着,谁也不愿带头从董事会议桌旁拖出把椅子坐下。会议桌比一个橡皮球球场还要长,桌旁可坐四十人,桌面擦得锃亮。嗡嗡的人声中,只听得有人厉声喝问:“谁让你送来的?”大家都回过头去张望。说话的是副总经理兼总稽核师罗斯科·海沃德,受责问的是一个穿白上衣的高级职员餐厅的侍者,他端进来好几个细颈饮料瓶,里面装着雪利酒,这时正在往玻璃杯里斟酒。
海沃德为人严厉古板,在美一商银行是个天神般的人物。他一向力主戒酒。这时,海沃德有意看了看表,那神情分明表示:你们这班人不但喝酒,而且大清早就灌起来了。好几个已经伸手去接雪利酒的人忙不迭把手缩了回来。
“是罗塞利先生的吩咐,先生,”侍者答道。“他还特为叮嘱送上最好的雪利酒。”
一个穿着淡灰色时髦衣服的矮胖子转过身子,若无其事地说:“管它是不是大清早,哪有好酒不尝之理?”
他名叫亚历克斯·范德沃特,长着一双蓝眼睛,头发是浅色的,两鬓已经有点花白。此人也是银行的副总经理。看表面,他嘻嘻哈哈,为人随和,但在那种不拘礼节、趋附时尚的态度之下,却隐藏着遇事从不手软的决断力。这两位副总经理——海沃德与范德沃特是地位仅次于总裁的第二号人物。两人都老练,也能共事,但在很多方面却是敌手。两人的明争暗斗及观点分歧在银行内处处都有表现,在下属中也各有一批追随者。
这会儿,亚历克斯接过两杯雪利酒,将一杯递给埃德温娜·多尔西。
后者皮肤浅黑,仪态万方,是银行里地位最高的女经理。
埃德温娜看到海沃德不以为然地朝自己扫了一眼。那又怎么样呢?
她暗自想道。她是范德沃特营垒中的忠诚分子,这一点罗斯科本来就知道。
“谢谢,亚历克斯。”她说着,接过了酒杯。
一时,空气有些紧张。接着,别人也都学着样把酒杯接过来了。
罗斯科·海沃德怒气冲冲地沉下脸,他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可马上又改变了主意。
董事会议室的门口,站着一个奥赛罗式的彪形大汉。这人是负责安全事务的副经理,名叫诺兰·温赖特,是在场的两名黑人经理中的一个。
这时,他提高嗓门叫道:“多尔西夫人及诸位先生——罗塞利先生到!”
顿时,一片肃静。
班·罗塞利站在门口,带着隐约的笑容向众人扫了一眼。同平时一样,罗塞利一出场就给人一种既象面对一个忠厚长者,又象面对社会百姓以钱财相托的一位殷实巨贾的感觉。他看上去确实两种形象兼而有之,穿着也符合双重身份:一身政治家兼银行家通常穿的黑礼服,里边是这等打扮中必不可少的一件背心,背心正面挂一条细金表链。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同罗塞利一世——那位一个世纪前在一家杂货铺子地下室里开办银行的乔万尼——面貌十分相似。乔万尼那飘拂的银发加美髯的贵族式头像已由银行印在存折和旅行支票上,作为信用笃实的一种象征;在大楼下面的罗塞利广场上还为他建造了一座半身像。
此时此地的罗塞利也是银发加美髯,其长其密几乎不亚于乃祖。一个世纪以来,时尚变过去又变回来,所不变的是罗塞利这个家族的进取心。这家人靠着它,再加上心计与无穷的精力,终于为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赢来目前这样的显赫地位。不过今天,在班·罗塞利身上似乎看不到他惯有的那股活跃劲儿。他拄着手杖走路,这对在场的人可是个新鲜事儿。
罗塞利伸出手去,似乎想把一张笨重的董事座椅拖到身边来。可是离他最近的诺兰·温赖特手脚比他快,这个安全部的头头一下子把椅子转了过来,让椅背朝着董事会议桌。总裁咕哝了一声表示谢意,坐了下来。
班·罗塞利向众人挥挥手:“不是正式开会,时间也不长。各位要是愿意,就把椅子拖过来围作一圈。啊,谢谢你。”最后这句话是对那个送上雪利酒的侍者说的。侍者等他接过酒杯,便走出会议室去,顺手带上了门。
有人替埃德温娜·多尔西端了一张椅子。另外一些人自己找椅子坐下。但多数人仍旧站着。
亚历克斯·范德沃特说:“看来,是让我们贺喜来了。”他举了举酒杯。“问题是喜从何来?”
班·罗塞利又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我倒也希望有什么喜事才好呢,亚历克斯,可实际上,我只不过是想,今天这场合,喝点酒也许有好处。”他顿了一顿,于是整个会议室里突然又一次充满紧张气氛。
大家都看出来了:今天这个会开得不同寻常。人们脸上露出狐疑和关注的神色。
“我快死了,”班·罗塞利说。“我的医生告诉我说,我活不多久了。我觉得应该让你们大家知道。”他举起酒杯,端详着,呷了一口雪利酒。
方才,董事会议室里就没有什么声响,这时则出现了一片死寂。人们不动也不出声,只有从外边才传来一些隐约的声响:打字机轻轻的嗒嗒声、空气调节器的营营声;远处什么地方,一架喷气式飞机嗡嗡地向城市上空飞去。
班老头倾着身子把重量压在手杖上。“行啦,别这么僵着,咱们都是老朋友了,所以我才把你们请到这儿来。另外,对啦,省得你们启口动问,我刚才说的全是确定无疑的事实。要是我认为事情还未最后定局,我是会再等一阵子的。你们可能还有另一个疑问——医生说我患的是肺癌,已属晚期,可能拖不到圣诞节。”他顿住了,衰颓的老态一下子显露出来。他压低了声音又补充说:“现在你们都知道了,因此你们尽可以选择一个合适的时间向别人吹吹风。”
埃德温娜·多尔西想:还用选择什么时间吗?一俟董事会议室里的人走空,消息就会象草原野火那样顿时蔓延开去,传遍银行,震动外界。
影响所至,将涉及到很多人,有的人会发生感情波动,而其他人则会就事论事地受到影响。但是,此时此地这消息首先把她搞了个目瞪口呆,她感觉到,其他人的反应也是这样。
“班先生,”在场的一位年长者,信托部高级职员波普·门罗站出来说话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班先生,你真是把我们弄了个措手不及,我看谁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人们发出呻吟般的声音,表示赞同和同情。
一片嘁嘁喳喳声中,罗斯科·海沃德圆滑流畅地接口说道:“我们所能够说也必须说的是”——总稽核师语气中有一种责备别人的味道,似乎怪大家都不作声,把他推出来开头炮——“这个可怕的消息使我们震惊,使我们悲伤。但与此同时,我们祈祷,但愿还有挽回余地,在时间方面,也还有希望。这儿大多数人都知道,医生说话难得有什么准谱儿;而医学科学神通广大,可以控制,甚至能完全治好……”
“罗斯科,我说过了,我的病早已过了那样的阶段,”班·罗塞利说,第一次流露出暴躁易怒的神色。“至于医生,给我看病的全是第一流的,这一点难道你不曾想到吗?”
“是的,我想到的,”海沃德说。“可是我们应该记住,还存在着一种比医生更为伟大的力量,而我们大家的职责也正是——”他尖利地向众人扫了一眼:“祈求上帝的恩赐,或者至少赐给你比你所预计的更多的时间。”
老头儿嘲弄地说:“我得到的印象是,上帝已经打定主意了。”
亚历克斯·范德沃特说:“班,我们都很难受。我特别为我刚才说的话难过。”
“关于贺喜什么的吗?算了,你又不知道。”老头儿咯咯笑着。“再说,为什么不该庆贺呢?我舒舒服服活了一辈子,不是每个人都能过上这种生活的。所以,为此也确实值得庆贺。”他拍拍上衣口袋,接着朝四下看看。“谁有烟?医生逼着我戒了烟。”
好几包烟递了过来。罗斯科·海沃德问道:“你抽烟不妨吗?”
班·罗塞利不屑地朝他看了一眼,但没有作声。人所共知,老头儿虽然看重海沃德那种银行家的才干,但两人从来谈不上有什么私交。
亚历克斯·范德沃特为银行总裁点着了烟。亚历克斯的眼睛,同会议室里其他人的眼睛一样,噙着泪水。
“在这样的时候,有好几桩事情值得为之高兴,”班说。“其中之一就是别人预先给你打了招呼,让你有机会把事情料理料理。”喷出的烟在他周围缭绕。“当然啦,另一方面,也有些遗憾,因为有些事情的进展并不尽如人意。你们也可以坐下来好好想想这些事情。”
班·罗塞利没有继承人是憾事之一,这一点用不着老头明说大家都想到了。总裁的独生子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阵亡;一个颇有出息的孙子则在前不久死于越南的无谓厮杀。
老头儿狂咳起来。身边的诺兰·温赖特伸过手去,从老人颤抖的手指中接过香烟,把它揿熄。这时大家都看出来了,班·罗塞利变得多么虚弱,今天这个费力的会议弄得他多么疲乏。
谁也没有想到,这竟是他最后一次到银行。
人们一个接一个走到他跟前,轻轻握握他的手,硬凑出几句话来。
轮到埃德温挪·多尔西告别时,她在老人脸上轻柔地吻了一下。老人眨了眨眼。
第二章
罗斯科·海沃德是头几个离开董事会议室的人中的一个。听了方才的消息,副总经理兼总稽核师有两件紧迫的事情要做。
第一件是要设法保证在班·罗塞利死后顺顺当当地实行权力移交。
第二件事是要保证他本人将被任命为总裁兼总经理。
海沃德入选的呼声已经很高。同他并驾齐驱的是亚历克斯·范德沃特。而且,就银行内部而论,拥戴亚历克斯的人可能更多些。不过,在最有决定权的董事会内,海沃德确信有较多的人支持自己。
说到银行界权术,海沃德是老于此道的。他还有一个条理清晰、冷静犀利的头脑。因而,当上午的会议还在董事室进行的时候,他已经暗暗谋划开了,一等散会,更是直奔自己的办公室而去。他那套办公室镶着护壁板,铺着深棕色的阔幅地毯。从这儿居高临下看街景,真叫人目眩心惊。他坐在办公桌旁,召来了两名秘书中资历较深的那位卡拉汉夫人,飞快下了一通指示。
首先是要接通电话,跟所有外面的董事联系上。罗斯科·海沃德要逐个跟董事们谈一谈,而这会儿在他的办公桌上正放着一张董事名单。
除非外边有特别重要的电话打进来,任何人不得打扰他。
另一个指示是让女秘书出去时,把办公室套房的外门关上。这种做法本身就很不寻常,因为美一商的经理都遵循开门办公的传统。这种传统始于一个世纪前,并由班·罗塞利竭力维护至今。这种传统非打破不可,眼下,必须关起门来干点儿私事。
早上开会时,海沃德乖巧地注意到,除了银行经理部门的大员,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的董事中只有两名在场。这两人同班·罗塞利颇有些私交,显然,请他们到场的原因也正在于此。可是,关于总裁病危这一点,毕竟有十五名董事至今未得与闻其事。海沃德要设法让这十五人全从他这儿得到个别通知。
他考虑了两种可能性:第一,消息既突然又惊人,因而在得讯人和送讯人之间很可能本能地形成一种联盟;第二,某些董事可能因为没有事先接到通知而生气,特别是在银行某些下层普通员工倒比他们先听到消息的情况下。罗斯科·海沃德准备利用董事们的这种情绪。
电子信号器响起了营营声。第一个电话接通了,他开始与对方交谈。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有几位董事不在城里,可多拉·卡拉汉是个干练而忠心的助手,她正努力设法找到他们,把电话转接过去。
打了半小时电话之后,罗斯科·海沃德此刻正在一本正经地通知哈罗德·奥斯汀阁下:“当然,本行同人莫不感慨万千,十分悲痛。班告诉我们的事简直叫人难以相信。”
“天哪!”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也流露出刚才别人所表示的那种惊愕情绪。“而且还是由当事人亲自宣布!”哈罗德·奥斯汀是本城要人,名门世家的第三代子孙。很久以前,他当过一任国会议员,因此被人尊称作“阁下”,而他本人也鼓励别人使用这个称呼。目前,他是全州最大一家广告公司的老板,是老资格的银行董事,在全体董事中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对方提到当事人亲自宣布病危这一点给了海沃德一个空子,正中他的下怀。“关于宣布这项消息所采取的方法,你的意思我完全明白。说老实话,是够出格的。我最关注的是居然不先通知董事们。我认为本应先通知他们。但既然没有这样办,我认为自己有责任立即通知你和其他各位。”海沃德那长着鹰钩鼻子的严峻的脸上露出十分专注的神情,无框眼镜的后面,一双褐色的眼睛闪着寒光。
“我同意你的看法,罗斯科,”电话里传来对方的声音。“我认为本来是应该通知我们的。谢谢你考虑得这么周到。”
“多谢你这么说,哈罗德。在这样的时刻,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算得当。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得有人出来行使领导权。”
直呼别人的教名,对海沃德说来是很自然的事情。他本人也出身名门,与全州大多数的权势集团过从甚密,在那被英国人称之为“大亨社交网”的圈子里是一个很有些地位的人物。他的熟人和朋友远不只限于本州范围内,在华盛顿官场和其他地方也都有关系。对自己的社会地位和那些要人朋友,海沃德是很自豪的。他还喜欢提醒别人,签署了《独立宣言》的开国元勋之一是他的嫡系祖先。
这会儿,他正提醒对方注意:“应该通知董事会成员的另一个理由是,关于班病危的坏消息将会产生巨大的影响,而且还会很快传开。”
“这还用说吗,”哈罗德阁下表示同意。“很可能不要等到明天,报界就会知道,就会来打听。”
“一点儿不错。如果报道不当,存户就会起恐慌,本行股票的价格就会看跌。”
“嗯。”
罗斯科·海沃德可以感觉到这当儿董事先生的头脑正在飞快地开动。哈罗德阁下代表的是奥斯汀家族信托公司,这家公司手中握有美一商的大笔股票。
海沃德提醒对方:“当然,如果董事会采取有力措施,使股东和存户以及社会外界安下心来,那就不会有多大影响了。”
“你这么说应当除开班·罗塞利的朋友们,”哈罗德·奥斯汀用干巴巴的语调提醒他。
“我是完全撇开个人丧友的痛苦而谈的。请相信,我的悲哀决不亚于任何人。”
“那么,你到底有什么想法,罗斯科?”
“一般地说,哈罗德,不能出现权威中断的情况;而说得具体一点,总裁的位置不能空着,空一天也不行。”海沃德接着说:“尽管我十分尊敬班,尽管我们大家都深切地爱他,我还是要说,本行常被人看作由一个人掌管经营着,这种看法流行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当然,多年以来,情况并不是这样,要是由一个人唱独脚戏,哪一家银行都不可能挤进全国二十家大银行之列。可硬是有些外人这么看。所以,尽管目前大家都沉浸在悲痛中,董事会还是应该利用这个机会采取步骤,消除这种无稽之谈。
海沃德感觉到对方在怀着戒心考虑如何回答才好。他还想象得出奥斯汀的模样:一个正在上年纪的花花公子式的漂亮人物,穿着花哨艳丽,留一头式样时髦的铁灰色长发,也许,象往常一样,嘴角还叼着一支粗大的雪茄。可是,哈罗德阁下不是任人摆弄的傻瓜。人所共知,他事业兴隆,是一位精明的生意人。最后,他终于表态了:“我认为你关于权威不得中断的论点是成立的。我也同意必须选定班·罗塞利的继任,也许还得赶在班过世之前把继任的名字公布出去。”
海袄德全神贯注地听着。
“我倒觉得你挺合适,罗斯科。好久以来,我就有这样的看法。你有合格的资历,有经验,人也坚强。所以,我保证支持你,我还可以去说服别的一些董事,让他们跟我走在一块儿。想来,你希望我这样做吧。”
“我自然感激不尽……”
“当然,作为酬劳,我也可以时而请你帮点儿什么忙罗。”
“这是合情合理的。”
“好,就这么谈妥啦。”
罗斯科·海沃德挂上电话,心想这番交谈真是再理想也没有了。哈罗德·奥斯汀是个信守诺言,始终不渝的君子。
前面打的那几次电话结果同样不坏。
很快,他又跟另一位董事在电话里交谈起来。这位董事名叫菲利普·约翰森,是中部大陆橡胶公司的总经理。交谈过程中,海沃德发现又有机会可以利用。原来,约翰森主动表示,坦率地说,他同亚历克斯·范德沃特合不来,因为他发现后者的观点完全是旁门左道。
“亚历克斯就是相信那一套旁门左道。”海沃德说。“当然,他在私生活方面也碰到了一些问题。我不知道这两者有多少联系。”
“什么样的问题?”
“其实不过是女人问题。旁人并不愿意……”
“这可不是小事,罗斯科。我不张扬出去,你往下说就是。”
“嗯,首先,亚历克斯夫妇不和。其次,他搞上了别的女人。第三,这女人是个左派激进分子,她的事老是上报纸,而那些事对银行说来又没有一点儿好处。我有时不免忖度这女人对亚历克斯的影响究竟有多大。可是正象我刚才说的那样,旁人本来并不愿意……”
“你把这种事告诉我是对的,罗斯科,”约翰森说。“这种事情应该让董事们知道。你说是左派,对吗?”
“对。她名叫马戈特·布雷肯。”
“我好象听说过这个女人,听到的全不是什么好事。”
海沃德微微一笑。
但是,再打过两个电话之后,他就不那么兴高采烈了。这一回他接通了一个在城外的董事伦纳德·L·金斯伍德,诺桑钢铁公司的董事长。
当海沃德提到银行董事理应事先得知班·罗塞利声明的内容时,这个在一家钢铁厂里当炼炉焊工出身的金斯伍德对他说:“别给我来这一套,罗斯科。换了我是班,我也会这样做的:先通知最接近的人,董事和其他那些自命不凡的大亨尽可慢一步。”
当说到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的股票可能因此跌价时,金斯伍德的反应是:“那又怎么样呢?”
“不错,”他接着往下说,“消息一传开,美一商的股票在纽约证券交易所的行情牌上会跌下那么一两个磅音。这是因为证券买卖多数是由那些比老娘们还不如的神经质的家伙在背后操纵的,这些人分不清什么是歇斯底里,什么是事实。可同样毫无疑问的是,股票价格在一星期内又会回升,因为价值硬是这么些,而银行又是靠得住的。这一点我们这些了解内情的人全知道。”
谈到后来,金斯伍德又说:“罗斯科,你这番游说活动的目的,就象刚擦过的窗子,别人一眼可以看透。所以,我想还是把我的立场说说明白,省得你我浪费时间。你是个出类拔萃的稽核员,在我见到过的跟数字和钞票打交道的人当中,你是头等的。随便哪一天,倘使你有意转到我们诺桑公司来做事,想多挣点钱,捞个股东当当,那我就调动我这儿的手下人,一定让你主管金融财务。这既是建议,也是我的诺言。我可是认真的。”
海沃德含糊不清地表示领情,可钢铁公司的董事长并不理会,自顾自往下说。
“不过,虽说你是个干才,罗斯科,我的意思是你并不是主管全局的材料。至少,我是这么看的:董事们开会决定班的继任时,我也将这么说。另外,我还不妨告诉你,我看中的是范德沃特。我想这一点应该让你知道。”
海沃德心平气和地回答说:“感谢你的坦率,伦纳德。”
“好,什么时候要是你愿意认真考虑我刚才的提议,随时给我打个电话。”
罗斯科·海沃德完全无意为诺桑钢铁公司做事。金钱对他固然重要,可是听了刚才伦纳德·金斯伍德这几句尖刻的评语之后,自尊心决不会让他转而为诺桑公司工作。此外,他对于在美一商银行内独占鳌头还满有把握呢。
电话又响了。他接过话筒,多拉·卡拉汉报告说又接通了一名董事。
“是弗洛伊德·莱贝雷先生。”
“弗洛伊德,”海沃德把嗓子压得低低的,语调十分严肃。“我深感遗憾,有个悲痛的消息要告诉你。”
第三章
在董事会议室参加这次重要会议的人并不都象罗斯科·海沃德那样一散会就赶快拔腿溜走。好几个人在会议室外流连不去,惊魂未定地悄声交谈着。
信托部的老职员波普·门罗小声对埃特温娜·多尔西说:“真是一个大不幸的日子啊!”
埃德温娜点点头,仍然呆呆地说不出话来。班·罗塞利的交情对她至关重要,而老头看着她在银行里升到经理之尊,也颇为之骄傲。
亚历克斯·范德沃特走到埃德温娜身边,指指几间屋子以外自己的办公室,问道:“去休息几分钟怎么样?”
她感激地说:“好极了。”
银行最高级经理人员的办公室与董事会议室设在同一层楼,也就是美一商总行大厦的第三十六层。亚历克斯·范德沃特的那套办公室同其他经理办公室一样,有专供宾主随便谈话的一角。埃德温娜走到这儿,端起石英玻璃真空咖啡壶,给自己倒上一杯。范德沃特掏出一只烟斗,点着了火。她注意到他的手指活动十分利索,连一个多余的动作也没有。
他的手就象他的身材,圆滚滚,胖乎乎,手指又短又粗,指甲厚厚的,但经过精心修剪。
两人的伙伴情谊由来已久。按银行的等级层次,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市中心分行经理埃德温娜比起亚历克斯来,地位要低好几级,可是他总把她当作级别相等的同人看待,凡有涉及她主管的分行的事务,他常常绕过横在两人之间的机构层次,直接同她打交道。
“亚历克斯,”埃德温娜说,“我一直想告诉你,你瘦得象具骷髅。”
他那光滑的圆脸顿时露出一个兴奋的微笑:“显出结果来了,对吗?”
亚历克斯·范德沃特是个离不开社交场的人物,喜欢佳肴美酒。不幸得很,他这人很容易长肉,因而,过一段时间,他总要节制饮食。眼下这一阵子,他正实行节食。
象有默契似的,两人暂时都避而不谈那搁在心头的题目。
他问:“这个月分行的营业怎么样?”
“好极了。对明年我也很乐观。”
“说起明年,刘易斯怎么看?”
刘易斯·多尔西是埃德温娜的丈夫。他办了一份拥有广大读者的投资业务通讯刊物,既是老板,又当发行人。
“前景暗淡。他预计美元还要来一次大幅度贬值。”
“我同意他的看法,”亚历克斯沉思地说。“你知道,埃德温娜,美国银行界的一大失策是不象欧洲银行家那样去鼓励主顾用外币立帐户,譬如瑞士法郎啊,西德马克啊,还有别的外币。当然,我们对那些大公司户头是迁就照顾的,因为他们都是个中人,坚持要立外币帐户,而美国银行靠外币存款也挣得了不少的利润。但是问题在于,我们几乎难得为那些中小存户立外币帐户。要是早十年,即使早五年吧,就推行欧洲外币帐户业务的话,主顾当中有些人不但不会因美元贬值而受损失,反而会捞到好处。”
“美国财政部难道会不反对吗?”
“可能会反对。但只要社会公众一施加压力,他们会让步的。这是他们的老一套。”
埃德温娜问:“让更多主顾立外币帐户的主意你可曾提出过?”
“提过一次,可马上被驳了回来。对我们美国银行家说来,美元,不管它的地位多么疲软,总是十分神圣的。我们把这种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式概念硬塞给公众,而为此他们就得赔钱。只有少数头脑极为精明的人才看出苗头,赶在美元贬值之前立了瑞士货币的银行帐户。”
“我常常思考这个问题,”埃德温娜说。“每次发生事情前,银行家总是预先知道贬值已势在难免。可我们就是不去警告存户把美元抛出去,连一点暗示都不给。当然受特别关照的个别客户是例外。”
“因为这样做人家要说你不爱国。甚至连班老头……”
亚历克斯突然打住。好一会儿,两人默不作声地坐着。
亚历克斯办公套间的东墙是一排窗子,透过窗子,一座熙攘喧闹的中西部城市展现在两人眼前。近处是市中心区巍然高耸的幢幢公司大楼,其中较大的一些建筑物比之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的总行大厦低不了多少。从市中心往外,一条宽阔的大河蜿蜒流去,活象画出了两个S形。
河上交通繁忙,由于污染,不管在平时还是今天,河水总是黑糊糊的。
桥梁、铁道和高速公路纵横交错,构成格子图案,向着城市外围的工业区和远处的郊区散漫地伸展出去。从这儿其实并不能望见郊区,只是在一片影影绰绰的迷雾之中能感觉到郊区的位置罢了。在工业区和城郊的里边,但同样地也在河的那一头,是迷宫般的旧城住宅区,这儿大多是一些破楼败屋,因此被一些人称之为城市的耻辱。
就在这一带的中心地段,鹤立鸡群般地耸立着一座崭新的大厦和另一座大厦的钢架。
埃德温娜指着那座大厦和高耸的钢架说:“要是我处在班的地位,希望身后留下点什么东西供人纪念,我就选中东城新区。”
“可不,”亚历克斯的眼光随着埃德温娜所指,转了过来。“肯定地说,要不是他,想法只是想法而已,不大会真建造起来。”
所谓东城新区,是一个关于本城发展工作的雄心勃勃的计划,目的是要把城市的中心区翻新重建。班·罗塞利让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承担了这一项目的财政义务;亚历克斯·范德沃特正是直接负责银行这方面活动的主管人。埃德温娜辖下的市中心分行专管建筑贷款和抵押业务。
“我一直在想,”埃德温娜说,“这儿将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她本想再加上一句:在班过世之后……
“当然会发生变化,也许是很大的变化。但愿变化不要影响东城新区项目才好。”
她叹了口气。“班宣布病危到现在还不到一个钟点……”
“可是没等他的坟墓掘好,咱们就在这儿讨论起银行日后的事情来了。不过,埃德温娜,不谈不行啊。班本人的意思大概也是要咱们谈谈未来。是得很快作出一些重要的决定。”
“包括总裁的继任问题。”
“是的。”
“银行里有不少人一直希望你当总裁。”
“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自己何尝不想!”
两人憋着一句潜台词没说出口,那就是在今天以前,亚历克斯·范德沃特一直被视为班·罗塞利本人选定的继承人。可是那么快就由他出来继承却行不通。亚历克斯来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不过两年。在这以前,他在联邦储备委员会供职。是班·罗塞利亲自出马,跟他谈前途,让他看到总有一天会擢升他到最高一级任职,这样才说得他动心,转到银行来做事。
“再过五年左右,”当时班老头是这么对亚历克斯说的,“我想把权力移交给别人。这个人能够管大钱,理财有方,结账时总能赢利。一个银行家要有实力,就非有这点本领不可。但是,银行家不能单单是个第一流的技术专家。我的心愿是让一个时时不忘小额存户的人来管银行,这些个体存户始终是本行的有力支柱。眼下的银行家有个通病,都有些高不可攀。”
班·罗塞利说得很明白,他决不是在作什么确定无疑的保证,但过后又补充说:“亚历克斯,照我看来,你正是我们所需要的那种人。咱们不妨共事一段时间以后再来议论吧。”
就这样,亚历克斯进了银行。他带来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经验,还有那种爱采用新技术的特点。凭着这两条,他很快走红了。就哲学思想而论,班的许多看法,亚历克斯发现,也正是自己的看法。
多年以前,亚历克斯还曾从自己父亲身上汲取了有关银行业务的一些精辟的启示。他父亲是荷兰移民,后来在明尼苏达州务农。
老皮埃特·范德沃特当年曾借了一笔银行贷款。为了偿付利息,他天不亮就得起身干活,一直要到天黑以后才收工,常常是一星期七天全得这么干。老头儿最后因劳累过度,贫病交加而死。老头死后,银行把他的土地卖了,不但把老头拖欠的息金全部收回,连贷款的本金也如数得到偿还。父亲的遭遇使得亚历克斯在悲伤之余认识到,在银行柜台的那一头可以找到好饭碗。
年轻的亚历克斯靠奖学金进了哈佛大学,主修经济学,以优异成绩获得学位,就这样一步一步最后进了银行界。
“事情还有可能按原来的安排发展,”埃德温娜·多尔西说。“总裁人选是由董事会决定的吧?”
“不错,”亚历克斯简直有点心不在焉。他的思想一直缠绕在班·罗塞利和自己父亲身上,两者的形象奇特地交错在一起。
“服务年限并不是决定一切的。”
“可也是很起作用的。”
亚历克斯暗自权衡着各种可能性。他明白,论才干和阅历,自己完全可以当银行总裁。但是,董事们可能宁愿挑选一个在银行服务时间更长一些的人物。就拿罗斯科·海沃德说吧,他已干了近二十年,尽管时而同班·罗塞利关系不甚融洽,董事会里可有不少人支持他。
昨天,占上风的还是亚历克斯。今天,风向变了。
他站起身,把烟斗里的灰敲出来,一边说:“我得办公啦。”
“我也要去干自己的事了。”
但是当屋子里只剩下亚历克斯一人时,他仍然默不作声地坐着出神。
埃德温娜从董事会议室所在的那一层楼乘直达电梯来到底层的门厅。从建筑角度说,美一商总行大厦的门厅集林肯中心和西斯廷教堂的特点于一体。这儿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其中有急步来去的银行员工,有送信人和客户,也有看热闹的闲人。一个负责警卫的保镖友好地向她行礼,她答了礼。
透过拱形的玻璃前门,埃德温娜可以看到外面的罗塞利广场。广场上种着树,设有长椅,广场一角,还有雕像和喷水池。夏天,人们在这儿约会;在市中心上班的职工喜欢到这儿来吃午饭。可是,这时的广场萧瑟而空旷,秋风带着寒意扫走落叶,扬起一股股尘土;行人匆匆走过,忙着进屋取暖去。
埃德温娜想:这正是一年当中自己最不喜爱的季节。秋天是凄凉的;秋天意味着严冬将至,也意味着死亡的逼近。
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接着便往“地道”走去。地道里铺着地毯,灯光柔和,它把总行同市中心分行那宫殿式的单层建筑连接了起来。
这儿才是她的辖地。
第四章
在市中心分行,星期三这一天同旁的日子一样,平安无事地开始了。
这个星期正好轮到埃德温娜·多尔西值班,因而早上八点半她就准时来到办公室。这时离分行向公众打开气派不凡的青铜大门,还有半个钟点。
作为美一商“旗舰”分行的经理和整个银行的副经理之一,她本来用不着值班。可是埃德温娜自己提出要值班,这也表示她不愿因为自己是个女人,又是大人物,而享有任何特权。她在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服务凡十五年,对于这一点一向是不肯马虎的。再说,要过十个星期才轮到一次值班。
在分行的边门外,她伸手到褐色的戈克西牌提包里去摸钥匙。手提包里总是塞满乱七八糟的东西——口红、皮夹子、赊账用的信用卡、小化妆盒、梳子、购物清单,等等。这种凌乱状态同她的性格可是很不相称的。现在,她东翻西找终于把钥匙掏出来了。用钥匙开门之前,她检查了“无人伏击”信号,发现信号在规定的位置上。这是一张小小的黄色卡片,毫不显眼地挂在一张窗户上。把信号挂出去是每天第一个到分行上班的守门人的职责。按照规定,此人几分钟以前就该到了。要是银行里面一切如常,他就挂出这张小卡片,让进门上班的职员都能看到。
但是如果夜间有盗贼潜入,正等着抓人质的话,这个守门人便成了首当其冲的受害者;那样一来,信号就不会再挂出去,后到的人就可以因此接到警报,他们不但不会贸然闯进去,还可以立刻找人来救助。
由于各种各样的盗案越闹越凶,大多数银行现在都采用“无人伏击”
信号,信号的种类和发信号的地点是经常更换的。
一进门,埃德温娜径直朝一块用铰链固定在墙上的护壁板走去。拉开这块板,里面是一个电铃按钮。她依照暗号按了电钮——两长声,三短声,最后又是一长声。这样,那边总行大厦的安全警卫中心室就接到信息,原来刚才发出的开门警报声是埃德温娜进屋时触发的,因而可以不予理会;信息还告诉他们,此刻已有一位主管人进了银行。同样,那个守门人进屋时也曾按另一套暗号揿过电钮。
一俟从其他分行收到类似的信号,安全警卫中心的行动室就把大楼的警报系统由“警戒”状态改拨至“准备”状态。
要是值班员埃德温娜和那个守门人不按规定发出暗号,行动室就立即报警。几分钟之后,分行就会被包围个水泄不通。
同其他各种安全警报系统一样,铃声暗号也是经常更换的。
要是一切太平,就发出安全的信号:一出事情则不发信号。各地的银行都发现这样的做法能够保障安全。这样,万一银行职工被当作人质抓住了,他既不用张口也不用动手就可以把警报发出去。
此时,其他职工都正纷纷来银行上班,在边门执行检查任务的是那个身穿制服的守门人。
“早安,多尔西夫人。”托顿霍,一位白发苍苍的银行老职员来到埃德温娜身边。他是专管职工和分行日常事务的营业部主任,长着一张阴郁的长脸,活象一头上了年纪的袋鼠。这人平时就郁郁寡欢,是个悲观主义者,而随着强制性退休年限的临近,脾气更坏了。他恨自己的这把年纪,还似乎为此而归咎于别人。
埃德温娜和托顿霍两人穿过分行底层,然后沿着一条铺地毯的宽阔楼梯来到金库。库门的启闭是值班人员的职责。
两人站在库门旁,等候定时锁自动松开。托顿霍忧心忡忡地说:“有消息说罗塞利先生病危,是真的吗?”
“不幸得很,是真的。”她简单说了说昨天开会的情况。
昨夜回到家,埃德温娜一个劲儿想着这件事。可是今天一早她已决定要集中精力处理银行事务。这也是班本人的愿望。
托顿霍咕哝着说了几句表示难过的话,可是她全没听进去。
埃德温娜看看手表:八点四十分。几秒钟之后,从巨型的铬钢库门背后传出一下轻微的咔嗒声,说明昨夜银行打烊前拨好的隔夜定时锁已经松开。只有这时才可去开动金库的字码锁。
埃德温娜按了按另一个暗钮,向安全保卫中心的行动室发去信号,报告金库行将开启——是正常的开启,而不是有人强行开启。
埃德温娜和托顿霍并排站在门旁,分别扭动各自管理的字码锁。两人都不知道对方开锁字码的排列法,因此谁也不能撇开对方独自开启金库。
这时,一个名叫迈尔斯·伊斯汀的营业部助理走来了。此人相貌英俊,穿着讲究,是个始终笑呵呵的乐天派青年。他同托顿霍那种成天闷闷不乐的样子形成了有趣的对照。埃德温娜喜欢这个年轻人。
同他一起到金库来的是一个高级出纳员,此人的职责是全天监督金库的货币出入。在接下来六小时的营业时间内,单就现金而论,他将经手总数几达一百万美元的纸币和硬币。
同时,这家分行另外还要经手总数达二千万美元的支票。
埃德温娜退后一步,让高级出纳员和迈尔斯·伊斯汀两人拉开那扇精工制造的笨重大门。从现在起到晚上打烊前,金库门将一直开着。
“刚才接到一个电话,”伊斯汀通知营业部主任。“今天还得划去两个出纳员的名字。”
托顿霍的脸拉得更长了。
“流行性感冒?”埃德温娜问。
十天以来,流感蔓延猖獗。银行深感人手短缺,特别是出纳员。
“是的,”迈尔斯·伊斯汀回答说。
托顿霍大发牢骚:“要是我也能病倒,回家去躺着,让别人去操那份分派出纳员上柜台的心事就好了。”他转而问埃德温娜:“你坚持今天非开门营业不可吗?”
“看来,非开门不可。”
“好吧,那么得请一两位部门的负责人出马才行。你算一个,”他对迈尔斯·伊斯汀说。“去拿个钱箱,准备接待客户。点钞票这玩意儿总还记得吧?”
伊斯汀回答说:“要是让我脱了袜子看着脚趾,点到二十没问题。”
埃德温娜笑了。对伊斯汀,她是放心的。此人插手的事,件件办得漂亮。明年,托顿霍一退休,她几乎肯定会选中迈尔斯·伊斯汀当营业部主任。
他回了埃德温娜一个微笑,说道,“多尔西夫人,请别担心。我这个人当名备用选手还是挺不错的。昨晚我就玩了三个小时手球,得分可不比平时少。”
“你赢了没有?”
“得分不比平时少,哪能不赢?当然赢了。”
埃德温娜还知道伊斯汀的另一种癖好,那就是研究并收藏各种软硬货币。事实证明,这种癖好对于银行大有裨益。分行来了新职工,去对他们作指点性讲话的总是迈尔斯·伊斯汀。他喜欢加进一点历史上的小掌故。例如,纸币和通货膨胀原来都起源于中国。他会向人们解释,有历史记载的第一例通货膨胀发生于十三世纪。当时,蒙古皇帝忽必烈发不出军饷,于是就用一段木块做印章,印发军用货币。不幸得很,由于军币印发过多,这种钱成了毫无价值的东西。说到这儿,伊斯汀常会加上一句俏皮妙语:“有人认为,眼下美元也正在蒙古化。”由于他对钱币素有研究,伊斯汀成了银行内部鉴别伪钞的专家,一旦出现不大可靠的钞票,人们就送到他那儿去鉴定。
埃德温娜、伊斯汀和托顿霍三人离开金库,走上一段楼梯,来到银行的主要营业楼面。
外面,装现金的帆布袋正从一辆装甲货车上卸下,由两名武装卫士护送进来。
大笔数目的现金总是先从联邦储备委员会提出,送入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的中央金库,然后在上午很早的时候向各分行发送。所以要实行同一天提取并分发的做法,道理很简单:各金库保管过多的现金不但没有好处,反而有遭损失或盗窃之虞。
对于各分行经理来说,这一做法的意义在于既不让他们短缺现金,也不让他们握有过多的现金。
象市中心分行这样的大分行一般保持在五十万美元上下的备用现金。此刻送来的二十五万元则用于补足银行一般营业日可能发生的缺额。
托顿霍对两个护送现金的卫士瓮声瓮气地说,“希望你们今天送来的钞票比近来我们收到的要干净一些。”
“你的意见我对那边中央现金库的人说过了,托顿霍先生,”一名卫士答道。此人还相当年轻,一头黑色长发从制帽下一直披到制服的领子。埃德温娜低头望去,想看看这人是不是打着赤脚。幸好,卫士穿着鞋。
“他们说,你还打过电话,”卫士又补充说。“至于我,不管干净不干净,只要是钞票我都要。”
“可惜有些客户不象你,”营业部主任说。
新钞票是由钱币印刷铸造局通过联邦储备委员会发放的。为了得到这些新票子,银行与银行之间竞争十分剧烈。有些被称之为“上层阶级”
的主顾拒绝接受脏票子,要求付给新票子,或者至少是被银行家们称为“象样的”干净的钞票。这类主顾人数之多令人惊讶。幸好,还有一些别的主顾并不在乎钞票是否干净,因而出纳员们按到指示只要有办法就美国青年颓废派中曾一度出现过不穿鞋的风尚。这儿描写的卫士披着长发,象个颓废派,因而埃德温娜低头看他是否穿鞋。
把最脏的钞票支付出去,同时把那些硬挺的崭新票子留着备用。
“听说市面上有许多伪造得很高明的假钞票在流通。也许咱俩能替你们弄到一包,”另一名卫士朝自己的伙伴使了个眼色。
埃德温娜告诉他:“大可不必。我们收到的伪钞已经够多了。”
就在上个星期,发现有近一千美元的伪钞存入银行,但是这些钱究竟出自谁人之手却查不出来。很可能,钱是通过许多客户之手存进来的,有些人本身就是伪钞的受害者,想把自己的损失转嫁到银行头上;另一些人可能压根儿不知道钱是伪造的,这也没有什么希奇,因为伪造技术相当高明。
美国联邦经济情报局的特工人员跟埃德温娜和迈尔斯·伊斯汀两人讨论了这件事,直言不讳地表示担忧。其中一人这样说:“我们见到过的伪钞没有造得这么高明的,流通量也从来没有这么大。”根据保守的估计,上一年有人伪造了三千万元的美钞,“而且还有更多的伪钞始终没有被人识破。”
美元伪钞的主要来源是英国和加拿大。特工们还报告说,在欧洲也有数目极大的一批伪钞在流通。“在那边,识别伪钞可不那么容易。所以,告诉你们去欧洲的朋友决不要接受美钞,弄得不好,这些都是一文不值的废纸。”
那第一名武装卫士把帆布钱袋换个肩扛着。“别担心,伙计们!这些可都是货真价实的钞票,全是上头发下来的钱。”
两人沿着楼梯朝金库走去。
埃德温娜走到平台上自已的办公桌旁。这时银行已开始忙碌起来。
几扇大门打开了,第一批主顾正川流不息地涌进来。
办公桌设在一块略微高出底层平面、铺着绯红地毯的平台上,按老规矩,高级职员都在这儿办公。埃德温娜的办公桌最大,气派不凡,两旁还挂旗,一面是在她身后右方的星条旗,另一面是在她左手边的燕尾形州旗。她坐在这儿办公,时而会觉得自己上了电视,摄影机正朝自己推近,而她则准备发表什么庄严的声明。
市中心分行重建于一两年前毗邻的总行大厦兴建时,因而是幢现代化的建筑,设计别具匠心,造价连城。房屋建成后,基调是绯红和赤褐色,加上恰到好处的若干金碧辉煌的点缀。建筑既考虑到顾客的便利,也为职工提供了优越的工作条件,除此而外,则是纯属炫耀的装饰。埃德温娜偶尔也不得不承认,炫耀银行的富有看来是有好处的。
她移动修长柔软的身子,熟练地坐进高背转椅,理一理自己的短发,这后一个动作实在并无必要:同平时一样,头发整整齐齐,无懈可击。
埃德温娜伸手去拿一叠文件夹,这些都是贷款申请书,由于牵涉的数目比较大,同意与否,银行里别的人无权决定。
她本人的批贷权使她可以一次批准数目达一百万美元的贷款,但同时尚须征得分行另两名职员的同意。不过那两人总是抱合作态度的。至于超过这个数目的贷款,那就得提交总行大楼的借贷政策部去审批。
在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情况同其他银行一样,一个职员手里有权批准多大数目的贷款就是一种公认的地位的标志;同样,批贷权还决定了此人在银行图腾柱上所占有的级别。人们说到批贷权时把它称之为“缩签效力”,因为最后审批贷款时,是要签上自己的缩写名的。
作为一位经理,埃德温娜的缩签尽管一方面代表着她主管美一商重要的市中心分行的繁重职务,另一方面却具有不同于众的权力。一些次要分行的经理只可以分别按本人的能力及资历审批从一万到五十万数目不等的贷款。埃德温娜一直觉得挺有意思:缩签效力的大小居然成了等级制度的基础,而且还因此带来额外的津贴和特权。就拿总行借贷政策部说吧,借贷助理审核员只能审批区区五万小数,因而就得同其他审核员一起在大厅里占着一张普通的写字桌办公。比这些人高一级的审核员凭一个缩签可批核二十五万美元的贷款,他们在四壁镶玻璃的小房间里办公,写字桌也大些。
只有贷款助理监督员才有特权占用门窗齐全、名副其实的办公室,这些人的缩签权力更大些,可以批五十万美元的贷款。这些人办公桌宽大,墙上挂一幅油画,记事拍纸薄上印着自己的名字,每天不用掏腰包就可以读到《华尔街日报》,每天早上还有人免费来给自己擦一次皮鞋。
两名助理监督员合用一个秘书。
一级一级往上,最后就是专管贷款事务的副总经理了。这人的缩签值一百万美元。他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有两扇窗,室内挂两幅油画。
他有自己的秘书,记事簿上的名字是用锌版刻成的签名式。报纸和擦皮鞋之类的服务自然不在话下。此外,还有各种杂志和报纸;因公外出时,可乘坐银行公车;他还可在高级职员餐厅进午餐。
论资格,所有这些伴随缩签效力而来的附加特权埃德温娜几乎全可享受,但她从未让人给自己擦过皮鞋。
这天早上,她一开始就审阅了两份贷款申请书。她批准了一份,在另一份上用铅笔写下几个问题。第三份申请书一打开,她却楞住了。
她惊愕地把案卷重读一遍,觉着上面写的内容与昨天的事情真是一种奇怪的巧合。
埃德温娜打开内部对讲机,受话人是起草这份案卷的贷款部职员。
“我是卡斯尔曼。”
“克列夫,请过来一趟。”
“就来。”对方同埃德温娜只相隔六七张办公桌,因而可以直接望着她讲话:“我敢断定,我知道你找我干什么。”
不一会儿,他已坐在埃德温娜的办公桌旁。他看着打开的文件夹说:
“果然不错。我们常常会碰到一些怪人,不是吗?”
克列夫·卡斯尔曼个子矮小,为人刻板规矩,粉红色的圆脸上老挂着温和的浅笑。贷款户喜欢他,因为他总是以同情的态度倾听别人的要求。但同时他也是贷款部的识途老马,颇有判断力。
“我方才想,”埃德温娜说,“但愿这份申请书是哪个混蛋开的玩笑才好,即便是场骇人的恶作剧也罢。”
“倒不如说魔鬼捣蛋才更确切呢,多尔西夫人。这事儿虽然让人恶心,可我向你保证,事情倒是千真万确的。”卡斯尔曼指指文件夹:“我把所有的事实全附上了,因为我知道你肯定要了解全部细节。看来,你既读了报告,也看到我的意见了。”
“你当真主张为了这样一个目的发放这么一大笔款子吗?”
“死一般当真——”贷款员猛地顿住。“对不起!我可不是拿死亡来开玩笑。不过,我认为你应该批准这笔贷款。”
事情全写在案卷上。戈斯伯恩,本城一个四十三岁的药品推销商,申请一笔二万五千美元的贷款。此人已婚,妻子是元配,结婚至今已十七年。戈斯伯恩夫妇住在市郊,只要把一小笔抵押金付清,房屋就归他们所有了。夫妇俩联名在美一商银行立账户,至今已有八年,其间没有发生过任何问题。在这以前,戈斯伯恩也曾申请过一笔贷款,但数目较小,也偿还了。这人在职业岗位上的表现以及在金钱方面以往的记录都是靠得住的。
这一次向银行贷款的目的是要购买一具不锈钢制的大棺材,用来存放戈斯伯恩夫妇的女儿安德烈亚的尸体。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六天前死于肾脏恶性肿瘤。目前,尸体停放在殡仪馆,用干冰保存着。安德烈亚一死,身上的血就立即被抽空,继而注入一种似血的“防冻”溶液,学名叫二甲亚砜。
这种钢棺经特殊设计,在零度以下盛放液态氮。尸体用铝铂包起,浸在溶液里。
这种容器实际上是一只很大的瓶子,有人把它叫作“冷冻棺”。在洛杉矶前以买到这种棺材。因而,如果银行同意贷款,戈斯伯恩夫妇就准备到那儿去空运一具“冷冻棺”来。贷款的三分之一准备用来预付在墓椁存放棺材以及每四个月重新充注液态氮所需的费用。
卡斯尔曼问埃德温娜:“关于人体冷冻学学社之类的事情你大概听说过吧?”
“不太具体。这是门伪科学,名声不大好。”
“是不大好,确实是门伪科学。但事实上跟这些学社走的却大有人在,至少戈斯伯恩两口子已被说动了心,认为从现在起过五十或一百年,医学将更发达,到那时,可以对安德烈亚施行解冻法,让她复活,然后再治好她的病。附带说一句,搞人体冷冻学的人还有一句格言:冷冻——等待——复活。”
“真可怕,”埃德温娜说。
贷款员附和着说:“我基本上也是这样看法。不过,从他们的角度着眼,他们相信这一套。他们都是成年人,智力也并不低,还笃信宗教。
所以,干咱们这一行的何必既当法官又当陪审员呢?依我看,唯一的问题在于戈斯伯恩有没有偿付能力。我把数字查核了一遍,结论是他不但有偿付能力,而且一定会偿付不误。这家伙可能是个怪人,但从以往的记录看,他至少是个按期付清欠账的怪人。”
埃德温娜不太情愿地看看进款和出项两栏数字,说:“借这么一大笔钱可够他受的了。”
“他本人也意识到这一点,可又一个劲儿说他能够对付。他想去兼职做点儿别的事。她老婆也在找职业。”
埃德温娜指出:“还有四个年龄更小的孩子呢。”
“不错。”
“有没有提醒过他,其他几个活着的孩子很快就要花钱上大学,在其他方面也还需要钱呢!干吗不把二万五千美元好好花到他们身上去?”
“我说了,”卡斯尔曼说。“我跟戈斯伯恩长谈过两次。可是据他说,全家人讨论了这件事,决定这么办。他们确信活着的人作出的牺牲如果有朝一日能使安德烈亚起死回生,那就是划得来的。他的子女还说,等自己长大,愿意把保存姐姐遗体的责任担当起来。”
“喔,上帝!”埃德温娜又一次想起昨天的事。班·罗塞利不管在什么时候断气,总会死得尊严。可眼前这事使死亡显得丑恶,成了一种嘲弄。银行发放的贷款中有班老头的钱,这笔钱能用于这样的目的吗?
“多尔西夫人,”贷款员说,“我把这份申请书搁了两天。起初,我的感受同你完全一样,觉得整个儿事情实在令人作呕。可是经过考虑,我改变了主意。我看,这个风险值得一冒。”
值得一冒的风险!埃德温娜承认,从根本上说,克列夫·卡斯尔曼的看法是对的,有值得一冒的风险而不冒,那还开办银行干什么?至于说到银行不能在主顾的私人问题方面既当法官又当陪审员,那也是对的。
当然,具体说到这场风险,也许弄到后来捞不到什么好处。即使事情到了这步田地,那也怪不到卡斯尔曼头上。他以往服务的成绩不错。
“赢”的次数远比蚀的次数多。事实上,要是一个人只“赢”不蚀,银行当局可要皱眉头。业务繁忙的小额贷款审批员总会经手几笔蚀本交易,在上司看来,不间或有几次蚀本几乎就等于没尽到责任。如果真是只“赢”不蚀,审批员是要从反面倒霉的:计算机一开动,经理部门就会发现此人审慎有余,把做生意的机会给放弃了。
“好吧,”埃德温娜说,“尽管这人的主意叫人毛骨悚然,我支持你的意见。”
大笔一挥,她签上了自己的缩写名。卡斯尔曼也就回去办公了。
就这样,除了有人为冷冻女儿尸体提出贷款申请以外,这一天同往常一样平安无事地开始了。
平安无事的状态一直继续到午后。
每逢她独个儿吃午饭的日子,埃德温娜总是到总行地下室的自助食堂去用膳。食堂嘈杂得很,伙食办得也不怎么样,不过饭菜上得快,十五分钟之内,她就可以吃完离开。
今天,因为有客,她就运用自己副总经理的特权,把客人带到总行大厦高层的高级职员小食堂去进餐。来客是银行的主顾,在本城最大的一家百货商店当司库。由于秋季生意清淡,加上圣诞商品涨价,百货商店出现现金赤字,因而才派司库来申请一笔三百万美元的短期贷款。
“该死的通货膨胀!”司库一边吃菠菜蛋奶酥,一边发牢骚。接着他舔一舔嘴唇又补充说:“不过,两个月之内一定能赚回来,还会有些盈余。圣诞老人一向待我们不薄。”
这家百货商店是个重要的客户。尽管如此,埃德温娜还是狠狠地同对方讨价还价,提出对银行极为有利的条件。主顾不满地嘀咕了几句,最后只好同意。这时,两人已在吃梅尔巴桃子这最后一道甜食了。三百万这个数目已超出埃德温娜个人的权限,不过她预计要总行方面点头不会有什么麻烦。为使事情进展得快些,若有必要,她准备找亚历克斯·范德沃特谈一谈,后者在过去曾多次支持过她。
宾主正在饮咖啡时,一名女侍者朝餐桌走来送信。
“多尔西夫人,”女侍说,“一位名叫托顿霍的先生要您接电话。
他说事情紧急。”
埃德温娜请客人原谅,然后就到旁边一个小房间去接电话。
话筒里传来营业部主任不满的声音:“我到处找你。”
“这不找到了吗?什么事?”
“发现少了一大笔现钞。”接着,他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半小时前一名出纳员报告说少了钱,于是马上开始轧账,一直到此刻还在继续查核。埃德温娜从托顿霍的声音里听出营业部主任既有些惊慌,又很发愁,于是就问失款的总数。
她听到对方咽下一口气才回答:“六千。”
“我马上就来。”
一分钟之内,她向客人道过歉,乘上直达电梯,急急往底层降去。
第五章
“依我看,”托顿霍没好气地说,“我们大家只知道一个确实的情况,那就是六千元现钞不翼而飞了。”
埃德温娜·多尔西的办公桌旁围坐着四个人。除营业部主任外,其余三个是埃德温娜,托顿霍的助手——年轻的迈尔斯·伊斯汀和一个名叫胡安尼塔·努涅兹的出纳员。
钱是从胡安尼塔·努涅兹的现金抽屉丢失的。
埃德温娜回到分行已经半个小时。现在,桌旁三人全看着她,她这才回答托顿霍:“你说得对。不过还不至于这样束手无策。我提议,咱们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把事情再从头回忆一遍。”
这时刚过下午三点,主顾都走了。银行大门已经关闭。
在分行内部,同往常一样,工作还在继续进行。不过,埃德温娜感觉到职工们都在偷偷往平台这边张望,这时,他们都已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情。
她提醒自己,此刻重要的是保持镇静和清醒的头脑,要好好考虑每一个细节。别人的言谈和态度,她得细细品味品味,特别应注意努涅兹太太。
埃德温娜也知道,她马上就得把这起严重的失款案报到总行去。此后,总行的安全部就会插手,也许还要把联邦调查局请出来。只要仍有可能悄悄把事情了结,不去兴师动众,她还是想试一试的。
“要是你不反对,多尔西夫人,”迈尔斯·伊斯汀说,“让我先讲。
是我第一个接到胡安尼塔的报告。”他已收起平时那种轻松活泼的样子。
埃德温娜点头表示同意。
伊斯汀报告说,下午快到两点钟的时候,他第一次听说可能有一笔现金丢失了。当时,胡安尼塔·努涅兹走来报告,她的现金抽屉里少了六千美元。
由于出纳人手不够,迈尔斯·伊斯汀本人这天大部分时间都坐在一个出纳员的位置上补缺。事实上,当时,伊斯汀同胡安尼塔·努涅兹只相隔两个出纳员的位置。她先把钱箱锁好,然后走过来向他报告。
于是,伊斯汀锁上自己的钱箱,去找托顿霍。
这时,由托顿霍接着往下说,他那阴郁的表情比平时更厉害了。
他说他立即跑去找努涅兹太太谈话。起初,他不相信失款竟有六千元之多,因为即使她已疑心少了一些钱,这时还不可能查明确数。
营业部主任指出:胡安尼塔·努涅兹整天都在做出纳,早上曾从金库给她拨了一万多元的现款,而从上午九点银行开始营业起,现金一直在她手里进进出出。也就是说,到发现失款时止,除了四十五分钟的午餐休息,她已干了近五个小时,这段时间里,顾客人来人往,所有的出纳员全在忙个不停。此外,今天的现金存款额比平时大,因而撇开支票不算,单她抽屉里的现金一项,可能已增加到二万至二万五千元。经过这样一番推论,托顿霍问道:努涅兹太太怎么可能不仅断定丢了钱,而且还知道失款的具体数目呢?
埃德温娜点点头。她已产生了同样的疑问。
埃德温娜不动声色地注意着年轻的女出纳员。她个子矮小,皮肤黑黝黝的,说不上漂亮,可也有一种娇小女子的风韵。一看相貌,你就知道她是个波多黎各人;她的波多黎各口音也很重。到目前为止,她一直不大说话,只有当别人问到她时,才简短地回答几句。
胡安尼塔·努涅兹对整个儿事情抱什么样的态度很难说得准。埃德温娜暗自想道:她无疑不会抱合作态度,至少从表面看是这样,而且除了第一次报告现款失窃那几句话以外,她一直没有自动提供什么其他线索。四人谈到现在,女出纳员的面部表情要不是闷闷不乐,就是充满着敌意。偶尔,她露出心不在焉的样子,那神情分明表示她腻了,这一切全是白费功夫。不过,看得出来她也有些紧张,她把双手扭在一起,不时转动着那只薄金结婚戒指。
埃德温娜·多尔西已看过放在办公桌上的一份职工履历表,因而知道胡安尼塔·努涅兹今年二十五岁,婚后与丈夫分居,有一个三岁的孩子。她来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已快两年,干的一直是出纳工作。埃德温娜记得曾听别人说起过没有写上履历表的一个细节,那就是努涅兹独自赡养孩子,丈夫出走后还留下一屁股债,因而经济上有困难,这种情况可能至今没有改变。
托顿霍接着说,尽管对于努涅兹太太怎么可能一下子就知道失款确数这一点他有怀疑,他还是下令让她离开出纳柜台去歇着。过后,她立即“连同她经管的现金一起被锁进屋子”。
所谓“锁进屋子”,实在是对与事故有关职工的一种保护性措施,也是处理这类问题时的一种规矩。具体说,只是把女出纳员和归她管的现金一起关在一个小办公室里,给她一架计算机,让她把这一天经手的现金交易一笔一笔轧一遍。
托顿霍则守候在门外。
不大一会儿,女出纳员便把营业部主任叫进去,告诉他现金账轧不平,少了六千美元。
托顿霍把迈尔斯·伊斯汀叫来,两人当着胡安尼塔·努涅兹的面把账重新轧一遍,结果证明女出纳报告的现金短缺完全属实,而且短缺的数目恰好就是她从一开始就断言的那六千美元。
于是,托顿霍就给埃德温娜打了电话。
“咱们刚才就是从这儿谈起的,”埃德温娜说,“谁有什么新的想法?”
迈尔斯·伊斯汀说:“要是胡安尼塔不见怪,我倒想再问她几个问题。”
埃德温娜点点头。
“胡安尼塔,好好想一想,”伊斯汀说,“今天你可曾同别的出纳员交换过现金?”
在场的人都知道,出纳员现金交换是怎么一回事。值班出纳员在工作时往往会发觉手头某一票面的纸币或硬币都用光了,如果正碰上忙不过来的时候,他们就不到金库去支取,而是同别的出纳员“买卖”现金。
为此,专门立了一种出纳员现金交换的表格,做一笔“买卖”记一笔。
但是,由于匆忙或疏忽,偶尔也会出点差错:一天下来一结账,一个出纳会发觉少了现金,另一个出纳却多出了现金。不过,在出纳员现金交换中竟会发生六千美元的差额,那是难以让人相信的。
“没有,”女出纳员说,“没有交换,今天没有交换。”
迈尔斯·伊斯汀紧追着问:“你有没有注意到,今天职工里面有谁接近过你的现金?会不会有谁从你这儿拿走过钱?”
“没有。”
“胡安尼塔,你跑来向我报告说可能丢了钱,”伊斯汀说。“这同你发现丢钱当中隔了多久?”
“几分钟。”
埃德温娜插嘴问道:“努涅兹太太,当时离午间休息多久?”
女出纳沉吟着,似乎不那么有把握,最后答道:“可能相隔二十分钟。”
“咱们还是谈谈午饭前的事吧,”埃德温娜说。“你认为当时已经少了这笔钱吗?”
胡安尼塔·努涅兹摇头表示否定。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随你问什么,女出纳总是挤出一两个于事无补的词来回答,这种态度惹得埃德温娜上了火,而分行经理先前已意识到的那种憋着一肚子气的敌对态度在女出纳身上也更加明显了。
托顿霍把这个关键性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怎么一吃过午饭你就断定丢了钱,而且马上知道失款的确数?”
年轻女出纳员瘦小的脸上现出挑战的神色:“我知道就是了。”
大家不作声,谁也不相信她的话。
“你会不会误付给哪个客户六千美元?”
“不会。”
迈尔斯·伊斯汀问:“胡安尼塔,当你离开出纳位置去吃午饭时,你把现金抽屉送进金库,关上字码锁,把钱锁在里面——是这样吗?”
“是的。”
“你肯定把门锁上了吗?”
女出纳点头表示肯定。
“由营业部主任管的那把锁也锁上了吗?”
“不。没锁。”
这也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营业部主任管的字码锁每天早上拨到“开启”状态,此后就全天不锁,这是常规。
“那末,等你吃过午饭回来,现金抽屉还在金库里吗?仍上着锁?”
“是的。”
“你那把字码锁的排列法别人可知道?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没有。”
一时间,盘问不下去了。埃德温娜猜想,桌旁的人这时都在暗自考虑分行金库的手续程序可有什么漏洞。
迈尔斯·伊斯汀称之为现金抽屉的东西实际上是一只装有轮子的携带式小保险箱,由于轻便,可以毫不费力地推来推去,因而在有些银行,被称为现金车。每个出纳员都分派到一个活动小保险箱,箱上标着引人注目的数码,在一般情况下,实行专人专箱的制度。此外,也有若干保险箱是特别备用的,迈尔斯·伊斯汀今天就用上了一个。
全体出纳员的现金车进出金库都由一名高级金库出纳员予以检查,并作记录。要想躲过检查把现金车推入或拉出金库,或者有意无意地错推别人的现金车,那都是不可能的。一到夜里或每逢周末,巨大的金库被封闭得水泄不透,其保险程度并不亚于古埃及法老的坟墓。
每辆现金车都装两把防撬破的字码锁,一把归出纳员本人管,另一把由营业部主任或助手管。这样,每天早晨,启取观金时就总有两人在场——出纳员和营业部的人。
出纳员得熟记锁上字码的排列法,并不得向任何人泄露。但只要出纳员提出要求,排列法可随时予以更动。出纳员的开锁法只有一份书面记录,这份记录保存在文件袋里,袋外加封,还有两人的签名。文件袋同其他类似的开锁法记录一起存放在保险箱内,同样也由两人保管。只有在出纳员过世、病倒或离职时,文件袋方可启封。
靠了这一套办法,只有每天亲自使用现金抽屉的人才知道打开字码锁的秘诀,也只有这样,才可既保证银行,同时也保证出纳员,免受盗窃之害。
另外,复杂巧妙的现金抽屉内还装置一套附着报警系统。一把小车推到出纳柜前指定的地点,电路就把每一个现金抽屉同银行内部的通信网接通。抽屉内暗藏一个报警开关,开关上面压着一叠普普通通的钞票,被称为“金钓饵”。
出纳员都接到过指示,在平时交易中不得使用这叠钞票,但倘遭抢劫,则应先把“金钓饵”交出去。把这叠钱一拿走,一个无声撞针开关就被触发;立即,银行安全部和警察都会闻讯,在通常情况下能于几分钟内赶到现场。此外,开关还能连带触发暗藏在头顶的摄影机。“金钓饵”都是联号钞票,号码登录在案,供以后作证据用。
埃德温娜问托顿霍:“失窃的六千元中是不是包括‘金钓饵’?”
“不,”营业部主任回答说,“我检查过,‘金钓饵’完整无缺。”
她盘算着:这么说来,从那条线索追下去下会有什么结果。
迈尔斯·伊斯汀又一次向女出纳提出问题:“胡安尼塔,你能不能想象别人——随便什么人——可能用什么办法从你的现金抽屉里取走钱?”
“不,”胡安尼塔·努涅兹答道。
女出纳回答时,埃德温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埃德温娜觉得对方似乎流露出恐惧的神态。是啊,这也没什么希奇,因为丢失了这么大一笔钱,哪一家银行都是不肯轻易罢休的。
对于失款事故的真相,埃德温娜已不再有什么怀疑。一定是努涅兹这女人偷去了。不可能有任何别的解释。现在,要查明她是怎么偷的,事情难就难在这里。
一个可能是,胡安尼塔·努涅兹把钱交给了柜台外的同伙。这样做谁也不会注意。银行跟往常一样,业务繁忙,人家还以为是哪个客户在支款呢。另外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女出纳把钱藏了起来,乘午间休息偷偷带出银行。不过,那样做得冒较大的风险。
努涅兹肯定意识到:不管自己窃款的罪名会不会被证实,她那饭碗总是保不住了。不错,银行出纳在现款方面偶尔出现账轧不平的情况是允许的,这种差错是正常的,意料之中的。在一年当中,大多数出纳员的平均差错率是八次“盈”或“亏”。通常,只要每次差错牵涉到的现金数目不大于二十五元,谁也不会站出来非议。可是,谁手下要是短少了大笔现金,那就非砸饭碗不可。这一点,出纳员全知道。
当然,胡安尼塔·努涅兹可能盘算过,最后还是打定了主意,认为要是能把眼前的六千元钱搞到手,丢饭碗也值得,尽管再找一个职业对她说来可能并非易事。不管女出纳是怎么想的,埃德温娜都替她难过。
看来,她是豁出去了。也许是为了她那孩子吧。
“我认为,眼下咱们只能到此为止,”埃德温娜对大家说。“我得报告总行,要他们接手这个案子。”
当三人站起身时,埃德温娜补上一句:“努涅兹太太,请留一下。”
女出纳重又坐下。
其他两人走远以后,埃德温娜装得很随便地说:“胡安尼塔,我觉得现在咱们俩可以坦率地谈一谈了,就算是朋友间谈心吧。”埃德温娜努力不让自己象刚才那样露出不耐烦的样子,她感觉到女出纳的黑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我敢说,你一定考虑过这样两点。第一,这事是一定要彻底调查的。咱们银行是由联邦政府出面保了险的,因此联邦调查局非插手不可。第二,一经调查,你不可能不成为怀疑对象。”她略微顿了一顿,接着说:“我是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你理解吗?”
“我理解。可钱不是我拿的。”
埃德温娜注意到,年轻的女出纳还在忐忑不安地转动手上的结婚戒指。
埃德温娜说话字斟句酌。她知道自己非十分小心不可,不能直截了当地向对方提出指控,不然,打起官司来,反而会使银行遭到麻烦。
“不管要查多长时间,胡安尼塔,到最后真相几乎总会弄清楚的,不说别的,你想想这类案子通常的结果就明白了。那些办案子的人是一不做二不休的,而且都是老手,他们决不善罢甘休。”
女出纳加重语气重复说:“钱不是我拿的。”
“我没说是你拿的。可我得把话说清楚,要是你还有什么情况瞒着人没说出来,那么现在该说了,趁我们两人在这儿私下谈话的时候,跟我讲清楚。这是最后一个机会,现在不说,以后可就迟了。”
胡安尼塔·努涅兹正要张口回答,埃德温娜举起一只手止住她。“不。
听我把话说完。我向你保证,如果把钱还回银行,咱们定个期限,就算明天之前吧,那么可以不把事情闹到法院去,可以不对谁提出控告。老实说吧,不管钱是谁拿的,这个人今后还想在这儿工作下去,那是办不到的。但事情就到此为止。我保证不会再有别的麻烦。胡安尼塔,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没有!没有!Telojuropormihija!(西班牙语,意为:我以我女儿的名义向你起誓。译者注)”女出纳眼里冒火,怒容满面。“告诉你,我没拿过钱,从来也没有!”
埃德温娜叹了口气。
“好吧,那就谈到这儿。不过,离开银行前请先通知我一声。”
胡安尼塔·努涅兹似乎又准备来一次狠狠的回击,可毕竟没说什么,微微耸了耸肩便起身走开了。
埃德温娜坐在她那高出底楼平面的办公桌旁,朝四下一望。这儿是她的小天地,一切都该由她个人负责。分行一天的营业账,仍由职工在边轧边记,可是预轧结果表明,原先的希望已经落空:没有一个出纳员手里多出六千美元。
现代化建筑的消音设备使入声、票据纸张的窸窣声、硬币的丁当声和计算机的滴嗒声全都变得轻微而柔和。有短暂的一会儿,她看着这一切活动,心里掠过一个念头:由于出了两件事,这将是她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周。接着,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职责,因而马上拿起电话听筒,拔了一个内线号码。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安全部。”
埃德温娜要求:“请叫温赖特先生听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