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11-15章

 

  第十一章

  这天夜里,亚历克斯·范德沃特独睡了半夜,而罗斯科·海沃德却是整夜拥衾独睡。

  不过,此刻他还没上床。

  海沃德的家在市郊的谢格高地。这是一幢设计得杂乱无章的三层楼房。这会儿,他正坐在那间作书房用的陈设简单的小房间里,面前是一张皮台面的书桌,桌上摊着一大堆票据文件。

  差不多两个小时以前,他的妻子比阿特丽丝自顾自上楼去睡觉,并把卧室的房门锁上了。自从十二年前夫妇两人谈妥自愿实行分居以来,她那房门每夜必锁。

  比阿特丽丝这一招很能说明她的整个为人,确实太不象话,可是海沃德从不往心里去。早在分居以前,两人的性生活渐次减少,从有到无,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

  海沃德偶尔也会想起夫妇失和的僵局。在这种时候,他总认为,事情主要是由比阿特丽丝挑起的。早在结婚初期,她就明白表示过对于夫妇房事这一套她从心底里厌恶,尽管她时而也有肉欲。她还暗示过,自己那种坚强的个性迟早总会战胜丑恶的肉欲。后来,果真如此。

  海沃德难得有纵情遐想的时候。不过,有那么一两次,他也想到过他们的独子埃尔默。儿子似乎反映了比阿特丽丝对于丈夫逼着她怀孕生育所抱的态度,认为这是对自己肉体粗暴而无端的侵犯。埃尔默年近三十,是个持有合格证明的会计师。他对周围的事情简直全看不惯,那副高傲的样子,仿佛是要用两个手指捂住鼻子来避开俗世的臭气。就连罗斯科·海沃德本人时而也觉得儿子的态度有些过分。

  对海沃德说来,剥夺他享受夫妇生活的权利,他完全可以安之若素。

  这里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十二年前,他正处于一个转折点上,夫妇情爱之类的事情已完全可有可无;二是因为当时支配他的主要动力已不是其他,而是如何在银行里飞黄腾达。这样,他的情欲就象一台渐次搁置不用的机器,慢慢平息下来。到如今,这种欲望难得有重新抬头的时候,即使真的重新抬头,也是微不足道的,只不过令他不无感伤地回想起自己一生中幕落收场过早的某个阶段而已。

  不过,海沃德承认,比阿特丽丝在其他方面倒很有一些可以供他利用的地方。她出身于波士顿一个无懈可击的名门,青年时代,曾经以适合她身份的排场,作为初入社交界的大家闺秀,正式踏上社会。就在那次舞会上,年轻的罗斯科穿着燕尾服,戴着白手套,身子挺得笔直,被介绍同比阿特丽丝正式结识。这以后两人有过几次约会。但每次相遇,小姐总由一位长者陪伴而来。订婚后过了一段不长也不短的时间,两人才正式结婚,这时离他俩初次相识刚好两年。海沃德对于婚礼是记忆犹新的,回想起来不免沾沾自喜,因为那一次波士顿上流社会的名人全到场观礼。

  不管当时还是现在,在社会地位和身份的重要性问题上,比阿特丽丝同意罗斯科的看法。她始终孜孜不倦地追逐着这两者,很久以来一直在“美国独立战争之女”这个组织中服务,眼下还担任“全国唱片录音协会”的总干事。罗斯科很为此感到骄傲,因为伴随妻子的资历而来的是同社会名流打交道的机会。比阿特丽丝和她那显贵的家庭样样都好,就缺一件东西:金钱!此刻,罗斯科又在经受着先前多次经受过的折磨:

  他狂热地幻想,要是妻子能继承一大笔遗产多好!

  罗斯科和比阿特丽丝这一对夫妇面临的头号难题始终是如何靠他在银行里挣的这点薪金对付着过日子。

  今晚,他一直在算账,结果发现今年夫妇两人的开销将大大超过他们的收入。到明年四月,就象去年和前年的情况一样,他将非去借债还清拖欠的所得税不可。其他几年本也要靠借债对付过去,幸好有时他投资得法,捞了点外快。

  一个副总经理挣六万五千元的年薪,说这么些钱不够用,也不够储蓄,许多收入远远不如海沃德的人难免要嗤之以鼻。但事实上海沃德夫妇硬是无法对付。

  首先,所得税占去总收入的三分之一强。此外,每年还得付清两笔房屋抵押金,共一万六千元,再除去市政当局各种税款二千五百元,剩下的就只有二万三千元,也就是说每星期只能花四百五十元左右的钱了。这中间既包括各种修理费、保险费,也包括吃的、穿的,还有比阿特丽丝专用的那辆汽车(罗斯科本人则随时可使用银行车库里配备司机的汽车)。此外,一个兼当管家和厨子的仆人的工资、慈善事业捐款和许多零碎小费也得打在这一周四百五十元之内。零碎小费名目繁多,加在一起数字之大足以令人扼腕。

  每逢这种算账的时刻,海沃德总觉得买房子实在是过奢的蠢举。打一开始,房屋就过于宽敞,即使当年埃尔默还住在家里的时候,他们也不需要这么一幢大宅,更何况如今儿子离家了。范德沃特同自己拿一样的薪金,这家伙就精明得多。他借住公寓,只付房租。可是比阿特丽丝看中了这幢房子的宽敞和气派,借住公寓之类的议论,她根本听不进去。

  话说回来,罗斯科自己也不太赞成住公寓。

  结果,夫妇两人只得在其他方面紧缩开支。可是,比阿特丽丝时常不肯面对现实,总认为她这样的人应该富足无虑,要她斤斤计较于一钱的得失未免有失尊严。家庭生活的时时处处都反映出她的这种态度。拿亚麻布餐巾来说吧,不管是不是用脏,她总要等洗烫之后再用第二次。

  毛巾也是这样。所以,他们在衣物洗烫方面要花许多钱。比阿特丽丝随心所欲地打长途电话给亲戚朋友,难得抬一抬贵手去关电灯。方才,海沃德到厨房去倒一杯牛奶,比阿特丽丝上床已两个小时,可是楼下的灯还全部开着大放光明。他火气直冒,劈劈啪啪把它们统统关掉。

  不过,尽管比阿特丽丝奢侈成习,事实总是事实,好些东西他们是不能问津的。休假旅游就是其中之一。海沃德夫妇两年来没有出外游玩过。去夏,罗斯科在银行里对同事说:“我们曾计划乘船游地中海,可是毕竟打消了这个念头,决定还是老老实实呆在家里。”

  另一个使人不安的事实是这对夫妇的存款几乎等于零。要说积蓄的话,也只有美一商银行的寥寥几份股权,这点可怜的股权可能很快就得出售转让,而售得的钱仍无法弥补今年的赤字。

  今晚,海沃德得出的唯一结论是,借债之后,夫妇俩必须尽力控制开支,一面翘首等待,但愿不久以后,经济情况会有所好转。

  机会是有的,而且是个油水大得诱人垂涎的好机会,那就是如果他跃登美一商银行总裁宝座的话。

  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同大多数银行一样,在总裁和地位仅次于总裁的大员之间存在着极大的薪金差距。总裁班·罗塞利的年薪是十三万元。

  此老的继任几乎一定会得到同样数目的薪金。

  要是罗斯科·海沃德被选中接替总裁,那么,他目前的收入立刻可以翻一番。当然,税款要增加,不过就凭纳税后的这些钱,眼下的各种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把票据之类的东西收拾好之后,他陷入了梦想。整整一个夜晚,当总裁的美梦就这样一直缠绕着他。

  第十二章

  星期五的早晨。

  出城一英里左右,有一幢建筑新颖的多层住宅大厦,取名作“凯门园”。大厦顶楼的高级套房内,埃德温娜同刘易斯·多尔西两人正在进早餐。

  从班·罗塞利戏剧性地宣布自己病危至今,三天过去了;离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市中心分行发现大宗现钞失窃也已有两天。两件事情之中,眼下使埃德温娜更感不安的是现钞失窃案。

  星期三下午以来,没有发现任何新的线索。昨天一整天,两名联邦调查局特工虽不大事声张,却把事情彻底查了一遍。两人把银行职工找去仔细盘问,可也没获得什么实质性的进展。胡安尼塔·努涅兹这个直接牵连在案子里的出纳员仍然是主要怀疑对象,但她什么也不肯承认,坚持说自己是无罪的,并拒绝接受测谎试验。

  女出纳员的这种态度使人们进一步怀疑她心中有鬼,但事情正如联邦调查局来人之一对埃德温娜所说的那样,“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她,实际上我们也的确把她当作怀疑对象,可是我们手里没有一丁点儿的证据。至于那笔钱,即使真是藏在她家里,我们也得拿到确凿证据之后才能领到搜查证,而现在缺少的恰恰就是证据。当然,我们会注意她的一举一动,不过要调查局在这样的案子里进行日夜监视,那是办不到的。”

  联邦调查局的人今天还要到分行来,但是看来也没更多的工作可做了。

  银行当局倒至少还可以——也将要做一件事,那就是把胡安尼塔·努涅兹解雇完事。埃德温娜明白。她今天就得下令解雇女出纳。

  但是,这样的结局实在令人丧气,使人失望。

  埃德温娜回过头来吃她的早餐——油味清淡的煎鸡蛋和英国式烤松饼,那是女佣刚才端上来的。

  餐桌对面,刘易斯一头埋在《华尔街日报》里,一边读报,一边同平时一样连声骂娘,那是因为华盛顿方面又有人发疯了。这一次,刘易斯骂的是财政部的一个副部长,此人当着参议院一个委员会的面宣称美国将不再重新采用金本位制。副部长引用凯恩斯的一句名言,把黄金称为“这个从野蛮时代流传至今的黄色废物”。他还断言,黄金作为人际兑换的媒介已经寿终正寝了。

  “我的老天!这个不可救药的大笨蛋!”刘易施·多尔西戴着半月形钢架眼镜,怒气冲冲的目光从镜片上方扫射出来。他把报纸往地下一扔,让它同其他那些他已浏览过一遍的报纸去作了伴,这中间有《纽约时报》、《芝加哥论坛报》,还有一份隔日的伦敦《金融时报》。他一个劲儿骂骂咧咧,把怒气全发泄在那个财政部官员身上:“在他这样的蠢猪死绝五百年之后,黄金仍将是世界上衡量货币和价值的唯一可靠的基准。由这些白痴掌权,咱们这些人不会再有什么希望,决不会有希望了。”

  刘易斯瘦削的脸上表情阴郁。他抓起一杯咖啡,举到嘴边,一仰头喝了下去,接着便用一方亚麻布餐巾擦了擦嘴唇。

  埃德温娜一直在翻阅一份《基督教科学箴言报》。这时,他抬起头来说:“可惜你活不到五百岁,不然你就可以宣布,‘老子早就预言过了’。”

  刘易斯长得瘦小,身材细得象根树枝,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似乎成天在挨饿。实际上,他既不是弱不禁风,也没挨饿。他的身子和脸很相配,瘦得象骷髅。他的动作仓促急骤,说起话来多半带一点不耐烦的口气。有时,刘易斯也针对自己瘦削难看的体形外貌说几句笑话,他会拍着额头断言说:“造物主在体格方面省去的功夫,在这儿补上啦。”

  这话不假。连那些一见他就摇头的人也承认,刘易斯的头脑敏捷过人,在货币金融问题上尤为如此。

  丈夫每天早晨都要发一通脾气,埃德温娜对此并不太在乎。原因之一是婚后十四年来,她已摸出规律,知道丈夫发脾气难得是冲着自己来的;另外,她发现刘易斯是在作预演,从而为一上午坐在打字机前的工作做好准备。他得扮演耶利米的角色,义愤填膺,大声疾呼。这正是他那金融半月刊的读者期望于他的形象。

  这份新闻通讯刊物售价昂贵,并不公开发行。刘易斯·多尔西在刊物上向国际上一小批高级订户提供投资意见。这份刊物不仅使他得以享受优裕的生活,同时也为他提供了一件私人武器。各国政府以及总统首相之类的政治家们倘若采取任何他看不顺眼的财政措施,他就用这件武器进行抨击,而这些措施中的多数又总是惹他生气。

  许多金融家,包括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的一些人,都适应了现代的理论,他们觉得刘易斯·多尔西这份自成一格、言词辛辣、过于保守的刊物令人难以接受。但是,对于争先恐后订阅刘易斯刊物的多数读者说来,情况就完全两样了,他们认为眼下这一代金融家全是糊涂虫,唯独刘易斯才是兼有摩西和米达斯两者形象的杰出人物。

  埃德温娜承认,这种看法不无道理。如果你活在世上就是为了攒钱,那么跟刘易斯走包管错不了。丈夫这种不可思议的本领已经多次得到证实:他给人出一个点子,谁照他说的去做,果然好处无穷。

  黄金问题就是一个例子。早在金价上涨一点儿影子还没有的时候,刘易斯·多尔西就曾预言,自由市场的金价将会大涨,当时引得许多人耻笑不已。他还劝别人大批买进当时很不值钱的南非金矿股份。从那以后,好几个订阅《多尔西新闻通讯》的读者写信来说,仅仅由于听取了这项建议,他们都成了百万富翁。

  这种先知先觉的本领还使他预见到一次接一次的美元贬值事件。他劝读者把他们能够筹措到的全部现金兑作其他货币,其中又以瑞士法郎和西德马克为优先。许多人照他的建议做了,结果大得其利。

  在最近一期《多尔西新闻通讯》上,他这样写道:

  美元一度曾是不可一世的信用笃实的货币,可眼下就象它所代表的国家一样,已濒临死亡。从金融角度看,美国已经越过了极限点,有去无回了。一些政治家既不称职,又一味假公济私,一心只考虑如何重新当选,这些人异想天开地炮制了错误的财经政策,这样,我们才置身于今天这种只能日益恶化的金融灾难之中。

  管理国家的都是恶棍和白痴,而社会公众又是俯首帖耳,茫茫然无动于衷,因此,抢登救生艇,逃离这场金融灾难,此其时也!人不为己(男女皆然),天诛地灭!

  要是你手头还有美元,留出一些车费、伙食费和邮资就够了。再留出一些美元供购买飞机票之用,以便到时候远走高飞。

  因为,在目前条件下,精明的投资家都在设法离开美国住到国外去,同时逐步放弃自己的美国国籍。按国内税务局法规第877节的正式规定,美国公民如果为逃避所得税自愿放弃美国国籍而国内税务局又能够证实这一点的话,这些人依然负有纳税义务。但是对那些深知内情的人来说,他们可以钻空子,通过合法途径挫败国内税务局。(参见《多尔西新闻通讯》去年七月号关于如何放弃美国国籍的文章。单行本每册售价12美元或40瑞士法郎。)

  改换国籍及环境的理由是,美元将随着美国人财经自由的日益缩小而继续贬值。

  即使你本人还不能离开美国,务必把你的现钞送往国外。趁还来得及的时候(这样的时候可能不会太长了!),赶快把你手里的美元兑换成西德马克、瑞士法郎、荷兰盾、奥地利先令、黎巴嫩镑或是随便哪一种外币。

  兑换之后,务必将钱存入美国官员鞭长莫及的欧洲银行,最好是找一家瑞士银行……

  刘易斯·多尔西变换着方法鼓吹这一主题已有好多年。在最近那期刊物上,他只不过重弹老调而已,最后提出具体建议,自然是要读者把钱兑成各种外币。

  埃德温娜在早饭餐桌旁继续读她的《箴言报》,报上登了一条消息,报道众议院关于改革税收法的一项议案,如果这些改革真的实行起来,房地产所享有的贬值津贴将被减少,这样,银行的抵押贷款业务将受到影响。因此,她请刘易斯谈谈看法,估计一下这项议案有多大可能成为正式法律。

  他回答得很干脆:“可能性等于零。即使在众议院获得通过,参议院根本通不过。昨天我同几个参议员通电话,他们全不认真看待这项议案。”

  刘易斯交游之广是很少见的,这是他事业发达的原因之一。他对于税务问题也很注意,常向读者透露一些可供他们利用的内情。

  刘易斯本人每年只付一笔象征性的所得税,从不超过几百美元。为此,他常洋洋自得地到处吹嘘。实际上,他的收入有几百万。他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是利用了各种各样逃税躲税的办法,如投资石油工业,插手房地产、木材开发业、农业,与别人搞有限合股,以及购买免税股票。

  这几乎使他得以花钱如流水,生活如王公,而每年在名义上总还要亏蚀一些。

  但所有这些花招完全属合法范畴。埃德温娜经常听到刘易斯宣称:

  “只有傻瓜才会隐瞒收入或用其他一些方法去逃税。合法的途径多得不胜枚举,干吗去冒这样的风险?要紧的是得花功夫去了解这些途径,并且得有胆识去利用这些途径。”

  到目前为止,刘易斯尽管屡屡向别人进言,自己却还没有移居国外,也没有放弃美国国籍。不过,对于他曾生活并工作过的纽约,刘易斯确实深恶痛绝,把它称为“奉行唯我哲学、浑身散发臭气、没落腐败、昏聩自得的大匪窟”。他坚持说,社会上存在着一种虚幻的观念,“那是狂妄自大的纽约佬炮制的,即认为在他们的城市里可以找到出类拔萃的聪明人,其实却不然。”他宁愿搬到中西部来住,十五年前,他就是在这儿认识埃德温娜的。

  尽管丈夫逃税有术,埃德温娜却不愿跟他学,而是仍按自己的办法行事。她单独呈报自己的收入,虽然拿的钱比丈夫少,缴纳的税款却比刘易斯多得多。不过两人日常生活的花销全由刘易斯负担,其中包括这一套顶层公寓和全体仆佣的费用,还有夫妇俩一人一辆梅西迪牌轿车及其他奢侈品。埃德温娜承认自己喜欢这种阔绰的生活,她之所以决定同刘易斯结婚,并逐步适应了婚后生活,原因之一正在于此。婚后,夫妇各归各独立从事自己的事业,倒也相安无事。

  “我真希望,”她说,“你的洞察力能够用到我们银行来,告诉我们星期三丢的那笔钱上哪儿去了。”

  刘易斯正把鸡蛋当作敌人,专心饱啖早餐。这时,他抬起头来问道:

  “银行的那笔现金还没找回来?这么说来,联邦调查局那些笨手笨脚的骑士们又是一事无成罗?”

  “我想你可以这样说。”接着,她把案子无法进展的情况以及自己想在今天解雇女出纳的决定全对刘易斯说了。

  “这样一来,我看谁也不愿再雇用她。”

  “其他银行当然不会雇用这号人。”

  “我记得你说过她有一个孩子。”

  “不幸得很,真是这样。”

  刘易斯阴沉地说:“已经人满为患的救济户名册上又要增加两个新户头了。”

  “算了吧,把那套伯奇主义留着对你那些得克萨斯州的读者去进行说教吧。”

  丈夫的脸一皱,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请原谅。不过,你居然要听听别人的意见,这个我不习惯。你难得这么做。”

  埃德温娜明白,丈夫是在夸奖她。她觉得跟刘易斯结婚的好处之一就在于丈夫始终把妻子作为智力方面同等的伙伴对待。尽管他从来不说出口,埃德温娜心里明白,丈夫对于妻子在美一商银行位居经理之尊是很得意的——银行界盛行大男子主义,因而即使在今日的时势之下,女人当经理也是极不平常的事情。

  “那笔钱的下落我当然说不上来,”刘易斯说,一边露出用心思考的神态。“不过,我可以提供一个意见,我觉得碰上难题按这个意见去做总会有帮助。”

  “好,往下说。”

  “那就是:别相信显而易见的东西。”

  埃德温娜大失所望。她觉得自己有点异想天开,总希望出现一个奇迹般的解决办法。可是,刘易斯只会说上一句老得没牙的陈词滥调。

  她看看手表:快八点钟了。“多谢,”她说。“我得走了。”

  “啊,顺便告诉你,今晚我动身到欧洲去,”丈夫通知她。“星期三回来。”

  “那就祝你旅途愉快。”埃德温娜吻过丈夫走了。对于丈夫突如其来宣布要出门,她丝毫不觉奇怪。刘易斯在苏黎世和伦敦都设有办事处,来来往往是家常便饭。

  她乘坐私用电梯下楼,这架电梯从他们的顶层公寓套间直通楼下的室内汽车房。

  尽管她认为刘易斯的意见毫无价值,但在驾车去银行途中,“别相信显而易见的东西”这句话却久久萦绕在脑海中,使她不得安宁。

  早上十点钟光景同联邦调查局来人开了一个短会,又是毫无结果。

  短会在银行大楼后边的会议室里举行。前两天,联邦调查局的人就在这儿找过银行职工谈话。参加会议的有埃德温娜,还有诺兰·温赖特。

  调查局两名特工中年龄较大的那人名叫英尼斯,说起话来带点新英格兰人的鼻音。他向埃德温娜和银行安全部头子汇报说:“这儿的侦查工作,我们已经尽力而为。案子没有了结,如果发现新的线索我们会通知的。当然,如果这儿案情有发展,你们应该立即报告调查局。”

  “那当然,”埃德温娜说。

  “对了,这儿有一个新情况足以排斥某些疑点,”联邦调查员翻阅着笔记本说。“是关于女出纳努涅兹的丈夫卡洛斯的。你们这儿有人说似乎在丢钱的那天见到过这个人。”

  温赖特说:“那是迈尔斯·伊斯汀。他向我汇报了这个情况,我就转告了。”

  “不错。我们也问过伊斯汀本人。他承认自己可能看错。卡洛斯·努涅兹这人的下落我们已经找到,他目前在亚利桑那州的菲尼克斯城当汽车修理工。调查局在当地的工作人员已传讯过他,传讯结果令人满意,原来星期三那天同本周其他日子一样,他都没有离开过职守。这就排除了他同谋作案的可能。”

  诺兰·温赖特送联邦调查局的人出去。埃德温娜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她已履行了自己的责任,将失款案报告了总行管理部门的直接上司。

  看来,消息已通到上边,亚历克斯·范德沃特也听说了,昨天很晚的时候,他来过电话,同情地询问要不要他帮忙。埃德温娜谢绝了,深知责任在自己身上,因而不管事情多棘手,都得由她本人处理。

  今天早上,一切还是老样子。

  快到中午的时候,埃德温娜吩咐托顿霍去通知工资科,告诉他们胡安尼塔·努涅兹的工资算到今天为止,并要求把解雇费支票送到分行来。

  等埃德温娜吃完午饭回来,由专人送来的支票已在她办公桌上。

  埃德温娜在手里翻弄着这张支票,心头很不安宁,仍然拿不定主意。

  这时,胡安尼塔·努涅兹还在工作,这是昨天埃德温娜作出的决定。

  对此,托顿霍曾咕哝着表示不赞成,他说:“早一点把她赶走才能杀鸡做猴啊。”迈尔斯·伊斯汀当时已回到自己营业部助理的位置上去办公,就连他也不以为然地扬起了眉毛。可是埃德温娜断然否决了两人的意见。

  她闹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弄得自己安不下心来。显而易见,把案子了结掉,从此不再去想它,此其时也。

  显然不必再去想它。这是显而易见的解决办法。但刘易斯的那句话“别相信显而易见的东西”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

  可是怎么去实行丈夫的劝告?用什么方法呢?

  埃德温娜对自己说:再回忆一遍,从头来起。

  事情发生的过程中,有哪些方面可算显而易见的东西?第一是丢了钱,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第二,失款总数是六千美元,对此四个人都不持异议,其中有胡安尼塔·努涅兹本人,有托顿霍和迈尔斯·伊斯汀,最后还有金库出纳员。又是无可争议的事实。第三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与女出纳努涅兹有关,那就是她坚持说在下午一时五十分,也就是当她在柜台边忙着处理现金出入差不多已有五个小时而尚未结账之际,自己已经知道现金抽屉里失款的总数。分行内凡听说丢了钱的人,包括埃德温娜在内,从一开始就都认为这一点显而易见是不可能的,而大家所以都确信偷钱的就是胡安尼塔·努涅兹本人,也正是基于这一点认识。

  这一点认识……显而易见大家都这么看……显而易见的不可能性。

  可是,真的不可能吗?……埃德温娜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墙上的一只钟指着下午二时十分。埃德温娜看到营业部主任正在离自己不远的一张办公桌旁做事,于是就站起身来招呼他:“托顿霍先生,请跟我来一次好吗?”

  托顿霍阴郁地跟着她走过工作楼面。埃德温娜一边走,一边同好几位主顾简短地打了招呼。分行里挤满了人,营业繁忙,这是周末前银行打烊时常见的景象。胡安尼塔·努涅兹这时正在接待一位存款顾客。

  埃德温娜轻声说:“努涅兹太太,做完这一笔生意请你挂出‘停止营业’的牌子,锁上你的现金箱。”

  胡安尼塔·努涅兹没有答理。她一声不吭地办完手头这一笔生意,遵嘱把一块小小的金属牌子挂上柜台。待她转过身关现金箱的时候,埃德温娜才看出女出纳默不作声的原因。原来她暗自哭得伤心,泪水正顺着脸颊往下淌去。

  不难猜想她为什么哭。女出纳料到今天会被开除,埃德温娜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就证明事情无可挽回了。

  埃德温娜让她哭去,自顾自说:“托顿霍先生,从早上开始营业以来,努涅兹太太一直在经手现金出纳,对不对?”

  他答道:“对。”

  埃德温娜暗暗想:从开始营业到现在,女出纳经手现金的时间与星期三那天差不多相等,尽管今天分行的营业比平时较忙些。

  她指着现金箱说:“努涅兹太太,你几次三番说你能随时报出手头的现金数目。此刻箱里有多少钱你说得上来吗?”

  年轻的女出纳稍稍踌躇一下后点了点头,但仍然硬咽着说不出话来。

  埃德温娜从柜台上拿了一张小纸片,递给女出纳:“把总数写下来。”

  又是一阵明显的踌躇。接着,胡安尼塔·努涅兹捡起一支铅笔,潦草地写出一个数目:23,765美元。

  埃德温娜把小纸片交给托顿霍,一边说:“请你陪努涅兹太太去,看着她把今天的现金轧一遍,看看总数对不对,然后再拿轧账结果同这个数字对照一下。”

  托顿霍狐疑地看着纸片说:“我很忙,要是我得跟每个出纳……”

  “我只要你跟这位出纳一起轧账。”埃德温娜说完重又穿过营业楼面,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

  三刻钟后,托顿霍重新露面。

  他显得很神经质,埃德温娜看到他的手在颤抖。营业部主任把小纸片放在她的办公桌上,只见在胡安尼塔·努涅兹写下的数目旁边有一个用铅笔打上的“√”记号。

  “要不是亲眼目睹,”营业部主任说,“我才不信哩!”这一次,他平时那种阴郁的表情总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愕的神色。

  “数字相符?”

  “完全相符。”

  埃德温娜坐着紧张地思考开了。她明白,这一下子事情差不多完全变过来了,变得既突然又富有戏剧性。此刻之前,一切的一切都以假设女出纳努涅兹不可能报出现金数目为根据,而现在她已令人无可怀疑地证明她确有这个本领。

  “刚才我朝这儿走来,突然记起一件事,”托顿霍说。“我过去有一个熟人,那是在本州北部一家农村小银行里,离今天大概有二十多年了。那人也有这种随时报出现金数目的本领。这又使我想起,别人说过,确实有那种人,好象头脑里安装着计算机似的。”

  埃德温娜没好气地说:“星期三那天你要是能记起一些事情就好啦!”

  托顿霍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去。埃德温娜拿来一本拍纸簿,信手把经过整理的思想写在纸上:

  努涅兹尚未完全摆脱干系,但此人的话也许是可信的。也许是完全无辜的受害者?

  倘若不是努涅兹,谁干的?

  一定是了解银行手续并能设法找到机会的人。

  银行职工?内贼?

  但是怎么作案的呢?

  “怎么作案”问题以后再研究。先要找出动机,其次找出作案人。

  动机?是急需现钞的人干的?

  她把“急需现钞”几个字用大写字母又重写一遍,接着往下写去:

  检查个人的存折及支票账户,分行全体职工的个人存折及支票账户今晚立刻就查!

  埃德温娜在美一商总行电话簿里飞快翻查查账部主任的电话号码。

  第十三章

  每逢星期五下午,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的各分行都比平时晚三小时打烊。

  因此,直到这天傍晚六点钟,市中心分行的几扇临街大门才由一名卫士加锁关闭。打烊时还有几个主顾没来得及离开,这些人由上述卫士通过一扇厚玻璃门逐一放行。

  六点零五分整,有人在外面很不客气地笃笃笃敲玻璃门。卫士转过脸去刚要回话,看见外边站着一个穿深色大衣和日常西服的青年男子,手里提一只公事皮包。为引起里面注意,那人用手绢包着一个五十美分的硬币敲门。

  卫士走近门边,提公事皮包的男子把一张证明身份的文件平贴在玻璃门上。卫士仔细看过文件,打开锁,放那青年男子进了门。

  还没等卫士来得及关门,象魔术师玩什么精彩把戏似地不期然冒出许多人。起初门外只有一个提皮包持证件的人,不知怎么一来变成了六个,六个背后又是半打,另外还有一群排成方阵的人断后。犹如洪水一般,他们一下子涌进了银行。

  一个年龄在其他来人之上、行动举止颇带权威派头的长者简慢地宣布:“总行查账队。”

  “是,先生,”卫士忙不迭回答。此人在银行干事多年,这种场面以前经历过,因此只顾查验其他人的证件,把他们统统放进来。来人一共二十名,多数是男人,有四个女的。一进银行,这伙人立即分头奔赴各自的岗位而去。

  宣布查账队身份的年长者朝那个高出楼面的平台及埃德温娜办公桌走去。她站起身来迎接,但一看见查账队正络绎不绝地涌进来,毫不掩饰地露出吃惊的神色。

  “伯恩赛德先生,要全面查账?”

  “自然罗,多尔西夫人。”查账部主任脱下大衣,往近处什么地方一挂。

  银行里到处都是神色不安的职工,有几个唉声叹气,大发牢骚:“喔,老天!偏偏挑星期五来查账!”“他妈的,老子跟人约好了要到外面去吃饭!”“查账队不是人!”

  多数人心里明白,总行查账队大驾光临的下文是什么。出纳员知道今晚他们得把手头现金再清点一遍才能下班;另外,金库储备现金也得清查;会计员非等账目登录结算完毕不得离开;高级经理人员如能在午夜前回家则算是走运的了。

  这时,来人已以十分迅速的动作彬彬有礼地把所有账簿接收过来。

  从此刻起,谁加一笔账或改一笔账都将在查账队的严密监视之下。

  埃德温娜说:“我请求审查职工私人的存折及支票帐户,没想到你们会来这一下子。”在一般情况下,分行账目清查工作每十八个月到两年进行一次。由于市中心分行在八个月之前刚查过账,今夜的事才显得特别突如其来。

  “账怎么查,在哪儿查,什么时候查是我们的事情,多尔西夫人。”

  哈尔·伯恩赛德摆出平时惯有的那种冷漠孤高的架子,这是银行查账员身上特有的标记。不论在哪一家大银行,查账部总是个独立的监督机构,它拥有的威势和权力实不亚于军队里的总监。查账部的人决不因为你地位高而畏惧三分,就连高级经理人员也有可能被他们熊几句,原因是对分行账目进行彻底清查之后发现了若干不符合规定手续的错误,而这类细瑕微疵又总是找得出来的。

  “这我知道,”埃德温娜只好承认。“使我惊奇的是你们怎么能够那么快就把一切准备妥当。”

  查账部头子不无得意地笑了:“我们有自己的一套办法,可以动用自己的力量。”

  他没有把事情真相说出来:原来今夜本来就准备对美一商某分行实行突袭查账,三个钟头前接到埃德温娜打去的电话,原先的计划就取消了,临时匆忙改变了安排,并召来更多的查账队员一起参加这次行动。

  这种“斗篷加匕首”的秘密战术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查账这玩意儿非这么搞不行,就是要不让人摸出规律,事先不给人一点暗示,突如其来地到分行检查。为了保密,采取了极其周到的防范措施,哪一个查账队员要是违犯规定任意泄密就要倒大霉。所以泄密的事,即使是无意泄密,也属罕见。

  参加今晚这次行动的二十名查账队员一小时前在闹市区一家旅馆的大厅里会合,不过,行动目的地不到最后时刻是不予宣布的。他们在集中地点接受指示,各人的任务都分配停当,然后就尽量不惹人注意地三三两两往美一商市中心分行走去。在最后几分钟关键时刻到来前,他们故意流连在附近大楼的休息室里,信步蹓跶,或者装着浏览商品橱窗的样子。下一步是按老习惯由一名资历最浅的队员去敲门。一俟门开,其他队员就象受命集合的士兵一样,跟着敲门队员蜂拥而入。

  此刻,银行里每一要害地点都有查账队员在旁监守。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有一个银行贪污犯被判罪,此人大笔侵吞公款,但二十多年来劣迹一直被掩盖得天衣无缝。最后,他毕竟难逃法网。在去监狱的路上,他说:“查账员一来,往往啥事也不干,先吹上四十分钟的牛。我只要一半时间就可以把账上的任何疑点掩盖起来。”

  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和北美其他各大银行的查账部自然不肯冒这个风险。查账队开进银行后五分钟不到,当人们惊魂未定之际,他们已走上预先指定的各自的岗位,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分行的一班老人马知道急也没用,于是就继续埋头做完一天的工作,接着再根据需要与否,准备帮查账员审核账目。

  查账一经开始,下个星期就得继续进行,再下一个星期还得花上几天。不过最关键的审核工作是在接下来的几小时内做完的。

  “咱俩开始干吧,多尔西夫人,”伯恩赛德说。“考虑到时间因素和查账要求,从存款账入手吧。”他说着在埃德温娜的办公桌上打开了自己的公事皮包。

  到晚上八点,查账队到达之初引起的那种惊惶情绪已经消失;相当大的一部分工作已经做完;分行固定职工开始陆续散去,出纳员都走了,会计员当中也有人已经回家;全部现金业已清点完毕;其他账目的检查工作也有相当进展。来人很讲礼貌,时而还殷勤地把一些小误差给指出来,这些全是他们职责的一部分。

  留下未走的高级管理人员中有埃德温娜、托顿霍和迈尔斯·伊斯汀三人。后两人一直忙得团团转,一会儿去找资料,一会儿又得对付查账队的查问。此刻,托顿霍已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只有年轻的伊斯汀尽管态度殷勤,手脚勤快,对查账队有求必应,至今却仍象夜晚开始时那么精力充沛,不知疲倦;叫人为查账队和银行职工送来夹肉面包和咖啡的也是他。

  查账队分成几个专门工作小组,其中一组人集中检查现金及支票存取账。一个组员不时走到埃德温娜的办公桌旁,把一张小纸条塞给查账部主任。每次纸条来,主任总是匆匆一看,点点头,然后就把它收进皮包,与其他文件票据放在一起。

  九点缺十分的时候,他收到一张看上去内容较多的纸条,一只纸夹把其他几张票据之类的东西与纸条夹在一起。伯恩赛德仔细读完纸条,宣布说:“多尔西夫人同我两人得休息一会儿,我们要出去吃顿晚饭,喝杯咖啡。”

  几分钟之后,他陪伴埃德温娜穿过临街的一扇门走了出去,三小时前查账队正是从这扇门开进银行的。

  一走出银行大楼,查账部主任连忙道歉:“真对不起,我是演了场戏。如果要吃晚饭的话,恐怕也非等一会儿不可。”看到埃德温娜困惑不解的表情,他又接着解释:“你我两人此刻要去参加个会议,不过我不想让人知道。”

  伯恩赛德在前带路,两人向右拐弯,走过半段街区,从这儿仍可望见灯火通明的分行大楼。接着,两人从一条林荫大道折回,来到罗塞利广场和美一商总行大厦。夜里寒气逼人,埃德温娜只得把上衣拉紧,心想要是从“地道”过去,不但路近,也暖和得多,干吗弄得这么神秘?

  走进总行大厦,哈尔·伯恩赛德在夜间来客登记簿上签过名,一名卫士便陪同两人坐电梯上了第十一层楼。这儿有一块指路牌,上画箭头,把来客引往“安全部”,诺兰·温赖特和两个接手处理失款案的联邦调查局特工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紧接在两人后面走进来另一名查账队员。显然,从埃德温娜和伯恩赛德一离开分行时起,此人就一直尾随着他们。

  在场的人匆匆相互作了介绍。最后进来的那人年纪还不大,名叫盖恩。他有一双冷酷而警觉的眼睛,戴着一副边框粗大的眼镜,这使他看上去显得十分严厉。刚才,伯恩赛德在埃德温娜办公桌旁查账时,几次给他送来纸条和票据之类的就是此人。

  大家按诺兰·温赖特的提议走进一间会议室,围着一张圆桌坐定。

  哈尔·伯恩赛德对联邦调查局那两人说:“我希望查账队发现的情况足以证明这么晚还请二位出来开会决不是无缘无故的。”

  埃德温娜这下才明白,会议一定是几小时前临时召集的。于是,她就问道:“这么说来,你们确实发现了一些情况?”

  “不幸得很,多尔西夫人,我们发现的情况比谁预料的都多。”

  伯恩赛德朝盖恩一点头,后者就着手把一些票据文件摊开在桌上。

  “根据你的提议,”伯恩赛德提高了嗓门,俨然象个教师在讲课,“对市中心分行全体职工的私人存折及支票账户进行了检查,目的是要查获证据,看看有谁遭到了经济困难。我们发现这样的调查可以得到相当确定的结果。”

  埃德温娜觉得这家伙真象一个趾高气扬的教书先生,但她还是聚精会神地听他说下去。

  “也许我得说明一下,”查账部主任对联邦调查局那两名调查员说,“多数银行职工都在自己工作的银行里开私人户头,原因之一是在本行立账户可得‘兔费’的优待,也就是说银行不向他们收取手续费。另一个原因更重要,就是职工可享受特殊的贷款低息率,比之最优惠息率一般还要低去百分之一。”

  两名特工中级别较高的英尼斯点头说,“不错,这些我们知道。”

  “那么,你们当然也就明白,职工如果利用自己在银行里的特别信贷权,一借再借,甚至把贷款极限数借了出来,接着又到外面去借钱,譬如说到息率高得吓人的信贷公司去借一笔又一笔的贷款,那样就会在经济上使自己处于十分窘迫的地位。”

  英尼斯有点不耐烦了:“这还用说!”

  “看来,咱们这儿有一位职工恰恰就碰上了这种情况。”他向盖恩示意,助手立即就把几张票面朝下摊在桌上的单据翻了过来,原来这是些已收讫注销的支票。

  “各位请看,这几张支票是分别开给三家信贷公司的。附带报告各位,我们已同其中两家公司通过电话。尽管各位看到这儿摆着付款用的支票,两家公司都报告说,账户信用糟得一塌糊涂。有理由断定,明天早上,第三家公司将送来同样的报告。”

  盖恩插嘴说:“而且这几张支票都只是用于支付本月欠债的。明天我们将去检查前几个月的微缩胶卷记录。”

  “另外还有一点相当重要,”查账部主任接着说,“与案件有关的这个人不可能有这样的支付能力。”他朝已验收的支票做了个手势:“靠着在银行里挣的这点薪金办不到,此人薪金的数目我们知道。因此,刚才我们花了几小时功夫寻找在银行窃款的证据,现在这个证据已被我们找到了。”

  助手盖恩又一次把一些票据往会议桌上一摊。

  ……在银行窃款的证据……这个证据已被我们找到了。埃德温娜这时已不再用耳朵听了,而是瞪大眼睛专注地看着验收支票上的签字。这个人的签字她每天都看到,笔锋遒劲,线条清晰,她对这人的签字太熟悉啦!此时此地看到这个签字,她是又惊又悲。

  因为这是伊斯汀的签字,就是那个她如此中意的年轻的迈尔斯,那个干练的营业部助理。平时此人显得多么殷勤,多么孜孜不倦。就拿今晚来说,不也是这样吗?无怪乎就在这个星期她已作出决定,一俟托顿霍退休,就擢升这个年轻人。

  这时,查账部主任已接着往下说了:“这个阴险的盗贼惯用的手法是从‘休眠’账户身上捞油水。今晚一开始我们就查出一起这类舞弊事件,其他类似的情况自然就不难发现了。”

  何谓“休眠”账户,查账部主任仍以那种教书先生的派头对着联邦调查局来人解释起来:这类账户可能是凭存折提款的储蓄户,也可能是凭支票提款的储蓄户,但是所谓“体眠”,就是很少或完全没有存取活动。每一家银行都会碰到这类主顾,他们出于各种不同的原因,把存款放在银行里长期——有时是接连好几年——不予动用,有的存款数目还相当大。当然,存款长期不动用,可以收取积少成多的利息,有些存户的着眼点无疑即在于此。不过另外也有些存户居然完全放弃了他们的存款,这听上去使人难以置信,但却是事实。

  一发现在哪一个凭支票提款的存户名下久久没有存取活动,银行方面就不再每月寄发结清单,而是改寄年终结清单。但就是这些年终结清单时而也会给退回来,上面注明:“此人已迁走,新址不详。”

  查账部主任接着说明,为防止利用“休眠”存款账户舞弊,一般都采取某些规定的措施。这类账户的档案是分别摆开的;如果一旦有人突然来提款,营业部就派人严加查验,以免冒领。一般说来,这些防范措施是有效的。而身为营业部助理的迈尔斯·伊斯汀本人恰好就拥有这种查验权,有资格批准这类存款的提取。他也正是利用了这点职权掩盖自己的舞弊行为,掩盖他本人几次三番盗用这类存款的事实。

  “伊斯汀很狡猾,选中了那些最不象会惹出麻烦的账户动手。这儿是一组伪造的提款单,不过伪造的技术并不高明。因为他本人的笔迹仍清晰可辨。经他签字,存款就转到一个归他所属的‘傀儡’账户名下,户头用的是假名。在那个账户档案中也发现了笔迹方面明显的类似,当然,要把证据搞到手还得请教专家。”

  在场的人仔细查验了一张又一张的提款单,把这上面的笔迹同刚才查验过的支票上的笔迹进行比较。写字的人尽管设法伪装笔迹,但是两处笔迹出诸一人之手看来已不成问题。

  联邦调查局派来的另一名特工达尔林普尔一直在专心作记录。这时他抬起头来问:“被窃款项共计多少?算出总数了吗?”

  盖恩回答说:“到目前为止,我们查获的总数大约八千美元。不过明天我们还要借助微型胶卷和计算机去查旧账,也许还会查出一些来。”

  伯恩赛德补充说:“如果我们把已经掌握的情况向伊斯汀摊开,有可能使他打定主意把一切全说出来,使得大家都省些事。抓贪污犯的时候常常出现这种情况。”

  埃德温娜暗想:这家伙在自我陶醉,真是得意忘形啦!她突然无端地站到了迈尔斯·伊斯汀的一边,于是就问:“这种舞弊行为继续了多久,你们心里有数吗?”

  “从迄今为止发现的情况看,”盖恩告诉大家,“至少已有一年之久,可能还不止。”

  埃德温娜转过脸去对着哈尔·伯恩赛德说:“这么说来,上一次查账时你们完全让这件事漏过去了。审查‘休眠’存款账难道不是你们职责的一部分吗?”

  这一问戳到了痛处,查账部主任脸涨得通红,只得承认:“不错,是我们的职责。不过,要是盗贼销赃灭迹的手段高明,偶尔我们也会有疏忽。”

  “看来是这么一回事情。不过刚才你还在说那笔迹一下子就能识破。”

  伯恩赛德没好气地说:“反正现在证据已经到手了。”

  她提醒他:“那是我打电话把你们叫来之后的事情。”

  接着,出现了冷场。是联邦调查局的英尼斯打破了沉默,他说:“说到星期三丢失的那笔现款,这一切并没有给我们的破案工作带来任何进展。”

  “但是伊斯汀成了主要嫌疑犯,”伯恩赛德说。话题这么一转,他颇有如释重负之感。“何况,他很可能因此招认偷钱的事。”

  “才不会呢!”诺兰·温赖特吼叫起来。“那家伙精明得很。另外,他干吗要招供?咱们又不知道他是怎么作案的。”

  会议开到现在,银行安全部的头儿没说过几句话,但也曾露出惊讶的神色。后来,查账员把票据之类的罪证一件件摆了出来,顿时,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阴沉。

  埃德温娜不知道温赖特是不是回想起了那天的情景,当时他们两人曾拚命向出纳员胡安尼塔·努涅兹施加压力,尽管对方多次申述,他们拒不相信她的无辜。不过,埃德温娜想到,即使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女出纳努涅兹同伊斯汀勾结作案的可能性依然存在,尽管看上去不大象是这么回事。

  哈尔·伯恩赛德站起身来,把皮包关上,准备走了。“查账部的工作到此为止,现在该由执法当局接手办理了。”

  “这些票据我们需要;另外还得由你们提出一份署名报告,”英尼斯说。

  “盖恩先生留在这儿,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还有一个问题:你看伊斯汀会不会觉察自己已经暴露?”

  “我看不会,”伯恩赛德说着朝自己的助手扫了一眼,助手摇头。

  “我确信他一点没有觉察。我们干得十分小心,不让别人看出我们搜寻的是哪一方面的证据。为了掩人耳目,我们要大家交来许多我们根本不需要的材料。”

  “我也认为他并未觉察,”埃德温娜说。她难过地回想起自己同伯恩赛德离开分行前那一霎那,迈尔斯·伊斯汀还在高高兴兴地忙得团团转。他干吗要作案?为什么?天哪,究竟为什么?

  英尼斯点头表示赞许:“那么,就维持原状。这儿事情一办完,我们就对伊斯汀实行拘留盘问,但决不能事先向他透露风声。他此刻还在银行吧?”

  “是的,”埃德温娜说。“至少,不等我们回去他是不会走的。一般情况下,他总是最后下班的职工之一。”

  诺兰·温赖特突然以一反常例的严厉口气插嘴说:“刚才这些指示全得改一改。尽量设法让他晚一点离开银行,接下去就放他回家,让他觉着别人并没有抓到他什么把柄。”

  与会者吃了一惊,困惑地望着安全部头子,特别是联邦调查局的那两个特工,更是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温赖特的神色。双方象是交流了什么信息。

  英尼斯踌躇片刻后同意了:“好吧,就依你。”

  几分钟之后,埃德温娜和伯恩赛德坐上电梯下楼去了。

  英尼斯礼貌周到地对留下的查账员说:“在提出报告前,能不能请你离开这儿一会?”

  “当然可以,”盖恩说着便离开了会议室。

  另一名联邦调查局特工合上笔记本,放下铅笔。

  英尼斯脸朝着诺兰·温赖特问:“你打什么主意?”“我是想,”

  温赖特一时拿不定主意该怎么说才好。此刻,在内心深处,他的计划正同自己的良心打架。以往的经验告诉他,伊斯汀的罪证尚不完全,还有几个空白点有待填补。但是,为了填补这些空白,非得花些手脚去钻法律的空子不可,而这又同他本人的信仰大相径庭。他问英尼斯:“你们非了解底细不可吗?”

  他同英尼斯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已有多年交情,彼此怀着敬意。

  “眼下,查获罪证是个十分微妙的问题,”英尼斯说。“以前咱们惯于不受规章约束自由行事,现在可不行了,因为可能引起麻烦。”

  沉默一会儿之后,另一名特工说:“你总得尽量给我们交个底才是。”

  温赖特绞着手指,端详着双手。他身体的姿势就象他刚才说话的声音一样,表现出内心的紧张。“是这么回事:咱们手头有足够的材料可以证明伊斯汀犯了偷窃罪。如果说他一共偷了八千美元左右,你们看法官会怎么判?”

  “因为是初犯,可能会判缓刑,”英尼斯说。“法庭才不去管他偷了多少钱。他们总觉得银行有的是钱,反正又都是保了险的。”

  “着!”温赖特的手指明显地绷紧了。“不过,要是咱们能够证明他另外还偷了一笔钱,就是星期三丢的那六千元,要是咱们有法子使法庭看到这家伙还企图栽赃陷害女出纳,而且险些儿得逞……”

  英尼斯叽咕了几句,表示懂得对方的意思,接着又说:“如果你能够提供证据,那么随便哪一个神志正常的法官马上就会把他关进监牢。问题是你能够提供证据吗?”

  “我想试一试,因为我本人就很想给这狗杂种一点颜色看看,非要他尝尝铁窗风味不可。”

  “我懂你意思,”联邦调查员若有所思地说。“我也希望能看到这样的结果。”

  “那就照我的办法做。今晚别去抓伊斯汀,把他交给我,明天早上你们再动手。”

  “我不知道,”英尼斯一边沉思一边说,“我不知道能不能这么办。”

  三人不声不响等着,彼此心照不宣,他们既感觉到职责的压力,却又跃跃欲试。温赖特的心思,两名特工大致都已猜到。可是只要目的正当可以不择手段这句话在什么情况下、在多大程度上才成立呢?同样,今日这种情势之下,一个执法人员可在多大程度上自行其是而又能逃脱惩罚呢?

  但是,两名特工已经介入这个案子,他们与温赖特已怀有同样的目标了。

  “要是等到明天早上动手,”另一名特工告诫说,“可不能让伊斯汀溜之大吉。不然大家都不好交代。”

  “我也不希望把这家伙揍扁了交给我,”英尼斯说。

  “不会逃的,也不会把他揍扁,我可以保证。

  英尼斯瞧瞧自己的同事,后者一耸肩。

  “那好吧,”英尼斯说,“到明天早上再动手。不过,诺兰,有一点必须说清楚:刚才这些话就算咱们没说过。”他穿过会议室,走到门口,然后拉开门说:“盖恩先生,你可以进来了。温赖特先生这就走,现在我们就来笔录你的报告。”

  第十四章

  安全部里保存着一份分行高级职员花名册,以备出现不测情况时使用。温赖特在这份名册上找到迈尔斯·伊斯汀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动手抄了下来。

  一看住址他就知道,那是离市中心约莫两英里的一个中等收入居民住宅区。伊斯汀住在“公寓套间2G”。

  安全部头子离开美一商总行大厦,在罗塞利广场找了一个公用电话,拨了号码之后,他只听得铃声响而没人接。他已经了解到迈尔斯·伊斯汀是个单身汉,但愿这家伙独自住在公寓里才好。

  要是有人来接电话,温赖特就准备用拨错号码的借口搪塞过去,并改变行动计划。既然没人接,他便朝总行大厦地下室车库走去,他的汽车停放在那儿。

  在把车开出车库以前,他打开汽车行李箱,取出一只小巧的皮盒,把它塞进里边的衣袋。然后,他驾车穿城而去。

  他朝着那幢公寓大楼信步走去,实际上周围的一切全没逃过他的眼睛。这幢楼一共三层,可能已有四十年左右的历史,看上去有些破旧。

  他估计大楼里总共大概有二十几套房间。左近看不到有什么人在守门。

  诺兰·温赖特看见门厅里边有一排排的信箱和电铃按钮。大楼临街是几扇双层玻璃门,推门而入就是门厅;再往里有一扇较为坚固的大门,无疑上着锁。

  这时是夜间十点半。路上车辆已相当稀少,在公寓大楼附近也没有行人。温赖特举步走进屋去。

  与信箱并排是三行电铃,还有一架对讲机。温赖特找到旁边写着伊斯汀名字的电铃,按了一下。不出所料,没有反应。

  他估计2G这个号码一定是表示套房在二楼,于是就随便找了个“3”

  字打头的按钮,揿响了电铃。顿时,对讲机里传出一个沙嘎的男人声音:

  “喂,是谁啊?”

  按钮旁写着阿普尔比的名字。

  “西方联合电气公司,”温赖特回答说,“阿普尔比有电报。”

  “好吧,送上来。”

  沉重的里门背后响起了营营声,咔嚓一声锁松升了。温赖特推开门,快步走了进去。

  正前方有一架电梯,他根本无意去使用它。楼梯在右边,他一走近就两级一跨飞步朝二楼奔去。

  一路上,温赖特暗自想道,社会上一般人真是天真到了极点。那个阿普尔比,不管他是谁,但愿不要坐等电报才好。今天晚上,这位先生只不过是被人稀里糊涂开了个小玩笑,也许要受些虚惊,除此而外,并无祸事临头。可是这一开门也可能开出大祸来!尽管再三接到警告,各地的公寓住户还是照样开门揖盗。当然,阿普尔比也可能起疑报警,不过温赖特不大相信他会这么干。即使报了警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再过几分钟,报警不报警就没什么两样了。

  2G套间近二楼走廊的尽头,门上的锁并不复杂。温赖特从衣袋的皮盒里摸出细长刀片,一把一把轮流着试用。用上第四把刀时,锁膛被撬动,门一下子开了。他走进屋去,顺手把门带上。

  他收住脚步,让眼睛习惯于周围的黑暗,接着,走到窗户边,放下窗帘。摸到开关后,他扭亮了灯。

  套房不大,是供单人用的。实际上,这儿只有一个房间,不过被分隔成用途各别的小区域罢了。作为起居和进餐用的一角放着一张沙发、一把圈手椅、一架携带式电视机和一张餐桌。卧床放在屏风的背后;小厨房则被折叠式百页门遮掩着。房间的另外两扇门经温赖特检查分别通向浴室和壁橱。房间整齐清洁,几个书架和装着镜框的照片给屋子增添了一点个性。

  温赖特不敢迟疑,立刻有步骤地开始进行彻底的搜查。

  他一边搜查,一边设法把强烈的自责情绪压制下去。但是今晚自己干的毕竟是非法勾当,因此内心终难完全释然。诺兰·温赖特意识到,到此刻为止他所做的一切与自己的道义标准是背道而驰的;他平时相信法律和秩序,而自己的行为恰好否定了这种信仰。但是,狂怒驱使着他,四天前自己打了个败仗,一想到这点,真是怒不可遏。

  直到此刻,当时的情景仍十分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使他痛苦。那是星期三的事情,当时他第一次同女出纳胡安尼塔·努涅兹交锋,把那年轻的波多黎各女人找来盘问。她眼睛里露出无言哀告的神情,其信息是明白无误的:

  你我两人……你是黑人,我是棕色人。因此,你不同于其他人,应该认识到我在这儿多么孤单,处境多么不利!我多么希望有人来帮助我,公平地对待我!尽管他认出了女出纳眼光里的这一层意思,他却粗暴地不予置理,因此,后来女人求助的神情变成了蔑视,这一点他也是记忆犹新的。

  由于记起了这些事情,加上因受迈尔斯·伊斯汀的愚弄而自感羞愧,温赖特决心要给伊斯汀来个一报还一报,即使为此得违犯法律也在所不顾。

  温赖特靠着当年做警官时学得的本领,有条不紊地继续搜查。他有把握,只要房间里确有罪证,自己就一定能够把它找出来。

  半小时过去了。温赖特发现自己已几乎查遍能够藏匿罪证的一切角落。他已查看了碗橱,抽屉里的东西也倒出来翻寻过,家具也都一一被敲着摸着查过,皮箱全被打开,墙上的图片亦经检查,甚至还把电视机的背部板拆下来看过。他把室内的书翻查了一遍,翻查时发现有整整一架子书都与别人对他提起过的伊斯汀研究货币历来发展的癖好有关。除了书籍,还有一只文件夹,里面收藏的是古代硬币和古钞的临摹画和照片。可是找来找去就是没有任何足以构成罪证的东西。最后,他索性把家具全推到一边,把作起居室用的那一角的地毯卷了起来,然后扭亮手电,一英寸一英寸地仔细查看起地板来。

  要不是手电帮忙,他很可能会把那一块留下隐约锯印的地板忽略过去。这儿有两条缝,颜色比别处的地板木浅,这就暴露了秘密,看来这儿的地板被锯开过。他轻轻把两条缝之间一英尺左右的地板撬了起来,发现底下藏着一个黑色的小账本和二十元一张的一叠现钞。

  他手脚利索地把地板、地毯和家具分别放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他数了一遍,发觉现钞共计六千美元,接着又匆匆翻了翻那本黑色的小账本。原来这是本赌账,看到赌博牵涉到的数目那么大,次数那么多,他不禁轻轻吹了声口哨。

  他把账本放在沙发前的活动茶几上——仔细检查尽可留待以后进行——那笔现金就搁在账本旁边。

  居然真能找到这笔钱,这使他感到意外。这笔钱一定就是星期三那天银行丢的六千元,对此,他不存任何怀疑。但是按他原来的猜想,伊斯汀一定已经把这笔钱兑开了,或者已另立账户存进银行。他当过警察,深知罪犯常干出一些愚蠢的、出人意外的事情来,眼下就是一个例子。

  尚待查清的问题是伊斯汀怎么把钱偷到手,又是怎么带回家来的。

  温赖特向四周扫了一眼,然后就去关了灯。他把窗帘拉开,舒舒服服地在沙发里坐下,开始守候。

  街上有光射进来,小房间里半明半暗。温赖特的思想活动开了。他又一次想起胡安尼塔·努涅兹,希望能找个什么法子弥补一下自己那天的粗暴。这时,他记起联邦调查局的报告说在亚利桑那州的菲尼克斯城找到了她那出走的丈夫卡洛斯。温赖特想,这个消息对那女人也许有用。

  迈尔斯·伊斯汀曾诡称丢钱的当天在银行里见到过卡洛斯·努涅兹,这自然是无中生有,目的是想把人们的怀疑更多地往胡安尼塔身上引。

  这个卑劣的杂种!先是引诱别人怀疑女出纳,接着又设法制造更多的疑点陷害她,这还算人吗?安全部头子发觉自己在无意中捏紧了拳头,就连忙告诫自己不要感情冲动。

  这一番自我告诫很有必要,其中的道理他本人是一清二楚的。必须克制的原因在于好久以前就深埋在他心底的一件往事,一件他难得去发掘出来重温的往事。这时,往事竟在无意之中又浮上心头。

  诺兰·温赖特现已年近五旬,他出生在本城的贫民窟,自幼命运多舛。在他长大成人的过程中,每日每时都得考虑糊口活命问题,而在他身边,大大小小的犯罪活动则是司空见惯的生活常规。十几岁时,他曾跟黑人区的一帮无赖厮混,在这帮人当中,谁违法犯法,谁就算大丈夫。

  就在这个贫民窟里,不论是在温赖特出生前或出生后,人们总是受着一种动力的驱使,温赖特自然也不例外。这是一种想有朝一日出人头地,不管是好是坏,总要令别人刮目相看的动力,是想把因出身微贱而积郁胸中的怒火发泄出来的欲望。当时,他既无阅历,又没有生活宗旨,不知善恶好歹,因此,在街上惹事生非似乎就成了唯一的生活必由之路。

  就象与他年龄相仿的小伙子一样,当时的温赖特看来颇有希望“学成毕业”,弄到大名登上警察局和监牢档案完事。

  他并没有走完这条路,一方面是出于机缘,另一方面还得归功于巴福尔黑德·凯利。

  巴福尔黑德是当地一名上了年纪的警察,为人并不特别聪敏,也有点懒惰,成天乐呵呵的。他深知黑人区里的警察倘若想活命就得学会一套秘快,案发时远远躲开,而只有当事情直接发生在你鼻子底下的时候才可采取措施。上司很不满意,说巴福尔黑德捕人的纪录在整个警分区总是倒数第一。但是巴福尔黑德心里有底,上司骂归骂,自己的退休日期总在年复一年地接近,捞一笔退休金过过日子有何不美。

  可是诺兰·温赖特这个十几岁的小伙子偏偏撞到巴福尔黑德鼻子底下作案来了。那天晚上温赖特一伙企图抢仓库,巡警在无意之中惊散了他们。盗贼四散奔逃,只有温敕特因为绊了一下,竟摔倒在巴福尔黑德的脚边。

  “你这个笨手笨脚的傻瓜!”巴福尔黑德叫苦不迭:“这一来,填写报告送法院够老子忙一夜了!”

  凯利讨厌写报告和出庭作证之类的事,这些事要求警察在值勤之余花费时间,因此叫人头痛。

  最后,他想了个折衷办法。他没有把温赚特抓起来,也没有对他提出控告,而是当夜就把小伙子带到警察体育馆,用巴福尔黑德自己的话来说,在拳击台上“把这小子揍得屁滚尿流”。

  诺兰·温赖特遍体伤痕,疼痛难禁,一只眼睛被揍得又青又肿——

  不过总算还是个没受过逮捕的清白人。温赖特恨得直咬牙,下决心只要有机会非把巴福尔黑德·凯利狠揍一顿不可。为此,他后来又重访警察体育馆,找到巴福尔黑德,要求学拳击。温赖特在很久之后才认识到,学拳击可以发泄胸中的怨愤,而自己正需要这种发泄。他学得很快。但是等到时机成熟,他可以把那个头脑有点迟钝的懒鬼警察轻而易举收拾一顿的时候,温赖特发觉报仇的欲望已经烟消云散。不但如此,他甚至开始喜欢那老头儿了,这种感情使年轻的温赖特本人也大感意外。

  一年之中,温赖特坚持练拳击,规规矩矩地上学,尽量不去惹事闯祸。一天夜里,巴福尔黑德在值勤时无意中碰上了一起抢劫杂货店事件。

  毫无疑问,同参与作案的两个坏蛋相比,吓得六神无主的倒是这位警察,他看见对方手里都有家伙,当然本来就不会去拦阻他们。事后调查证明,巴福尔黑德甚至没有想拔枪。

  可是,盗贼之一却沉不住气了,在逃跑之前拔出一支将手柄锯去的猎枪,把子弹射进了巴福尔黑德的腹部。

  枪击事件的消息立刻传开,引来了一群闲人围观,年轻的诺兰·温赖特也在其中。

  与世无争的懒汉巴福尔黑德还有知觉,倒在地上打滚挣扎,因剧痛而尖声嚎叫,鲜血和肠子从那裂了一个大口子的致命伤处喷涌而出。那种惨状和嚎叫声温赖特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会儿不是又回忆起了吗?

  救护车姗姗来迟。没等车到,巴福尔黑德一边嚎叫着一边断气了。

  这件事给诺兰·温赖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不过给他震动最大的还不是巴福尔黑德之死本身,也不是开枪的盗贼及其同伙被捕以及后来凶犯被处决这件事,这些都只不过是不重要的收场尾声罢了。

  给他震惊最大、影响最深的一点是令人寒心的人与人之间的无谓残杀。本来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案子,作案人愚不可及,注定不能得逞。但是,就在计谋失败之时,区区小事竟产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巨大破坏力。

  就是这个想法,这种推理,占据着温赖特年轻的头脑,怎么也排遣不去。

  这一事件使他获得了精神上的重生,从此他认识到一切犯罪活动都是消极的,都具有同样的破坏性;再往后,他进一步认识到犯罪活动是必须与之斗奋的邪恶的化身。也许,从一出世起,就有一种清教徒式的性格深深潜伏在他身上。果真如此,那么这种性格此时抬头外露了。

  温赖特一天天长大成人,他的道德标准十分严格,不容变通。正因为这一点,他在朋友们中间多少显得有些孤高,后来当了警察也还是喜欢独来独往。不过论效率,他还是个很出色的警察,加上勤学善学,晋升很快。另外,他这人从不贪赃枉法,对此,班·罗塞利和他的助手们是领教过的。

  来到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之后,温赖特仍不改遇事一丝不苟的态度。

  安全部头子也许打了个盹儿,是有人用钥匙开锁的声音使他一下子警觉起来。他小心地在沙发上坐直了身子,看看夜光表,时间刚过午夜。

  一个身影闪进屋来,外边有一束光射进,来人果然是伊斯汀。一阵关门和摸索开关的声音过后,电灯大放光明。

  伊斯汀立刻看到了温赖特,大惊失色。他张大着嘴,脸上煞地没了一点血色。他想找几句话说,可是嗓子梗住了,啥也没说出来。

  怒目金刚的温赖特站起身来,用刺人的口吻问道:“今天又偷了多少?”

  没等伊斯汀回答或恢复镇静,温赖特一把抓住他的西服翻领,扭着他一下猛推。伊斯汀四脚朝天倒在沙发上。

  年轻人初时一惊,这时发起火来,气急败坏地叫嚷:“谁放你进屋的?你究竟要……?”接着,他瞟见那一叠现钞和那个黑色小账本,顿时住了嘴。

  “这就对啦!”温赖特严厉地说。“我是来找银行丢的那笔钱的,或者说是那笔钱当中还未花完的部分。”他说着指指堆在茶几上的那一叠钱。“这就是星期三那天你偷的钱,我们全知道啦。要是你还不相信,可以告诉你,盗用别人存款以及其他事情,我们统统都掌握了。”

  迈尔斯·伊斯汀傻了眼,呆呆地僵坐在那儿。一阵痉挛过后,他越想越怕,他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双手掩着脸。

  “别来这一套!”温赖特伸手过去把伊斯汀掩面的双手拉开,把他的头托了起来。不过动作并不粗暴,因为他记起自己曾向联邦调查局的人下过保证:决不把人揍扁。

  温赖特紧接着说:“你得从实招来,快说吧!”

  “不,等一等,好吗?”伊斯汀央求着。“让我考虑一分钟。”

  “你甭想!”温赖特最怕让伊斯汀有思考的时间。这年轻人很有心计,他很可能会得出结论——得出正确的结论——自己的杀手锏就是保持沉默。安全部头子深知眼下有两个有利因素,一是把迈尔斯·伊斯汀搞了个措手不及;二是不受法律规定的约束。

  要是联邦调查局的人在场,他们就非把伊斯汀可以行使的法律权利对他说明不可,这就是拒不回答问题以及聘请律师到场的权利。温赖特已不在警界服务,因而这一义务对他不再有约束力。

  安全部头子想要获得确凿的罪证,以便把偷窃六千元现款的罪名牢牢加在迈尔斯·伊斯汀头上。只要对方立一张签字的招供状,事情就妥了。

  他在伊斯汀对面坐下,严厉地逼视着年轻人。“我们可以慢慢地折磨你让你招供,你也可以爽快些把一切说出来完事。”

  对方没有反应。温赖特拿起账簿,把它打开。“从这儿开始吧。”

  他指指载有款项及日期的那一张表格。每一笔账目旁边还注有数字暗码。“是赌账吧?”

  伊斯汀的脑子不管用了,只是木然地一点头。

  “把这笔账解释一下。”

  这是一笔二百五十元的赌金,迈尔斯·伊斯汀含糊不清地说,赌的是得克萨斯队和圣母院队的一场橄榄球赛。接着他又解释了输赢情况,他的赌注押在圣母院队,不料得胜的却是另一方。

  “这一笔呢?”

  对方又是喃喃地作了回答:是另一场橄榄球赛,结果又输。

  “说下去,”温赖特用手指着这一页紧紧追逼,不肯放松。

  对方反应缓慢。有几笔是篮球赛的赌账。偶尔,伊斯汀也赢过几次,但是输的次数更多。一次的赌金起码一百元,最高数是三百。

  “你是独赌还是跟别人一起赌的?”

  “跟别人一起赌。”

  “都有哪些人?”

  “一共四个,都有职业,跟我一样。”

  “也是银行职工?”

  伊斯汀一摇头。“其他地方的职工。”

  “他们也输了?”

  “输过一些。不过他们的平均成绩比我强。”

  “这四人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答。温赖特也就不再追问下去。

  “你们都不参加赛马赌。为什么?”

  “我们几人碰在一起。大家都知道赛马这玩意儿专搞作弊,每一场比赛的结果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橄榄球和篮球不搞花招。于是,我们就商定了一个办法,心想只要比赛正大光明,我们就可以赢钱。”

  只要把一次又一次输掉的钱加在一起就可以看到这家伙完全失算了。

  “你只在一个聚赌抽头的老板处下赌还是多处下赌?”

  “只在一处赌。”

  “老板叫什么名字?”

  伊斯汀又不作声了。

  “你一向从银行里偷的其他那些钱上哪儿去了?”

  年轻人嘴巴朝下一撇,可怜巴巴地回答:“花了。”

  “花掉的还不止这些吧?”

  无力的一点头,表示温赖特问得不错。

  “那个以后再谈。眼下还是谈谈这笔钱吧。”温赖特碰一碰堆在两人中间茶几上的六千元。“星期三你偷钱的事我们已经查清。你是怎么偷的?”

  伊斯汀犹豫了一下,耸耸肩说:“我猜想你们都知道了。”

  温赖特厉声说:“你猜得不错。快说,别浪费时间。”

  “星期三那天,”伊斯汀招供说,“有人患流感没来上班,那天我临时被拉去当出纳。”

  “这些我知道。快说经过情形。”

  “银行开始营业之前,我进金库去领一辆现金车,是不在专人名下的备用车。胡安尼塔·努涅兹当时也在金库。她正在专归她管的现金车旁开锁,我恰好在她身边。乘她没有注意,我偷看了她开锁时用的字码排列法。”

  “后来呢?”

  “我把开锁秘诀暗暗记在心里,后来一找到机会,就把它写了下来。”

  经温赖特一再催问和提示,足以定罪的事实真相一个接一个地变得明朗起来。

  市中心分行的金库面积很大。白天,金库出纳员在库内一个笼子般的出纳间工作,这地方就在由定时锁控制启闭的金库笨重大门旁边。金库出纳员成天忙个不停,不但有钱币点数和把一包包现钞付出收进的任务,还得记录出纳员和现金车的出入。谁要想躲过他的眼睛进出金库是办不到的,但是人们一到里面,金库出纳就不大去注意他们的行动了。

  那天早上,迈尔斯·伊斯汀仍装出无忧无虑的样子,其实内心很不安,他急需现钱。上一周又赌输了,债越欠越多,债主都逼上门来。

  温赖特打断他:“你已把银行职工权利范围内的那笔贷款借了去,还向几家信贷公司借钱。另外,你也欠聚赌老板钱,对吗?”

  “对。”

  “还欠其他人钱吗?”

  伊斯汀一点头。

  “放高利贷的?”

  年轻人期期艾艾地承认:“是的。”

  “那家伙在逼你吧?”

  迈尔斯·伊斯汀舔舔发干的嘴唇:“是的,还有那聚赌老板。两人一直到今天还在逼我。”他向那六千元现钞偷偷瞟一眼。

  象做拼板游戏一样,事情一步一步有了眉目。温赖特指指那笔钱问道:“你答应用这笔钱还清两笔债?”

  “是的。”

  “每人名下各得多少?

  “两人各得三千。”

  “什么时候付还?”

  “明天。”伊斯汀坐立不安地望望墙上的钟,改口说:“今天。”

  温赖特给他一个提示:“回过头来谈星期三的事!这么说,你掌握了努涅兹现金箱的开锁法。后来你又是怎么用上这个秘诀的?”

  迈尔斯·伊斯汀把经过情形原原本本招供出来,事情原来非常简单:

  那天干了一早上的出纳以后,他故意同胡安尼塔·努涅兹在同一时间歇手吃午饭,饭前,两人把各自的现金车推进金库,上锁后就并排留在库内。

  伊斯汀匆匆吃完午饭赶到金库。金库出纳员记下他入库时间,过后就只顾做自己的事情去了。当时库内并无别人在场。

  迈尔斯·伊斯汀径直走到胡安尼塔·努涅兹的现金车旁,用自己记下的字码秘诀开了锁,然后只用几秒钟时间匆匆拿出三包钞票,共计六千元整。接着他把现金箱关上,重新上了锁。三包钞票塞在里面的衣袋中,外人是很难看出来的。这样,他就推着自己的现金车出了金库,照旧做自己的工作。

  冷场片刻之后,温赖特说:“这么说来,星期三下午大家忙着查问女出纳的时候——其中也有你本人参加——还有,同一天傍晚你我谈话时,那笔钱一直就在你身上?”

  “是的。”迈尔斯·伊斯汀想起事情干得这么顺手,脸上掠过一个隐约的微笑。

  这没有逃过温赖特的眼睛。安全部头子二话不说,弯身向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左右开弓打了伊斯汀两记耳光。第一记用的是手掌心,第二记是手背。这两记耳光打得狠,温赖特把手都打痛了,而迈尔斯·伊斯汀的脸上则顿时显出两处红肿。伊斯汀在沙发上缩着身子往后躲避,拚命眨眼不让泪水掉下来。

  安全部头子恶狠狼说:“这两下子是要让你记住,无论对银行或是对努涅兹太太,我认为你的作为都没有什么好笑的,完全没有什么好笑。”两记耳光打过,他还发现迈尔斯·伊斯汀这家伙很怕别人动武。

  他又注意到时间已是凌晨一点。

  “下一步要你做的是,”诺兰·温赖特宣布说,“写一份供词。你得亲笔写,把你刚才供认的一切全写上去。”

  “不!我不写!”伊斯汀这时警觉起来了。

  温赖特一耸肩:“那样的话,我再呆在这儿就没有意义啦。”他说着伸过手去,把那笔六千元的现钞一一塞进衣袋。

  “你不能拿走!”

  “不能?你想不让我拿走?你倒来试试!我马上要把钱缴回银行去,交给夜班存款部。”

  “告诉你吧!你根本没有办法证明……”年轻人结巴着只说了一半。

  这时他的脑袋开始管用了,刚刚想起现金的票面顺序号根本没有记下来,但这时才想到,为时已晚。

  “我也许能够找到办法证明这六千元正是星期三失窃的那笔现款,也许无法证明这一点。如果我无法证明,你再去提出起诉,从银行里提回这笔钱不迟。”

  伊斯汀哀求:“可我现在需要这笔钱,今天就有用!”

  “啊,当然罗,一部分交给聚赌老板,一部分交给高利贷者,要不就是交给那两人派来逼债的打手。你可以向他们解释钱是怎么丢的,不过我看他们不会容你开口。”安全部头子看看伊斯汀,第一次露出了蔑视之中带点顽皮的神态。“真是够你受的了。两个债主可能一起上门,然后就各抓一条胳膊和大腿,把你打个半死。他们干惯了这一套,你难道没听说过吗?”

  伊斯汀眼神慌乱,真的吓坏了。“是的,我确实听说过。你得拉我一把,求求你啊!”

  温赖特已走到门口,听到伊斯汀哀求便冷冷回答说:“可以考虑,但你得先把供词写下来。”

  银行安全部头子口授,伊斯汀乖乖地按口授逐字写下:

  本人,迈尔斯·布罗德里克·伊斯汀,自愿供述如下。没人对我进行诱供,也没有人用武力或以武力相威胁对我进行逼供……

  兹招供从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偷窃现款六千元整,作案时间是星期三下午一时三十分左右,那天是十月……号。

  我以下述方法偷窃并藏匿了这笔现款……

  一刻钟前,温赖特装出准备拂袖而去的样子吓唬伊斯汀,后者这才完全就范,战战兢兢地采取了合作的态度。

  伊斯汀还在继续写自己的供词。这时,温赖特给联邦调查员英尼斯的家挂了个电话。

  第十五章

  十一月的第一周,班·罗塞利的病情进一步恶化。自从银行总裁宣布病危至今,四个星期过去了。这期间,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由于癌细胞不断扩散,侵袭着其他健康肌体,总裁的体力已消耗殆尽。

  到班老头家去探病的人——包括罗斯科·海沃德、亚历克斯·范德沃特、埃德温娜·多尔西、诺兰·温赖特和不少银行董事——全都感到震惊,没想到总裁的病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恶化到这般田地。显然,老头儿已经没有几天好活了。

  十一月中旬,本城遭了一场凶猛的暴风雨,那风势实不亚于海洋上的飓风。凄风苦雨之中,班·罗塞利由救护车送往亚当斯山医院的单人高级病房,而这短短的一段旅程竟成了他生命的最后一站。送医院时,班老头已经靠镇静剂维持生命,几乎一刻也离不开它。因此,神志清醒、说话连贯的时刻一天比一天少了。

  这样,他就不得不放弃掌管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的最后一点权力。

  银行的几名高级董事于是就开了个秘密会议,决定召集一次董事全会,任命总裁的继任。

  这决定大计的董事会定于十二月四日举行。

  上午十点钟光景,董事们陆陆续续抵达会议室。大家亲热地打招呼,态度自然而又不过于自谦,事业发达的实业家在与同自己地位相仿的人打交道时总是采取这种态度的。

  不过,今日同人间的亲热关系比平时来得拘谨,因为大家敬重的班·罗塞利正躺在一箭之遥的医院里奄奄一息。话得说回来,在场的都是身经百战的商界巨头,与班老头本人资历相仿,大家都明白,不管出什么意外,事业无论如何不得中断,要知道人类文明就是靠这样的事业维持着的。会场上的情绪似乎可用这几句话来概括:

  想到今日吾人非作出决定不可的原因,大家都引以为憾,但是吾人对事业的神圣职责必须履行。

  于是,董事们迈开坚定的步子走进会议室。会议室用胡桃木镶护壁板,屋里悬挂着经过遴选的好几位前任的画像或照片。画中人一度也都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只是如今已成历史陈迹。

  不论哪一家大公司的董事会都有点类似于一个容不得外人的高级俱乐部。除了三四名在本企业内担任全日职务的最高级经理人员,董事会一般由二十名左右来自其他不同行业的大企业家组成,这些企业家本人往往又在别的企业担任董事会主席或董事长之职。

  请这类其他企业的资本家来当董事通常是出于下列一个或几个原因:这些人在其他行业经营卓有成效;这些人所代表的企业信誉卓著,或者这些企业与他们出任董事的公司通常在金融方面有着密切的联系。

  对企业家说来,能当上董事是莫大的荣誉,而他出任董事的公司越是在社会上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这人脸上就越有光彩。为此,不少人到处找门路想多捞几个董事名义,那股劲道简直就象印第安人搜罗敌人的头盖骨一样。另外一个原因是人们尊敬董事,谁当董事谁的虚荣心就能得到满足;此外,当个董事,报酬也丰——一些大公司的董事每参加一次董事会就可得一千至二千元的车马费,而在一般情况下,董事会一年要举行十次。

  要是当上一家大银行的董事身价就更高了。一个企业家如果有幸应邀在第一流的银行里当董事,其荣耀基本上就相当于由英国女王授以爵士衔,因此,不少人竞相争夺这份光荣。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是全国二十家最大的银行之一,从它董事会的阵容看,确也够得上这点资格。

  或者说,董事们本人都是这样想的。

  亚历克斯·范德沃特瞧瞧正在椭圆形长会议桌旁就坐的董事,不禁想到其中有多少人只不过是挂名的庸碌之辈;此外,假公济私的事情也确实不少,有些董事或他们所代表的公司都是银行的主要贷款户。如果由他出任总裁,他的长远目标之一就是要改组银行董事会,使其更有代表性,而不再是一个供人舒舒服服混日子的俱乐部。

  但是他能当上总裁吗?要不就该海沃德上台?

  今天会上,两人都有可能入选,过一会儿两人还要象竞选要职的政治家那样发表演说,亮出观点。董事会副会长杰罗姆·帕特顿将主持今天的会议。两天前,此公曾到亚历克斯处进行试探,他说:“你同我们大家一样心里明白,董事会将在你和罗斯科两人当中选一个。你们两人都不错,所以要选定总裁不是件容易的事。帮助我们拿主意吧。请把你对美一商银行的观感告诉我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至于说些什么,以什么样的形式表达最妥当,请你自己定夺。”

  亚历克斯知道,对罗斯科·海沃德必也作了类似的布置。

  海沃德不改自己一贯的作风,准备了一份讲稿。他坐在会议桌那一头,正好同亚历克斯面对面,这时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究讲稿。他那鹰钩鼻突出的脸严肃庄重,纹丝不动;无框眼镜的背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一行行在打字机上打出的文字。海沃德的才能是多方面的,其中之一便是能使自己犀利的头脑完全专注于某一问题,特别是善于专心研究数字。一次,一个同事曾作过这样的评论:“罗斯科研究盈亏一览表就象乐队指挥熟读乐谱。哪些是细微难辨的差别,哪里有几个不自然的音符,哪些乐段尚未最后结束,从哪儿开始由弱到强,哪几个音符含有潜在的意义,所有这些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毫无疑问,海沃德今天不管发表什么样的高见,总不会不提数字。

  亚历克斯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在自己的演说里引用数字。由于他没随身带资料,要用数字也只得靠记忆。昨晚,他苦苦思索到深夜,最后还是决定到开会时根据当时的情形即兴发言,一面构思一面谈。

  他提醒自己:就在这个会议室里,不久之前自己曾听到班老头宣布说,“我快死了,医生说我活不多久了。”不论当时或现在,这些话都可作为一种证明,告诫人们现世的一切都是有限的;这些话嘲弄世人的勃勃雄心,不论这种雄心存在于自己身上,还是在罗斯科·海沃德或其他人身上。

  但是,不管雄心到头来是不是一场空,他还是十分想当银行总裁。

  象当年的班老头一样,亚历克斯希望能有机会发号施令,就有关宏旨的问题作出决定,亲自安排银行事务的主次缓急,并以自己的全部决策留下一份有意义的贡献。从长远的角度看来,不管自己的成就是否确有意义,发奋工作本身在此时此地就足以给人报酬。处理日常事务,执掌银行大权,尽心竭力,占人之先,这一切都能给人乐趣。

  在董事会议桌对面靠右一点的地方,哈罗德·奥斯汀阁下在自己惯坐的椅子上入座。他身穿一套赛罗提公司出品的方格子衣服,里面是一件标准式样的长领衬衫,打一条犬牙印格图案的领带,看上都象是在《花花公子》杂志上带头穿时装的模特儿。他嘴里叨一支粗大的雪茄,随时准备点火。亚历克斯看见奥斯汀便向他一点头,对方回了一个礼,但态度十分冷淡。

  一星期前,哈罗德阁下大兴问罪之师,找上门来责问亚历克斯为什么扣下为“键式赊账”信用卡做广告的那几则文字,要知道这几则广告正是奥斯汀公司的作品。哈罗德阁下当时很不客气地指出:“键式赊账部业务要扩大,那是董事会批准的。另外,贷款部的几个负责人都已同意发那一批广告,没想到在你手里卡住了。我还没打定主意,是不是应该把你这种独断行为提请董事会注意。”

  亚历克斯直截了当地把他顶了回去:“首先,董事们就键式赊账部业务作了什么样的决定,我一清二楚,因为开会时我本人就在场。董事会并没有同意说为了扩大业务就得滥做广告,把那些引人上钧的欺骗宣传硬塞给用户,从而破坏银行的信用。哈罗德,你手下那些富有创造性的人完全可以把事情做得更好些,事实上他们后来也确已修改了那几则广告,经我过目已批准发行。至于说到独断独行,我只不过作了一个经理人员应作的决定,这完全属我职权范围,今后若有必要,我还要作这样的决定。所以,要是你愿意,你尽可把这件事提交董事会。不过,倘使你要听听我的意见,我看董事们未必会感谢你,他们倒可能认为还是我做得对。”

  哈罗德·奥斯汀听罢眼露凶光,不过看来他已决定让事情到此为止。

  这个决定也许是明智的,因为奥斯汀广告公司拿出修改后的作品从报酬方面说毕竟一样捞到好处。亚历克斯知道自己因此树了敌。不过,哈罗德阁下显然属意罗斯科·海沃德,不管怎么样总会支持海沃德,因此亚历克斯不认为那次就广告问题的交锋会对今天会上的决定产生多大的影响。

  亚历克斯明白,诺桑钢铁公司董事会主席伦纳德·L·金斯伍德是坚决支持自己的董事之一。这位先生心直口快,精力充沛,此刻坐在会议桌的上首正与邻座谈得起劲。金斯伍德曾在几个星期前打电话给亚历克斯报信,告诉他罗斯科·海沃德拚命在董事中间游说,活动他们支持自己当总裁。“我不是说你也应该依样画葫芦,亚历克斯。那得由你自己拿主意。我是给你送个信,罗斯科的活动可能奏效。他骗不过我。他这人不是当总裁的材料,我曾经对他本人说过这话。但是,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有可能说得一些人上当。”

  亚历克斯向金斯伍德道了谢,但压根儿没想去抄袭海沃德的做法。

  求人帮忙在某些场合可能有用,但也有些人对于在这类事情上施加个人压力很有反感,你去求情反而把他推到敌对的立场上去。再说,班老头还没断气,此时此刻就四出活动,想把他的职位抓过来,亚历克斯可不愿做这种事情。

  但是,亚历克斯承认今天的会非开不可,会上要作出的决定同样是必要的。

  董事会议室里嗡嗡的谈话声突然中止。原来,有两名最后到达的董事正在入座。坐在会议桌上首第一席的杰罗姆·帕特顿用一个木槌轻轻敲敲桌子,宣布开会:“诸位,董事会议现在开始。”

  今天会上唱主角的帕特顿在平时是个不肯抛头露面的人,在银行经理人员的等级结构中只不过是个吃闲饭的角色。帕特顿现年六十多岁,行将退休。几年前,美一商与另一家较小的银行实行合并,帕特顿就在那时来银行事务。从那以后,他的职权经两家银行共同商定在无形之中逐步缩小,到了今天他已只能插手若干信托部时务,除此而外,就只好同客户打高尔夫球打发时光了。其中占首位的还是高尔夫球,以致在一般的工作日,一过下午两点半,你就难得能在他的办公室里找到杰罗姆·帕特顿。至于董事会副主席这个职务,多半是个空名。

  从外表看,帕特顿有点象乡绅。他的头秃得厉害,除了象光轮一样的一圈稀疏白发,他那粉红色的头颅活象鸡蛋的尖端。说来奇怪,在这样的一颗头颅上竟长了西道浓密的眉毛,不听话地竖着。眉毛底下那一对褐色的圆眼睛象是老挂着混浊的粘液。老头儿穿着华丽,这就加深了他那乡绅的形象。亚历克斯·范德沃特给帕特顿下过一个评语,认为董事会副主席智力出众,只是近年来,他除非不得已就不肯使用自己的脑袋,因而头脑就象一台废弃不用的马达一样生出锈来。

  不出人们所料,杰罗姆·帕特顿首先向班·罗塞利表示敬意,接着宣读了医院最近一次发表的病情公告,公告声称“病人越来越虚弱,神志昏迷”。董事们听了,有的撇嘴,有的摇头。“但是我们共同的事业是永世长存的。”董事会副会长列举各种原因来证明举行这次会议的必要性,其中最主要的一点就是要尽快择定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的总裁。

  “诸位同人大多了解约定的程序。”接着,他宣布了与会者都已了解的议程:罗斯科·海沃德和亚历克斯·范德沃特将向董事会致词,然后二人退场,何人当选的问题由董事们进行讨论。

  “至于发言顺序,我们将采用自古以来的老规矩,按姓氏字母顺序排列。”杰罗姆·帕特顿朝亚历克斯顽皮地眨眨眼。“我的名字P字打头,为此时而要吃亏。你的名字V字打头,但愿这个字母未曾给你带来过多的不便。”

  “难得有什么不便,主席先生,”亚历克斯说。“有时,我倒反而因此有机会后发制人。”

  会场上响起一阵笑声,开会到现在人们还是第一次笑出声来。罗斯科·海沃德也应景咧咧嘴,不过笑得很勉强。

  “罗斯科,”杰罗姆·帕特顿说,“请吧,大家洗耳恭听了。”

  “谢谢你,主席先生。”海沃德站起身来,把椅子往身后挪得远一些,神态镇静地向会议桌旁十九名与会者扫了一眼。他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呷了一口水,神气十足地清清嗓子,接着就以平稳的语调有板有眼地说开了。

  “各位董事,今天我们在这儿举行秘密会议,会议的情况不但不见报,而且也不会通知其他股东。有鉴于此,本人愿意直截了当地着重谈谈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的赢利可能性问题,按本人愚见,此乃本人及本董事会必须首先考虑的问题。”他加重语气又重说一遍:“赢利可能性,各位,乃吾人之第一要务!”

  海沃德向讲稿扫了一眼。“请允许我进一步说明这个问题。”

  “在我看来,不论在今日的银行界或在整个企业界,人们在作决定时都过多地受到当代各种社会问题和其他纠纷的影响。我是一个银行家,我认为这种态度是错误的。请允许我强调说明,我决不是要缩小个人社会道义感的重要性,我以为,本人也是颇有些社会道义感的。同时,我也承认我们之中的每一位必须不时回过头去检验自己的价值观,根据新的思想调整自己的观点,并作出自己力所能及的贡献。但是说到公司企业的方针政策,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不能让变来变去的社会风尚和一时的怪念头去左右我们的方针政策。要是让这些因素左右方针政策,要是让这种思想支配我们的业务活动,那就会危及美国的自由竞争原则,对本行说来,我们的力量将被削弱,业务无由增长,利润将会减少,其后果更是不堪设想。总而言之,我们应该同其他企业一样重新采取超然态度,不去介入社会政治事件。社会政治形势除了会对本行客户的金融活动产生一定的影响之外,根本不需要我们去过问。”

  演说人严肃的脸上掠过一丝笑影。“我承认如果在大庭广众前说这些话,那就很不合时宜,也不得人心。我还愿意进一步向各位保证,不管在任何公共场合,我决不会说这样的话。但是在今天这样董事私下开会作出实质性决策的场合,我认为这些话完全具有现实意义。”

  几个董事赞赏地点头。其中一人得意忘形地在桌面上猛击了一拳。

  其他一些董事,包括钢铁资本家伦纳德·金斯伍德,则面无表情。

  亚历克斯·范德沃特暗自想道:看来,罗斯科·海沃德打定主意来一次针锋相对的摊牌,决定把观点全面摆出来一决雌雄。海沃德刚才所说的一切同亚历克斯的信念完全背道而驰,这一点演说人无疑心里明白。不但如此,这些同班·罗塞利的信仰也大相径庭,近年来,班老头在银行里越来越多采用了自由化的做法就是明证。班老头使美一商银行介入本城和本州的公益事业,创办了诸如东城新区的项目。不过,亚历克斯心中不存幻想:董事会里有相当一批人对班老头的方针心存疑虑,有时甚至大大不以为然,所以这些人肯定会欢迎海沃德一味只讲生意经的硬路线。现在的问题在于支持硬路线的势力有多大?

  对罗斯科·海沃德的一个说法,亚历克斯完全同意,那就是他刚才说的:今天是董事私下开会……作出实质性的决策。

  “实质性”一词用得有道理。

  股东和公众可能在以后通过印刷精美的年度终结报告或其他途径获知关于银行决策的一鳞半爪,这类发出去的东西都是经过加工的,目的在使大家陶醉于银行的成绩。而此时此地,董事会关门开会,这才是直言不讳真正决定银行大计的场合,为此才要求公司的每一位董事谨慎小心,守口如瓶。

  “可以举个非常相似的例子,”海沃德向众人解释。“我刚才说的这一切与我本人所属的教会经历的变迁很相似,我对社会的部分贡献正是通过教会作出的。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教会花费金钱,拨出时间,作出努力来促进社会公益,其中又以改善黑人地位的事业尤为突出。所以会这么干,部分原因是外界有压力;同时教徒当中一些人也认为这样做才合潮流。这样,教会便从各种各样方面成了社会上一部分人的代理机构。但是近年来,我们中的一些人重新控制了教会,认识到这种激进主义的色彩与教会是不相容的,我们应该回过头去遵循宗教礼拜的基本教义。因此,礼拜仪式的次数增加了,在我们看来,这才是教会的首要职责。同时,我们正逐步放弃积极介入社会活动的方针,把那些事情交给政府和其他机构去搞,因为我们认为政府和其他机构的责任正在于此。”

  亚历克斯不知道其他董事是否和自己有同感,社会公益竟然同教会“不相容”,这实在令人不解。

  “刚才说过,利润乃吾人的主要目标,”罗斯科·海沃德自顾自往下说。“我知道有人会对此提出异议,他们会说,不顾一切地去追逐利润是愚蠢的行为,是目光短浅的自私丑恶的行为,对社会来说,没有任何好处。”讲演人抱着容人反驳的宽宏态度微微一笑。“各位对于这类论点都是很熟悉的。”

  “不过,我是一个银行家,因此对这种看法决不敢苟同。谋取利润决不是目光短浅的行为。就本行或其他银行而论,只要能够赚钱就对社会有很大的好处。

  “让我对此发挥几句:银行以每一股份的赢利额来计算自己的利润。这种赢利额记录在案,并向社会公开,因此股东、存户、投资人和国内外的实业界都广泛研究这些数字,银行赢利数字一有涨落,人家就看出银行实力的变化。

  “只要赢利趋势坚挺,银行信用就好。不过,要是让几家大银行每一股份的赢利额跌一点下来试试,后果会怎么样?公众始而不安,继而就会很快酿成恐慌:存户提款,股东退股,银行的股票行情看跌,甚至危及银行本身的存在。总而言之,会引起一场最严重的社会危机。”

  罗斯科·海沃德说到这儿摘下眼镜,用一方亚麻布手帕擦拭着。

  “谁敢说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一九二九年开始的大萧条时期不就有这种先例吗?所不同的是今天的银行比之当年规模大得多,因此比较起来,后果也将更惨。

  “基于上述原因,象我们这样的银行必须谨慎小心地履行自己的职责——设法既为银行本身也为股东们赚钱。”

  董事会议室里又响起一阵表示赞赏的低语声。海沃德又翻了一页讲稿。

  “那么,我们的银行怎么设法赚取最大限度的利润呢?我想先向各位说一说,哪些做法会使我们无法赚取最大利润。

  “一个做法就是插手一些宗旨可嘉但从金融角度看完全失策的项目,要不就是那些多年以来搁死了银行资金、利率微乎其微的项目。当然,我指的就是出资建造低工资阶层的住房。我们务必要避免在任何种类的房屋抵押业务方面投入银行资金,即使要投资的话也决不能超过最低限度额,因为这类业务收益之微是众所周知的。

  “另一个会使我们无法获取最大利润的做法是任意作出让步,降低出借贷款的标准。举例来说,对于有色人种企业的贷款标准就不能降低。

  在这个问题上,目前银行受到很大的压力,我们应该顶住。所以要进行抵制,并不是出于种族动机,而是从精明的生意经角度考虑。今后只要有机会仍应大力发放有色人种企业贷款,但是条件和标准不得通融。对所有的借户均应一视同仁。

  “另外,本行也不必过多去关注环境污染这类不着边际的事情。客户办的企业在生态学方面表现如何,跟我们没有关系,不必由我们去下结论。只要客户经济情况良好就行了。

  “一句话,如果我们去给别人当管家,去充当法官或狱卒之类的角色,我们就无法获得利润。

  “当然,有时候我们不妨说上一通话,去支持各种公益事业,如造价低廉的住房建筑、城市重建、改善环境、能源问题、资源保护问题,以及其它种种新出现的问题。本行毕竟是个举足轻重的大企业,在社会上享有声望,我们可以施加自身的影响,而不必在财政上蒙受损失。再进一步说,我们也不妨拨出若干象征性的款项,由我们的广告部到社会上去张扬一番,甚至——”他格格一笑。“在某些场合还可以把本行捐款的数目说得大些。不过真正要想赚钱的话,本行的主要力量还得用到别的地方去。”

  亚历克斯·范德沃特想:不论别人会对海沃德提出什么样批评,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谁也不会在事后指责他投把自己的意思说清楚。

  从某种意义说,他的演讲是一篇畅所欲言的声明,只是这番话曾经过十分周密的字斟句酌,撰稿人甚而至于还故意带上一点愤世嫉俗的态度。

  金融企业界的佼佼者,包括此刻坐着开会的许多董事先生,对于束缚他们手脚,不让他们赚钱的种种限制恼火得很。他们在公众场合说话非转弯抹角不可,不然消费者团体或其他专门抨击企业界所作所为的人士就要起哄。对此,他们也是一肚子的不满意。所以说,听到自己心底深处的思想由别人说出口来,而且说得毫不含糊,大家都觉得如吐骨鲠般的痛快。

  显然,罗斯科·海沃德是考虑到这一点的。亚历克斯·范德沃特还断定,海沃德在明确表态之前一定已对会议桌旁众人情况作过分析,计算过各人投票时的倾向性。

  亚历克斯也有自己的打算。他仍然相信有一批董事持中间立场,这批人的力量足够扭转会议的风向,把优势从海沃德手里夺到自己这边来。问题是得设法说得这批人动心。

  “具体说来,”海沃德宣称,“本行应按照传统做法,依靠美国工业界。我这儿指的是那些经事实证明生财有道的工业部门,那些部门利润高,跟他们做生意,本行所得利润也将相应提高。

  “换句话说,我确信目前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的资金中准备用于向工业界提供大笔贷款的那一部分远远不够,我们应该立即开始着手扩大这类贷款业务……”

  真是老生常谈!罗斯科·海沃德、亚历克斯·范德沃特和班·罗塞利三人过去经常辩论的就是这个题目。海沃德此刻提出的论据没有任何新鲜的东西,所不同的是这一回他用上了数字和图表,说得娓娓动听。

  亚历克斯感到董事们都给他说动了心。

  海沃德就扩大工业贷款同时削减社会义务的题目又讲了三十分钟。

  讲到最后,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向理智提出呼吁”。

  “今日之下,银行界亟需讲究实用的领导人。这种领导人不受感情的支配,也不会因为公众起哄,屈服于外界压力,花钱不讲实效。我们都是银行家,因此看到财政前景不妙的时候,我们必须坚决说出否定意见,只有在预见到有利可图的情况下,才开绿灯。我们决不能牺牲股东的钱到社会上去收买廉价的好名声,而应该从谋取最大利润这种单一的考虑出发使用本行资金及客户的存款。如果有人因为我们实行这样的方针把我们叫作‘唯利是图的钱商’,让他们叫去。本人若蒙人赠送这样一个雅号将不胜荣幸。”

  海沃德在一片鼓掌声中坐下。

  “主席先生,”钢铁资本家伦纳德·金斯伍德欠身举手,要求发言,“我有几个问题,还有一点不同看法。”

  会议桌下首座位上的哈罗德·奥斯汀阁下立刻针锋相对地宣布:“主席先生,请载入纪录:本人对于刚才发言的全部内容没有任何问题,并表示完全同意。”

  大家一阵哄笑。接着,迄今为止没发过言的中部大陆橡胶公司董事长菲利普·约翰森补充说:“哈罗德,我同意你的看法。我也认为是到了采取强硬方针的时候了。”话音刚落,那边又有人帮腔:“我也同意。”

  “各位,各位,”杰罗姆·帕特顿用木槌轻轻敲着桌子说,“会议议程才进行了一部分,等一会儿还有时间让大家提问题。至于不同意见,我建议等罗斯科和亚历克斯两人退场之后再谈。现在,咱们还是先听听亚历克斯的高见吧。”

  “在座诸位多数对于我这样一个人和这样一个银行家是十分了解的,”亚历克斯开始讲演。他态度随便地站在董事会议桌旁,象平时一样双肩微微拱起。为了不但能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董事,也看到左右两边的与会者,他把身子稍稍向前欠一欠。他设法使自己的语调始终显得很随便,象是在跟别人聊天。

  “诸位也知道,或者说诸位应该知道,作为一个银行家,我是不讲情面的,倘若哪位愿意,也尽可把‘唯利是图’的帽子给我戴上。在我出面为美一商银行做的金融交易中颇不乏这方面的证据,这些交易全是赚钱生意,从来没有亏过本。银行业同其他企业显然没有什么两样,从赢利的可能性出发就是从实力出发。这条道理对于从事银行事业的人说来也完全适用。

  “不过,我很高兴,罗斯科提出了这个问题,因为这样我就有机会对于赢利可能性问题谈谈自己的看法,同样也还可以就自由、民主、爱情和母爱等问题发表一些浅见。”

  有人笑出声来,亚历克斯也就报以轻松自如的一笑。他把椅子往身后推一推,给自己留出舒展手脚的地盘。

  “在咱们的美一商银行,关于赢利可能性问题还有一点值得提一提,那就是利润非大大增加不可。这一点后面再谈。

  “现在,我只想就基本信念问题说几句。

  “我的基本信念之一是,眼下的十年,人类文明经历了自产业革命以来最有意义、最剧烈的变化。我们当前亲眼目睹并参与其中的是一场涉及良心和行为的社会革命。

  “有些人不喜欢这场革命;我个人却喜欢它。但是,不管人们的好恶,革命已经在我们中间发生,既不会倒转,也不会消失。

  “这是因为目前事态的动力在于社会上的多数人决心要改善自己的生活,阻止对环境的污染,并保护各种幸存的资源。正是出于这样的道理,社会正对工商界提出按全新准则行事的要求,以便使大家都来奉行‘公司界的社会责任’。另外,在人们责任感增强,按新准则行事的同时,利润并没有明显地下跌。”

  董事会议桌旁的地盘实在有限,亚历克斯烦躁不安地挪动着身子。

  他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对海沃德提出的另一个挑战迎头予以回击,经过考虑,他决定要试一试。

  “说到责任和义务,刚才罗斯科谈到教会。他告诉我们那些被他称之为‘重新控制’教会的人正在退出社会,主张实行一种不介入政策。

  依我看,罗斯科同他那些教会伙伴是在开倒车,这种态度无论对基督教或是对银行事业说来都没有好处。”

  海沃德霍地跳将起来,抗议说:“不象话,这是人身攻击!而且是对我本意的歪曲。”

  亚历克斯不动声色地回答说:“我觉得这两个罪名都按不上。”

  哈罗德·奥斯汀用手指关节猛敲桌面:“主席先生,我坚决反对亚历克斯采用人身攻击的做法。”

  “是罗斯科自己把教会扯了进来,”亚历克斯反驳道,“我只不过是对这个题目略加评论而已。”

  “我看你还是少加评论为妙。”菲利普·约翰森的声音从会议桌那头传了过来,语调十分尖刻。“不然的话,我们就要从你们两人平时结交哪些朋友来作出评价,那样一比,罗斯科和他的教友就要遥遥领先了。”

  亚历克斯的脸蓦地红了:“请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约翰森耸耸肩:“我听别人说,你太太不在家时,跟你混得最熟的女朋友是一个左派活跃分子。你所以主张介入社会运动,道理大概就在这儿吧。”

  杰罗姆·帕特顿又一次击木槌要求肃静,而且这一次敲得特别用力。

  够啦,各位!本主席不准双方再提到这类事情。”

  约翰森暗暗好笑:你尽管下命令,我要说的话反正已经说完。

  亚历克斯·范德沃特气得火冒三丈,他在考虑要不要采取强硬态度,声明不许别人干涉自己的私生活。最后,他决定不这么干。在别的什么场合,也许非采取强硬态度不可,此刻却不行。他认识到自己刚才回过头去评论海沃德把教会扯进来打譬喻的做法,是大大失策了。

  “我想还是继续,”他自管自往下说,“谈谈我原来的题目。作为银行家,我们怎么能够对变化中的现状视而不见呢?这样做实际上就是站在风头上硬说不起风。

  “我们不能仅仅从实用主义的金融角度出发逃避社会现实。在座各位都有亲身体会,无视变化的人,事业决不可能兴隆,只有预见到变化并随之努力适应变化的人才能赚钱。我们是掌管金钱的人,对于投资行情的涨落都十分敏感,因此,只有认真听取并注意周围的变化,努力去适应这种变化,才能取得最大的利润。”

  亚历克斯感觉到尽管刚才判断失误,自己这番强调现实利益的开场白已唤起大家注意。不在本行任职的董事差不多人人都跟涉及到污染控制、保护用户利益、商品广告的真实性、有色人种职工的雇用、男女平权等方面的立法活动发生过抵触。一订立这类法律,在座银行董事主持下的各公司常常发出愤怒的鼓噪。但是,法案一经成立,这些公司又往往很快学会如何去适应新的规定,并大言不惭地四出宣传自己如何对于公众利益作出了巨大的贡献。董事中也有人因此接受了教训,认识到公司界的责任感对企业说来有利无弊,于是便竭力鼓吹自己的新看法,伦纳德·金斯伍德便是其中之一。

  “美国共有一万四千家银行,”亚历克斯提醒美一商的董事。“就贷款而论,实力是极大的。毫无疑问,向工商界提供贷款时,银行的实力也应包含银行家的责任感这一内容。出借标准毫无疑问应该就是用贷款客户在社会上的经营态度来衡量。如果向一家厂商提供贷款,我们就要问一问,这家工厂是不是污染环境?要是有一种新产品需用本行贷款打开销路,我们就要问一问,这种产品是不是危及消费者?一家公司的广告是不是基本符合事实?甲乙两厂都向本行要求贷款,哪一家在消除种族歧视方面做得更好些?”

  他前倾着身子,向椭圆形会议桌旁的董事挨个扫了一眼。

  “不错,在目前,人们并不总是把这些问题正式提出来,也并不完全依此办事。但是,一些大银行已开始提出这些问题,作为生意做得是不是正当的依据。美一商银行应该急起直追,照此办理,那才是明智的做法。不管在什么行业,带头的企业总能够获得巨额红利,银行界也一样,谁带头谁就能捞到好处。

  “还有一点同样重要:眼下我们还可以自愿地采取这一方针,以后要是被法律规章所迫才迟迟改弦易辙,那就不好了。”

  亚历克斯停顿了一下,从会议桌旁挪开一步,接着又转过身子来问道:“本行还应在其他哪些方面履行一家企业应尽的责任呢?

  “我同班·罗塞利的看法是一致的,认为本行应该参与改善本城以及本州人民生活的事业。一个直接的途径就是对低租金住房营造提供资金。这一方针早在东城新区工程的初期已经本董事会批准。我认为随着时间的推移,本行在这方面的贡献应该更大一些。”

  他朝罗斯科·海沃德扫了一眼。“当然,我也认识到房屋抵押并不是一个赢利特高的领域。不过,要做到既参与其事又能谋取诱人的利润也是有办法的。”

  他告诉洗耳恭听的董事,办法之一就是下决心全面扩大银行的储蓄部业务。

  “传统的做法是把储蓄部存款拨作住房抵押的资金,因为抵押金是长期投资,存款同样是长期稳定的资金。通过这种办法可能得到的利润额将大大超过目前本行的存款额。所以说这是一箭三雕的好事——既可得利,又可实现金融稳定,还可对社会作出重大贡献。

  “这几年,一些大规模的商业银行,包括本行在内,把小额存款这类个体消费者业务看得很不重要。而正当我们在一边打瞌睡的时候,一些储蓄和贷款公司看准时机,乘虚而入,一下子就占了上风。今天,这些公司已成了我们的主要竞争对手。不过,在个人存款业务方面,要捞油水还是大有可为的。看来,在十年之内,不管在什么地方,个体消费者业务将超过商业性存款,从而成为首屈一指的金钱力量。”

  亚历克斯接着指出,储蓄存款还只不过是大幅度增加美一商银行进项的领域之一。

  他还是一边说话一边不停地移动着身子。他说到银行其他各部的情况,提出自己的改革建议。建议的主要内容已载入一份报告,那是几星期前银行总裁还没宣布自己病危时要求亚历克斯·范德沃特起草的,后来由于事态逼人,据亚历克斯本人所知,这份报告至今无人读过。

  建议之一是在全州的大城市郊区新设九所分行。另一项建议提出对美一商银行实行大规模的改组。为此,亚历克斯提议雇请专门的顾问公司就必需实行的改革措施提出意见,他还敦请董事会注意:“本行效率未能充分发挥,机构运转欠灵。”

  说到最后,他又回到原来的题目上:“本行与工业界的银行业务联系自然仍应保持紧密。工业贷款和商业性业务仍将是维持本行活动的支柱。但是支柱不止这两根;我们也不能把这两项看作是银行最主要的栋梁。另外,我们也不能一味贪大而把包括私人存款在内的小额账户的重要性置诸脑后。

  “本行创建人设行缘起原在于为进项有限且被其他银行拒之门外的客户谋福利。一个世纪以来,银行的宗旨和业务活动屡屡有所扩大,这也是必然的。但是本行创建人的第二代或第三代一直没有忽视设行初衷,并始终牢记小数倍增、力量无穷的道理。

  “因此我敦请董事会把尽速大幅度增加小额存款业务作为宗旨确定下来,这样的做法将进一步确认本行初衷,提高本行金融实力,并在当今形势之下,促进公众利益,而所谓公众利益实际上也就是银行本身的利益。”

  就象刚才替海沃德捧场一样,董事们在亚历克斯坐下时也报以掌声。有几个人鼓掌纯粹是出于礼貌,这一点亚历克斯完全看得出来。大约有一半左右的董事态度比较热烈。在亚历克斯看来,海沃德和自己究竟何人入选仍在未定之天。

  “谢谢你,亚历克斯,”杰罗姆·帕特顿扫众人一眼,“各位有问题吗?”

  提问和答问又花去半个小时。然后,罗斯科·海沃德和亚历克斯·范德沃特一起退席,回到各自的办公室去等候董事会作出决定。

  早上余下的时间里,董事们争论不休,始终没有取得一致意见。接着,董事会暂时休会,大家走进专用餐厅吃午饭,边吃边继续午前的争论,而争来争去,还是没有结果。这时,一名手托小银盘的侍者悄悄走到杰罗姆·帕特顿身边,银盘里放着一张折迭着的纸条。

  副会长接过纸条,把它摊平,读了写在上面的内容。片刻过后,他站起身来,让边谈边进餐的董事们安静下来。

  “各位,”帕特顿的声音微微发抖,“我很悲痛地通知各位,深受大家爱戴的本行总裁班·罗塞利几分钟前与世长辞了。”

  不经进一步的讨论,大家都很快同意,这次董事会就开到这儿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