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迈尔斯,”纳特·内桑森带着少有的怨气说,“你有个朋友老是打电话来找你。不管他是谁,告诉他,咱这个地方不是为工作人员办的,它是为俱乐部会员办的。”
“什么朋友?”迈尔斯·伊斯汀疑惑地望着经理。这天上午他曾为俱乐部公出跑腿,好一会儿不在俱乐部里。
“我怎么知道呢?这家伙打过四次电话找你。不肯报名字,也不肯留话。”内桑森不耐烦地说:“存折呢?”
迈尔斯把存折递过去。刚才他出去办了几件事,其中的一件就是到一家银行去存支票。
“刚刚到了一批罐头,”内桑森说。“箱子都搁在贮藏室里。根据发票去核对一下。”说着,他把几张票据和一把钥匙交给迈尔斯。
“行,纳特。电话的事我很抱歉。”
但经理已经转过身,向三楼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迈尔斯对他不无同情。他知道,共同出资开办这家“七七”俱乐部的托尼·贝尔·马里诺和俄国佬奥敏斯基最近对内桑森卡得很凶,常常抱怨俱乐部管理不善。
在去楼后贮藏室的路上,迈尔斯一直琢磨着那几次电话。是谁给他打来的呢?而且又非要找到他不可。就他所知,只有三个跟自己过去的经历有联系的人知道他在这里——他的假释官、胡安尼塔和诺兰·温赖特。假释官吗?完全不可能。上次,迈尔斯根据规定前去进行每月一次的拜访和汇报时,假释官很不耐烦,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所关心的好象只是不要给他惹麻烦。假释官记下了迈尔斯的工作单位,其他就不闻不问了。是胡安尼塔?不会。她不至于这么冒失;而且,内桑森说打电话的是个男人。那就只有温赖特了。
但是温赖特也不会打电话来呀。……也许是他呢?如果事情确实火燃眉毛,他难道不可能冒冒险吗?算是发个警报?
警告什么呢?迈尔斯在危险中?他的密探身分已经暴露,或者可能会暴露?突然,他感到恐惧,浑身冰凉,心脏怦怦地剧跳起来。他意识到:最近以来自己认为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因此可以太平无事了。但实际上,置身在这种地方,哪有什么安全?压根儿谈不上安全;只有危险,而眼下这种危险性比他初来时更大,因为他现在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当他走近贮藏室的时候,恐惧一直缠着他,他的手颤抖得厉害。他只好镇静一下,这才算把钥匙插进锁孔。他在想:会不会是自己大惊小怪,捕风捉影,到头来只是虚惊一场?可能。但是,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却警告他——这不是虚惊。那么,他该怎么办呢?不管是谁打的电话,这人都可能再来联系的。不过,就这样干等是不是失策?迈尔斯决定,不管有没有风险,他得马上给温赖特打个电话。
他已经推开贮藏室的门,这时他又把它关上,准备到附近去使用一只投币式公用电话——也就是一个半星期以前他用来同胡安尼塔联系的那只电话机。正在这时,他听到贯穿底楼前后的走廊另一端,俱乐部的前厅,有人在走动。好几个人正从外面走进来,似乎有急事。迈尔斯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转身溜进贮藏室,躲起来了。他听到嘈杂的人声,然后有人大声喝问,“伊斯汀那小子在哪里?”
他听出这是马里诺的保镖之一安吉洛的声音。
“大概在楼上办公室里吧,”说话的是朱尔斯·拉罗卡。迈尔斯又听到他说,“什么事啊……”
“托尼·贝尔要……”
来人急匆匆地走上楼,声音渐渐远去。但是迈尔斯听到的那两句已经足以使他认识到自己害怕的大祸业已临头。一分钟以后,也许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纳特·内桑森就会告诉安吉洛和其他来人他在哪里。
然后,他们马上就会下楼到这里来了。
他觉得浑身都在颤抖,然而还是强打起精神考虑对策。从前厅出门逃走是不可能的。即使不碰上那些下楼的人,很可能他们已经布置好人在外面守候了。那么,从后门走?后门平时很少使用,开门出去,附近便是一幢没人住的弃楼。再过去是一片空地和一个高架铁路的拱门。铁路对面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小街陋巷。他可以在这些小街陋巷中逃避追捕,不过要想脱身,可能性还是微乎其微的。追踪者可能有好几个;可能还是开着一辆或几辆汽车来的,迈尔斯没有车。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啦!别浪费时间了!现在就走!他砰地一声把贮藏室的门关好,拔出钥匙;也许,别人还以为他躲在里面而拚命把门砸开,因此浪费一些宝贵的时间呢。
然后他撒腿便跑。
他摸索着拉开门闩,接着就从小小的后门闪身而出……一出门,他就收住脚步,重又把门关上:让人明明白白看见自己逃走的路线自然是毫无道理的……然后,他穿过弃楼旁的小巷……这幢楼曾经是一家工厂,巷子里乱七八槽的东西丢了一地,到处是装货箱、空罐头;塌陷的装货码头旁边还躺着一具生锈的卡车残骸。这真象一场障碍赛跑。老鼠惊慌四散逃窜……跑过空地时,砖块、垃圾和一只死狗绊了他好几下……
其间,迈尔斯一个踉跄,把脚腕子扭伤了,痛得要命,但他继续狂奔……
到这时为止,他还没有听到追踪的脚步声……不过,待他跑到铁路拱门口,以为前面就是小街陋巷可以比较安全一些时,后面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有人喊道,“这狗娘养的在那边!”
迈尔斯加快了速度。现在他已跑到路面比较坚实的街道和人行道上。他跑到第一个拐角处便猛地向左一拐,接着又来了个右转弯,差不多与此同时再往左一拐。他仍然能听到身后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他对这些街道完全不熟悉,但他并没有迷失方向,他知道自己正跑向市中心。
只要到得了市中心,他就可以消失在正午时分密集的人群之中,使自己有时间考虑对策,也许可以给温赖特打个电话向他求救。他一边盘算,一边拚命狂奔。他跑得很快,呼吸也正常。脚腕有点痛,但并不太厉害。
迈尔斯的健康,花在“七七”俱乐部手球场上的时间,现在发挥了作用……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但是脚步声的消失并没有使他上当。虽然汽车没法沿着他跑的这条路——拥塞的小巷和堆物的空地——驶行,但绕道堵截还是可以的。绕过几条马路再穿过铁路线会有所耽搁,但是耽搁的时间不会太长。也许就在此刻,正有人坐在汽车里跟他斗智,准备迎头把他截住呢。他又左转右拐地跑了一阵,很希望能碰上随便什么样的交通工具。碰上一辆公共汽车就不错。出租汽车更好。但什么车子都没有……当你急需出租汽车的时候,为什么老是到处都找不到一辆呢?……或者能碰上一个警察也好。要是这几条街车水马龙,热闹一些就好啦!行人看着他狂奔不由得都注意起来,但他无论如何不能放慢速度。有几个人见迈尔斯从身边跑过,便好奇地望望他,但这里的市民都是习惯于各人自扫门前雪的。
不过,跑着跑着,经过的地段却起了变化。这里已经不大象少数民族聚居的贫民区,而是比较繁华的市区了。他跑过几家规模不小的铺子,前面的楼房越来越高大,市区的轮廓已经展现在眼前。但要跑进市区,还得两次穿越大街的交叉路口。这时,他已能看到第一个路口——宽阔的大街上交通繁忙,中心干线穿越马路中央而过。可他马上又看到另一样东西——在干线的那一头,一辆装着深色窗玻璃、车身长长的黑色卡迪莱克牌轿车正在慢慢沿马路行驶。马里诺的轿车。当轿车穿越迈尔斯所在的这条街道时,驾车人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则加快速度,很快开走不见了。刚刚即使想躲也来不及。他被发现了吗?轿车是开到前面去掉头转换行车道再开回来呢,还是他运气好没有被发现呢?恐惧又一次向他袭来。迈尔斯尽管汗流浃背,却直打哆嗦,但他还是只顾向前跑,因为没有别的办法。他跑近路旁的建筑物,放慢速度,但又不敢太慢。
一分半钟以后,离开十字路口只有五十码了,不料卡迪莱克轿车——就是刚才那一辆——又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他想这下全完了。轿车里不管是谁——很可能安吉洛就是其中之一——绝不会看不到他的,而且说不定已经看到了。那么,继续抵抗还有什么用呢?干脆投降,让他们把自己捉住,任凭他们处置不是更简单吗?
处置?不!因为在监狱里以及出狱之后,象托尼·贝尔·马里诺这样的人,他已经看到的够多了,深知触犯到他们会遭到什么样的报复。黑轿车正在放慢速度。他们已经看到了他。一阵绝望。
迈尔斯片刻之前注意到的一家商店就在旁边。他突然收住脚步,向左一转身,推开一扇玻璃门,走了进去。原来这是一家体育用品商店。
一个面色苍白、个子瘦长、年纪跟迈尔斯差不多的店员迎上前来:“日安,先生。你想看看买点什么吗?”
“嗯……是的。”他脱口而出便说:“我想看看滚木球。”
“行啊。要哪种价钱、哪种重量级的?”
“要最好的。十六磅左右的。”
“颜色呢?”
“随便什么的都行。”
迈尔斯注视着店门外面几码处的人行道。几个行人走了过去。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朝里望。
“请这边走,我带你看看我们的货色。”
他跟着店员走过滑雪板货架和几个玻璃柜,店堂里还陈列着各种短枪。这时,迈尔斯回头一看,发现一个人的侧影,此人伫立在店外面,隔着窗子往里看。接着又有一个人走到第一个人旁边。两个人站在一起,没有离开这家商店的临街正门。迈尔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从后门溜出去。他刚起了这个念头,马上又把它打消了。追踪他的这些人绝不会重犯刚才的错误。要有后门的话,这时一定已被他们找到,并派人守好了。
“这种球很好,价钱是四十二美元。”
“我买下了。”
“我们得量一下你的手有多大,以便……”
“不必麻烦了。”
要不要设法从这里给温赖特打个电话呢?但是迈尔斯敢肯定,一俟他走近电话机,外面的人马上就会闯进来。
店员看上去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你不要我们……”
“我说过了,不必麻烦。”
“随你便好了,先生。要不要再买个球袋?也许还要再买几双滚木球鞋?”
“好的,”迈尔斯说。“好,我买。”这样可以拖延时间,晚一点出去。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做什么,只是恍恍惚惚地验看放在他面前的球袋,随手拣了一只,然后便坐下来试穿球鞋。就在他急急忙忙穿上一双球鞋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温赖特叫胡安尼塔交给他的那张键式赊账信用卡……那张要签署H.E.Lyncolp(林柯尔普)的信用卡……H-E-L-P(救命)。
他指指滚木球、球袋和他选好的那双球鞋。“多少钱?”
忙着开发票的店员抬起头来说:“八十六块九毛五,外加税款。”
“听着,”迈尔斯说,“我想把这笔钱记在我的键式赊账信用卡上。”
他说着掏出钱包,把那张署名为林柯尔普的信用卡递过去,一面尽量使自己的手不哆嗦。
“好的,不过……”
“我知道,你们需要审核。去吧。打电话去问吧。”
店员把信用卡和发票拿到一间用玻璃围起来的办公室去。几分钟后,他走回来了。
迈尔斯急切地问道:“打通了吗?”
“当然。一切都没有问题,林柯尔普先生。”
迈尔斯真想知道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总行大楼里面的键式赊账中心此刻正在干什么。银行会来救他吗?现在还有什么办法救他吗?……这时他又想起胡安尼塔传达的第二个指示:在用过呼救信用卡后,要尽量拖时间。给温赖特以采取行动的时间。
“请在这里签名,林柯尔普先生。”一张键式赊账账单上已经填上了他花掉的总数。迈尔斯俯身在柜台上签名。
正当他直起身子的时候,他感到有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他的肩上。一个声音平静地说:“迈尔斯。”
他转过身来。朱尔斯·拉罗卡说,“别嚷嚷。嚷嚷没有好处,反而会让你吃更大的苦头。”
拉罗卡后边跟着安吉洛和罗,还有一个迈尔斯过去没有见过的人——也是一个打手式的人物。四个人脸上都毫无表情。他们把他团团围住后,一把抓住他,把他的双臂反剪到身后。
“走,混蛋。”发命令的是安吉洛,声音很低。
迈尔斯本想大声喊叫,但是有谁来救他呢?那位胆小怕事、张大着嘴在一旁呆看的店员不能救他。追捕已经结束。捆绑迈尔斯手臂的绳子勒紧了。他感到自己身不由主地被推着向门口走去。
那位被弄得晕头转向的店员在他们后面追上来。“林柯尔普先生!你忘了拿你的滚木球了。”
拉罗卡对他说,“你留着它吧,伙计。这家伙连他鸡巴下面的那两个球也用不着了。”
那辆黑色卡迪莱克牌轿车就停在沿街几码远的地方。他们把迈尔斯粗暴地推进车就开走了。
键式赊账部审核中心的工作这时已接近它每天的高峰时刻。正常情况下的一班共五十人正在灯光幽暗的、讲堂式的中心室值班,每人都坐在一架键盘旁边,键盘上方是一只电视式阴极射线管。
在接到电话的那位年轻工作人员看来,询问H·E·林柯尔普信用的电话只不过是每个工作日都要处理的几千次电话中的一次,没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所有这些电话都是千篇一律的。所以,无论是这位女审核员,还是其他人,从不知道他们接听的电话是从那里打来的——甚至连哪个城市哪个州打来的也不知道。审核信用卡的目的,可能是纽约市哪位家庭主妇要付食品杂货账单,堪萨斯州有一位农场主要买衣服,芝加哥一位富孀正在大可不必地选购珠宝,以便把自己打扮得珠光宝气,普林斯顿的哪一个大学生要付学费,或者克利夫兰有一个酒徒想买下那箱将最终送掉他的命的烈酒。但工作人员从来不被告知这些细节。如果日后确有需要披露详情,赊账的前因后果是不难追查出来的,不过这种情况难得发生,原由就在于没人关心这种事。要紧的是钱,是转手的钱,是偿付挂赊的能力;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电话打来时,工作人员控制台上的灯光一闪。她按了一只开关,对着头戴式话筒说:“请问你的营业代号?”
打电话的人——接待迈尔斯·伊斯汀的那位体育用品商店的店员——报了号码。他一边报,工作人员一边就把号码在键盘上打出。顿时,号码就在阴极射线荧光屏上显示出来。
她问,“信用卡号码和截止日期?”
对方又作了回答。这些资料又一次显现在荧光屏上。
“购货总额?”
“九十元四角三分。”
按过键盘,这些细节又跃上荧光屏。这时工作人员按了按一个字键,开动了几层楼下面的一架计算机。
在一毫秒的时间之内,计算机便审核了以上信息,检索了记录,并闪现出指令:
批准
审核号码:7416984
紧急……紧急情况……不要,不要惊动商店……向你的主管人报告……
立即执行第17号紧急指示……
“批准了,”工作人员告诉对方。“审核号码是……”
她讲得比平时慢。就在她开始回答对方以前,她已经向高出楼面的主管人小亭子发去一个信号。所以,在主管人的小亭子里,另一位年轻的妇女——六位值班的监督员之一——这时也看到了显示在阴极荧光屏上的同样的指令。她伸手去拿卡片索引,查找第17号紧急指示。
那位工作人员有意在审核号码上结巴了一阵,然后又重新报数。紧急信号不常出现,但是,一旦出现这类信号,就得按工作人员所熟悉的规定手续去做。慢吞吞地回话就是其中之一。过去,靠着这套办法抓住过谋杀犯,使遭绑架的受害人得救,失踪疑案得以解决,失窃的艺术珍品得以追回,还曾把一个儿子带到奄奄一息的母亲的病床边——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计算机收到报警信号,表明可能有人使用了某一张特定的信用卡,而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最要紧的就是立即采取行动。每逢这种情况,当其他人采取必须的行动时,一个工作人员拖上几秒钟的时间就可能大有好处。
这时,监督员已经在执行第17号指示。指示上说,要立即打电话报告负责安全事务的副总经理N.温赖特:以H.E.林柯尔普的名字发出去的键式赊账特别信用卡出现了,以及此卡出现的地点。监督员揿揿自己那架键盘上的几个字键,从计算机里又得到如下信息:
皮特体育用品商店
另外还有街道门牌等等。与此同时,监督员拨了温赖特先生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接电话的是温赖特本人。他立即警觉起来,简短地问了几句。当他记录细节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情绪很紧张。
几秒钟之后,对于键式赊账信用卡监督员、工作人员和计算机来说,这一阵子紧张就此结束了。
对诺兰·温赖特来说却不是这样。
一个半小时以前,在跟亚历克斯·范德沃特的那次差点没吵翻天的会见中,温赖特得知胡安尼塔·努涅兹和她孩子失踪的消息。后来,他就怀着紧张的心情一直不停地打电话,有时是两个电话一起打。他已经四次打电话到“七七”健身俱乐部,想找到迈尔斯·伊斯汀,要他提防。
他同联邦调查局和联邦经济情报局也已进行过磋商。因此,联邦调查局现正开始大力侦查显然属于绑架一类的努涅兹案,并把失踪母女的相貌特征通知了市和州的警察局。另外,还制定了行动方案,一俟抽得出人手(这一点可能下午就能做到),马上派出一个联邦调查局监视小组去“七七”俱乐部严密注意进进出出的人。
对于“七七”俱乐部,暂时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正象联邦调查局的特工英尼斯所说的:“如果我们跑去问这问那,那就等于向他们亮出底牌,表示我们了解他们同绑架事件有关;说到搜查,我们并没有足以申请搜查证的根据。另外,根据你那个伊斯汀的报告,这里主要的是一个碰头地点,除了搞一些赌博,没有什么非法的活动。”
英尼斯同意温赖特的结论:胡安尼塔·努涅兹和她的女儿不可能被弄到“七七”俱乐部去。
联邦经济情报局不象联邦调查局那样设备齐全,所以只负责搜寻匪巢所在地。他们目前正在找密探联系,并着手调查采取联合侦缉行动的这两家执法机构可能用得上的任何线索——那怕只是蛛丝马迹或是谣传风闻。侦缉机构之间的竞争和猜忌暂时被丢在一边了,这种情况是非常少见的。
温赖特收到键式赊账部发来的H·E·林柯尔普警报以后,立即打电话给联邦调查局。对方告诉他,特工人员英尼斯和达尔林普尔不在,但可以通过无线电跟他们取得联系。他口授了一份急电,等候在电话机旁。
不一会,来了回电:两位特工人员在闹市区,离温赖特报告的地方不远,此刻正赶往出事地点。温赖特能去跟他们会师、一起行动吗?
行动可以减轻痛苦。他勿匆穿过大楼直奔自己的汽车。
温赖特赶到时,英尼斯正在皮特体育用品商店外面向旁观者进行调查。达尔林普尔还在店堂里听取店员的报告。英尼斯撇开旁人,走到银行安全部头子身边:“一无所获,”他悻悻然地说。“我们赶到这里的时候,人已给弄走了。”接着,他把他们已经了解到的一点情况讲了一遍。
温赖特问:“相貌特征呢?”
对方摇摇头。“接待伊斯汀的那个店员吓得魂都没有了,他连进来的到底是四个人还是三个人都弄不清楚,说是来人手脚利索,他连一个人的模样也说不上来。店里或店外的人,谁都不记得看到过一辆汽车。”
温赖特的脸拉得长长的,显露出不安和内疚的表情。“那么,下一步怎么办?”
“你当过警察,”英尼斯说。“你知道生活里常有这种事。咱们只好等着,但愿会出现什么别的情况。”
第二十二章
她听到拖着脚走路和说话的声音,知道他们已经抓到迈尔斯,正在把他带进来。
胡安尼塔昏昏然失去了时间概念,她不知道,在她为使埃斯特拉不再忍受那可怕的酷刑而气急败坏地说出迈尔斯.伊斯汀的名字,把他出卖以后,已经过去了多长的时间。她只记得,后来,很快她的嘴巴又被塞住了,捆她的绳子经过检查收得更紧了。接着,那些人都走了出去。
她知道自己模模糊糊打了一个盹,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她的身体使她失去了知觉,因为象她那样被绑在那里,不可能真正休息一会儿。声音传来把她惊醒后,她感到四肢被勒,疼痛难禁,真想大声喊叫,可是嘴给塞了个严实,叫也叫不出来。胡安尼塔尽力自制,不让自己张皇失措,也不去挣脱绳索,因为她知道惊慌也好,挣扎也好,不仅毫无用处,反而会使她的处境更糟。
她仍然可以看见埃斯特拉。两人被捆在椅子上,还是象刚才一样面对着面。小女孩闭着眼睛睡着了,小脑袋耷拉着;把胡安尼塔吵醒的声音却没有惊动她。埃斯特拉也被塞住了嘴巴。胡安尼塔希望精疲力竭的小姑娘能尽量多睡一会儿,免得醒过来看到可怕的现实。
埃斯特拉的右手留着雪茄烟灼烫的伤痕,血红血红的十分可怕。在那些人走后不久,他们中间的一个——胡安尼塔曾听到别人叫他“罗”
——曾转回来呆了片刻。他手里拿着一管什么药膏。他挤着管子,把药膏涂在埃斯特拉的伤口上,同时瞟了胡安尼塔一眼,仿佛是告诉她,他已经尽力而为。接着他也走了。
涂药膏的时候,埃斯特拉蓦地一跳,接着,因为嘴里塞着东西,又含糊不清地呻吟了一阵,幸好很快便又睡着了。
胡安尼塔听到的声音是从她背后传来的。很可能是在隔壁的一个房间里,而且她猜想连接两个房间的一扇门是开着的。有一会儿工夫,她听到迈尔斯抗辩的声音,接着便传来沉闷的打击声,有人哼哼一阵之后一切复归寂静。
也许过了一分钟,又传来迈尔斯的声音,这次听得比较真切:“不!啊,上帝。请别!我这就……”她听到一种象是铁锤敲击金属的声音。
迈尔斯的活没有讲完便变成了一阵尖声刺耳的狂叫。惨叫声一阵接着一阵,她从来没有听到过比这更凄惨的声音。
如果迈尔斯能在汽车里设法自尽,他一定心甘情愿地一死了事。打从跟温赖特说定合作那时起,他就知道——而此后这也一直是他害怕的根本原因——干干脆脆一死比起一个被揭露出来的密探所面临的酷刑来,要轻快得多。可是尽管他思想上已经有所准备,他所一直害怕的酷刑,跟此刻施行在自己身上的这种可怕得难以想象、剥皮抽筋式的刑罚一比,简直就算不了什么了。
皮带把他的两腿和臀部紧紧捆在一起,丝毫动弹不得。两条手臂被强按着压在一张粗糙的木头桌子上。他的双手和手腕此刻正被钉在桌子上……用的是木匠的钉子……锤子狠命地敲击……一枚钉子已经钉上左手腕,另外两枚钉在手腕和手指之间的手心上,把手钉得紧紧的……铁锤最后几下猛击把骨头也砸碎了……一枝钉子钉在右手,另外一枚已经摆好位置,准备穿肤劈肉而入……这种疼痛真是难熬,再也不可能有更加……啊,上帝啊,救救我!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大的痛苦了。迈尔斯扭着身体挣扎,发出一阵尖叫。他哀求着,接着又是一阵惨嚎。但是按着他的几双大手死命地掐紧。铁锤的猛击稍过片刻又重新落下。
“他还叫得不够响,”马里诺对挥舞铁锤的安吉洛说。“这只钉子钉上以后,想办法把这个狗杂种的手指头再钉住它两个。”
托尼.贝尔边看边听,同时抽着雪茄。这一次他没想到要回避。伊斯汀不会再有机会点着他鼻子控告他了,因为伊斯汀马上就要完啦。不过死以前必须提醒他——也提醒其他那些会得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坐探决没有好死。
“这还差不多,”托尼·贝尔说。当另一枚钉子穿进迈尔斯左手中指的两个指关节中间的部位,一锤子敲下去,钉个正着的时候,痛苦的惨叫声更尖利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手指骨劈开的咔嚓声。正当安吉洛准备在迈尔斯的右手中指重复同一酷刑时,托尼·贝尔命令道:“停!”
他对伊斯汀说:“别他妈的乱叫了!招吧!”
迈尔斯的尖利惨叫变成了痛苦的呜咽,他的身体急剧起伏着。按着他的大手已经移走,因为不需要再抓住他了。
“好吧,”托尼·贝尔对安吉洛说,“他还没有叫够,再往下敲。”
“不!不!我招!我招!我这就招!”迈尔斯好不容易止住了抽泣。
屋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嗜呼噜的透气声。
托尼·贝尔挥手叫安吉洛站到后面去。屋子里的其他人仍然围在桌子旁边,其中有罗、庞奇·克兰西、另外一个保镖——一个小时前出现在体育用品商店的四个打手之一;拉罗卡也在,他愁眉哭脸,因为保荐了迈尔斯而提心吊胆,不知会受到多大的惩罚;此外还有那个紧张不安的老印刷工丹尼·克里根。平时,这地方是归丹尼管的——他们此刻正在印刷和制版主车间用刑——可丹尼情愿在这样的时候远远地避开,但是托尼·贝尔却派人把他叫来了。
托尼·贝尔嗥嗥地对伊斯汀喊叫着:“这么说,你一直在为一家臭银行当坐探了?”
迈尔斯气急败坏地说:“是的。”
“第一商业银行?”
“是的。”
“你向谁打报告?”
“温赖特。”
“你打听到多少情况?你都向他报告了些什么?”
“关于……俱乐部……赌博……谁到那里去。”
“包括我在内?”
“是的。”
“你个狗娘养的!”托尼·贝尔俯下身去,攥紧的拳头对着迈尔斯的脸砰地就是一拳。
这狠毒的一拳把迈尔斯打得缩了回去,但是钉子撕扯着他的双手,他又拚命使自己恢复到原先那种弯腰曲背的费力姿势。接着是片刻的沉默,只听到他吃力的哭泣和呻吟。托尼·贝尔猛吸几口雪茄,重又开始审问。
“你这个臭混蛋,你还探听到了什么?”
“没……没什么了!”迈尔斯的全身筛糠般地颤抖着。
“撒谎!”托尼·贝尔转过脸去对丹尼·克里根说:“把你制版用的硝镪水给我拿来。”
整个审问期间,老印刷工一直怒气冲冲地注视着迈尔斯。听到命令,他点点头说:“遵命,马里诺先生。”
丹尼走到一个架子旁边,伸手取下一个容量为一加仑、盖着塑料盖的罐子。罐子上贴有标签:硝酸:仅用于浸蚀金属。丹尼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把硝酸从罐子里倒入一只容量为半品特的玻璃烧杯,把它送到托尼·贝尔面对迈尔斯站着的桌旁。他走路很当心,生怕把烧杯里的东西溅出来。他放下烧杯,然后将一把镌版用的小刷子摆在它旁边。
托尼·贝尔拿起刷子在迈尔斯的半边脸上涂抹着。有一两秒钟时间,因为硝酸止往表皮里渗,迈尔斯没有什么反应。随着灼伤的扩大并加深,迈尔斯由于一种新的、异样的痛苦而又大声惨叫起来。就在其他人出神凝望的当儿,被硝酸所腐蚀的肌肉竟冒出烟来,从粉红色变成了灰黑色。
托尼·贝尔又把刷子在烧杯里浸了浸。“狗东西,我再问你一遍。如果你不回答,这刷子就涂到你另外那半边脸上。你还探听到了什么?还讲了些什么?”
迈尔斯两眼已经发直,活象只走投无路的野兽。他唾沫星子乱喷,断断续续地说:“伪造的……钞票。”
“伪钞怎么样?”
“我买到一些……把伪钞交给了银行……后来又开着汽车……把大批伪钞送到路易斯维尔。”
“还有什么?”
“信用卡……驾驶执照。”
“你知道这些都是谁干的吗?谁印的这些假钞票?”
迈尔斯用尽力气想点一点头:“丹尼。”
“谁告诉你的。”
“他……告诉我的。”
“后来你就把这些情况都捅给了银行里那个警察?他全知道了吗?”
“是的。”
托尼·贝尔狂怒地转过身来对着克里根大叫:“你个酒鬼!臭货!笨蛋!你比他好不了多少。”
老头站在那里发抖。“马里诺先生,我没有喝醉。我原以为他……”
“住嘴!”托尼·贝尔好象马上就要对着老家伙揍上去,但接着又改变了主意。他回过头去再问迈尔斯:“他们还知道什么?”
“没什么了!”
“他们知道钞票是在哪里印的吗?知道这个地方吗?”
“不知道。”
托尼·贝尔把刷子在硝酸里重新浸过以后,又拿了出来。迈尔斯注视着他的每个动作。经验告诉他,这些人希望听到什么样的回答。于是,他喊道:“是的!是的,他们知道!”
“是你告诉银行安全部那个家伙的吗?”
迈尔斯被逼得没有办法,只好胡诌:“是的,是的!”
“你怎么知道的?”刷子仍然半悬在盛硝酸的烧杯之上。
迈尔斯知道一定得设法自圆其说,随便杜撰几句,只要让这些凶神恶煞满意就行。他把头转向丹尼:“他告诉我的。”
“你撒谎!你个下流坯,该死的臭东西!”老家伙在暴怒之下,脸部肌肉抽搐,嘴巴一张一合,下巴直打哆嗦。他向托尼·贝尔求救:“马里诺先生,他撒谎。我发誓他是在撒谎!根本没有的事。”但是,他从马里诺的眼睛里看到了杀机,于是就在绝望之中,突然冲到迈尔斯跟前。
“你个狗养的,把实话告诉他!讲实话!”老家伙已经猜到可能会遭到什么样的惩罚,因此差不多发狂了。他朝四下里望望,想找一件武器。
这时,他看见那个盛硝酸的烧杯,他一把抓住烧杯,便向迈尔斯脸上浇了下去。
又是一阵惨叫,接着这非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硝酸的臭味和灼焦的人肉发出的令人作呕的恶臭混合在一起,只见迈尔斯向前扑倒在桌子上,完全失去了知觉,他那血肉模糊的双手还钉在那里,鲜血还在不住地往外流。
虽然胡安尼塔不完全了解迈尔斯遭到的非人酷刑,但是听着他嚎叫、求情以及最后终于变得声息全无,她却一直处在痛苦之中。她的感觉已经麻木,感情上再有什么新的打击对她也没有什么两样了。所以她只是不动感情地在想迈尔斯是不是死了。她还推测,再有多久自己和埃斯特拉将分享迈尔斯的命运。看来,她俩也是必死无疑了。
有一点胡安尼塔感到庆幸:尽管吵声震天,埃斯特拉却一直一动不动地沉睡着。如果孩子能一直这样睡下去,也许在临死之前她就可以不再受什么别的罪了。胡安尼塔多年未曾祈祷,此刻却祈求圣母玛利亚让埃斯特拉平安死去。
胡安尼塔感觉到隔壁房间又有了新的声响。听上去好象是在搬动家具,抽屉拉开了又砰地关上,箱子落地,发出沉重的声音。她还听到金属哗啦哗啦撒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接着有人在大声咒骂。
然后,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已认出名叫罗的那个人出现在她的身旁,并开始给她松绑。她想这是要把她押往别处去,只是换一个地狱而已。给她松开绑,罗把她撇下,又去给埃斯特拉松绑。
“站起来!”他命令母女两人。埃斯特拉刚刚醒过来,虽然还睡眼惺忪,但还是照办了。孩子开始嘤嘤地哭起来,但是嘴里塞着东西,声音很轻。胡安尼塔想跑过去,但却迈不开步;她只得撑着椅子,让血液流向麻木的四肢。
“听我说,”罗对胡安尼塔说。“你有孩子,这就让你走运了。老板准备放你们走,不过要蒙上眼睛,用汽车把你们送到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放了你们。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所以你没法带人来调查。但是,如果你出去乱说,向谁泄了密,不管你在哪里我们都会找到你,并把你的孩子杀死。明白吗?”
胡安尼塔简直不能相信听到的这番话,所以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罗指着一扇门。显然,他现在还不打算给她蒙上眼睛。尽管刚才还浑身发麻,她发现自己平时那种敏锐的智力这时正在恢复。
在上水泥楼梯时,她刚走了一半便靠在墙上直想吐。方才他们穿过那间外屋,她看到了迈尔斯——或者说是看到了他的残缺不全的躯体——他倒在桌子上,双手血肉模糊,面孔、头发和头皮已被烧得无法辨认。
当时,罗推着胡安尼塔和埃斯特拉,让她们快走,但胡安尼塔还是看到了这副惨不忍睹的景象。她看出迈尔斯还没死,不过肯定活不成了。他曾微微动弹了一下,呻吟着。
“往前走!”罗催促着。三人继续沿楼梯往上走。
看到迈尔斯这幅惨象,她心里充满了恐怖。她能够做些什么来救他呢?显然,在这里毫无办法可想。但是如果这些人把她和埃斯特拉给放了,她可以设法叫人来救他吗?对此她不敢肯定。她不知道此刻自己在什么地方;要想弄清楚这个地点似乎没有任何可能。然而,她必须做点儿什么来抵偿她极度的内疚之感于万一。她出卖了迈尔斯。不管是出于什么动机,她讲出了他的名字,然后他才被抓到这里来,而后果她是亲眼目睹了的。
她的脑子里浮上一个念头,那只不过是雏型,还没有完全成熟。她用力排遣其他杂念,专注地考虑着,使这个想法充实起来。一时间,她甚至把埃斯特拉也给忘了。胡安尼塔想:计划也许行不通,然而还是有那么一点成功的希望。成功与否,取决于她的感觉是否灵敏,记忆力是否可靠。另外,还有一个重要条件:她必须在上车之后再被蒙上眼睛。
走上楼梯,他们向右一拐,这儿是车库。四堵水泥墙使车库看上去象是属于某幢房子或是某家商店的那种普通的可容纳两辆汽车的汽车间。胡安尼塔想起到这里时听到的声音,猜到他们来时走的也是这条路。
车库里有一辆汽车——不是早晨那辆大轿车,而是一辆深绿色的福特牌汽车。她很想看到执照牌的号码,但是没法看到。
胡安尼塔迅速向四下扫了一眼,看到一样奇怪的东西。车库的一堵墙边放着一只抛光的深色木衣柜,那样子跟她过去所见过的衣柜全不一样。看上去,衣柜象是自上而下地被锯成了两半,各自独立地搁在那里。
她看得出衣柜是空的。衣柜旁边是一件看上去象餐具柜一样的家具,同样被莫名其妙地锯成了两半,只不过半边餐具柜正由两个男人从另一扇门抬出去,一个人让门遮住了,另一个则背向着她。
罗打开福特牌汽车的一扇后座门。“进去”他命令道。他手里拿着两块厚厚的黑布——蒙眼布。
胡安尼塔先上车。上车时,她故意绊了一下,身子向前一冲,马上伸手抓住汽车前座的背垫以免跌倒,这样,总算如愿以偿,使她有机会向前面的司机座瞥上一眼,看到了里程计上的行车路程英里数。她只有一秒钟的时间来看这个数字:25714.8。她闭上眼睛,希望能把数字记住。
埃斯特拉跟着上了车。继母女两人之后,罗也上了车,给两人蒙住眼睛,然后便坐在后座上。他推推胡安尼塔的肩:“坐下,你们俩都坐到车子地板上去。别捣蛋,不会伤害你们的。”胡安尼塔蹲下去,埃斯特拉就紧靠在她身边。她盘着腿,好不容易才保持面部朝前的姿势。她听到另外一个人上了汽车,发动了马达,车库的门沉重地打开了,汽车开动了。
汽车一开动,胡安尼塔便全神贯注,其程度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目的是要记住时间和方向——如果她能够记住这两者的话。一位当摄影师的朋友过去教过她记时的方法,这时她便用这种方法计算起秒数来。
一千零一;一千零二;一千零三;一千零四……她觉着先是倒车,继而转弯,然后笔直往前开了八秒。接着汽车减了速,几乎停了。这是一条私宅里的车道吗?可能。车道比较长?这时汽车又慢慢开动了,很可能是设法开进大街上的车流……左转弯。现在是加速向前。她又开始数起来。十秒。减速。右转弯……一千零一;一千零二;一千零三……左转弯……加速……这段路比较长……一千零四十九;一千零五十……没有减速的迹象……是的,现在减速了。等了四秒钟,然后继续直开,很可能是碰上了红灯……一千零八……
喔,主啊!为了迈尔斯,帮助我记住吧!
……一千零九;一千零十;右转弯……
排除其他杂念。对汽车的每一个动向作出反应。计算着时间——一边希望着,祈祷着,但愿那曾经帮她在银行记住出入账目……曾经把她从迈尔斯的欺诈中救了出来的坚强的记忆力……现在也同样会把他救出来。
……一千零二十;一千零二十美元。不对!……圣母玛利亚啊!不要让我的思想开小差……
长长的一段直路,路面平滑,高速……她感到身体在摇晃……道路向左拐;一个大转弯,弯曲度不大……车停了,停了。一共是六十八秒……
右转弯。又开动了。一千零一;一千零二……
不停地数啊,数啊。
时间越长,记忆越来越靠不住,照原样把行车经过复述一遍的可能性似乎也越来越小了。
第二十三章
“我是市警察局中心通信处的格拉德斯通警长,”一个平板单调、带鼻音的嗓子在电话里说。“这里传下话来,说是如果发现胡安尼塔·努涅兹或者名叫埃斯特拉·努涅兹的孩子的下落,就要马上通知你们。”
特工人员英尼斯一下子便坐直了身子。他本能地把电话拉近一些。
“你们发现了什么情况,警长?”
“刚刚收到汽车无线电报告。在切维奥特镇和肖尼湖公路交叉口附近,发现了一个迷路的妇人和一个孩子,相貌特征和名字都符合。对她们当即采取了保护性拘留措施。现在警察正把她们送往第十二警察管区。”
英尼斯用手捂住话筒,然后对坐在联邦调查局总部办公桌对面的诺兰·温赖特轻声地说:“市警察局打来的。他们已经找到了努涅兹和那孩子。”
温赖特紧紧抓着桌沿。“问问她们的情况怎样?”
“警官,”英尼斯问,“她俩都好吗?”
“我已经把我们知道的情况都报告了,长官。要想了解更多的情况,你最好打电话给第十二警察管区。”
英尼斯记下第十二警察管区的电话号码,拨号之后,被接通与一位名叫法扎克利的副警长联系。
“是的,我们听说了,”法扎克利就事论事地证实。“请等一下。他们刚刚又打电话来作了补充报告。”
英尼斯等着。
“据我们的人报告,那女人挨了一顿毒打。”法扎克利说。“脸上有青肿和划破的伤痕。孩子有一只手烫得很厉害。警察对她们进行了急救。报告中没有提到别的伤情。”
英尼斯把这些消息转告给用一只手捂着脸好象正在祈祷的温赖特。
副警长接着说:“还有件事多少有点蹊跷。”
“什么事?”“警车里的警察说,那女人努涅兹不肯说话,一个劲地讨铅笔和纸。等他们把文具拿来,她就象发疯一样地乱涂乱写,说是脑子里记了些材料必须写出来。”
特工人员英尼斯倒抽一口冷气:“老天!”他记起了银行的那次现金失窃案,其幕后的真相以及胡安尼塔·努涅兹那马戏团怪人式的出众的记忆力。
“听着,”他说。“请注意,详细情况以后再解释,我们马上就到。但是请立即用无线电通知警车,别让警察跟努涅兹讲话,不要打扰她,尽量按她的需要帮助她。在她到达警察管区派出所以后,也要照此办理。要迁就她。她如果想写什么,就让她继续写。要把她当作特殊人物来对待。”
他顿了一下,接着又补充说,“而她也的确是个特殊人物。”
短时间倒车。开出车库。
向前。八秒。几乎停车。(车道?)
左转弯。十秒。中速。
右转弯。三秒。
左转弯。五十五秒。平滑,快速。
停车。四秒。(红灯?)
直开。十秒。中速。
右转弯。路面不平(短距离),后平滑。十八秒。
减速。停车。立即开动。向右绕圈转弯。停后又开。
二十五秒。
左转弯。直开,平稳。四十七秒。
减速。右转弯……
胡安尼塔写下的材料竟达七页之多。
他们在警察管区派出所后面的一个房间里紧张地工作了一个小时,使用了大比例尺的地图,但最后还是没有得出一个确定的结果。
胡安尼塔草草记下的材料弄得大家瞠目结舌——英尼斯和达尔林普尔,接到紧急电话后赶来的联邦经济情报局的乔丹和昆比,还有诺兰·温赖特。记录极其完整,简直不可思议,而且胡安尼塔一再说这些材料是绝对精确的。她解释说,对于自己记在脑子里的东西是否能全部回忆起来,她开始时并没有把握。但是只要她绞尽脑汁,真个回忆起来,她便能确切知道自己的回忆是否正确。这会儿她就确信自己记得完全正确。
除了这份记录,他们还有另外一样东西可以作为依据,这就是行车路程英里数。
当胡安尼塔和埃斯特拉在一条偏僻的郊区公路上被推下汽车前不久,塞在她们嘴里的东西和蒙服布就被取了下来。胡安尼塔装出笨手笨脚的样子,同时也靠着好运气,又设法朝里程计扫了一眼:25738.5。汽车共行驶了23.7英里。
但是汽车是一直朝着一个方向开的呢,还是为了把人弄糊涂而转来转去,使路程显得更长一些?即使有胡安尼塔的记录在手边,他们也无法肯定。他们绞尽脑汁,煞费苦心地设想按原路倒着走回去;他们估计汽车可能走过的各条路,可能在什么地方转过弯,可能在某条路上行驶了多远。不过,大家都知道这种作法多么不精确,因为对于车速他们只能猜测,而胡安尼塔的感觉由于两眼被蒙很可能使她受骗,以致于错误百出,从而使他们现在的努力徒劳无益,白费时间。但是,他们循着原路摸回到她被监禁过的地方,或者距此不远的地方,还是有可能的。而且,值得注意的是,在迄今已经推测出的各种可能性之间存在着一种基本的连贯性。
联邦经济情报局的特工人员乔丹试为大家指示出一个地点。他在一张地形图上划了好些条条杠杠,用来表明汽车载着胡安尼塔和埃斯特拉行驶的可能性最大的路线。然后他在这些路线的起点周围画了一个圆圈。“就在这一带。”他用一个手指戳点着。“就在这一带的某个地方。”
接着,一阵沉默。温赖特听见乔丹的肚子咕咕作响,他们每次碰头,这家伙老是肚子叫。温赖特真不知道乔丹若是受命搞隐蔽潜伏,怎能完成任务。要不就因为闹肚子叫,不让他接受这类任务?
“那个地区,”达尔林普尔指出,“至少有五平方英里。”
“那我们就把它彻底搜查一遍,”乔丹回答说。“分成几个小组,坐车搜查。我们局的人和你们局的人,我们还可以要求市警察局派人支援。”
参加讨论的法扎克利副警长问:“我们到底要搜索什么呢,先生们?”
“说实话,”乔丹说,“我也不知道。”
胡安尼塔跟英尼斯和温赖特一起乘一辆联邦调查局的汽车。温赖特开车,让英尼斯腾出手来操纵两台无线电——一台是手提式装罩,联邦调查局提供的五套器材之一,可以直接跟其他几辆汽车进行通话;另一台是直接跟联邦调查局总部进行联系的普通的收发报两用机。
事先,他们根据市警察局副警长的指点,已经把这一地区分割成几个部分;现在有五辆汽车正循着纵横交叉的路线巡行。两辆是联邦调查局的,一辆是联邦经济情报局的,还有两辆是市警察局的。人员是打乱以后混合编组的。乔丹和达尔林普尔分别跟一名市警察局的警探坐辆汽车,他们一边开车,一边把详细情况告诉新来者。如有需要,还可以叫市警察局的巡逻队来支援。
大家都确信一点:胡安尼塔被扣留的地方就是伪币制造的大本营。
她所报告的总的情况以及她注意到的一些细节使这一点近乎肯定。因此,对所有特遣小组都发出了同样的指示:寻找跟专门进行伪市制造的犯罪集团中心可能有关的任何不寻常的活动,一旦发现,立即报告。有关侦缉人员都认为这一指示太含糊,但是谁都提不出任何更具体的任务。正象英尼斯所说,“我们还掌握了什么别的线索呢?”
胡安尼塔坐在联邦调查局汽车的后座上。
这时,离她和埃斯特拉被突然推下汽车已经差不多有两个小时。当时,她们被命令转过脸去,接着,滚烫的橡皮轮胎发出“吱”一声刺耳的尖叫,那辆深绿色福特牌汽车便飞也似地开走了。两个小时以来,胡安尼塔除了开始时的急救之外,尽管脸肿得厉害并且伤痕累累,腿上也多处划破刺伤,她却一概拒绝治疗。她知道自己看上去不象个人样,衣服又脏又破,但她也知道,要想及时赶到救出迈尔斯,其他一切,甚至她本人对埃斯特拉的照料,都必须等以后再说。埃斯特拉已送往医院治疗烫伤,并由医生进行观察。当胡安尼塔尽职地四处奔忙时,马戈特·布雷肯——她在温赖特和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人员之后不久赶到第十二警察管区派出所——正在安慰埃斯特拉。
此刻正是下午三、四点钟。
刚才,胡安尼塔把一路上的情况按顺序写在纸上,就象对一个负载过度的信息中心作了一次彻底的清扫,可把她累坏了。后来,联邦调查局和联邦经济情报局的人员连珠炮似地向她打听各种细枝末节,希望从中得到某些尚未考虑到的零星情况,以便一步一步接近他们的头号目标——一个具体的地点。对特工人员这种似乎没完没了的盘问,她还是一一作了回答。但是到此刻为止还没有发掘出任何线索。
不过胡安尼塔此刻坐在温赖特和英尼斯的后面,考虑的并不是细枝末节,而是她最后看到的迈尔斯。那幅惨象仍然鲜明地铭刻在她的脑海中,使她感到内疚和极度的痛苦。她觉得这种惨象永远不可能再完全消失了。有一个问题一直使她坐立不安:即使发现了制造伪币的大本营,搭救迈尔斯会不会已为时过晚?现在是不是已经太晚了呢?
特工人员乔丹画了圆圈的地区,靠近城市东部边沿,是个经济混杂区。其中一部分以商业性为特征,这儿有工厂、仓库和一大片全是轻工业厂家的工业区。这最后一块地段很可能便是搜寻目标的所在地,所以成了各巡逻小组最注意的地区。这儿还有几条商店集中的街道,除此以外就是住宅区了,从鳞次栉比的盒式小平房到一簇簇公馆式的大宅,各种住房,一应俱全。
在用手提式无线电频繁进行通话的十几个流动搜捕人员看来,各处都没有什么异样而特别繁忙的活动。即使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事,也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在一个商店区,一个男子购买漆工用的安全背带,结果被背带绊倒,摔断了一条腿。不远的地方,一辆加速器失灵的汽车猛地撞上一家戏院空荡荡的前厅。“也许有人以为这里可以坐在汽车里看露天电影呢,”英尼斯说,但是谁也没有笑。在那片工业地段,有一家小厂失火,消防队赶去把火迅速扑灭了。这家厂是制造充水床垫的;为了证实这一点,市警察局的一位侦探曾前去检查。在一幢大宅里,某慈善团体的茶会正开始举行;在另一座住房大楼门前,联合长途搬运公司的一辆牵引拖车正在装家具。在平房区那边,一队修理工正在修理漏水的自来水总管道。两个邻居吵架,正在人行道上挥拳殴斗。经济情报局的特工人员乔丹下车去把他们拉开了。
还有一些诸如此类的小事情。
就这样一个小时过去了。搜索毫无进展。
“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温赖特说。“这是我过去当警察那会儿每逢某件事情从我眼皮底下滑过去时所产生的一种感觉。”
英尼斯斜眼看了他一眼。“我懂你的意思。你是说事情正在你的眼皮底下发生,只是你还没能看出个究竟。”
“胡安尼塔,”温赖特回过头来说,“你还有任何线索,任何细小的线索,没有告诉我们的吗?”
她坚定地说,“我全都告诉你们了。”
“那就从头开始再来一遍吧。”
过了一会,温赖特说,“大约在伊斯汀停止喊叫而你还被绑着的那段时间,你说有一阵很响的嘈杂声。”
她纠正他说,“No,unaconmoción.(西班牙语,意为:不,还有一阵忙乱。译者注)不但有嘈杂声,还有人忙乱了一阵。我听到有人走动,东西搬动,抽屉拉开又关上等等,诸如此类的声音。”
“他们也许是在搜寻什么东西,”英尼斯试探着说。“那会是什么呢?”
“你离开的时候,”温赖特问,“对于这阵忙乱有什么想法吗?”
“Porúltimavez,yonosé.(西班牙语,意为:再说最后一遍,我不知道。译者注)”胡安尼塔摇摇头。“我对你们说过了,一看到迈尔斯我便吓昏了头,什么也没看见。”她沉吟了一下。
“噢,对了,车库里有好些人在搬运那件奇怪的家具。”
“是的,”英尼斯说。“这事你对我们说过。的确是件怪事,但我们还没有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等一下!也许有一种解释。”
英尼斯和胡安尼塔都看着温赖特。他双眉紧皱,看上去好象在专注地思考,要理出个头绪来。“胡安尼塔听到的那些动静……假定他们不是在搜寻什么东西,而是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有可能,”英尼斯承认。“但是他们要搬动的应该是机器,印刷机和各种物资,而不是家具。”
“除非,”温赖特说,“家具是作掩护用的。空的家具。”
两人直瞪瞪地对视着,终于同时找到了答案。“天哪!”英尼斯大叫一声。“那辆搬运车!”
温赖特已经在倒车。他用力转着方向盘,一个小转弯,马上把车子调过头来。
英尼斯抓住手提式无线电,紧张地发出指示:“挺进队长命令所有特别小组:向位于厄尔汉大街东端附近离街面较远的那所灰色大楼集中。寻找联合长途搬运公司的搬运车。拦截汽车并扣留车上的人员。市警察局各组把附近这一带所有的警车都调来。代号10—13。”
代号10—13的意思是:最快速度,车灯全部打开,警笛长鸣。英尼斯拉响了自己那辆车的警报器。温赖特用力把加速器踩到底。
“天啊!”英尼斯带着哭音说。“我们两次打旁边开过。第二次开过时,他们差不多都装好车了。”
“离开这里以后,”马里诺吩咐牵引拖车的司机,“一直向西海岸开。别紧张,就象平时拉着普通的货色跑车一样,每天晚上都得休息。但是要保持联系,你知道往哪里打电话。如果路上不给你新的命令,到洛杉矶会有人给你下达指示的。”
“好的,马里诺先生,”司机说。这家伙为人可靠,完全是识途老马;他也知道这次冒着生命危险开车可以捞到一大笔外快。从前,托尼·贝尔也曾把伪币大本营的这些设备象流动的赌博摊子一样不停地运来运去避风头,直到警察停止追捕为止。而这位司机每次都为他开车。
“好了,”司机说,“东西都装好了。我想我该开车了。再见,马里诺先生。”
托尼·贝尔点点头,松了一口气。在装箱和装车的过程中,他一直坐立不安。正因为如此,他才一直留在现场监督,催促人们快干,尽管他知道留在这里是很不明智的。通常,每次有什么行动,他总是远远地离开第一线,这样一旦出了什么事,便可确保没有任何证据把他牵连进去。可以花钱雇用别人来冒那类风险——必要时甚至还可以花钱雇人来承担刑事责任。不过,重要的是,伪造票证这份买卖,开始时只是小规模地搞,今口已变成大宗赚钱的生意——确切意义上的赚钱生意——所以虽然过去有一度他几乎压根儿不去管这事,现在它却差不多成了自己最感兴趣的行当。事业之所以能发展到这一步,靠的是组织严密;另外还因为采取了超级防范措施——这是托尼·贝尔所喜欢的一个形容词——象现在的搬家就是。
严格说来,他认为这一次的搬家并非必须——至少暂时还不必——
因为他确信伊斯汀说他从丹尼·克里根那里打听到这一地点,并把情报送了出去是撒谎。托尼·贝尔在这个问题上是相信克里根的,当然,老混蛋的确过于饶舌,并将因此而很快吃到一些意想不到的苦头,让他以后再也不敢多嘴。如果伊斯汀真象他所说的那样知道那些情况,并把情报送了出去,那么警察和银行的侦探早就会涌到这里来了。托尼·贝尔对伊斯汀说谎毫不奇怪。他知道人们在严刑拷打之下怎样跨过一道道绝望之“门”,始而说谎,接着据实招供,然后又开始说谎,如果他们认为这是拷问他们的人所想听到的东西。猜透他们的意图始终是一场饶有兴味的游戏。托尼·贝尔非常喜欢这类游戏。
尽管如此,实行跟一伙歹徒出资经办的卡车运输公司作出的紧急应变计划,不失是一个绝妙的办法。象往常一样——超级的绝妙办法。一有怀疑,马上搬家。现在货已装完,该去最后收拾那个半死不活的坐探伊斯汀了。一堆垃圾。这个任务安吉洛会去完成的。同时,托尼·贝尔决定,现在他自己也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他难得有这么好的兴致,居然出声笑了。超级妙计!
正在这时,他听到始而隐约继而越来越近的警苗声从四面八方向他包围上来,几分钟以后,他才知道自己干得一点也不妙。
“快点开车吧,哈里!”年轻的救护车护理员对前面的司机喊着。
“这人不能再耽误了。”
“看这人的脸色,”司机说——他两眼一直看着前方,同时扭亮频闪灯光,拉响颤抖着鸣叫的报警器,勇往直前,迂回穿过刚进入高峰时间的拥挤的车辆——“看他的脸色,如果咱俩把车开到路边来杯啤酒,也许是为这可怜的家伙做件好事。”
“别胡说了,哈里。”这位资格稍次于男护士的救护车护理员向胡安尼塔看了一眼。她坐在一个折叠式座位上,伸长脖子想从护理员的身后探出头来看看迈尔斯。她神色紧张,嘴唇不停地颤抖着。“对不起,小姐。我们忘记你在这里了。我们干这一行已经变得有些麻木不仁了。”
好一会儿,她才弄懂了这人的意思。她问道,“他怎么样?”
“情况很糟。没必要骗你。”年轻的护理员已经给伊斯汀皮下注射了十六毫克的吗啡,扎上了量血压用的扎腕带,此刻正用水洗迈尔斯的脸。迈尔斯处于半昏迷状态,尽管注射了吗啡,还是痛苦地呻吟着。护理员一边料理病人一边不住地说:“他休克了。即使不死于烧伤,休克也可能送他的命。这水是用来把酸洗掉的,不过已经晚了。至于他的眼睛,我可不愿意……啊呀,那伤口里边怎么啦?”
胡安尼塔摇摇头,不想浪费时间和精力说话。她伸出手去,想摸一摸迈尔斯的身子,那怕是隔着盖在他身上的毯子也好。她眼里噙着泪水,祈求着,不知道自己的话能不能被听到。“原谅我吧!啊,原谅我!”
“他是你丈夫?”护理员问道。他开始给迈尔斯的双手装夹板,然后用棉布绷带扎个结实。
“不。”
“男朋友?”
“是的。”眼泪滚滚涌出。她还是他的朋友吗?她是否一定得出卖他呢?此时此地,她在求他原谅,正象他过去曾经求她原谅一样——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实际上并非如此。她知道祈求是无济于事的。
“把这个拿好,”护理员说。他给迈尔斯戴上面罩,递给她一只轻便的氧气瓶。氧气输入病人体内,她听到一种嘶嘶声,于是她便紧紧抓住瓶子,仿佛只有这样她才可以同他交流思想感情。当他们发现迈尔斯时,他已经昏迷,浑身流着血,烧伤很严重,而且仍然被钉在桌子上。
自那时以来,她一直想向他倾诉衷情。
当时,胡安尼塔和诺兰·温赖特跟在联邦特工人员和当地的警察后面走进那座灰色大楼。温赖特一直把她挡在后面,直到确信不会发生枪击时为止。对方根本没有开枪;甚至连一丁点儿抵抗的迹象也没有,因为里面的人知道他们已经被包围,而且寡不敌众。
温赖特小心翼翼地、尽可能轻地撬松钉子,把迈尔斯血肉模糊的双手拉了出来。温赖特当时的面色比她看到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紧张。当钉子一枚一枚地拔出来时,面色灰白、轻声咒骂的达尔林普尔托住伊斯汀。
胡安尼塔模模糊糊感到在这座房子里呆过的另外一些人排着队,带着手铐,但是她根本不去注意他们。救护车来后,她便紧紧傍着迈尔斯的担架,跟着走出屋子,上了救护车。谁也没有站出来拦阻她。
这时,她开始祈祷了。祈祷词顺顺溜溜来到嘴边,这都是很久以前念熟的一些话……Acordaos,ohpiadosisimaVirgenMaria(西班牙语,意为:应允吧,最仁慈的圣母玛利亚啊。译者注)……谁也没听说过,在有人向你投奔、寻求保护、祈求搭救时曾遭到拒绝。正是怀着这种信念,我现在向您飞去……
刚才救护车护理员讲的,但他并没有领会的一句话此刻又重新浮现在她的下意识之中。迈尔斯的眼睛。眼睛和脸上的其他部位一起都烧伤了。她声音颤抖着说:“他的眼睛会瞎吗?”
“这问题要等专家来回答了。我们一到急诊室,他就能得到最好的治疗。眼下在这里我已经没有更多的办法了。”
胡安尼塔想:她在这里也无能为力。最多只能按照她的愿望带着爱和忠诚陪伴着迈尔斯,他需要她陪多久就陪他多久。除此之外就是祈祷……OhVirgenMadredelasVirgines!(西班牙语,意为:贞洁的圣母玛利亚啊!译者注)……我来到你跟前,站在这里,罪孽深重,悔恨不已。啊,圣母,不要藐视我的祈求,请听我说,请回答我。阿门。
一些设有柱廊的大楼一闪而过。“马上就要到了,”护理员说。他用手指试了试迈尔斯的脉搏。“他还活着——”
第二十四章
在证券交易委员会开始对超国公司扑朔迷离的财政情况正式进行调查以来的十五天里,罗斯科·海沃德一直祈祷,但愿出现一个奇迹,来消弭这场大祸。罗斯科本人跟苏纳柯的其他一些债权人一起参加了一些会议,他们的目的是要尽可能使这家巨大的跨国公司继续运转、继续存在下去。但结果却证明这一切都是白费劲。调查愈是深入下去,财政崩溃的形势便愈见险恶。另外,看来很可能最终会对超国公司的一些大员,包括G·G·夸特梅因在内,提出刑事诉讼,指控他们犯有欺诈罪。而要控告大乔就必须假设人们能够把他从在哥斯达黎加的藏身处诱骗回来——眼下,这是不大可能办到的。
因此,在十一月初便依照破产法第77款为超国公司提出一份宣告破产的申请书。虽然人们对此早已料到并一直忧心忡忡,但它还是立即在全世界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一些大债主以及有关的公司和许多个人都被认为有可能跟苏纳柯一起破产。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会不会成为其中之一,还是这家银行在遭到这次巨大损失之后还能继续存在下去,仍然是个悬页未决的问题。
然而海沃德完全明白,他本人的事业前途如何,已不再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了。在美一商,他作为银行百年史上最大一次灾难的罪魁祸首,差不多已经彻底完蛋了。余下的还未解决的问题是,按照联邦储备委员会、货币总审计师和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条例,他本人要不要负法律责任。
显然,有人认为他是要负责的。昨天,海沃德熟识的一位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官员提出忠告说,“罗斯科,作为朋友,我建议你给自己找位律师。”
营业日开始后不久,海沃德坐在办公室里,读着《华尔街日报》头版关于超国公司申请宣告破产的报道,双手颤抖着。过了一会,他的高级秘书卡拉汉夫人进来打断了他。“海沃德先生,奥斯汀先生来了。”
没等别人请他,哈罗德·奥斯汀便急匆匆走了进来。这位上了年纪的花花公子今天一反常态,看上去只是一个穿着考究的糟老头子。他的脸拉得长长的,神态严肃,面色苍白;眼睛下面的凹陷表明他已年老而且睡眠不足。
他没说一句客套话,开门见山便问:“你从夸特梅因那里听到什么消息吗?”
海沃德指指《华尔街日报》,“除了报上的消息我一无所知。”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他曾几次打电话给在哥斯达黎加的大乔,但都没有打通。苏纳柯的董事长老是躲着不露面。有消息透露说,此公过着封建君主一般豪华的生活,豢养着一批打手为他保驾,并表示他根本没有打算回到美国来。人们认为,哥斯达黎加不会答应美国引渡逃犯的要求,好多别的诈骗犯和亡命者一直在那里逍遥法外,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我真是在走下坡路,”哈罗德阁下说,嗓子差不多全哑了。“我把大量家财投进苏纳柯,而为了筹款去买进Q氏投资股票,我自己倒债台高筑。”
“Q氏投资股票怎么样?”
在这以前,海沃德就想查明夸特梅因私人投资集团的实力地位。除了超国公司欠的五千万美元以外,这一集团还欠美一商二百万美元。
“你的意思是你没有听说?”
海沃德发火了,“我如果听说了,还会问吗?”
“我是昨天夜里从英奇贝克那里打听到的。夸特梅因那个狗娘养的在股票行情最高的时候把Q氏投资公司拥有的全部财产都卖掉了,其中大部分都是苏纳柯各家子公司的股票。他的现金可以装满一个游泳池。”
海沃德想到,这其中也包括美一商的二百万。他问,“怎么会这样呢?”
“那个狗杂种把所有的东西都转移到他自己设在国外的空架子公司里去,然后又把这些钱从这些公司取了出来;所以Q氏投资公司所剩的只是这些空架子公司的股票——一堆分文不值的废纸。”奥斯汀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这使海沃德十分厌恶。“这些现金……我的钱……可能已在哥斯达黎加、巴哈马群岛、瑞士……罗斯科,你一定得帮我把它弄回来……不然我就要完蛋……就要一个子儿也没有了。”
海沃德不耐烦地说,“我没有办法帮你,哈罗德。”他自己在Q氏投资公司里的股份已经够他操心的了,哪里还顾得上奥斯汀?
“如果你听到什么新的情况……如果还有什么希望……”
“如果有,我会通知你的。”
海沃德尽快把奥斯汀打发出了办公室。奥斯汀刚走,卡拉汉夫人便在内部对讲机上报告:“《新闻日报》有位记者打电话来。他名叫恩迪科特。关于超国公司的事,他说事关重要,要和你本人通话。”
“对他说我无可奉告,让他打电话找对外联络部。”海沃德想起了迪克·弗伦奇对本行大员们提出的劝告:记者们将设法跟你们进行个人接触……让每个访员都来找我好了……。至少这是一个不必他出面对付的负担。
过了一会他又听到多拉·卡拉汉的声音。“对不起,海沃德先生。”
“又是什么事情?”
“恩迪科特先生不肯挂断电话。他要我转告说:你是愿意让他跟对外联络部讨论阿弗丽尔·德弗罗小姐的事呢,还是情愿让他跟你本人谈呢?”
海沃德蓦地伸手抓起一只电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早上好,先生,”一个平静的声音说。“抱歉得很,打搅你了。我是《新闻日报》的布鲁斯·恩迪科特。”
“你告诉我的秘书说……”
“我告诉她说,先生,我认为有些情况你情愿让我跟你本人核对,而不愿意让我把它们摊给迪克·弗伦奇。”
在说“摊”这个字的时候有没有一种微妙的言外之意呢?海沃德不敢肯定。他说,“我非常忙,只能抽出几分钟的时间,说吧。”
“谢谢你,海沃德先生。我尽量简短。本报对超国公司作了一番调查。你知道,公众对这家公司很感兴趣,而明天我们准备就这个题目刊登一篇重要报道。除了别的情况以外,我们还知道你们银行曾给予苏纳柯一笔巨额贷款。这件事我已经跟迪克·弗伦奇谈过了。”
“那你需要知道的情况你已经完全知道了。”
“还不完全,先生。我们从其他消息来源获知,你亲自参加了超国公司这笔贷款的谈判。这里有一个问题:第一次提到贷款是在什么时候?我是问,苏纳柯是什么时候首先提出要这笔贷款的?你还记得吗?”
“恐怕不记得了。我经手的巨额贷款太多了。”
“但象五千万美元这样的贷款肯定不会太多吧。”
“我想我已经回答过你的问题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你回忆一下,先生。谈判是不是三月份在去巴哈马群岛旅行的途中进行的?就是你跟夸特梅因先生、斯通布里奇副总统还有另外一些人在一起的那一次?”
海沃德犹豫了一下。“是的,可能是那一次。”
“你能不能确定地说就是那一次呢?”记者说话的调子必恭必敬,但是,很清楚,他不会因为对方含糊其词而就此罢休。
“是的,我记起来了。就是那一次。”
“谢谢你,先生。我想,那次旅行,你乘坐的是夸特梅因先生的私人喷气式飞机——一架707?”
“是的。”
“上面还有几位年轻的女陪客。”
“我不敢说她们是陪客。我依稀记得飞机上有几位女服务员。”
“其中有一位便是阿弗丽尔·德弗罗小姐吧?你当时是不是见到过她,后来在巴哈马群岛度过的那几天里是不是也见到过她呢?”
“可能见到过。你提到的这个名字听上去有点耳熟。”
“海沃德先生,请原谅我这样提出问题:他们把德弗罗小姐送给你受用是作为对你倡议给超国公司这笔贷款的报答吧?”
“绝对不是!”海沃德开始出汗了,抓着电话的那只手在发抖。他很想知道这位语调沉静的“审问官”到底了解多少情况。当然,他完全可以立刻结束这次谈话;也许他应该这样做,不过这样一来,他就只能蒙在鼓里,无法摸底了。
“但是,先生,由于这次巴哈马群岛之行,你是否跟德弗罗小姐建立了友谊呢?”
“我想你可以这么说。她是一个令人愉快而可爱的人。”
“那么说你的确记得她了。”
他已经落入圈套。他只得承认,“不错。”
“谢谢你,先生。顺便问一句,这以后你又跟德弗罗小姐见过面吗?”
对方象是随口问问。但这个恩迪科特什么都知道。海沃德尽量不使自己的声音发抖,再一次说,“我愿意回答的问题我都已经回答了。我对你说过,我非常忙。”
“随你的便好了,先生。不过,我想我应该告诉你,我们已经跟德弗罗小姐谈过,她倒是非常合作的。”
非常合作?海沃德想,阿弗丽尔会干这种事的。特别是如果报馆给她报酬的话,而他猜想报馆方面一定已经这样做了。但是他一点也不恨她;阿弗丽尔就是阿弗丽尔,什么东西都没法改变她给予他的那种甜蜜之感。
记者继续说道:“她已经提供了她跟你每次见面的细节,我们手里还有一些哥伦比亚·希尔顿饭店的账单——你的账单,由超国公司支付的。先生,你是否想重新考虑你的声明,即所有这一切都跟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提供给超国公司的贷款毫无关系呢?”
海沃德沉吟着。他能说什么呢?所有的报纸和记者都一个劲地刺探隐私,无休止地挖掘着找材料,让他们都见鬼去吧!显然,苏纳柯内部有人禁不往引诱,透了风,偷出或者复制了单据。他想起阿弗丽尔曾经谈到过的“名单”——一份秘密的花名册,入册的人都可以由超国公司付钱招待。有一段时间,他的名字也在那册子上面。很可能这个情况他们也已经掌握。当然,事情实在冤枉,因为阿弗丽尔对他有关苏纳柯贷款问题的决策根本没有任何影响。在被她缠上以前很久,他已打定主意促成这笔生意。但是有谁会相信他呢?
“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了,先生。”恩迪科特显然以为对方不会回答刚才那个问题了。“我可以问一问一家名叫Q氏私人投资公司的情况吗?为了节省时间,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已经设法搞到了一些账单票据之类的副本,发现你持有两千股。这是真的吗?”
“无可奉告。”
“海沃德先生,这些股份是不是作为一种私下的报酬送给你的呢?因为你曾为超国公司安排了那笔贷款,后来又为Q氏投资公司安排了几笔总数为二百万美元的贷款。”
罗斯科·海沃德一言不发,失神地挂上了电话。
明天的报纸。打电话的人是这么讲的。一切都会见报的,因为他们显然已握有证据;而只要一家报纸率先披露,其他宣传工具就会跟着鼓噪。他对于行将发生的事情不存侥幸心理,也没有任何怀疑。只要一篇报道,一个记者,就可以让你出丑——一丝一毫的面子也不给你留下。
不仅在银行,而且在朋友和家人中间,在他所属的教会和所有其他地方,他的声望、权势、自尊都将烟消云散;他第一次认识到这些东西是一种多么靠不住的假面具。更糟的是,他因为接受贿赂肯定将会受到刑事诉讼,也许还会受到别的指控,说不定还得坐牢。
他曾时而自问,尼克松那些不可一世的亲信对于被人从高位上拉下来,接受刑事指控,被采录指纹标本,尊严被剥夺个精光,接受那些不久前他们还会嗤之以鼻的陪审员们的审判,不知作何感想。现在,他找到了答案;或者很快就要找到答案了。
《创世记》中的一句话闪过他的脑海:我的刑罚太重,过于我所能当的。
办公桌上有一架电话机响了,他没去理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从此完蛋了。
他几乎是在不知不觉之中站起身来,走出办公室。走过卡拉汉夫人身边时,女秘书带着异样的神色注视着他,问了一个问题。他压根儿没听见,不过即使他听见,也不会回答。沿着第三十六层楼的走廊走去,经过董事会议室。不久之前,这儿还是他大展宏图的舞台。一路上,好几个人对他说话,他全部不予理睬。董事会议室过去不远是一扇难得有人进出的小门。他打开小门,里面有楼梯通到楼顶。他拾级而上,爬过好几段阶梯,拐了好几个弯。他步子很稳,既不匆忙,也没有停顿。
美一商总行大楼新建之初,有一次,班·罗塞利曾带着手下的一帮经理人员走过这条路,海沃德也在其中。当时他们曾打开另一扇小门走上阳台,这扇小门此刻就在他前面。海沃德把门打开,走到外面一个狭窄的阳台上。阳台俯瞰着全城,差不多是大楼的最高处。
一阵十一月阴冷的风狂怒地扑面刮来。他弯身顶着风,觉得有风,自己心里倒反而好过一些,就好象寒风把自己裹了起来。他记起,那一次,罗塞利曾向着城市伸出双臂说:“先生们,这地方曾一度是我祖父的希望所在。而今天诸位所看到的一切已为我们所有。请记住——就象我祖父曾经记住的那样——要真正赚钱,我们必须不仅要有所得,而且还要有所失。”这番话好象已是历史陈迹,不仅从时间角度说是这样,就其寓意而论也是如此。海沃德朝下看去。他可以看到一些比较低矮的建筑物,那条弯弯曲曲、流经全市的大河,来来往往的行人车辆,以及底下罗塞利广场上蝼蚁般缓缓移动的人群。寒风吹过,车水马龙的喧闹声混成一体,隐隐约约向他传来。
他的一条腿己跨过齐腰的栏杆,栏杆外面便是一道狭窄而没有遮拦的边沿。他的另一条腿也跟着跨了过去。在这之前,他一直没有感到恐惧,但此刻却吓得浑身哆嗦。他用两手紧紧抓住身后的栏杆。
背后什么地方传来焦虑不安的声音,他听见有人飞快跑上楼梯的脚步声。这人大喊:“罗斯科!”
临死前的这一刹那,他想到《撒母耳记上》中的一句话:走吧,愿耶和华与你同在。最后又想到阿弗丽尔。啊,女性中最美丽的尤物……
起来吧,我的爱,我的美人,跟我走……
接着,当几个人影从身后破门而出时,罗斯科闭上双眼,向前跨了出去。
第二十五章
亚历克斯·范德沃特觉得,每个人一生中总有那么几天会一直铭刻在记忆之中,激起尖利的痛苦,直到你停止呼吸或者丧失记忆力为止。
一年多以前,班·罗塞利宣布自己病危的那天就是这样一个日子。今天将是另一个这样的日子。
现在是晚上。亚历克斯正在自己的公寓套间里等待着马戈特,她很快就会来的。今天早些时候发生的事情仍使他惊魂未定,使他烦躁不安、无精打采。他给自己调了第二杯掺苏打水的苏格兰威士忌酒,然后往幽然欲灭的炉火中丢了一块木柴。
今天上午,他是第一个穿过小门冲上大楼阳台的。听得别人焦虑不安地报告说海沃德神色异常,他连忙召来其他人询问,从而推断出罗斯科可能到什么地方去了。然后,他飞奔上楼。亚历克斯破门冲上阳台时曾大叫一声,但还是晚了一步。
有那么一刹那时间,罗斯科好象就挂在半空中,接着,只听得一声迅速远去的惨叫,便不见了。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惨剧,他毛骨悚然,浑身发抖,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紧跟着上楼的汤姆·斯特劳亨负责料理后事,他命令人们离开阳台以保持现场。这个命令亚历克斯也遵守了。
后来,通往阳台的门上了锁,这只不过是亡羊补牢而已。
从阳台回到三十六层楼,亚历克斯强打起精神,前去向杰罗姆·帕特顿汇报。然后,在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便是处理各种事情,作出各种决定,询问有关的细节。头绪纷繁,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有时甚至好几件事情混杂在一起,直到最后,总算给海沃德的一生作了一个总结,只是这份总结甚至到此刻还没有全部写完。明天将有更多同样的事情要做。但是,先说今天。今天,已经同罗斯科的妻子和儿子进行了联系,并表示了慰问;回答了警方的查问——至少是回答了一部分;检查了丧葬安排——因为尸体已经无法辨认,一俟验尸官同意便得马上封棺;供报界发表的一份声明已由迪克·弗伦奇拟好草稿,并经亚历克斯过目认可;此外还处理了别的一些事务,暂时不能解决的,则作出延期处理的决定。
傍晚时分,亚历克斯对某些事情的底蕴已了解到更多细节。那是在迪克·弗伦奇要他接听《新闻日报》一个名叫恩迪科特的记者打来的电话之后不久。亚历克斯跟记者通话时,觉得对方好象有点心烦意乱。记者解释说,就在几分钟之前,他刚从美联社的电讯中读到罗斯科·海沃德显然是自寻短见的消息。恩迪科特接着讲了今天上午给海沃德打电话的情况,以及两人在电话中都说了些什么。“我要是早知道……”他说到半截就莫名其妙地打住了。
亚历克斯根本不想去安慰这位记者。干记者这一行的究竟奉行何种道德准则,亚历克斯还得好好研究一番才能理解。但亚历克斯还是问对方:“你们报纸还准备刊登那篇报道吗?”
“是的,先生。编辑部正在撰写一个新的标题。除此之外,报道将按原计划明日见报。”
“那你还打电话来干什么呢?”
“我想,我只是想对谁说一声,我很难过。”
“是的,”亚历克斯说。“我也很难过。”
这天晚上,亚历克斯又把电话交谈的内容重温一遍,对于罗斯科在临死前那几分钟所受到的精神上的折磨深表同情。
从另一个角度说,《新闻日报》的那篇报道一旦明天公诸于世,无疑将给银行带来莫大的危害。真是屋漏偏遭连夜雨。亚历克斯好歹刹住了泰勒斯维尔的挤兑风,使别处分行没有再发生类似的重大事件,但是在社会上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的信用已经锐减,存款额也减少了。过去的十天中,提款总数约达四千万美元,而存款额却大大低于平时的水平。
与此同时,美一商的股票行情在纽约股票交易所下跌得很惨。
当然,倒霉的不只是美一商一家银行。超国公司丧失偿付能力的消息一传出,投资者和整个商界,其中也包括银行家,便蒙上一种萧条的晦气;股票行情普遍看跌;国际上对美元币值又一次出现了怀疑。在有些人看来,这是世界性经济衰退的大风暴行将袭来的毋庸置疑的征兆。
亚历克斯心想,这就好比是一个巨人倒下去,使人们深切认识到,其他的巨人,尽管过去在别人眼里神通广大,刀枪不入,也可能会倒下去;个人也好,公司或者政府也好,永远都不能逃脱所有会计学法则中最基本的一条——欠债总有一天要偿还。
二十年来一直鼓吹这一学说的刘易斯·多尔西,在他最近一期的《新闻通讯》中也写了差不多同样内容的东西。今天早晨,亚历克斯在邮件中就收到了一期新的《新闻通讯》,当时他只浏览了一下就放进口袋,准备晚上再细读。这时,他便把杂志掏了出来。
刘易斯写道:
有人说什么公司界、全国性或国际性的财政金融活动错综复杂、难以捉摸,谁也休想轻而易举地说出个究竟,对于这种吹得天花乱坠的神话,千万不要相信。所有这些只不过是家务管理——普普通通的家务管理,仅仅是规模大些罢了。
那些所谓错综复杂、不可捉摸和扑朔迷离的东西只是一座想象中的迷宫,实际上并不存在,而只是那些收买选票的政客(也就是所有的政客)、股票市场的操纵者和因凯因斯主义而病入膏肓的“经济学家们”所杜撰出来的。这些人沆瀣一气,利用他们的巫医妖言惑众,借以掩盖他们正在干和已经干出的勾当。
这些把事情弄得一团糟的家伙最害怕的,莫过于我们保持清醒而诚实的头脑,凭借常识,对他们的所作所为作一番仔细的检查。
这些人——尤其是政客们——一方面筑下了喜马拉雅山那么高的债台,不管是他们本人、我们,还是我们曾孙的曾孙,都永远也偿还不清。另一方面,他们却象生产手纸一样地滥印钞票,从而使我们好端端的货币——特别是美国人曾一度拥有的、享有声誉并以黄金为后盾的美元——遭到贬值。
我们再说一遍:这只不过是管理家务而已——但却是人类历史上最拙劣、最不诚实的家务管理法。
这一点,而且唯有这一点,才是通货膨胀的根本原因。
接下去还有一些话。刘易斯宁愿说过头,而不肯说得太少。
刘易斯还照例提出了解决各种金融弊端的办法。
就好比给一个口干唇焦、奄奄待毙的旅客端上一大杯水一样,解决问题的办法是现成的,唾手可得。过去一向如此,今后也永远是这样。
这就是黄金。
黄金必须再次成为世界货币体系的基准。
黄金乃是货币体系得以保持统一的最古老的、唯一的堡垒。黄金乃是财政纪律唯一廉洁的来源。
黄金是政客们无法印制,无法伪造,也无法以其他方式使之贬值的。
黄金因其来源极其有限,从而建立起了它自身真正的、永久性的价值。
黄金因其始终如一的价值,一旦成为货币的基准,便可保护全民的正当储蓄,使其免受公职人员中那些流氓恶棍、骗子手、无能之辈和空想家们的巧取豪夺。
几个世纪以来,黄金已经表明:
不以它作为货币基准,便不可避免地出现通货膨胀,继之以无政府状态;以它作为货币基准,则可控制并杜绝通货膨胀,由此又可进一步保持稳定。
大智大慧的上帝创造出黄金,很可能就是为了限制人类的挥霍无度。
美国人曾一度自豪地宣称他们的美元“可靠如黄金”。
不久的将来,总有一天,美国将重新求助于黄金作为其汇兑本位。舍此,则财政崩溃,国家分裂——这一点正变得越来越清楚。幸好,即使在今天,尽管还有人持怀疑态度,尽管还有人狂热地反对金本位制,但在政府中日渐成熟的见解已露端倪,还有迹象表明,正常的理智正在渐次恢复……
亚历克斯放下《多尔西新闻通讯》。象银行界和其他各界的许多人一样,他也曾经不时嘲笑过那些大叫大嚷狂热鼓吹金本位制的人物——
刘易斯·多尔西、哈里·舒尔茨、詹姆斯·丹斯、众议员克兰、埃克斯特、布朗、皮克、理查德·拉塞尔以及另外一些人。然而,最近以来,他却开始自问,上述诸公那种过于简单化的看法也许毕竟是对的。除了金本位制,这些人还信奉自由竞争,主张听任市场自由自在不受阻碍地起作用,让那些经营不善的公司破产自灭,同时让那些管理得法的商号去赚大钱。争论的另一方是信奉凯因斯主义的理论家们,他们痛恨金本位制,主张对经济进行修补,包括发放补助金并实行管制,即他们称之为“微调”的作法。亚历克斯感到疑惑不解:难道这些凯因斯主义的信徒持的全是异端,而多尔西、舒尔茨之流却是真正的先知?或许是这样。
早先,先知都曾是些单枪匹马的人物,遭世人嘲笑。然而,也有些先知曾在有生之年亲眼目睹自己的预言得到应验。亚历克斯跟刘易斯等人看法完全一致的一点是:更严峻的日子已迫在眉睫。对美一商来说,艰难的日子甚至已经开始了。
他听到有人用钥匙开门。公寓套间外门打开了,马戈特走了进来。
她脱下束有腰带的驼毛上衣,把它撂到一把椅子上。
“呵,天哪,亚历克斯。我简直没法把罗斯科从脑子里排除掉。他怎么会那样做呢?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径直向酒柜走去,调了一杯饮料。
“看来,不是没有原因的,”他慢吞吞地说。“真相即将大白。如果你不反对,布雷肯,我想先不谈这件事。”
“我理解。”她向他走去。两人亲吻时,他紧紧地抱着她。
过了一会,他说:“给我讲讲伊斯汀、胡安尼塔和小女孩的情况吧!”
昨天以来,马戈特一直在设法把这三个人安排妥当。
她面对他坐下,一边呷着她的饮料。“事儿真多;全挤到一起来了……”
“出事的时候常常都是这样,”他不知道今天过完之前还会冒出什么别的事儿来。
“先说迈尔斯,”马戈特开始叙述:“他已经脱离危险,而最好的消息是他的眼睛不会瞎了,这可真是奇迹。医生认为他一定是在硝酸浇到他脸上以前的一刹那间闭上了眼睛,这样,眼睑才救了他。当然,眼睑烧伤很厉害,象他脸上的其他部位一样。他还要经受一次长时间的整形外科治疗。”
“他的手怎么样?”
马戈特从钱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把它打开。“院方已经跟西海岸的一位外科医生——奥克兰的杰克·塔珀博士取得了联系。他很有名气,是国内外科修补人手的第一流专家之一。已经打电话向他请教。他同意下星期三或四乘飞机到这里来做手术。我想银行会支付这笔费用吧。”
“是的,”亚历克斯说。“银行会付的。”
马戈特接着说,“我跟联邦调查局的特工英尼斯谈过了。他说,为报答迈尔斯·伊斯汀出庭作证,他们将给他提供保护,并在国内另外一个地方给他提供一个新的身份证。”她放下笔记本。“诺兰今天跟你谈过了吗?”
亚历克斯摇摇头。“一直没有机会。”
“他就会来找你的。他想要你出面,运用你的影响,帮迈尔斯找个工作。诺兰说,如果必要,他会捶着你的办公桌,逼着你出面。”
“他不必捶桌子,”亚历克斯说。“我们的控股公司在得克萨斯和加利福尼亚有一些消费者信贷办事处。我们可以在随便哪个办事处给迈尔斯找点事儿做。”
“也许他们也会雇用胡安尼塔吧。她说,不论他去哪里,她都和他一起去。埃斯特拉也带去。”
亚历克斯叹了口气。他感到高兴的是,至少还有一件事结局不坏。
他问道:“关于那个小女孩,蒂姆·麦卡特尼说了些什么?”
把埃斯特拉、努涅兹送往治疗中心的精神病专家麦卡特尼医生处诊治是亚历克斯的主意。亚历克斯想弄明白,绑架和拷打有没有给小姑娘带来精神上的什么损害。
但是一想到治疗中心,便使他郁郁不乐地联想起西莉亚。
“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马戈特说。“如果你我都象小埃斯特拉那样神志清醒,情绪稳定,那我们就都会成为更好的人了。麦卡特尼医生说他和小家伙把整个事情谈了个透彻。这样,埃斯特拉将不会把这番经历深埋在她的下意识之中;她会清晰地记住它——但这只不过是一场恶梦,如此而已。”
亚历克斯觉得眼泪涌了上来。“我很高兴,”他轻声说。“真的很高兴。”
“今天可真够忙的。”马戈特伸个懒腰,踢掉了她的鞋。“另外,我还跟你们银行的法律部门谈了补偿胡安尼塔的事。我想我们可以作出某些安排而不必把你带到法庭上去。”
“谢谢,布雷肯。”他拿起她的杯子和自己的杯子重新去斟酒。这时,电话响了。马戈特站起身来去接电话。
“是伦纳德·金斯伍德打来的。他找你。”
亚历克斯穿过起居室,接过电话。“什么事,莱恩?”
“我知道你辛苦了一天正在休息,”这位诺桑钢铁公司的董事长说,“罗斯科出事,我也吓得不轻。但是我要说的事不能等。”
亚历克斯哭丧着脸说:“那就说吧。”
“我们董事中间有个核心决策小组。今天下午以来,我们已开了两次电话会议,中间还打电话跟其他人联系过。美一商董事会全体会议将于明天中午召开。”
“说下去。”
“第一项议程将是接受杰罗姆总裁的辞呈。董事中有些人提出了这一要求,杰罗姆同意了。我甚至以为他已经被解除了职务。”
是的,亚历克斯想,帕特顿是愿意脱身的。显然,对突如其来的这一大堆问题以及现在需要立即作出的关键性决策,他才没胃口去介入呢!
“在这项议程之后,”金斯伍德以他惯用的那种直截了当的口气说,“你将被选为总裁,亚历克斯。任命将立即生效。”
亚历克斯在听电话时,把电话听筒用一个肩膀夹着,点燃了烟斗。
这时,他一边抽着烟斗,一边盘算。“莱恩,在目前这样的时刻,我不敢肯定我是不是愿意担任这个职务。”
“我们料到你会这么说的,所以大家才推选我来给你打电话。你可以认为我这是在恳求你,亚历克斯;为我自己,也为了董事会里其他的人。”金斯伍德顿了一顿,亚历克斯感觉到对方这会儿一定觉得难受极了。对象伦纳德·L·金斯伍德这样地位的人来说,求别人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大家都记得你曾就超国公司的事警告过我们,但我们当时却自以为高明。实际上,我们并不高明。我们对你的警告置若罔闻,而现在你的预言已经变成事实。所以,现在大家请求你,亚历克斯——我承认此刻求你的时间已晚——帮助我们摆脱眼下的困境。我还不妨告诉你,有些董事正在担心他们个人所负的责任。我们全都记得你在这个问题上也曾警告过我们。”
“让我想一下,莱恩。”
“不必着急。”
亚历克斯本以为自己会有某种称心如意之感,也许会产生一种优越感,因为事实证明他是正确的,他可以说:我早就这样告诉过你们了。
另外,由于掌握了王牌——对此他确信无疑——他本以为自己还会有大权在握之感。
然而这些感觉一概没有。他只感到奋斗的徒劳和无谓,由此产生一种莫大的悲哀,而即使他能取得一番成就,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银行充其量也只能恢复到班·罗塞利去世时的状态。
这值得吗?这一切都是怎么一回事呢?有没有必要拚死拚活,承担沉重的个人责任,弄得终日紧张,劳累不堪,甚至牺牲个人的一切呢?
而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为的是挽救一家银行,一家货币商店,一部货币机器,使之不致倒闭。难道马戈特在社会地位低下的穷人中间做的工作不比他的工作重要得多,对时代的贡献更大吗?然而,问题并不这么简单,因为银行也是不可少的,而且银行以其特有的服务,也象食物一样直接关系到社会,须臾不可缺少。没有货币体系,文明势将解体。
银行尽管不十全十美,却可以使货币体系发挥作用。
这些都是抽象问题;还有一个实际问题要考虑。时至今日,即使亚历克斯接受了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的领导权,也难保一定成功。很可能他只是不光彩地主持一下美一商的转让或被另一家银行接管的仪式。如果发生这种情况,人们就将因此而记住他,而他作为一个银行家的声誉也就彻底完蛋了。但是另一方面,如果还有什么人可以挽救美一商的话,亚历克斯知道,这副重担是非他莫属的。他不仅才能出众,而且还精通内情,此中学问,一个外人是不可能一下子学到手的。更重要的是:尽管问题成堆,即使现在,他也还相信自己能够担负这个重任。
“如果我接受的话,莱恩,”他说,“我将坚持不受任何约束地进行改革,包括董事会的改组。”
“你不会受到约束的,”金斯伍德回答说。“这一点我可以亲自向你保证。”
亚历克斯抽了一口烟斗,然后把它放下。“让我晚上睡觉时再好好考虑一下吧。明天早晨我把决定告诉你。”
他挂上电话,从酒柜上重又拿起杯子。马戈特已把自己的酒杯拿在手里了。
她疑惑地注视着他。“你为什么不接受呢?咱俩都知道你总会接受的。”
“你掂量过这副担子有多重吗?”
“当然。”
“为什么你那么肯定我会接受呢?”
“因为你没法抗拒这一挑战。因为你整个的生命就是办银行。其他所有的一切都只占第二位。”
“我可不敢肯定,”他慢条斯理地说,“我是不是希望成为你所说的那种人。”接着,他又想,当他和西莉亚一起生活的那阵子,他的确一直是那样的。现在还是这样吗?可能正象马戈特说的那样,答案是肯定的。也许,谁也没有把他的天性改变过来。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马戈特说。“现在正是一个好机会。”
他点点头。“问吧。”
“在泰勒斯维尔出现挤兑的那天晚上,那对购物袋里装着一生积蓄的老夫妻问你:我们的钱在你们银行里绝对安全吗?你回答说是的。你当时真有把握吗?”
“事后我一直都在这样问自己,”亚历克斯说。“说实话,我当时并没有把握。”
“但你是在设法拯救银行,对吗?而且这是首要的,应该置于那对老年夫妇和所有其他人之上;甚至要置于诚实之上,因为照常营业更加重要。”马戈特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这就是为什么你要继续努力拯救银行的原因,亚历克斯——因为你把它置于一切之上。这就是你过去跟西莉亚相处的方式。而且,”她一字一顿地说,“也将是——如果你不得不作出选择的话——你跟我相处的方式。”
亚历克斯哑口无言。面对这明明白白铁一般的事实,你还能说什么,即使换了别人又能说什么呢?
“所以说到底,”马戈特说,“你跟罗斯科并没有多大区别。还有刘易斯。”她厌恶地捡起那本《多尔西新闻通讯》。“营业的稳定,健全的货币,金本位,股票的看涨行情。所有这些东西都是第一位的。人——特别是不重要的小人物——却被远远地抛在后面。这就是你我之间的鸿沟,亚历克斯。它将永远存在着。”他看到她哭了。
从起居室外面的走廊里传来营营的蜂音器声音。
亚历克斯骂出声来:“该死的,这时候来打岔。”
他大步走向一只跟临街底楼的看门人相通的内部对讲机。“喂,什么事?”
“范德沃特先生,有位太太要见你。是卡拉汉太太。”
“我不认识任何……”他猛地想起来。是海沃德的女秘书?“问问她是不是银行的人。”
短暂的沉默。
“是的,先生。她是银行的人。”
“好吧,请她上楼来。”
亚历克斯把情况告诉了马戈特。他们好奇地等待着。听到电梯在外面楼梯口平台上停下,他便走到套间门口,把门打开。
“请进来,卡拉汉太太。”
多拉·卡拉汉是位穿着考究的漂亮女人,年近六十。亚历克斯知道,她在美一商供职多年,其间至少有十年是在罗斯科·海沃德手下工作。
她通常总是沉着而自信,但今晚却显得疲倦而紧张。
她穿一件软毛镶边的仿麂皮上装,提着一只公文皮包。亚历克斯认出这公文包是属于银行的。
“范德沃特先生,对不起,打扰了……”
“我相信你来一定有要紧事情。”他介绍了马戈特,然后问道:“喝杯酒怎么样?”
“我正想喝呢。”
马戈特调了一杯马提尼酒。亚历克斯替她脱下上衣。三个人都在炉边坐下。
“在布雷肯小姐面前,你说话不必有什么拘束。”亚历克斯说。
“谢谢你。”多拉·卡拉汉喝下一大口马提尼酒,然后把酒杯放下。
“范德沃特先生,今天下午我把海沃德先生的办公桌翻了一遍。我想里面一定有些东西要清理,或许有些文件应该送交另外某个人。”她的嗓子变得越来越粗,最后竟说不下去了。她轻声地说:“对不起。”
亚历克斯很客气地对她说:“不要紧。慢慢讲好了。”
恢复镇静以后,女秘书接着说:“有几个抽屉是锁着的。海沃德先生和我都有钥匙,不过我很少用我的钥匙。今天,我用了。”
又是一阵沉默,两人等着她往下说。
“在一个抽屉里……范德沃特先生,我听说调查人员明天上午要来。我想……你最好看看那里面是些什么东西,因为你比我更清楚该怎么办。”
卡拉汉夫人打开公文皮包,取出两只大信封。在她把信封递过来时,他发现两个信封都已经撕开过。他好奇地掏出了里面的东西。
第一只信封里装的是四张股票证书,每张都是Q氏投资公司的五百份普通股,由G·G·夸特梅因签署。尽管证书上写着别人的名字,亚历克斯猜到,它们无疑都是属于海沃德的。他记起了《新闻日报》那位记者今天下午的话。这下全证实了。当然,如果要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还需要进一步的证据。但是,似乎至少可以肯定一点:海沃德作为银行的一名受到信任的大员,接受了一笔肮脏的贿赂。如果他还活着,事情一经揭露,就意味着当事人将受刑事诉讼。
亚历克斯原先的沮丧情绪进一步加深了。他从来就不喜欢海沃德。
几乎从亚历克斯初进美一商的时候起,两人就是对头。然而直到今天以前,他对罗斯科个人的道德品质却从来没有发生过丝毫怀疑。他想,这件事是个教训:不管你自以为对别人了解多深,你永远不可能真正地了解一个人。
亚历克斯多希望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事,一边却从第二只信封里取出了里面的东西。原来这是一群人在游泳池边的放大了的照片——四个女人和两个男人,都是脱得一丝不挂,只有罗斯科穿着衣服。亚历克斯立刻猜到,这些照片可能是海沃德大肆吹嘘的、跟大乔·夸特梅因一起的那次巴哈马群岛之行的纪念品。亚历克斯一边点着数,一边把照片摊开在一张咖啡桌上。照片一共十二张。马戈特和卡拉汉夫人在一旁呆呆看着。他瞥见多拉·卡拉汉的面孔。她两颊绯红;她害羞了。害羞?他还以为不会再有人害羞了呢?
他仔细察看照片,直想发笑。照片上每个人的尊容只有“滑稽可笑”一词可以形容。在一张快照上,罗斯科正入迷地盯着那些一丝不挂的女人;在另一张上,一个女人在吻他,而他的手指正握住女人的胸膛。哈罗德·奥斯汀露出一身松弛的皮肉,大肚子耷拉着,一脸傻笑。另一个人则背对照相机,面向着那些女人。说到那几个娘们——嗯,亚历克斯心想,也许有些人会以为她们漂亮。至于他本人,不管怎么说,他都情愿要马戈特,即使她穿着衣服。
然而,出于对多拉·卡拉汉的尊重,他忍着没笑。女秘书已喝干马提尼酒,正在站起身来。“范德沃特先生,我该走了。”
“你把这些东西送来,做得很对,”他对她说。“为此我谢谢你,这些东西我将亲自保管。”
“我送你出去,”马戈特说。她取下卡拉汉夫人的上衣,陪着她走向电梯。
马戈特回屋来时,亚历克斯正站在窗边,望着城市的万家灯火。
“一个挺不错的女人,”她说。“忠心耿耿。”
“是的,”他说。他同时还想到:在明天和以后的日子里,不管发生什么样的改组和变化,他都要确保卡拉汉夫人得到妥善的安排。另外还有一些人也得另眼相看。亚历克斯将立即把汤姆·斯特劳亨提升到他本人原先的职位上,担任常务副总经理。奥维尔·扬可以补海沃德的空缺。埃德温娜·多尔西则应提升为高级副总经理,主管信托部;这个职位亚历克斯已经在脑子里为埃德温娜酝酿了好久,他还希望不久以后她将进一步得到提升。同时,还必须立即提名她为董事会的成员。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认定一准接受银行总裁的职务了。是的,马戈特刚才就是这么说的。显然,她是对的。
他从窗口和窗外的一片黑暗中转过身来。马戈特正站在咖啡桌旁,低头看那些照片。突然,她咯咯地笑起来,而他也如愿以偿地跟她一起笑了个痛快。
“喔,上帝!”马戈特说。“真是又可笑又可悲!”
两人笑完以后,他弯下身去把照片理好,重又放进信封里去。他真想把这包东西扔进火炉,但他知道绝对不可以这样冒失。这将是销毁可能为法庭所需的证据。但他打定主意尽一切努力不让别人看到这些照片。那是为了罗斯科的缘故。
“真是又可笑又可悲,”马戈特重说了一遍。“难道这一切不是这样吗?”
“是这样,”他表示同意。此刻,他知道他需要她,而且将永远需要她。
他抓住她的手,想起了卡拉汉夫人来以前两人谈话的内容。“别担心我们之间的什么鸿沟,”亚历克斯热切地说。“我们之间也还有很多桥梁。你我是天作之合。让我们永远在一起生活吧,布雷肯,从现在开始。”
她表示反对,“这大概是行不通的,或者不能持久。命运与我俩作对。”
“那我们就设法证明命运老人错了吧。”
“当然,我们也有一个有利条件。”马戈特的眼睛闪出调皮的神情。
“多少对夫妻都曾立下山盟海誓,说什么‘相亲相爱,直到死神把我俩分开’,但是不到一年,就非上离婚法庭了结姻缘不可。如果我们打一开始就不相信那套胡说八道,彼此之间也不存着过奢的期望,也许反而比其他人过得更美满些。”
他把她搂在怀里,对她说,“有时候,银行家和律师废话说得太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