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01-05章

 

  第一章

  暗示要出乱子的第一个迹象,就象从水底冒出水面的气泡,在一月中旬出现了。那是本市某报星期日版“耳听八方”闲话栏中刊登的一条消息。

  专栏作者写道:

  ……商业界人士私下预料,东城新区工程不久将大幅度缩减。据称,这项规模宏大的重建计划在资金方面遇到了问题。时下又有谁不感到银根紧呢?……

  亚历克斯·范德沃特到星期一上午才看到这条消息。那天,秘书把报纸连同其他文件一并放在他办公桌上,这则消息特地用红笔圈了出来。

  星期一下午,埃德温娜·多尔西打电话问他报上的传闻看到了没有,消息后面可有什么背景。埃德温娜感到关切是不足为奇的。东城新区计划实施以来,一直由市中心分行负责发放建筑贷款,经手许多与此有关的抵押业务,同时还附带办理随之而来的文书事务。目前,这项工程已成了布中心分行的业务重点。

  “要是真有什么新的动向,”埃德温娜一再要求,“可别瞒着我啊。”

  “据我所知,”范德沃特让她安下心来,“一切还都是怎样子。”

  不大一会儿,他又伸手去碰电话机,想和杰罗姆·帕特顿核实一下,随后又改变了主意。在东区工程的事情上以讹传讹,不是破天荒第一道。

  工程问世以来,报界一直在这上面大做文章,其中有些说法与事实不符也在所难免。

  亚历克斯打定了主意:拿这些芝麻绿豆琐事去麻烦银行新总裁,未免有些不得要领,更何况眼下还要在重大问题上争取帕特顿的支持:亚历克斯正在草拟一份大规模扩充美一商储蓄业务的计划,准备提交董事会审议。

  但是没过几天又出现了一条有关这方面的报道,这回可是登载在《时事纪事》日报的正式新闻栏内,占的版面也较大,亚历克斯再不能等闲视之。报道是这样写的:

  近来,有关东城新区的流言纷纭四起,据说资金不久将大幅度削减,甚至全部撤回也说不定。在此一片谣传声中,人们岂能不为东区的前途担忧?

  东区规划的长远目标,乃是全部重建市中心的商业区和住宅区,其经费系由以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为首的金融团体所承担。

  上述流言今日已为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发言人所证实,但他不愿就此发表任何评论,仅称“行将发布正式通告”。

  根据新区计划,旧城某些住宅区已翻新或重建,一幢租费低廉的高层公寓大楼已告落成,另一幢正在建造中。

  总计划预期十年完成,其中包括扩建学校、资助有色人种兴办的实业、提供职业训练和就业机会以及新建文化娱乐场所等项目。主体工程于两年半前着手进行,至今仍按部就班进行中。

  亚历克斯在寓所年一边用早餐,一边读晨报上的新闻报道。只有他一个人在家,马戈特这个星期一直在郊外处理律师事务。

  他一到美一商总行大楼,立刻把迪克·弗伦奇叫到办公室来。弗伦奇体格结实,说起话来开门见山,曾当过金融刊物的主编,现任负责对外联络事务的副总经理,此人管理自己的部门很是得法。

  “首先,”亚历克斯劈头就问,“那位银行发言人是谁?”

  “是我,”弗伦奇说。“我可以告诉你,对于‘行将发布正式通告’那一套废话我自己也不满意。是帕特顿先生硬要我这么讲的。他还再三叮嘱我别多罗嗦。”

  “里面还有什么文章?”

  “那就要你告诉我啦,亚历克斯。显然是出了什么事情,我看不管是好是坏,越早摆到桌面上来越好。”

  亚历克斯压住心头怒火:“事先一点也不和我商量,总该有个道理吧?”

  对外联络部头头露出诧异的神情。“我以为事先和你商量过的。昨天我打电话给帕特顿先生的时候,我知道罗斯科在他那儿,因为我听到他们在交谈。我想你当然也在场罗。”

  “往后呀,”亚历克斯说,“别再这样想当然吧!”

  把弗伦奇打发走以前,他吩咐秘书去问一下杰罗姆·帕特顿是否有空。回话说,总裁还未到银行视事,不过已在路上,可以在上午十一时去见他。亚历克斯不耐烦地嘟哝了两句,然后又埋头去搞他那份扩大储蓄业务的计划。

  十一时,亚历克斯走向几码外的总裁办公室。总裁办公室共有两间屋子,在大楼转角上,凭窗可以俯瞰城市的景色。新总裁上任以来,第二间的门经常关着,不让来访者入内。秘书们透露了其中的奥秘:这个房间已另有妙用,帕特顿在地毯上练习打高尔夫球。

  今天,灿烂的阳光从冬日的碧空中洒下来,透过宽敞的玻璃窗,照在杰罗姆·帕特顿那颗近乎光秃的粉红色脑袋上。平时他老爱穿粗花呢服装,今天却换上了一套薄花呢衣服。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一份报纸,折露在外的版面上,刊登的正是那篇促使亚历克斯前来问罪的新闻报道。

  背光处的沙发上,坐着罗斯科·海沃德。

  三人相互道过早安。

  帕特顿说:“是我让罗斯科留下来的,因为不说也料得到你要谈什么问题。”他碰了碰面前的报纸。“这篇报道当然看到了罗。”

  “看到了,”亚历克斯说,“我还把迪克·弗伦奇叫来问了。他告诉我,你和罗斯科昨天讨论过报界的询问。因此,我首先要冒昧动问:

  为何事先不和我打个招呼?东城新区和我的关系不亚于任何人吧!”

  “是该和你打招呼的,亚历克斯。”杰罗姆似乎有点尴尬。“实际情况大致上是这样的:我们接到报馆电话,知道走漏了风声,所以有点慌了手脚。”

  “走漏了什么风声?”

  海沃德接过话头回答说:“是关于我行将提出的一项建议。下星期一我打算向投资方针委员会建议,把本行目前所承担的东城新区资金削减一半左右。”

  鉴于先前对此已有所风闻,此刻进一步的证实倒也不怎么让人感到意外。使亚历克斯震惊的是,建议削减的比例竟如此之高。

  他还是对着帕特顿说:“杰罗姆,我可以认为这件愚不可及的蠢事你也是赞成的罗?”

  总裁的脸连同那蛋形的脑袋瓜,唰地一下子涨得通红。“也对也不对。星期一之前暂且不提出我的看法。昨天也好,今天也好,罗斯科到这儿来无非是预先做些游说工作。”

  “对,”海沃德不无讥讽地插嘴说,“一种完全摆得到桌面上来的做法,亚历克斯。要是你不以为然,不妨提醒你一句:以往不知有过多少次,你总是先把自己的意见端给班老头,然后才在投资方针会上亮出来。”

  “如果我这样做了,”亚历克斯反唇相讥,“那也是因为那些主意要比眼下这个高明得多。

  “当然,这是你个人的看法。”

  “不尽然。别人也有同感。”

  海沃德很沉得住气。“在我个人看来,我们完全可以让银行的资金发挥更大的作用。”他转而对帕特顿说。“顺便说一句,杰罗姆,要是削减资金的提议通过了,目前流传的那些说法对我们倒是有利的。至少决定公布时不会象晴天霹雳那样突然。”

  “既然你有这样想法,”亚历克斯说,“说不定是你放的风吧!”

  “可以向你担保,不是我。”

  “那末,对那些谣传该作何解释呢?”

  海沃德一耸肩:“我想是出于偶然的巧合吧。”

  亚历克斯暗自思量:是出于偶然的巧合?还是某个和罗斯科·海沃德接近的人替他放出的试探性气球?对啦。很可能是哈罗德·奥斯汀—

  —哈罗德阁下。他作为广告公司老板,和报界打交道的机会是很多的。

  不过,要想摸清其中底细,看来不大可能。

  杰罗姆·帕特顿双手一扬:“二位有什么高见,请留到星期一再谈吧!届时我们再详谈。”

  “别自欺欺人了,”亚历克斯强调说,“我们今天讨论的要点是,究竟多少利润是恰当的,多少利润就过分了。”

  罗斯科·海沃德微微一笑:“恕我直言,亚历克斯,我认为既然是利润,就根本谈不上过分不过分。”

  “这倒也是,”汤姆·斯特劳亨插进来说,“不过话得说回来,牟取过高的利润有时确实不很得当,会招惹麻烦,公众知道了势必要横加指责。而到了财政年底我们又非得向外界公布不可。”

  “这也是一层理由,”亚历克斯接着说,“说明我们为什么要在牟利和为社会服务这两者之间适当保持平衡。”

  “利润是为股东们服务的,”海沃德说,“我首先考虑到的就是这种服务。”

  银行的投资方针委员会正在经理会议室开会。委员会有四名成员,两周碰头一次,时间在星期一上午。主席由罗斯科·海沃德担任,其他成员是亚历克斯及另外两名高级副总经理——斯特劳亨和奥维尔·扬。

  委员会的任务是对银行的投资作出具体安排,重要决议通过之后,还须提交董事会审批。事实上,董事会对委员会提出来的建议难得有所改动。

  凡是提到委员会来讨论的款子,金额很少在几千万元以下。

  每逢委员会讨论重要决策时,银行总裁照例要以当然成员的身分出席会议,然而只有在必须由他出面打破僵局的情况下才参加表决。今天,杰罗姆·帕特顿也到会了,不过到现在还未发表过意见。

  此刻会议争论的是罗斯科·海沃德提出的要求大幅度削减东城新区贷款的动议。

  如果东区工程仍按原计划进行的话,那末在今后几个月内,就需要提供新的建筑贷款和抵押贷金。其中规定分派给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的贷款是五千万美元。海沃德建议按此数削减一半。

  他已经指出过:“我们要向各有关方面讲清楚,我们并没有退出东区计划,而且也不打算退出。至于要作的解释嘛,也很简单,就说本行鉴于在其他方面承担的义务,已对资金的使用适当进行了调整。工程不会因此半途而废,只不过进展速度比原来规定的慢些罢了。”

  “如果你根据实际需要来考虑问题,”亚历克斯反驳道,“就该看到,工程事实上已经脱期了。要是现在再节外生枝,进一步放慢速度,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那简直糟糕透了。”

  “我正是根据实际需要来考虑问题的,”海沃德说,“是根据银行的实际需要。”

  反驳尖锐而简慢,这和海沃德平日的作风不尽相符。亚历克斯心想,大概是因为他自觉胜券在握,今天会有什么样的决定尽在他的算计之中。亚历克斯确信汤姆·斯特劳亨会和他站在一起反对海沃德。斯特劳亨在银行里是首屈一指的经济学家,年轻好学,兴趣广泛,是亚历克斯一手越级提拔上来的。

  但美一商司库奥维尔·扬却是海沃德的人,表决时无疑会站在他那一边。

  在美一商银行也象在其他大银行一样,机构层次排列表并不能真正反映出权力分配的实际情况。行使实权的渠道往往是迂回曲折的,要看某些人对另一些人死心塌地的程度如何,这样一来,凡是不愿卷入权力之争的人就被撇在一边,或是干脆被抛入无人问津的死角。

  亚历克斯·范德沃特和罗斯科·海沃德之间的权力之争,早已尽人皆知。根据这种情况,美一商的经理人员各自选定了靠山,把个人晋升发迹的希望寄托在一方或另一方的胜利上。在投资方针委员会内,也同样是壁垒分明。

  亚历克斯据理力争:“本行去年的利润率为百分之十三。在座的谅必知道,这对任何行业来说都是挺不错的了。今年估计还要高些,可达投资的百分之十五,也可能到百分之十六。难道还要拚命往上加码吗?

  司库奥维尔反问道:“又何尝不可呢?”

  “我已经回答过了,”斯特劳亨回敬了一句,“目光要放得远些!”

  “有一点要提醒各位,”亚历克斯激动地说,“对于干我们这一行的人来说,要赚大钱并不难,有哪一家银行办不到这一点,那儿的经理不是傻瓜笨蛋才怪呢?从多方面来看,形势对我们很有利。我们有大好的机会,又摸索出自己的一套经验,再加上目前的银行法也通情达理。

  这最后一点可能是最重要的。但是,政府法律不见得一成不变,老是这么通情达理的,换句话说,如果我们不珍惜形势,老是逃避社会责任,情况就会起变化。”

  “我们又未退出东区计划,怎么能说是逃避责任呢?”罗斯科·海沃德说。“即使我提出的削减贷款的建议通过了,我们还是承担着相当大的一部分义务哪!”

  “相当大一部分?别瞎吹啦!那可是少得不能再少了。美国的银行历来就是这么干的,他们总是把对社会的贡献压缩到最低限度。单拿为解决低薪者住房问题提供资金这件事来说,本行和别家银行的记录就大高而不妙。何必自欺欺人呢?几代人以来,银行界对社会问题一向熟视无睹。即使现在,我们也是尽量少插手,只求过得去就万事大吉了。”

  首席经济学家斯特劳亨翻了翻手头的文件,查看了几份手写的笔记。“罗斯科,我本来就打算提出住房抵押业务的问题,既然亚历克斯提到了,我也想在这里谈一下。目前银行的全部存款,只有百分之二十五用作抵押借款,比例是很低的。我们可以在不影响现金支付能力的情况下,将这个数字翻一番,提高到百分之五十。我想我们应该这么办。”

  “我同意,”亚历克斯说。“分行经理都在要求增加抵押业务资金。

  这方面的投资利润不错。根据以往的经验来看,赔本的危险也微乎其微。”

  奥维尔·扬表示反对:“这一来资金就长期搁死了,而这些资金用到别的地方,赚头要大得多。”

  亚历克斯有些不耐烦,用手掌重重拍了一下会议桌。“我们偶尔也要尽点社会义务,少赚些钱嘛!这就是我想说明的主要之点。我反对从东区计划脱身,其理由也在于此。”

  “还有一层理由,”汤姆·斯特劳亨接着说,“亚历克斯刚才也提到了,那就是立法问题。国会里已经有好多人在埋怨了。他们希望通过一项类似墨西哥所颁布的那种法令,规定银行划出一定比例的存款,作为解决低薪者住房问题的资金。”

  海沃德鄙夷地说,“我们才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呢!在华盛顿,银行界拥有最强大的院外活动集团。”

  首席经济学家摇摇头:“我看那未必就靠得住。”

  “汤姆,”罗斯科·海沃德说,“我向你保证,一年以后我们将重新研究本行的抵押业务,或许还会按你说的那一套去办;到那时重新考虑东区计划也说不定。不过不是在今年。我要使今年成为利润丰厚之年。”他朝那位始终未发一言的银行总裁看了一眼。“杰罗姆也有这样的打算。”

  亚历克斯到这时才恍然大悟,看清了海沃德整个策略的来龙去脉。

  一年里为银行争取到高额利润,身为总裁的杰罗姆·帕特顿就会成为股东和董事心目中的英雄。尽管帕特顿一生没有混出什么名堂来,最后充其量也不过在银行内执掌一年大权,但是,他却会在一片鼓乐声中光荣引退。帕特顿也是人嘛,岂能不为之动心?

  以后的一幕同样不难预料。杰罗姆·帕特顿出于对罗斯科·海沃德的感激之情,将保举海沃德作他的继任,而鉴于这一年赚了大钱,帕特顿将处于有力的地位,使自己的意愿得以实现。

  这是海沃德设计的天衣无缝、环环紧扣的连台本戏,亚历克斯实在难以找到破绽打乱它。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诸位,”海沃德说。“甚至对你杰罗姆也未提起过。它对我们今天的决议可能有点关系。”

  在场的人禁不住一齐好奇地盯着他看。

  “不久,我希望能同超国公司建立起广泛的业务联系,不仅是有希望,实际上成功的可能性非常之大。我所以不愿把资金派别的用处,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真是意想不到的好消息!”奥维尔·扬说。

  甚至连汤姆·斯特劳亨在惊讶之余,也情不自禁地表示赞许。

  超国公司,或根据其驰名全球的缩略代号称之为“苏纳柯”,是一家跨国大公司,在全球通信事业中的地位相当于汽车业的通用汽车公司。苏纳柯同时还拥有或控制另外几十家与其主要经营业务有关或无关的公司。它对各种类型的政府——从民主国家以至独裁国家的政府——

  都有着极大的影响,在这方面,据报道,历史上任何联合大企业都不免相形见绌。观察家们有时评论说,苏纳柯比起允许它在境内经营活动的大多数主权国家来,甚至享有更多的实权。

  到目前为止,苏纳柯在美国境内的金融业务活动,仅限于跟美洲、第一花旗、大通曼哈顿这三家大银行有往来。倘若有朝一日,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也能跻身其间,自然身价百倍,不可同日而语。

  “罗斯科,前途无量,激动人心呵!”帕特顿说。

  “我希望在下次投资方针会议上,能有更多的情况向各位奉告,”

  海沃德接着说。“看来,超国公司很可能要求我们向它发放大量信用贷款。”

  还是汤姆·斯特劳亨提醒大家说:“我们还得对东区计划进行表决哪。”

  “可不是?”海沃德应道。他满面春风,胸有成竹,对自己宣布的消息所引起的反应颇感得意。至于在东区项目的问题上今天会作出什么样的决定,显然已不在话下。

  不出所料,表决的结果是两票对两票:亚历克斯·范德沃特和汤姆·斯特劳亨反对削减资金:罗斯特·海沃德和奥维尔·扬投票赞成。

  在场的人一齐转过脸去望着杰罗姆·帕特顿,他握有举足轻重的一票。

  银行总裁仅仅迟疑了片刻,随即表态说:“亚历克斯,在这个问题上,我跟罗斯科走。”

  第二章

  “就这么团团坐在这儿干着急,有个屁用,”马戈特说出自己的看法。“眼下咱们需要的是:挺直腰干,齐心协力行动起来。”

  “索性把那家该死的银行炸个稀烂,是不?”有人问道。

  “那不成!那儿有我的朋友。再说,炸银行这玩意儿也不合法。”

  “谁说咱们干什么都得合法呢?”

  “我说的,”马戈特火辣辣地顶了一句。“要是有谁想逞能,不信这一套,尽可以另请高明,重新物色个帮你们说话的人,找别的地方开会去。”

  这是个星期四的晚上,东城新区住户协会的执行委员正在马戈特·布雷肯律师事务所开会。协会是旧城区许多市民团体中的一个,马戈特是协会的法律顾问,委员们也就趁便借她的事务所作为议事场所,有时付给她点费用,但多半情况下就这么算了的。

  好在她的事务所也不怎么讲究——一共两个房间,原是一家小杂货店的铺面,一些老得没牙的货架现在就用来堆放她的法律参考书。屋内其余的陈设,大多是她从市场上随手拣来的便宜货,就这么东一件、西一样马马虎虎凑合着用了。

  事务所的左右隔壁,先前也是两家铺子,现在都已关门大吉,门窗上钉着本板条。这一带的市容由此可见一斑。有朝一日,说不定时来运转,或是靠着人们的进取精神,东城新区翻新重建的浪潮也会波及这一地区。只是目前还看不到这种迹象。

  不过他们今天上这儿来,倒是和东城新区的事态发展有关。

  就在前天,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发表了一份公告,使盛传一时的谣言成了事实:今后对东城新区工程的投资将削减一半,此决定即日起生效。

  银行的通告纯粹是篇官样文章,什么“暂时缺少长期投资的资金”

  啦,什么“将定期予以重新考虑”啦,如此等等,说得委婉动听;其实这后一句“重新考虑”的话,那是谁也不会信以为真的。银行内外,人人都知道这份通告的真实用意——大刀阔斧砍削资金。

  这会儿他们开会,正是为了商定对策。

  协会名称中的“住户”一词,所指范围是比较宽的。协会中相当一部分会员固然是新区的住户,但也有很多人不是,只是希望能成为那儿的居民。就象大高个儿炼钢工迪肯·尤弗雷茨刚才在会上说的那样:“咱们不少人,眼巴巴盼着搬进去,要是财源断了,咱们就没指望啦!”

  马戈特知道,迪肯夫妻俩和五个孩子,全挤在没有电梯的公寓楼上的一个小间里,这种鼠祸猖獗的老式公寓,几年前早就该拆了。她多次想方设法,想替他们一家另外物色个住所,结果全落空了。现在迪肯·尤弗雷茨唯一可以指望的,是搞到一套东城新区的新建住房,把全家搬过去,可是在那一长串住房申请户的名单上,尤弗雷茨的名字只是排在中间,建造进度再一放慢,看来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美一商银行的通告也使马戈特感到震惊。她相信银行内任何削减经费的建议,亚历克斯是不会不出面抵制的。可是,显然他的意见被否决了。鉴于这一点,她还没同他谈起这件事。况且,对于马戈特目前酝酿的计划,亚历克斯知道越少,对他俩反倒有好处。

  “这回情况,依我看啊,”另一个委员塞思·奥林达说,“不管我们采取什么行动,合法也罢,不合法也罢,都无济于事。我们都没法逼着银行把那笔钱掏出来。也就是说,只要他们咬紧牙关不松口,就拿他们没办法。”

  塞思·奥林达是位黑人中学教员,已经“住进”东城新区。但是他具有强烈的公民感,对成千上万至今仍眼巴巴等在新区外面的旧城区居民十分关切。马戈特在很大程度上仰仗他的稳重踏实,把他当作自己的好帮手。

  “别把话讲得那么绝,塞思,”马戈特应道。“银行也有它防不胜防的弱点,拿支鱼叉在它软肚子上一扎,就可能出现意想不到的情况。”

  “用什么样的鱼叉呢?”奥林达问。“游行?静坐?示威?”

  “不,”马戈特说,“别在这些玩意儿上打主意。早过时啦!现在谁也不把老一套的示威游行当作一回事。它们只能惹人讨厌,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事务所内拥挤、凌乱,烟雾腾腾。她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这伙人。在场的共十来个人,有黑人,也有白人,体形、身材和言谈举止都不一样。

  有的坐在破椅子、旧木箱上,随时都有摔下来的可能;有的屈着双腿蹲在地上。“你们大家留神听着。刚才我说,咱们得行动起来,这儿就有一着棋,我相信能收到效果的。”

  “布雷肯小姐,”一个身材瘦小的人影在房间靠里墙的地方站起来。

  那是胡安尼塔·努涅兹。她进屋来的时候,马戈特和她打过招呼。

  “怎么,努涅兹太太?”

  “我很愿意出点力。不过我想,你也知道我是为美一商办事的。你要对其他人说的话,我恐怕不该在场听吧……”

  马戈特深表赞赏地说:“是啊,我早该想到这一点,免得让你左右为难。”屋里响起一片表示谅解的低语声,而胡安尼塔就在这片低语声中朝门口走去。

  “你所听到的,”迪肯·尤弗雷茨说,“那可是个秘密哟!”

  胡安尼塔点头会意,马戈特赶紧接口说:“对努涅兹太太,我们大家尽可以放心。我希望她的那些东家也能象她那样讲信义呢!”

  大家接着重新开会,马戈特面朝留下的委员站着。她那副架式很独特:双手搭着细腰,胳膊肘寻衅似地向外叉出。在这之前,她曾把那头栗色长发往后一掠——这是她有所行动前的一个习惯性动作,就象正戏开场前的幕启一样。听她说着说着,大家的兴趣一点一点浓起来。一两个人脸上绽出笑容;讲到某一点时,塞思·奥林达发出咯咯的深沉笑声。

  到快讲完的时候,迪肯·尤弗雷茨他们,个个乐得合不拢嘴。

  “嗬,嗬,妙啊!”迪肯说。

  “他妈的真绝,”另一个接嘴说。

  马戈特提醒大家:“要使整个计划奏效,得有很多人参加——开始至少一千人,随后还须陆续增加。”

  另一个陌生声音问:“需要大伙坚持多久?”

  “我们打算搞它一周,银行的一个营业周,就是说——五天。要是到时候不见分晓,还得考虑延长,进一步扩大行动范围。不过老实说,我不相信我们真有走这一步的必要。还有一点:事先得向所有参加行动的人把情况交待清楚。”

  “这事我可以帮着干的,”塞思·奥林达自告奋勇地说。

  他话音刚落,在场的人异口同声地说,“我也行哪。”

  迪肯·尤弗雷茨的嗓门扯得比谁都响:“咱有的是时间,他妈的,我要拿来派用场;休息一个星期,咱还可以多拉些人来。”

  “好!”马戈特称赞一声,接着断然地说,“我们需要一份总的行动计划。明晚之前,我可以把它拟好。你们其余的人现在就开始招兵买马。记住,最要紧的是别走漏风声。”

  半小时后散会了,协会委员个个笑逐颜开,心情比刚来开会时开朗多了。马戈特请塞思·奥林达留下,对他说:“塞思,这回我有特别要借重你的地方。”

  “布雷肯小姐,你知道,只要我力所能及,我一定帮你去办。”

  “每回有什么行动,”马戈特说,“我向来是冲在前面的。这点你很清楚。”

  “当然,”中学教员笑盈盈地说。

  “这回我可不想出头露面。而且,我不希望报纸、电视和无线电台报道这件事的时候把我的名字牵扯进去。要不然就会使我的两位好朋友——就是刚才我提到的银行里的朋友——十分为难。我想避免这种情况。”

  奥林达领悟地点点头:“我看没问题。”

  “实际上我拜托你的是,”马戈特接着叮嘱说,“这回得由你和大伙儿替我出面应付局面。当然我会暗中支持你们的。如有必要,你们也可以来找我,不过最好别来。”

  “哪有这种傻事,”塞思·奥林达说。“我们谁也没听说过你的名字,怎会来找你呢?”

  星期六晚上,也就是东城新区住户协会开会后两天,马戈特和亚历克斯应朋友邀请,参加了一次小型宴会。宴会结束后,两人一起回马戈特的寓所。同亚历克斯那套精致华美的房间比较起来,马戈特的寓所要小一些,所在地段也不及他那儿豪华趋时,但是整个房间倒也布置得赏心悦目,那些古色古香的家具,是她这几年里费心搜罗来的,价格都很便宜。亚历克斯很喜欢上她这儿来消磨时光。

  这套房间正好同马戈特的律师事务所形成强烈的对照。“布雷肯,我一直惦记着你,”亚历克斯说。他已经换上寄放在马戈特那儿的睡衣和浴袍,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张安妮女王时代流行的高背椅内。马戈特在他跟前的地毯上蜷曲着身子,把头仰靠在他的膝盖上。他温柔地抚摩着她那头长发。偶尔,他的手指轻巧地移到别处,熟练地撩拨着,逗得她心荡神移,而她也喜欢他这样抚弄。马戈特满意地舒了口气。再过一会儿他们就要上床了。而在这时,尽管两人都感觉到了越来越炽烈的情欲,自我克制一下,倒也有一种难以言传的乐趣。

  他俩已经有一个半星期没呆在一起,各人忙着各人的事,时间总凑不到一起去。

  “这几天白白过去了,我们得把它补回来。”马戈特说。

  亚历克斯沉吟着,过后才说,“你知道,整个晚上,我一直等着你把我往火上烤,责问我关于东城新区的事儿。想不到你偏偏只字不提。”

  马戈特把头往后仰得更高,由下向上倒着看他。她神态天真地问:

  “干吗要烤你呢,亲爱的?银行削减拨款又不是你的主意。”她那娇小的前额微微一蹙。“说不定倒是你出的主意呢?”

  “你明明知道不是我的主意。”

  “我当然知道罗。我同样敢肯定,你还反对来着!”

  “不错,我反对了。”接着又懊丧地加了一句:“到头来还不是白费唇舌!”

  “你总算尽力而为了嘛。还能再要求你什么呢!”

  亚历克斯狐疑地端详着她。“这可一点不象你布雷肯·马戈特。”

  “哪点不象呢?”

  “你是个好斗的人,这也是你身上的一个迷人之处,不肯轻易认输,决不甘心于失败。”

  “也许有些失败是无法挽回的,在这种情况下,也只好听其自然。”

  亚历克斯坐直身子。“布雷肯,你在玩什么花样吧!你瞒不过我的。

  还是对我实说了吧。”

  马戈特沉吟了半晌,随后慢吞吞地说,“我没有什么要实说的。不过,即使情况果真象你说的那样,可能也有某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亚历克斯,让你为难的事我是怎么也不愿干的。”

  他脉脉含情地笑了。“你毕竟还是露了口风。好吧,既然你不希望让人刨根问底,我就不勉强你了。不过我要你保证一点:不管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一定得合法才是。”

  马戈特顿时冒火了。“这儿我是律师。什么合法,什么不合法,我自会判断。”

  “即使聪明绝顶的律师女士也有失着的时候。”

  “这回可不会啦。”她似乎打算和他辩个明白,但一下子又变得心平气和,用温和的声音说:“你知道我总是在法律许可范围内行事的。

  你也明白其中的缘由。”

  “是的,我明白。”亚历克斯说着,又往椅背上一靠,重新抚摸着她的柔发。

  在他俩彼此熟识之后,有一次她曾推心置腹地同他谈起过几年前自己思想的发展过程,那是在经历了一场丧失亲人的惨剧之后才成熟起来的。

  马戈特在法学院念书的时候,是个优等生,她也象当时的大学生一样,信仰激进主义,参加抗议活动。那是个动乱的年代,美国在越南越陷越深,国内意见严重分歧。法学界也开始动荡分化,青年人纷纷起来造老一辈的反,造现存体制的反。一批好斗的律师新手崭露头角,他们中备受推崇、名噪一时的代表人物就是拉尔夫·奈德。

  先是在大学里,后来在法学院,马戈特和一个男同学很要好(亚历克斯只知道他叫格里高利)。他俩情趣相投,志同道合,抱有同样的先峰派观点,同样信仰激进主义。格里高利和马戈特还过着同居生活,当时的风气就是这样。

  当时一连好几个月,学生和校方不断发生冲突,最严重的一次是由于美国陆、海军征兵官员在校园内正式露面而引起的。学生中大多数人,包括格里高利和马戈特在内,要求校方责令征兵官员退出校园。学校当局坚决不同意。

  血气方刚的学生一举占领学校行政大楼,以示抗议,同时还在大楼前设起路障,不许外人进来。格里高利和马戈特被卷入这股热潮,也在采取行动的学生队伍之中。

  谈判开始,却又告破裂,主要是因为学生方面提出了“无可协商的要求”。两天以后,校方召来州警,继而又轻率地补充了一批国民警卫队。他们向此时已陷入包围的大楼发动进攻。在短兵相接的过程中,双方都开了枪;有人脑瓜开了花。说来也是个奇迹,子弹并没伤着人。不过在那些脑瓜儿挨揍的人当中,有一个是格里高利,他不幸被打成脑出血,几小时后就咽气了。

  最后,迫于公众义愤,凶手被传至法庭受审,那州警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一时吓昏了头,打了那致人以死命的一击。后来对他的控告被法院驳回。

  马戈特虽然受到很大打击,悲痛万分,但作为一个不抱偏见的法科学生,对法院驳回诉讼还是想得通的。心情平静下来以后,她在法学方面所受的训练,也有助于她对自己的信念作出评价,并使之系统化。长期以来,由于头脑发热,感情冲动,一直没能这么做,现在自然嫌晚了一些。

  不论是在当时还是打那以后,马戈特的政治观点和她对社会问题的看法,丝毫未减其锋芒。但是她看问题是诚实的,不能不承认学生内部的那个小宗派,自称是自由的捍卫者,却不准别的学生享受同等的权利。

  而且他们凭着热情蛮干,也触犯了法律,而他们正是要把自己的学识,可能还连同自己的生命,奉献给这一法律体系的呢!

  马戈特由此再想得深刻一些,就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坚持在法律容许的范围内行事,非但不会减少其成就,反而可能事半功倍。

  打那时起,这一点就成了她贯彻自己全部激进主义主张时的行动准则。马戈特那次向亚历克斯推心置腹谈过之后,他俩再没有提起过这段往事。

  她依然蜷曲着身子,舒服地偎依在他身边。她问:“银行里的情况怎样?”

  “有些时候,我觉得自己似乎成了西西弗斯。还记得这个人物吗?”

  “不就是那个推石上山的希腊人?每一回他眼看要爬上山顶,结果石块又重新滚了下来。”

  “正是此人。倒真该由他来担任试图推行改革的银行经理呢。布雷肯,你对我们这些银行家总有所了解罗?”

  “说给我听听。”

  “我们尽管鼠目寸光,缺乏想象力,但照样混得很得法。”

  “我可以引述你的话吗?”

  “要是你这么干,我就矢口加以否认。”他沉思了片刻。“不过,咱们私下谈谈也无妨,银行业总是被社会变革牵着鼻子走,而从没想到未雨绸缪。当前我们穷于应付的种种问题——环境、生态、能源、少数民族——早就存在了。照理说,这些领域内所发生的并影响着我们的各种情况,是完全可以预见到的。我们银行家原可以成为带路人,却偏偏掉在后面,只是在万不得已,有人在后面推着的时候,才勉强往前挪动一步。”

  “那干吗还要干这一行呢?”

  “因为这是门重要行当。我们的工作也值得一干。不管是主动走在前,还是被人推着向前,我们毕竟是必不可少的行家。金融系统已经变得如此庞大,如此错综复杂,只有银行才驾驭得了它。”

  “这么说来,你们最需要的就是不时让人来推你们一把罗。是吗?”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股子好奇心又冒了头。“你那颗爱恶作剧的复杂脑瓜子,是在盘算着什么花招吧。”

  “别想从我嘴里套出什么话来。”

  “不管是什么花招,我希望这回可别再和公共厕所沾上边。”

  “噢,老天,不!”

  一想到一年前的事儿,两人不由得哈哈大笑。那是马戈特得手的战果之一,曾轰动一时。

  她的对手是本市机场管理委员会。当时,机场管理委员会付给手下几百名看门人和清洁工的工资,大大低于本地区的一般工资。工会已被收买,同管理委员会订有“情人密约”,根本不愿过问这事。一伙机场雇员绝望之余,跑到马戈特这儿来求援,她在对付这类事情方面已有了点名气。

  马戈特出面同管理委员会正面交涉,结果只是碰了一鼻子灰。于是她断定非得引起公众的注意才行,而其有效途径之一,就是叫机场及其主管人员出一出洋相。在准备过程中,她和几位曾助过她一臂之力的同情者一起,趁晚间高峰时刻对这座客运繁忙的大型机场作了一番侦察。

  侦察结果,摸到了一个重要情况:晚班客机上一般都供应饭菜、饮料,大部分乘客一下飞机,就直奔机场的厕所而去,因此一连好几小时,厕所内人满为患。

  在接下来的星期五晚上——这是一周内容运交通最繁忙的时刻——

  几百名志愿者,主要是已经下班的看门人和清洁工,在马戈特的指挥下来到机场。他们从进场后直到夜深时离开,始终秩序井然,气氛平和,没有任何越轨行为。

  他们的意图是要占住机场的各个公共厕所,占它整整一个晚上。他们也真的这么干了。马戈特及其助手们拟定了详细计划,志愿者各奔指定地点,付一枚角币,便在那儿占下马桶不走了,或借书报解闷,或听无线电消遣,好多人甚至还带着食物来此大嚼。有些妇女还带针线或编织活计。这是一场登峰造极的合法占座抗议。

  男厕所里,另有好多志愿者在便池前排起长队,队伍拖拖沓沓,移动的速度极慢。要是局外人排在队伍里,那非得等上个把钟头,才能挨到前边。当然没有什么人能有这种耐性的。

  一支流动小分队,心平气和地向持同情态度的人说明情况,并解释为什么要采取这样的行动。

  机场一片混乱,数百名怒气冲冲、苦恼不堪的乘客,把一肚子怨气全都发泄在航空公司头上,航空公司则转而指责机场管理部门。后者只得干瞪眼,拿不出一点办法来。而这种局面在一些与此无关或无排解之急的旁观者看来,煞是热闹有趣。总之,谁也不能对此无动于衷。

  大批新闻界人士,由于马戈特事先向他们吹过风,纷纷赶抵现场。

  记者们争先恐后地抢着将这一事件写成报道,通过各通讯社发往全国各地;这一消息也传到了国外,象《消息报》、约翰内斯堡《星报》、伦敦《泰晤士报》这样一些完全不同类型的报纸全都予以登载。翌日,全世界都乐不可支。

  大部分新闻报道突出地提到马戈特·布雷肯的名字,报道还暗示说,这类“占座抗议”的好戏往后还多着呢。

  不出马戈特所料,让对手出丑果然是任何武库中威力较大的一件武器。周末期间,机场管理委员会让步了,表示愿意商讨看门人和清洁工的工资问题,不多久,工资终于提高了。后来,事态进一步发展:工会进行改选,受贿的头目被赶下台,代之以比较正直的新头头。

  这时,马戈特挪动身子,挨紧亚历克斯,柔声说:“关于我的脑瓜儿,你刚才怎么说来着?”

  “爱恶作剧的复杂脑瓜儿。”

  “算坏?还是算好呢?”

  “对我来说算是好的。讨人喜欢。你从事的那些事业,我大多也喜欢。”

  “不是所有的?”

  “是的,并非全都喜欢。”

  “我干的事情,有时不免要招怨树敌。招的冤家还真不少哩。如果为了一桩你不赞成,或者不喜欢的事招了冤家,你怎么看?假定就在你不愿意和我有任何牵连的时候,我俩的名字却偏偏连在一块了,你怎么想?”

  “我会努力去适应这种局面。再说,我的私生活别人也管不着,你也有这种权利。”

  “任何女子都有这种权利,”马戈特说。“不过我有时怀疑,你是否真正适应得了。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一天到晚呆在一块儿。你知道我的个性是改变不了的。你得理解这点,亲爱的亚历克斯。我不会任人摆布,永远不会迁就他人,永远不会放弃自己的主张。”

  他想到了西莉亚,她缺的就是这种自己的主张,从来也没有过,要是她能有这种精神该多好啊!一想到西莉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总不免悔恨交集。不过,他也从她身上得到了一点教训:对任何男子来说,除非他所爱的女子享有自由,了解自由的价值,并运用它来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否则他自身也不可能是完满无缺的。

  亚历克斯的双手轻轻落在马戈特的肩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绸睡衣,他可以闻到她肉体发出的阵阵温馨,感觉到那肌肤的酥软轻柔。他温情地说:“正因为你是这样一个人,我才爱你,少不了你。万一日后你变了,我还得另外请位女律师,为爱情的破裂打一场官司呢!”

  他那双手从她的肩膀上移开,慢慢往下抚摸。他听到她呼吸急促起来;片刻之后,她转过脸,喘着粗气,急切地说:“见鬼,还磨蹭什么呢?”

  “天知道,”他说。“咱们上床去吧。”

  第三章

  这景象实在异乎寻常,分行贷款部的高级职员克利夫·卡斯尔曼不由得举步朝经理的办公平台走去。

  “多尔西夫人,你可曾偶尔向窗外望过一眼?”

  “没啊,”埃德温娜说,她一直在聚精会神地阅读早班邮件。“有什么好瞧的呢?”

  这是星期三的上午,离九时还差五分钟,地点是在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市中心分行。

  “嗯,”卡斯尔曼说,“我想,你说不定会感兴趣的。银行门还没开,就有人在外面排起队来啦,我还从未见过这种新鲜事儿。”

  埃德温娜抬起头来,只见几个办事员正伸长着脖子向窗外张望。雇员们在喊喊喳喳四下议论,一清早就出现这种情况,倒是有点儿蹊跷。

  她觉察到大家都在暗中捏着一把汗。

  银行大楼的正面,是一排临街的大玻璃窗。埃德温娜离开办公桌,朝一扇窗户挪动几步。眼前的景象使她愣住了。银行外面,人群摆开一字长蛇阵,四、五个人一排,从正门前起,沿着大楼门面排过去,一直消失在大楼的那一边。看来,所有这些人都在等银行开门。

  她瞪大眼睛,满腹狐疑。“究竟怎么回事?……”

  “刚才有人出去过,”卡斯尔曼告诉她。“据说,队伍差不多穿过半个罗塞利广场,而且还不断地有人跑来加入。”

  “可有谁问过他们想干什么?”

  “听说有个警卫问过。回答说,他们是来开户头的。”

  “开玩笑了!这些人全是来开户头的?打这儿望过去,不下三百人。

  我们一天之内还从来没开过这么多的户头。”

  贷款员一耸肩:“我不过是把听到的情况跟你说说。”

  营业部主任托顿霍也凑到窗前来,他还是象平日那样哭丧着脸。“我已经通知了总行安全部,”他对埃德温娜说。“他们说要再派些警卫来,温赖特先生已上这儿来了。另外,他们正在同市警察局联系。”

  埃德温娜说:“还看不出什么闹事的迹象,那些人看上去都挺安分守己的。”

  在这支队伍里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可以看到三分之二是妇女,其中黑人占多数。不少妇人还带着孩子,男人们有的身穿工作服,象是刚下班或是准备去上班的模样,其他的穿着也很随便,只有不多几个人穿着比较讲究。

  队伍里的人交谈着,有些人还讲得挺欢的,但没有人流露出半点敌意。有些人看到银行方面的人正在注意自己。还微笑着和他们点头招呼。

  “瞧那边!”克利夫·卡斯尔曼扬手一指。一组手持摄像机的电视记者出现了。就在埃德温娜等人隔窗张望的当儿,他们开始摄取镜头了。

  “管他们是不是安分守己,”贷款员说,“这么一大帮人一下子全涌到这儿来,肯定是别有用心的。”

  埃德温娜心头蓦地一亮。“是为东城新区的事儿来的!”她说。“包管是为东城新区的事儿来的。”

  附近几张办公桌上的人都凑过来,在一旁听着。

  托顿霍说:“我们得等增派的警卫来了再开门营业。”

  大家的视线都转向墙上的挂钟,时针指着:八时五十九分。

  “不,”埃德温娜下令说。为了让其他人都能听到,她提高了嗓门。

  “我们照常准点开门。请各位回自己的岗位去。”

  托顿霍匆匆走开了。埃德温娜回到平台上,在自己办公桌前坐下。

  她居高临下,望着正门倏地拉开,只见第一批顾客潮水般地涌进来。

  排在队伍前头的人,进门以后,曾迟疑着,好奇地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可是很快又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一转眼,这家大型分行的营业大厅内已挤满了叽哩呱啦的一大群人。刚才还是那么静悄悄的银行大楼,霎时成了一座人声鼎沸的贝伯尔塔。埃德温娜看见一个身材魁伟的黑人大汉,手里挥动着几张一元纸币,嘴里大声嚷嚷:“俺要拿这钱存银行。”

  警卫一挥手:“新开户头在那边。”

  警卫所指的那张办公桌上,坐着个年轻的女职员,正等候客户光临。

  她显得有点紧张。大汉朝她走去,脸上挂着微笑,想解除对方的疑惧。

  他刚坐下,一大群人立刻在他后面排起弯弯扭扭的长队,等着轮到自己。

  看来消息并非讹传,他们果真都是来开户头的。

  埃德温娜看到大汉舒舒坦坦地往椅背上一靠,手里仍捏着那几张钞票。他的洪亮嗓门盖过周围其他人的说话声。她听得那人说:“俺不急。

  有些情况俺想麻烦你给解释解释。”

  另外两张办公桌上,很快坐上了两名职员。他们面前同样迅速地出现了黑压压的长龙。

  平时,立帐户的业务有三个职员就能应付裕如,可现在单靠这几个人显然已对付不了。埃德温娜一眼看见托顿霍在银行大楼的那一头,随即通过内部对讲机吩咐说,“再多安排几张开户头的帐台,把能抽出来的人全派上去。”

  银行内人声嘈杂,即使将耳朵凑在对讲机上也很难听清楚对方的说话。

  托顿霍没好气地翁声回答说:“你也知道,今天我们怎么也应付不了这么多的人,不管我们打发掉多少人,他们还是会把我们的手脚完全束缚住的。”

  “我猜想一定有人想捣鬼,”埃德温娜说,“你们尽量抓紧着办就是了。”

  然而她心里明白,任凭抓得再紧,立一个新户头,至少也得花上刻把钟。情况历来如此,动笔头写票据的事儿省不了时间。

  首先要填写存款表格,逐一填明住址、职业、社会保险号码以及家庭情况等细目。要让客户留下签名,并验明客户身分。然后,经办立户业务的职员还须将所有票据文本一并送交银行高级职员缩签批准。最后是开具银行存折或是发给临时支票簿。

  就这样,一个银行职员在一小时内至多也只能开立五个帐户,所以眼下这三名职员,哪怕始终开足马力,工作一整天也只能开立九十个帐户,页这实际上是办不到的。

  眼前办事员就算再增加两倍,一天里开立的帐户至多也不过二百五十个。此刻开门营业才几分钟,银行里至少已挤集了四百人,而且还有更多人在不停地涌进来。至少银行外面的队伍,埃德温娜站起身子打量了一下,似乎一点儿也不见短少。

  银行里人声鼎沸,一片喧哗。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由于人流不停地涌入银行营业大厅,其他客户走近出纳柜台的路给堵死了。埃德温娜看到银行外面,有些银行主顾不胜惊愕地注视着这一乱哄哄的场面。就在这当儿,有的人无可奈何地转身走了。

  银行里边,一些新来的人正缠着出纳员问这问那,而那些出纳员在这种纷乱嘈杂的情况下反正也干不了什么事,就和他们七嘴八舌地拉扯开了。

  两位襄理亲自来到营业大厅维持秩序,试图控制潮水般的人群,让柜台前腾出一席之地,到头来也只是白忙一阵。

  尽管这样,还是未出现任何含有敌意的表示。银行里挤得水泄不通,但所有的人都彬彬有礼地微笑着回答银行职员的问话。埃德温娜暗自思忖,看来事前准有人关照过他们,来这儿可要留神自己的言行举止,不得孟浪造次。

  她拿定主意,现在该由她亲自出面干预了。

  埃德温娜离开工作平台,走出由栏杆分隔的职员工作区,挤过熙熙攘攘的人堆,好不容易来到大门口。她向两个警卫招招手。卫士排开人群,挤了过来。她吩咐说:“银行里边的人够多了,暂时别再放人进来,等里边的人出去后再放人进来。我们银行的老主顾当然不在此例,他们来了,立刻放他们进来。”

  警卫中年长的那个,怕埃德温娜听不清楚,特地把头凑过来说:“这很难办到呢,多尔西夫人。有些主顾我们能一眼认出来,但有很多我们认不出,每天进进出出的顾客那么多,哪能全认得呢!”

  “还有一点,”另一个警卫接口说,“只要一有人走近大门,排在外面的那些人就拉开嗓门直嚷嚷:‘排到后面去!’要是我们不一视同仁,说不定会出乱子的。”

  埃德温娜要他放心:“不会出什么乱子的,你们尽力去办得了。”

  埃德温娜转过身,朝着一些排在那儿的人说话。周围嘈杂的人声不断,很难听出她在讲些什么,因此她只得提高嗓门:“我是这儿的经理。我想请教你们几位。为什么你们全赶在今天上这儿来?”

  “我们是来开户头的,”答话的是个妇女,身边带了个小孩。她一边说一边咯咯直笑。“这么做没有什么不对头吧!”

  “你们银行的人不是搞了很多广告,”另一个声音插进来说,“存钱不嫌金额少,广告上就是这么说的嘛。”

  “不错,”埃德温娜说,“银行说话算数。但你们大伙儿凑准了日子一块上这儿来,总有个原因吧!”

  “你可以看得出来,”一位脸色苍白的长者接口说,“咱们都是东城新区的人。”

  一个年轻的声音又补充一句:“或是想搬到那儿去的人。”

  “你们还是没说明白……”埃德温娜刚说开头就被打断了。

  “夫人,也许我能给你解释一下。”一位长相不凡的中年黑人被大家从人群中推了出来。

  “请说吧。”

  这时候,埃德温娜察觉自己身边又多了一个人,扭头一看,原来是诺兰·温赖特。大门口又来了几名警卫,忙着协助原来的那两个警卫维持秩序。她用询问的目光瞥了银行保安头子一眼,后者说,“就这么办,你干得不错。”

  那个被人推到前面来的中年男子说:“早安,夫人!我不知道银行还有女经理呢。”

  “当然有的罗,”埃德温娜对他说“而且我们这样的女经理会越来越多,我希望你也是主张男女平权的。先生尊姓?”

  “我叫奥林达,塞思·奥林达,夫人。我自然是主张男女平权的,除此而外,我主张办的事情还有好多呢!”

  “其中的主张之一让你今天上这儿来了?”

  “从某种意义上不妨可以这么说。”

  “究竟从什么意义上说呢?”

  “我想你知道我们都是东城新区的人。”

  她点头表示领会:“这我听说了。”

  “我们今天的行动,不妨称之为‘希望之举’。”这位衣冠楚楚的发言人咬文嚼字地说。这席话是事先准备好的,而且还排练过。更多的人围了上来,大家不再嘁嘁喳喳,而是在一旁静静听着。

  奥林达继续往下说:“银行声称手头资金不足,无力继续资助东城新区的建设工程。不管怎么说,总之银行已将贷款砍掉了一半,而我们当中有些人觉得,要是没有谁出来擂鼓呐喊一阵,采取点什么行动的话,那另外一半恐怕也保不住。”

  埃德温娜反唇相讥:“而所谓采取行动,依我看,就是要迫使这家分行整个儿停止营业。”就在她讲话的时候,她发觉人群里出现好几张陌生面孔,这些人还在打开的笔记本上奋笔疾书。她明白新闻记者也赶来了。

  显然,有人事先曾向报社吹过风,怪不得出动了电视摄像小组。埃德温娜暗自纳闷,这是谁干的?

  塞思·奥林达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们现在做的,夫人,就是把我们这些穷哥儿能筹措到的子儿全部拿出来,帮助银行度过难关。”

  “可不是,”另一个插了一句,“这就叫‘远亲不如近邻’嘛!”

  诺兰·温赖特厉声反驳说:“胡说八道!银行可没遇上什么难关。”

  “要是没遇上难关,”一位妇女问,“那干吗要对咱东城新区来这么一手?”

  “银行的立场在通告里讲得再清楚不过了,”埃德温娜回答说。“这是个轻重缓急的安排问题。更何况银行已表示过,希望日后能恢复全部投资。”说实在的,这些话连她自己听来也觉得空洞无力。显然别人也有同感,于是人群里迸发出一阵嘲笑声。

  这是第一次出现的带有敌意和无礼的表示。那位仪表堂堂的男子塞思·奥林达猛地转过身来,扬手示意众人节制,嘲笑声戛然而止。

  “不管你们这儿的人怎么个看法,”他用断然的口吻对埃德温娜说,“事实是,我们来这儿是要往你们银行里存钱。我所说的‘希望之举’就是这个意思。估计你们见到我们这些人,了解到我们的心情之后,说不定会回心转意吧。”

  “要是我们不回心转意呢?”

  “那我想,我们会召来更多的人,凑集更多的钱。这一点我们是办得到的。今天,明天,后天,我们还有更多好心肠的人要上这儿来。不到周末,这件事儿就会闹个满城风雨——”他转身向那些新闻记者说:

  “所以说,到下星期,还会有其他人,不单是我们东城新区的人,也会前来加入我们的行列。当然罗,只是前来开立账户,帮助这家可怜的银行摆脱困境。仅此而已。”

  接着好多人你一言,我一语,嘻皮笑脸地在一旁敲边鼓:“是嘛,伙计,还有好多好多人哪……”“咱们兜里的子儿不多,人嘛,有的是……”“把你们的朋友都拉来,助咱一臂之力!”

  “当然,”奥林达说,装出一副老实样子,“一些人今天来存钱,说不定明后天或下星期,又得来取钱。大多数人手头并不宽裕,不可能长存不取的。不过,我们会尽快地把钱重新存进来。”他的眼睛调皮地闪着光。“我们就是要让你们忙个不亦乐乎。”

  “是啊,”埃德温娜说:“我明白你们的用意。”

  一位金发碧眼、身材苗条的女记者问:“奥林达先生,你们大伙准备在银行里存多少钱?”

  “不太多,”他乐不可支地回答说。“多数人只带了五块钱。这是银行受理存款的最低金额。我没说错吧?”他朝埃德温娜望了一眼,她点了点头。

  埃德温娜和其他在场的人都知道:有些银行规定,新立帐户至少得一次存入五十元,要建立活期支票户头至少要存入一百元。也有些银行对最低存款额不作任何规定。而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来了个折衷,将最低额定为五元,旨在鼓励小额储蓄。

  还有一条规定:一旦账户开立后,只要留有足以保持账务往来的余额,还可以随时提取这五元本金中的大部分。塞思·奥林达等人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存心要让市中心分行成天穷于应付存取。埃德温娜心里嘀咕,说不定他们这一招还真能得逞哩。

  然而,这里既没有违法越轨的行为,也抓不住他们捣乱滋事、妨碍营业的把柄。

  想到这一点,埃德温娜差点忘记自己的职责,失声笑出来,尽管她刚才还是挺气恼的。她明白自己在这种场合万万笑不得。她又瞟了诺兰·温赖特一眼。后者耸耸肩,不动声色地说:“既然这儿没有什么明显的捣乱行为,我们能做的无非是维持维持秩序罢了。”

  银行保安头子一个转身,对着奥林达口气坚决地说:“希望你们各位能协助我们将这儿里里外外的秩序整顿好。一次可以进来多少人,队伍该排在什么地方,我们的警卫会给你们交待清楚的。”

  对方点头同意,“没问题,先生,我和我的朋友们当尽力效劳。我们也不想闹出乱子。话得说回来,我们希望你们能办事公道。”

  “这话什么意思?

  “我们这儿的人,”奥林达郑重地说,“还有外面的那些人,和来银行的其他人一样,都是这家银行的主顾。我们愿意耐着性子排队等候,可是我们不希望你们给什么人来个特殊照顾,或是让他们一下子插到我们队伍的前头。我的意思是:不管谁来了,都得依次排队,排到队伍后面去。”

  “这一点我们会注意的。”

  “我们也会留神的,先生。因为,要是你们不按规矩办事,那显然是厚此薄彼,有失公允,到时候可别怪我们起哄。”

  埃德温娜看到记者们还在埋头作记录。

  她小心挤过密集的人堆,朝立户专柜走去。那儿除了原来的三张办公桌外。已添了两张;这时还在安置另外两张。

  埃德温娜注意到一张临时设置的账桌旁,坐着胡安尼塔·努涅兹。

  努涅兹迎着埃德温娜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埃德温娜突然记起,努涅兹这女人正是住在东城新区的。她事先可知道今天要向银行发难?她转念一想:管她知道不知道,反正都一个样!

  银行开立账户的业务,现在由两名资历较浅的职员负责照管着;情况明摆着,今天银行的其他工作全都搁浅了。

  就在埃德温娜走过来的时候,第一批进银行来的那个身材魁梧的黑大汉,正好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女职员跟他打过交道以后,不再显得局促不安。她对埃德温娜说,“这是尤弗雷茨先生。他刚刚开了个户头。”

  “迪肯·尤弗雷茨,至少大伙儿都这么叫我来着。”他伸出巨人般的大手同埃德温娜握手。

  “欢迎你到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来开户头,尤弗雷茨先生。”

  “谢谢你,实在太好了,我想,说不定我还可以在这户头名下再存几个子儿呢。”说着,他掏出一把角币,从里面挑出一枚二角五分和两枚一角钱的银币,慢悠悠地往出纳员那儿踱去。埃德温娜问那个开立账户的办事员,“他存了多少钱?”

  “五元。”

  “很好。你接着往下办吧,越快越好。”

  “我尽快办理,多尔西夫人。那人问了一大堆问题,提款啦,利息啦,纠缠了不少时间。他还预先把问题写在纸上呢。”

  “你可曾把那张纸条弄到手?”

  “没有。”

  “很可能别人手里也有这玩意儿,想法子搞张来给我看看。”

  埃德温娜心想,是谁策划了这场巧妙的行动,说不定这些纸条倒能提供一点线索。她相信和自己谈过话的那些人里面,没有一个是操纵全局的主谋人物。

  这时,新的情况又冒了头:他们可不单单想从开立账户这一个方面捆住银行的手脚。那些开了户头的人,现在又在出纳柜台面前排起队,存入或提取小笔款子,其速度之慢如同冰河运动一般。他们还向出纳员问这问那,要不就是和出纳员瞎扯淡。

  这一来,银行的老客户不但很难挤进银行大楼,就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进了门,也还会遇到新的障碍。

  她把有人将问题写在纸条上以及自己怎么吩咐女职员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对诺兰·温赖特说了。

  安全部负责人表示赞同:“这些字条我也想搞来看看。”

  “温赖特先生,”一个秘书招呼他,“你的电话。”

  他拿起听筒,埃德温娜听得他说:“这是一场示威,尽管从法律意义说还算不上。不过,气氛倒是挺平和的,所以我们不能草率处置,自找麻烦。我们应尽量避免出现难堪的对抗局面。”

  埃德温娜暗暗对自己说,温赖特头脑冷静,刚强稳健,有他在场确实叫人放心不少。她看着他搁下话筒,突然想起一件事。“刚才有人提到已给市警察局打过电话,”她说。

  “刚才我来这儿的时候,警察也赶到了,是我把他们打发走的。要是需要的话,我们随时能把他们召来。我希望最好别惊动他们。”他先朝电话机,然后又朝美一商总行大楼那个方向打了个手势:“消息已经传到大人先生们的耳朵里了。这回他们着实慌了手脚,顾不上考虑事情的后果了。”

  “现在他们只有一件事可做,就是恢复对东城新区的投资。”

  温赖特来了以后,脸上还是第一次掠过笑影。“我倒也希望真能这样呢。事实上这不可能,银行的钱一旦派定用途,外界再施加压力也丝毫无济于事。”

  埃德温娜刚想说“我看不见得吧”,可是话到嘴边,改变了主意,又咽了回去。

  两人注视着被这群人挤了个水泄不通的银行营业大厅,人群丝毫不见减少,而鼎沸的人声则比刚才更为喧闹。

  银行外面,长蛇阵有增无减,生了根似地一字排开。

  这时是九点三刻。

  第四章

  也是上午九点三刻,在离美一商总行三条横马路的地方,不甚显眼地停放着一辆大众牌轿车——就在这儿,马戈特·布雷肯设下了指挥所。

  马戈特曾打定生意,要在那套施加压力的计策付诸实施的过程中远离现场,可是临到头,却怎么也沉不住气,好比一匹惯于驰骋疆场的战马,一闻到战斗的火药味,就乱蹬起蹄子来。她那点儿决心一下子软了半截,最后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马戈特毕竟有所顾忌,生怕连累亚历克斯和埃德温娜,所以没有亲临罗塞利广场,置身于行动的第一线。

  她要是在那儿露面,就会被报界人士一眼认出来。她知道他们已经赶到现场,因为是她自己事先将消息透露给报馆,电视台和无线电台的。

  鉴于这层考虑,就由通讯员把现场事态的发展小心翼翼地送到她汽车上来,随后又从她那儿悄悄捎回指示。

  打星期四晚上起,曾进行了一场颇具规模的组织活动。

  星期五,在马戈特拟订总的行动计划的当儿,塞思、迪肯,还有另外几位执委,把东城新区及其附近地段的各街区负责人召集了来,向他们介绍打算要采取的行动。虽然只是很笼统地交待了一下,反响却极其强烈,差不多每个人都主动要求承担任务,还热心推荐一些可以信得过的人。

  到星期天晚上,全部名单汇总起来,共有一千五百人,而且还有新的名字不断迅速报来,根据马戈特的计划,这场行动至少可以维持一个星期,要是大家劲头能一直保持下去,再坚持些时间也没问题。

  在有固定职业的志愿参加者中,有些人,象迪肯·尤弗雷茨,正好临到休假期,他们表示愿意把假期用上。也有一些人说得很干脆:需要的活就不去上班。遗憾的是,好多愿意出力的人都是些衣食无着的失业者,最近适逢淡季,活计不足,失业人数一下子增加很多。

  在参加行动的人们中妇女占大多数,一方面固然因为她们白天比较容易分身,另外,也因为东城新区已成为她们生活中一盏珍贵的、象征着希望的明灯。她们的心情甚至比男人更热切。

  马戈特由于事前和助手们研究过情况,再加上今天早上的情况汇报,对这一点很清楚。

  到目前为止,她所听到的汇报都极为令人满意。

  马戈特再三叮嘱过:任何时候,尤其在同行方代表直接打交道的时候,东城新区队伍中的每个人,务必保持友好而谦恭的态度,且要装出前来帮助补台的样子。为此,马戈特特地杜撰了“希望之举”这个词,而且还设计出这样一种形象:一群热心肠的人,虽然财力有限,却乐于前来“资助”一时“陷入困境”的美一商银行。

  她也真鬼,一下子摸准了对方的痛处,知道只要稍微一暗示美一商银行陷于困境,就会使它跳起来。

  尽管不必隐瞒东城新区与这次行动的联系,但任何时候千万不能搞公开威胁,不得发表“不恢复全部工程贷款,就让这家大银行一直瘫痪下去”之类的言谈。马戈特曾向塞思·奥林达他们面授机宜,“让银行自己去得出这样的结论。”

  在前几天布置任务的碰头会上,她反复强调,必须避免出现任何威胁和恫吓的言行。到会的人都作了记录,会后又把这些话向大伙儿传达了。

  同时传达下去的还有一系列打算在开户头时提出来的问题。这也是马戈特准备的,一共罗列了几百个合情合理的、任何人在同银行打交道时完全有理由提出来的问题,只不过其中大部分,人们没想到要问罢了。

  提这些问题也能进一步减慢银行的营业速度,使它差不多完全陷于瘫痪。

  到时如有机会,塞思·奥林达将出面代表大伙儿讲话。马戈特编写的台词也无须花多大功夫排练。奥林达心有灵犀,稍加点拨就烂熟于心了。

  派给迪肯·尤弗雷茨的角色,是在队伍里打头阵,银行一开门第一个进去开立账户。

  此外,行动人员的具体活动时间和地点,也归迪肯负责安排通知。

  (迪肯究竟是他的教名,还是该地区某个非正统教会授与的职衔,谁也说不上来。)有一大批副手协助他开展工作,他们就象蜘蛛网里的经脉似地向四面八方散布开来。

  星期三上午,为了打响第一炮,来个先声夺人,一定保组织大批人马涌到银行。但是每隔一定时间,就得换一批人下来休息。一些尚未出场的人,得留作下午或以后几天调用的后备力量。

  为了能使这一切得以顺利进行,他们充分利用当地的公用电话,拼凑起一个联络网,由另外一些守在各条街道上的助手负责接听。由于估计到临时仓促通知可能会出纰漏,他们又考虑了一些应急措施,所以总的来说,通信联络工作进行得相当顺利。

  有关这些以及其他情况的报告,全都陆陆续续汇集到马戈特那儿,她就在那辆大众牌轿车的后座稳坐钓鱼台。她掌握的情况有:排在队伍里的人数、银行立个户头需要的时间以及临时增设的账台数目。另外,银行内挤得水泄不通的情景,还有塞思·奥林达和行方高级职员之间的对话,她也全知道了。

  马戈特计算了一下,随后向刚来的通讯员嘱咐几句。这个通讯员是个细长条子的小伙儿,这时正坐在轿车的前座等候传话。她说,“告诉迪肯暂时别再叫其他人来,看样子,今天余下的时间里,我们的人已足够了。让排在银行外面的人替一部分下来,休息一会,不过每次不要超过五十人。关照他们回来领午餐。对了,说到午餐,还得再提醒大家一下,别在罗塞利广场随地乱扔东西,也别把吃的、喝的带进银行去。”

  一提起午餐,倒使马戈特联想起经费问题,前几天这可是个大问题。

  星期一,从迪肯·尤弗雷茨透露的情况来看,显然有好多人很乐意参加这次行动,苦就苦在囊中空空,拿不出那五块钱——在美一商银行新开户头所需要的最低款额。新区住户协会手头实际上也是一文不名。

  一时间,他们的计划眼看要落空了。

  马戈特随即挂了个电话,是打给工会——美国店员、出纳员及办事员联合会——的。一年前得到过马戈特帮助的那些机场看门人和清洁工就是属于这个工会的,现在它总算能代表他们讲话了。

  工会肯不肯借笔款子,发给手头拮据的志愿者每人五块以解此燃眉之急呢?工会头头开过紧急会议,表示同意。

  星期二,工会总部派来一些雇员,协助迪肯·尤弗雷茨和塞思·奥林达分发现款。有关人员心里明白,一部分款子再也收不回来;现在发放的这一笔笔五块钱款子,有些不到星期二晚上就会被花掉,至于这钱原该派什么用场,早已忘得一干二净,或者干脆被置诸脑后。不过大部分钱,他们相信,还是会用在刀口上的。从今天早上的成绩来看,他们没估计错。

  也是这个工会,表示愿意出资供应午餐。这个建议被接受了。马戈特怀疑,工会如此慷慨是否在打它自己的小算盘,不过她想来想去,觉得反正不会影响到东城新区的目标,自己也不必操这份心。

  她继续叮嘱那个通讯员:“在下午三时银行关门之前,我们一定不能让队伍散掉。”

  她想,报纸、电视记者很可能在银行结束一天营业时,抢拍几个终场的特写镜头,所以在今天余下的时间里显示一下实力,很有必要。

  明天的行动方案可以到晚上再加以调整,基本上还是重复一下今天的做法。

  幸好老天帮忙,最近这些日子天高气爽,温度适中;据气象台预报,今后几天的气候也不坏。

  “还得再三强调,”半小时后,马戈特对另一个通讯员说,“每个人一定要始终保持友好,友好,友好。哪怕银行的人态度变得粗暴,或是表示不耐烦,还是要报以微笑。”上午十一时三刻,塞思亲自向马戈特汇报来了。他春风满面,拿出一份刚出版的本市午报。

  “妙哇!”马戈特摊开报纸的头版。

  银行里发生的事情占了大半个版面,所引起的轰动程度比她原先所作的充分估计更大,大得多。报纸上的大字标题是:

  东城新区居民出动

  大银行陷于瘫痪

  标题下写着:

  美一商银行陷入困境?

  许多居民前来“救应”

  纷纷存以小额现金

  接下来刊登了几幅照片和一篇跨双栏的署名报道。

  “哦,老兄!”马戈特低声说。“美一商不恨死这报道才怪呢!”

  果真如此。

  中午刚过,美一商总行有关人员被匆匆召至三十六楼总裁套间办公室开会。

  杰罗姆·帕特顿和罗斯科·海沃德已经在场,两人都虎着脸。亚历克斯·范德沃将来了,脸色也很严峻,不过在议论过程中,亚历克斯似乎比其他人显得超脱一些,老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偶尔也有两回露出欲笑又止的神情。到会的第四名大员是汤姆·斯特劳亨,年轻、好学不倦的银行首席经济学家;第五个来参加会议的是迪克·弗伦奇,负责对外联络的副总经理。

  弗伦奇大步走进来,他身材结实,脸露愠色,嘴里咬着一支还未点着的雪茄,手里拿着一大卷午报。他把一份份报纸摔在其他人面前。

  帕特顿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随手翻开一份报纸,一看到“美一商银行陷入困境?”几个字,就禁不住气急败坏地说,“这是下流无耻的谎言!应该上法院去告那家报纸一状。”

  “没有什么好告的,”弗伦奇说,还是往常那种实话实说的口气。

  “报纸上又没说这是事实,而是作为问题提出来的,充其量也不过是引用别人的话罢了。况且第一个说这话的也不见得含有什么恶意。”他背着手,带着一副“听不听由你”的神态站在那儿,嘴里的雪茄突出在外,仿佛是一枚有意与人过不去的鱼雷。

  帕特顿气得满脸通红。

  “当然是不怀好意的,”罗斯科·海沃德反驳说。他一直独个儿靠窗站着,这时猛地转过身来,面向其他四个人。“这一整套把戏全没安什么好心眼。这一点不论哪个傻瓜都看得出来。”

  弗伦奇叹了口气。“好吧,让我把情况详细摊一摊吧。这个藏在幕后的人物,对法律倒是挺在行的,而且还擅长于造舆论,这套你称之为把戏的活动布置得十分巧妙,是要对银行表示友好,是要帮助银行补台。

  当然,我们知道并不是这么回事。但是你怎么也拿不出真凭实据,而且我建议,咱们也别在这上面浪费时间,硬要设法抓出点证据来。”

  说着,他随手拿起一份报纸,把头版摊开。“我所以能挣到现在这份高薪,原因之一是因为我是新闻和宣传事务专家。而眼下,我在这方面的专业知识告诉我,同样内容的报道——管你喜欢不喜欢,报道倒是写得完全符合事实——正源源不断地从国内各家通讯社涌出来,而且要在报纸上刊载出来。为什么?因为这是一篇大卫王和哥利亚巨人搏斗的故事,包含着凡人普遍感兴趣的情节。”

  坐在范德沃特旁边的汤姆·斯特劳亨平心静气地说,“我可以证实你说的部分内容。这报道已经到了道·琼斯通讯社手里,而且我们的股票立即又下跌了一个磅音。”

  “还有一点,”迪克·弗伦奇只顾往下说,似乎话头并未被人打断过似的,“现在我们最好还是打起精神,准备消受今晚的电视新闻节目。

  本市电视台肯定要大做文章,而凭着我在这方面的素养,我料定我们还会上电视网、全国三大联播网的。再说,要是有哪个搞广播节目的不对“银行陷入困境”之类的话发生兴趣,我就把我的显像管吞到肚子里去!”

  海沃德冷冷地问,“你的话讲完了没有?”

  “还没有。这里我还得说一下,要是我想败坏银行的名声,把今年全年的宣传和联络经费全用来干一件事,只干一件丑事,那我在你们诸位面前也只得甘拜下风,你们几位赤手空拳,一下子就给银行抹了这一脸的灰。”

  迪克·弗伦奇自有他的一套理论,这就是:对一个克尽职守的对外宣传联络人员来说,每天上班工作,应该随时随地准备被砸掉饭碗。如果知识和经验要求他把一些不很中听的事实禀报上司,要求他在禀报时毫不客气地直言相告,那他就应该不折不扣地这么去做。直言不讳本是对外宣传联络事务的组成部分,是引起人们关注的一种手法。吞吞吐吐有所隐瞒,或是用不吭声不表态的办法来讨上司欢心,那将是失职行为。

  有时候甚至比往常更需要直言不讳。眼下就是这样。

  罗斯科·海沃德沉着脸问,“现在是不是弄清楚了,谁是发起人?”

  “还没有具体线索,”弗伦奇说,“我和诺兰谈过,他说正在设法查清。其实这也没有多大关系。”

  “要是诸位对市中心分行那儿的最新情况感兴趣,”汤姆·斯特劳亨主动提出来说,“我来这儿之前曾打‘地道’上那儿去过。那儿仍挤满了示威群众。谁要想来银行办理正常往来业务,几乎没法进得了门。”

  “他们可不是来示威的,”迪克·弗伦奇纠正他的说法。“我们在谈到这件事的时候,最好把这点也搞搞清楚。那伙人里,既没有举着标语牌的,也没有喊口号的,除非把‘希望之举’算作一条口号。他们是主顾,问题是出在我们这一边。

  “好吧,”杰罗姆·帕特顿说,“既然你对情况了解得这么清楚,你倒不妨谈谈你的建议。”

  这位负责对外联络事务的副总经理耸了耸肩。“是你们几位拆了东城新区的台,现在也只有你们几位补得了这个台。”

  罗斯科·海沃德的脸色显得益发阴沉了。

  帕特顿转向范德沃特,“亚历克斯,你有何高见?”

  “你知道我的心情,”亚历克斯说,会开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发言。

  “我打一开始就反对削减投资。现在还是这样。”

  海沃德不无挖苦地说,“这么说,大概你对今天发生的事儿有点幸灾乐祸吧?在我想来,你是很乐意顺从那些个蠢货,屈服于他们的威胁吧。”

  “不,我一点不幸灾乐祸!”亚历克斯的眼睛射出怒火。“相反,我看到银行处于目前这种境地,感到心烦,感到气恼。我认为今天发生的事情原是可以预见到的,也就是说,一定会引起某种反响,遭到某种反对。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设法收拾这个局面。”

  海沃德冷笑一声:“你毕竟还是准备屈服于威胁,我刚才说得不错吧。”

  “屈服或者不屈服,那是无关紧要的,”亚历克斯冷静地回答。“实质性的问题在于:我们削减新区投资的做法究竟对不对?如果错了,我们就应该重新考虑,还应该有勇气承认错误。”

  杰罗姆·帕特顿说,“重新考虑也罢,不重新考虑也罢,要是现在收回成命,岂非显得太可笑了!”

  “杰罗姆,”亚历克斯说,“首先,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笑的;退一步说,即使可笑,那又何妨?”

  迪克·弗伦奇在一旁插嘴说,“从金融角度考虑这问题,我无权过问。我知道自己的职责范围。不过有一点我要说一下:如果我们现在决定改变银行对东城新区的方针,只会给我们脸上增光而不会给自己抹黑。”

  罗斯科·海沃德语气尖刻地冲着亚历克斯说,“如果此刻勇气是个重妄因素,那我得说,从你身上看不到一点勇气的影子。你说来说去,就是不愿挺身去对付一群暴徒。”

  亚历克斯不耐烦地一摇头。“别用那种小镇俗吏的腔调说话吧,罗斯科。有时候,拒不改变一个错误的决定,只是冥顽不灵的表示,说明不了别的什么。再说,市中心分行里的那些人也不是一群暴徒。我们收到的所有报告都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

  海沃德顿时心生猜疑:“看来,你对他们倒有点特别的好感呢。你是不是知道一些这儿其他人所不知道的内情?”

  “不。”

  “反正是这么回事了,亚历克斯,”杰罗姆·帕特顿左思右想,最后说,“我可不喜欢就这么俯首就范的主张。”

  汤姆·斯特劳亨一直留神倾听双方的论点,这时发表意见说:“各位知道,我是反对削减新区投资的,但是我也不喜欢被外人牵着鼻子走。”

  亚历克斯叹了口气。“如果你们都这么想,那么这几天里我们最好别指望市中心分行了。”

  “那群乌合之众维持不了多久的,”海沃德说。“只要我们坚持自己的立场,不被他们的讹诈吓唬住,不让他们乱了我们的阵脚,我可以预言,过不了明天,整个把戏就不攻自破了。”

  “我呢,”亚历克斯说,“我也敢预言,一定会拖过下个星期的。”

  结果,两人谁也没说中。

  由于行方拒绝作任何让步,星期四一整天和星期五,东城新区的支持者们源源不断地涌向市中心分行,直到星期五下午银行结束营业为止。

  这家大型分行差不多面临绝境。而且果然不出迪克·弗伦奇所料,它的狼狈处境成了全国注意的中心。

  很多人觉得这事儿怪有意思,而投资者们可不那么感到有趣。星期五纽约证券交易所收盘时,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的股票又下跌了两个半磅音。

  与此同时,马戈特·布雷肯、塞思·奥林达、迪肯·尤弗雷茨等人继续拟订行动方案,不断招兵买马。

  星期一早晨,银行投降了。

  在上午十时匆忙召开的记者招待会上,迪克·弗伦奇宣布立即恢复拨给东城新区的全部投资。弗伦奇还代表银行表示不究既往,希望过去几天许多曾在美一商开了户头的东城新区居民及其朋友们,今后继续惠顾银行。

  银行之所以俯首就范,有这样几层令人信服的缘由。其一,星期一上午市中心分行开门营业之前,银行外面以及罗塞利广场上仍是人头攒动,和前几天相比,队伍有增无减,显然,上一星期的旧戏又要开锣重演。

  更伤脑筋的是,另一家美一商分行门前也排起了长龙,这回是在市郊的印第安山分行。事态的这一发展倒也并非全然出人意外。星期天,有几家报纸已经估计到,东城新区的这一招很可能扩大到美一商的其他分行。当一字长蛇阵开始在印第安山分行门前摆开时,惊恐万状的分行经理立即打电话向总行告急求援。

  不过,促使事情最后定局的则是另一个决定性因素。

  周末期间,那家借款给东城新区住户协会并向排队人群免费供应午餐的工会——美国店员、出纳员及办事员协会,公开声明自己插手这场风潮,并保证给予进一步的支持。工会发言人严词申斥美一商银行,指责它是一家“唯利是图的、庞大的利润绞榨机,旨在压榨穷人,使富人更富。”发言人还说,不久将展开一场动员银行雇员加入工会的运动。

  这一来,天平的杠杆就倒向一边,工会加在秤盘上的可不是一根稻草,而是一叠砖头。

  银行——所有的银行——都害怕,甚至痛恨工会。银行界的领导人物和经理人员看到工会,就象蛇见着猫鼬一般。根据银行家们的推想,工会一旦得势站住脚跟,银行的金融自由将受到限制。他们的恐惧尽管有时近乎荒谬,却是始终存在着的。

  虽然有些工会常在银行雇员中间做工作,但很少能取得什么进展。

  银行家们老谋深算,一次又一次占了工会组织者的上风,他们希望能一直保持此种不败记录。现在,如果从实际情况出发,东城新区的局势给了工会以可乘之机,那末,就必须将这个机会堵死掉。杰罗姆·帕特顿一早来到总裁室,行动异乎寻常地迅速,作出了批准恢复全部东城新区投资的最后决定。与此同时,他还批准了迪克·弗伦奇匆匆发布的那份银行通告。

  随后,为了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帕特顿闭门谢客,在办公室内间的地毯上练起高尔夫球来。

  那天早晨稍晚一点时间,投资方针委员会举行非正式会议,恢复投资的决定正式记录归档;罗斯科·海沃德嘟嘟哝哝地抱怨说,“这下可开了个先例;对这次投降行为我们日后会反悔的。”

  亚历克斯·范德沃特沉默不语。

  当美一商银行通告在那两家分行向新区支持者们宣读时,人群发出了一阵欢呼声,随后,聚集在那儿的人群便悄悄四下走散。不到半小时,两家分行已恢复正常营业。

  要不是有人泄漏内情,说不定事情就此收场结束。当然,事后回想起来,走漏风声也许是难免的。结果,就在两天之后,报纸上发表一篇短评——也是刊登在那名叫《耳听八方》专栏里的——把问题一下子抖出来了。

  本星期,东区居民终于迫使不可一世的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俯首就范,不过读者是否曾自问,究竟是谁在幕后支持他们呢?影子先生知道。就是民权运动派的律师、女权主义者马戈特·布雷肯。她由于“机场厕所占座示威”而名闻遐迩。她还为受欺压的底层大众组织过另外一些斗争。

  这一回,尽管“银行占座示威”是马戈特女士出的点子,尽管她为此事花了不少心血,然而她却将自己的活动情况包得严严实实。其他人出头露面时,她始终置身幕后,竭力回避往日的盟友——报界人士。对此,读者是否也感到奇怪呢?

  说来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美一商银行的副总经理、银行界时髦人物亚历山大·范德沃特,乃是马戈特的密友,人们经常看到他俩形影不离。要是你处于马戈特的地位,有那么一层微妙的关系,你岂不也想避开众人耳目?

  不过也还有一点仍使我们感到纳闷:亚历克斯是否事先知道并同意这种围攻自己本垒的做法呢?

  第五章

  “真该死,亚历克斯!”马戈特说。“我很抱歉。”“事情闹成这个样子,我也感到遗憾。”

  “那个摇笔杆子的混帐专栏作家,我恨不能活剥他的皮!有一点还算好,他没提到我和埃德温娜是亲戚。”

  “这层关系,”亚历克斯说,“就是在银行里也没多少人知道。更何况情侣总比姨表姐妹更能招待读者。”

  此时已是午夜,他俩正在亚历克斯的寓所内。自从围困美一商市中心分行的行动发生以来,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面。而《耳听八方》专栏里的那条新闻,就是在前一天见报的。

  马戈特几分钟前刚到。今晚,她先是在夜班法庭替一名委托人辩护。

  那当事人是个阔绰的酒鬼,一喝个泥醉见人就要寻衅肇事。这一来,他倒成了马戈特为数有限的固定收入来源之一。

  “我想,那个撰稿人也无非是干了他份内的事,”亚历克斯说。“其实,你的大名迟早总要让人知道的。”

  她不无后悔地说:“我曾尽量不让自己的名字传出去。当时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我在干啥,而我也正希望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张扬。”

  他摇了摇头。“哪有不透风的墙!今天一早,诺兰·温赖特就对我说,‘这出把戏里到处留有马戈特·布雷肯插手的痕迹。’这是他的原话。诺兰已着手把人们找来查问。你知道,他以前曾当过警探。所以即使事情不先见报,也总会有人讲出来的。”

  “但他们总不必把你的大名也扯上吧。”

  “要是你想听听我的心里话,”亚历克斯脸带微笑,“我倒是挺喜欢‘银行界时髦人物’那个说法。”

  可是那笑脸分明是装出来的,他也觉察到这没能瞒过马戈特的眼睛。事实上,那篇专栏文章搞得他心烦意乱,情绪沮丧。尽管他先前接到马戈特电话说要来看他时心里很高兴,可是整个晚上一直打不起精神来。

  他问:“今天你和埃德温娜谈过没有?”

  “谈了,我打电话给她的。她倒似乎满不在乎。我想大概是因为我和她彼此了解至深的缘故吧。非但如此,她还为东城新区——整个新区工程——重新上了轨道而庆幸呢。你也一定为此感到高兴吧。”

  “我在这问题上的感情,你一向很了解,但是,布雷肯,这并不等于说我就赞成你所玩弄的那套见不得人的手法。”

  他说话的口气比原想表示的来得更尖刻。马戈特当即回敬,“我干的,或者我们的人所干的,可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这词用在你们那家该死的银行身上,才是再恰当不过呢。”

  他忙不迭举起双手招架:“咱们可别吵嘴。至少今天晚上别吵。”

  “那你就别说那些个话。”

  “好,我不说。”

  两人那股怒气倒也来得快,去得快。

  马戈特若有所思地说:“你倒说说,行动开始时,你可曾想到过我同这件事有牵连?”

  “想到过的。一则是因为我对你非常了解;再则,我记得那天你忽然闭口不谈东城新区的事儿,而当时我正等你把我和美一商骂个狗血喷头呢。”

  “你的日子不大好过吧?我指的是发生银行占座抗议的那几天。”

  他回答得很干脆:“是的,不大好过。我左右为难,不知是把自己的猜测告诉别人呢,还是不露声色的好,既然讲出你的名字对当时发生的事情也不见得会起什么作用,我就干脆不吭声。现在看起来,这一着很失策。”

  “所以现在就有人认为你是一直了解内情的。”

  “罗斯科就这样认为。可能杰罗姆也这么想。其余的人我就拿不准了。”

  两人欲言又止,沉默了片刻,接着马戈特开口问:“你可在乎?这事关系很大吗?”他们相识以来,她用这种忧心忡忡的口气说话,还是第一道。她脸上愁云密布。

  亚历克斯耸耸肩,决计宽慰她几句:“我想,实在也没什么大不了。别担心。我会对付过去的。”

  怎么会没什么大不了呢?尽管他刚才嘴上那么说,其实在美一商银行里这事真可谓关系重大。这件倒霉事儿偏偏发生在这当口,显得格外不幸。

  亚历克斯相信,大多数银行董事肯定看到了报上那条新闻,那里面不但点了他的名字,而且还提出“亚历克斯事先是否知道并同意围攻自己本垒的做法?”那样一个切中要害的问题。即使还有那么几个人没有读到,罗斯科·海沃德也一定要让他们看了才肯罢休。

  海沃德本人的态度毫不含糊。

  今天上午十点钟,总裁杰罗姆·帕特顿一到银行,亚历克斯立即跑去见他。不料海沃德因为办公室离得更近,捷足先登,已经到了。

  “进来,亚历克斯,”帕特顿说。“与其两人清谈,不如三人热闹。”

  “在谈话之前,杰罗姆,”亚历克斯对他说,“我想由我先来提出一个话题。你看到这篇东西了?”他把一份昨天《耳听八方》专栏的剪报放在他俩当中的办公桌上。

  海沃德冲口揶揄了一句:“你以为银行里还会有谁没看到?”

  帕特顿叹口气说:“是啊,亚历克斯,这篇东西我看了。十来个人还特地要我注意这篇报道!肯定还有其他人会这么做的。”

  亚历克斯沉着地说:“那就应该让你明白,报上登的那东西纯粹是在挑拨离间。你可以相信我的话,市中心分行发生的风潮,我事先一无所知,在风潮过程中,我了解的情况也丝毫不比别人多些。”

  “好多人可能要想,”罗斯科·海沃德在一旁说,“你有那么一层关系,竟还蒙在鼓里,可能吗?”他在“一层关系”这几个字上,挖苦地加重了语气。

  “此刻我是在向杰罗姆作解释,”亚历克斯不客气地顶了一句。

  海沃德不甘示弱:“当银行的声誉公然受到玷污时,谁也不能无动于衷。难道凭你这番所谓的解释,你真的希望有人会相信:从星期三起,到星期四,星期五,再经过整整一个周末,直到星期一——一连这么几天,你竟一点儿不知道你的那位女友也参与其中?”

  帕特顿说:“是啊,亚历克斯,这可怎么说呢?”

  亚历克斯感觉到自己的脸蓦地一下涨得通红,他很恼火。马戈特竟把自己置于这样一种狼狈不堪的处境。打昨儿起,他有好几回一想到这点就不免上火。

  他尽量沉住气向帕特顿说明原委:上星期,他曾猜到马戈特可能参与其事,但又觉得同别人谈论这种可能性也于事无补。亚历克斯解释说,他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见着马戈特了。

  “诺兰·温赖特也有这种猜测,”亚历克斯补充说。“今天一早他跟我讲起过。而诺兰也同样没声张,因为对于我们两人来说,无非是一种印象,一种直觉,直到那条新闻见报才得以证实。”

  “别人也许会相信你说的,亚历克斯,”罗斯科·海沃德说。他说话的那种腔调,脸上那副神气,分明表示:我罗斯科才不哪!

  “行啦,行啦,罗斯科!”帕特顿出面打圆场。“好吧,亚历克斯,我接受你的解释。不过我希望你能运用你对布雷肯小姐的影响,让她往后务必把炮筒子瞄准别的目标。”

  海沃德在一旁加上一句:“把炮筒子从此收起来,岂不更好!”

  亚历克斯不去理会这句话,他带着不自然的苦笑对银行总裁说:“这一点你尽可以放心。”

  “谢谢。”

  亚历克斯相信帕特顿在这问题上不会再发表什么意见了,他俩之间还可以恢复原来的正常关系,至少在表面上会和好如初。至于骨子里发生了什么变化,那就难说了。在帕特顿和其他人——包括董事会的某些成员——的头脑里,亚历克斯的忠诚可能从此就要打上个问号。即使事情还不至于恶化到这般田地,大家至少会觉得亚历克斯这人择友不慎。

  不管怎么说,到今年年底,当杰罗姆·帕特顿任期将满,董事会重议银行总裁人选时,这些怀疑和保留看法又会再次在董事们的脑子里浮现。董事会中衮衮诸公尽管在某些方面也算得上是些大人物了,但亚历克斯知道,他们在另外一些方面,总不免抱有心地狭窄的市井之见。

  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偏偏在现在这个时候发生?

  马戈特用询问的眼光打量着他,脸上仍然带着焦虑不安的神情。他的情绪越发低沉了。

  她用更加严肃的口气说:“我给你惹麻烦了。惹的麻烦还不小呢。

  所以,咱俩别再装作没事似的。”

  他想再宽慰她几句,随即又改变了主意。他知道现在这时候,两人应该开诚布公,肝胆相照才是。

  “还有一点得说一说,”马戈特接着讲,“那就是我们以前也谈起过,知道迟早会出现这种情况,但不知是否能做到既保持各自的个性,不迁就对方,又能和睦相处。”

  “是的,”他对她说。“我记得。”

  “只是没料到,”她苦笑着说,“这么快就临到了考验关头。”

  他象往常那样,伸出手去想把她拉到身边,可她摇摇头避了开去。

  “不,我们得把这事谈谈清楚。”

  他意识到,他们间的关系已面临着危机——既没有任何预兆,也不是两人中有谁存心造成这种局面。

  “这种情况还会出现的,亚历克斯。我们不要自欺欺人了。‘噢,不一定再牵涉到银行,而是在其他一些有关的事情上。我希望不论什么时候出现这种情况,我们都能从容处置,而不是只能勉强应付一次,一面应付,一面还巴望这是最后一次。”

  他知道她讲的完全对。马戈特生活中充满了对抗,而且今后会更多。

  尽管有些同他毫无利害关系,但有些免不了要触犯到他的切身利益。

  马戈特刚才指出,先前,就在一个半星期前,两人曾谈到过这方面的问题。这也没说错。只是当时谈得很抽象,且无须作出明确的抉择,不象现在这样,经过一周来各种事件的催化而显得咄咄逼人。

  “现在你我能够做的一件事,”马戈特说,“就是趁早好欢好散,双方都不伤感情,客客气气分手就是了。如果我们就此一刀两断,不让人家看到咱俩在一起,消息就会不胫而走,一下子传开。事情向来就是这样。尽管银行已有的影响难以消除,但今后你在那儿的处境毕竟会有所改善。”

  亚历克斯知道,这番话不无道理。霎那之间,禁不住想要接受马戈特的建议,干净利落地一举斩断自己生活中的这段瓜葛,往后这种瓜葛只会越变越复杂,而不可能有所缓解。他不由得又问自己:为什么这么一大堆问题,一重重压力,会一齐落到他的身上——西莉亚的病情日趋恶化、班·罗塞利的逝世、银行内的勾心斗角,加上今日里这层没来由的纷扰。此刻面前又摆着个马戈特,自己得当机立断作出抉择。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倒使他记起前几年在加拿大温哥华市所遇到的一件事。一位年轻女子从二十四层上的旅馆房间跳楼自尽。跳楼前,她用口红在房间的玻璃窗上涂了“为什么?喔,为什么?”这几个字。亚历克斯根本不认识她,后来也没听人说起逼得她寻此短见的究竟是哪些她认为无法解决的难题。不过,他当时也住在旅馆的同一层楼里,一位多嘴的旅馆副经理还特地指给他看了那扇用口红涂着绝笔的窗户。这段记忆始终留在他的脑海里。

  为什么?喔,为什么我们要作出现实生活中的各种抉择?或者说为什么生活本身要为我们作出那样的安排呢?为什么他娶了西莉亚?为什么她会精神失常?为什么自己迟迟不愿离婚,来了结此事而获得重生呢?为什么马戈特偏偏非做个激进派不可?为什么他现在又在考虑要丢开马戈特?自己想当美一商银行总裁的心情究竟有多急切呢?

  还不至于急切到那种地步!

  他果断而克制地拿定主意,把自己忧郁的情绪撇到一边。统统见鬼去吧!决不为美一商银行,或是董事会,或是个人的野心而放弃个人的行动自由,牺牲自己的个性。决不牺牲马戈特。

  “最要紧的是,”他对她说,“你刚才说的让我俩‘客客气气分手’,是你真心愿意采取的解决办法吗?”

  马戈特噙了一眶眼泪呜咽着说:“当然不是。”

  “那我也不愿意,布雷肯。我永远也不会那么做的!所以,还是让我们为发生这件事而感到高兴吧。我们毕竟证实了某些东西,而今后我们谁也不必再去证实它了。”

  这回他张开双臂时,她没有再转身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