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16-20章

 

  第十六章

  正象许多人正在做的那样,泰勒斯维尔市镇也处在“发现个性”的过程中。这是一个新郊区——既有熙熙攘攘的集镇,又有农田,只是由于附近城市的蚕食,农田已有一部分被吞噬,但它仍顽强地保留了不少原有的风貌,暂时还不至于与远郊社会变得一模一样。

  这里的居民是个大杂烩——有保守派,有世世代代扎根在这里的农人和当地的商贾世家,也有新搬来居住但要到城里去上班的居民。后面这部分人中间有许多因为厌恶他们原来所住城市道德日趋腐败,而想到这里来——为了他们自己和正在成年的孩子们——吸收一些还残存的平和淳朴的道德风尚。结果,就在真正的乡巴佬和自称为农人的人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靠不住的联盟,他们都对大企业和城里人的种种花招,其中包括银行的那套花招抱怀疑态度。

  在泰勒斯维尔分行的这次挤兑风潮中,一个爱传谣言的邮差起了独特的作用。星期四一整天,他一边投递信件、邮包,一边就到处吹风。

  “你听说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要破产了吗?大家都在说,凡是在里面有存款的,如果明天以前拿不到钱,就要全部赔进去了。”

  听到邮差这话的,只有几个人完全相信。但风声还是传开了。后来,又见了报,上了晚上的电视,真是火上加油。于是,一夜之间,农民、商人和新搬来的住户大起恐慌,到了星期五早晨,人们一致认为:干吗要冒险呢?咱们的钱此时不提,更待何时。

  小城镇自有其独特而错综复杂的消息渠道。关于某某与某某已打定主意的消息,不胫而走。上午还没过去一半,越来越多的居民都直奔美一商分行。

  这真是:根根细线织成巨毯,区区小事就此闹大啦!

  在美一商总行大楼,一些过去从未听说过泰勒斯维尔的人现在听到这个地名了;而随着范德沃特第一号应急计划的付诸实施,事态一步一步迅速发展,他们将会更多地听到这个地名。

  根据汤姆·斯特劳亨的指示,首先开动了银行的计算机。一个程序编制员在键盘上打出问题:泰勒斯维尔分行的储蓄和活期存款总额是多少?答案接踵而至——而且是到最近一分钟的数额,因为这家分行与计算机是直接接通的。

  储蓄存款…………$26,170,627.54

  活期存款…………$15,042,767.18

  合计…………$41,213,394.72

  然后,计算机得到指令:从上述总额中扣除不动户和市政存款。(完全可以假定,即使在挤兑的情况下,这两项存款也不会受到波及。)

  计算机的回答是:

  不动户及市政…………$21,430,964.61

  余额…………$19,782,430.11

  泰勒斯维尔地区的存户能够而且可能会提取的金额为两千万美元上下。

  斯特劳亨属下的一名职员早已命令中央金库处于待命状态。这一金库是美一商大楼的一座地下堡垒。这会儿,金库主任得到通知:“往泰勒斯维尔分行送两千万美元——十万火急!”

  这个数额比可能需要的还要多,其目的是象亮出旗号一样来显示一下力量——这是亚历克斯·范德沃特手下的小组在事先拟订计划时决定下来的。或者,就象亚历克斯所说的那样:“救火的时候,你得多准备点水才行。”

  过去的四十八小时内——由于准确地预计到目前的事态——中央金库曾从联邦储备银行提取了几笔特别款项,因此拥有比平时多的货币。

  在此之前,联邦储备银行曾听取并批准了美一商的应急计划。

  大批纸币和硬币,就象米达斯的大宗财富一样,在点清数目并装入麻袋贴上标签后,运上装甲卡车。装车过程中,一队武装卫士在装货的上下踏板四周巡逻。装甲卡车一共六辆,其中有几辆是在执行别的任务时通过无线电召回来的。每一辆车都将由警察护送,各归各行驶——这是因为现金数量非同寻常而采取的一项防范措施。然而,只有三辆卡车上装有钱。另外三辆都是空的,即所谓“傀儡车”,这是防止拦路抢劫的一项特别防护措施。

  在分行经理打来电话后的二十分钟之内,第一辆装甲卡车已准备从总行出发了,接着,卡车便融入市中心的车流,向着泰勒斯维尔驶去。

  而在这以前,另外一些银行职员已乘坐私人汽车和交通车上路了。

  领队的是埃德温娜·多尔西。她将负责眼下正在进行的支援行动。

  埃德温娜在市中心分行闻讯后立即离开办公桌,只停留了一下,通知她的副经理,并召集三名将随自己同行的工作人员——贷款员克利夫·卡斯尔曼和两名出纳员。出纳员之一便是胡安尼塔·努涅兹。

  与此同时,另外两家分行的几小队工作人员也得到指示,直接赶往泰勒斯维尔向埃德温娜报到。作为整个对策的一部分,是不让任何一家分行的工作人员抽调太多,以备别处可能出现挤兑事件。如果发生此类不测,其他的应急计划也已拟订就绪。不过同时能对付多少家分行的挤兑有一定的限制。同时有两、三家分行发生挤兑,就难以招架了。

  以埃德温娜为首的四人小组,快步穿过连接市中心分行与美一商总行的地道。他们从主楼门厅乘电梯下到银行车库,一辆车库派出的专车已奉命等候在那里。开车的是克利夫·卡斯尔曼。

  正当他们坐进汽车的当儿,诺兰·温赖特从他们身边飞跑而过,向停放在车库中的那辆野马式私人汽车奔去。保安首脑已得知泰勒斯维尔行动计划,因为事情涉及到两千万美元的现金,决定亲自监督警戒。在他的车子后面不远将跟着一部客货两用汽车,载送六名武装保安卫士。

  当地警察局和州警察局也得到了通知。

  亚历克斯·范德沃特和汤姆·斯特劳亨仍留在美一商总行大楼。斯特劳亨那设在“货币交易中心”附近的办公室此刻已成了指挥所。在三十六层楼上,亚历克斯的任务是密切注意其他分行的动态,及时了解可能冒出来的新问题。

  阿历克斯曾将上述情况随时向帕特顿作了报告,现在这位银行总裁正和亚历克斯在一起紧张地等待着。两人虽不作声,却都在琢磨着一个问题:他们能控制住泰勒斯维尔的挤兑吗?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能安然度过这一个营业日而不在别处引起一连串的挤兑吗?

  泰勒斯维尔分行经理弗格斯·W·盖特威克曾盼望着能够从容不迫、太平无事地度过退休前的最后几年。此人年纪六十上下,红润的脸颊,蓝色的眼睛,灰白的头发,身躯滴溜滚圆,活象一只苹果,是一位和蔼①

  可亲的“扶轮社”社员。年轻时他也曾有过抱负,但很久之前他便不作非分之想了,因为他明智地认定,自己在生活中只能扮演一个配角;自己永远不会做一名披荆斩棘的开路先锋,而只能跟着别人跑。他能力有限,其他方面也很平庸,当个小小分行的经理,把事情管管好,对他正合适。

  他在泰勒斯维尔任职一直胜任愉快,在这之前只发生过一件伤脑筋的事有损他任职的记录。那是在几年之前,一位妇女自以为银行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她租了一只寄存物品的保险箱,把一件用报纸包好的东西放在箱子里,然后地址也没留就到欧洲去了。几天以后,一股腐臭味充斥了整个银行。起初,人们怀疑是排水道出了毛病,但经过检查,并没有发现问题,而恶臭却越来越厉害。顾客们抱怨不止,工作人员更是连连恶心。最后,怀疑终于落到臭味最厉害的保险箱上。于是,关键性的问题成了:哪一只箱子呢?

  弗格斯·W·盖特威克身为经理,责无旁贷,只得亲自把所有保险箱逐个用鼻子去闻,最后总算找到了一只臭气熏天的箱子。在这以后,在法律程序方面又花了四天功夫才得到法庭的命令,准许银行把这只保险箱撬开。原来里面是一条很大的、海产鲜鲈鱼的残骸。即使现在,盖特威克有时候还会想起那个晦气时刻,仿佛又闻到了恶臭。

  但是,他明白,今天的危急情况远比箱子里的臭鱼严重得多。他看了看表。他给总行打电话之后,已经过了一小时十分钟。尽管四名出纳员一刻不停地把钞票付出去,但人们不断涌入,使挤在银行里的人越来越多,而后援部队还没到达。

  “盖特威克先生!”一位女出纳员招手让他过去。

  “什么事?”他离开平时归他占用的、由栏杆分隔的经理办公区,向女出纳员走了过去。柜台外面,排在等候着的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位家禽饲养场场主,是盖特威克很熟悉的一位银行老顾客。经理高兴地说:

  “早上好啊,史蒂夫。”

  对方冷淡地点点头作为回答。出纳员则一声不响地把提取两个户头存款的支票拿给经理看。这些支票是家禽饲养场主拿来兑现的,总额为两万三千美元。

  “都是有效的,”盖特威克说。说着便拿过支票,在两张上都缩签了自己的名字。

  出纳员说:“我们剩下的钱不够支付这么多了。”她声音很低,但现名“扶轮国际”。资产阶级国际性社团。总部设在美国伊利诺斯州伊万斯顿。

  柜台外面仍然可以听到。

  当然,这一点,经理本来是应该知道的。自开门营业以来,由于很多大笔的提款,现金不停地外流,储备已近枯竭。但出纳员的这句话太糟糕了。人们把这句话向后传,现在队伍中已出现了愤怒的吵嚷声。“听见了吧!他们说他们已经没有钱了。”

  “我的天哪!”家禽饲养场场主怒气冲冲地俯身向前,捏着拳头砰砰地敲打柜台。“你最好还是按支票把钱付给我,盖特威克,不然我就进去把这个该死的银行砸个稀巴烂!”

  “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史蒂夫。也没有必要进行威胁或者大叫大嚷。”弗格斯·W·盖特威克这时也提高了嗓门,尽量想使这些突然发怒的人们听到他的声音。“女士们,先生们,由于人们纷纷提款,出现了特殊情况,本行暂时发生现金短缺。但是我向各位保证,大笔款子已在途中,很快就会运到。”

  最后的几个字被愤怒抗议的叫喊声淹没了。“开银行怎么会没有钱?”……“现在就拿钱来!”……“废话少说!拿现金来!”……“我们不走啦,直到银行把该付的钱付出来为止。”

  盖特威克高举双臂。“我再次向各位保证……”

  “我对你这些不值钱的保证不感兴趣。”说话的是一位衣着时髦的妇人,盖特威克认出她是一位新近搬来的居民。妇人态度很坚决:“我现在就要把钱取出来。”

  “对!”站在她后面的一个男人附和道:“我们现在都要取钱。”

  更多的人向前涌来,嗓门越来越大,脸上显示出愤怒而恐慌的神情。

  有人扔过来一只香烟盒子,打中了盖特威克的脸。他意识到,一群普通的市民,其中有很多还是他所熟识的,突然之间已经变成了一群寻衅的暴徒。当然,这都是因为钱。钱对人起着奇怪的作用,使他们贪得无厌,引起他们的恐慌,有时候甚至使他们变得象野兽一般。也有些人是真的害怕了,因为他们以为很可能要失去他们所有的一切,因而生活就没保障了。几分钟以前似乎还是不可想象的暴力行动,现在已经迫在眉睫。

  盖特威克感到一阵实在的恐惧,这还是多年来的第一次。

  “诸位!”他恳求道。“请听我说!”他的声音消失在越来越响的喧哗声中。

  谁也没料到,突然,喧闹声减弱了。外面街上好象有什么动静,队伍后面的人正伸长脖子张望。接着,银行的外门猛地被推开,一队人雄赳赳地走了进来。

  带队的是埃德温娜·多尔西,后面跟着克利夫·卡斯尔曼和两名年轻的女出纳,其中之一便是娇小玲珑的胡安尼塔·努涅兹。再往后是一队肩扛沉甸甸帆布口袋的保安卫士,由另外一些手持左轮手枪的警卫在旁护卫着。从其他分行抽来支援的另外六七名工作人员跟在警卫后面鱼贯而入。在最后面压阵的是机灵地戒备着的“保护神”——诺兰·温赖特。

  人群还在拥挤着,但已差不多完全安静下来,只听到埃德温娜以她那清晰的口齿说:“早上好,盖特威克先生。抱歉得很,我们这些人来迟了,不过交通也实在太拥挤。我知道你可能需要两千万美元。这刚运到的大约是三分之一。其余的正在路上。”

  在埃德温娜讲话的时候,克利失·卡斯尔曼、胡安尼塔、卫士和其他人走过围有栏杆的经理办公位置向柜台后面走去。刚刚的后援人员中有一位是业务部的人,此人立即开始分发运到的现金。顷刻之间,一叠一叠坚挺崭新的钞票便登记完毕,分送到各出纳员手中。

  银行里的人群团团围在埃德温娜周围。有人问道:“你那话是真的吗?你们银行有足够的钱付清我们所有人的存款吗?”

  “当然是真的。”埃德温娜环视着周围的人群,对大家说:“我是多尔西夫人,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的副总经理。尽管你们可能听到一些谣言,但我们的银行是可靠的,有偿付能力的,没有什么问题是我们解决不了的。我们有充足的现金储备可以偿付任何存户——不管是泰勒斯维尔的存户,还是任何别的地方的存户。”

  原先讲过话的那位衣着时髦的妇人说:“也许你说的不错;也许你只是这么说说而已,希望我们会相信你的话。不管怎么样,我今天反正是要把钱取出来。”

  “这是你的权利,”埃德温娜说。

  弗格斯·W·盖特威克站在一旁观看,他为自己不再是人们注意的焦点而感到宽慰。他还意识到,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已有所缓和;而且随着越来越多的钞票不断送到出纳员手边,等候着的人群中甚至还有人露出了笑容。但是,不管人们的脸色是否有所和缓,大家还是保持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神气。款项一笔接着一笔迅速地付到客户手里,显然,挤兑并没有被刹住。

  与此同时,已经回到外面装甲卡车上去的银行卫士和护送队员又扛着满满的帆布口袋列队而入,其威势正象当年凯撒的古罗马军团一样。

  那天在泰勒斯维尔目击了这一幕的人,谁都不会忘记展现在公众面前的那么多的钱。即使是美一商的职工,过去也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下子集中那么多款子的场面。根据亚历克斯·范德沃特的计划和埃德温娜的指示,运来对付这次挤兑的两千万美元大都堆放在外面,让大家都可以看见。在出纳员柜台后面的地方,所有的办公桌都腾了出来;另外还从银行别处搬来更多的办公桌和台子。在所有这些桌子上面,放着大堆大堆的纸币和硬币。从各处调来支援的额外职员则随时掌握着流通的总额。

  正象诺兰·温赖特后来所说的那样,整个过程是“银行盗贼的一场美梦,保安人员的一场恶梦。”幸好,即使盗贼听到了风声,他们也只好事后望洋兴叹了!

  埃德温娜监督着这儿的一切,她并不多说话,办事却干练有效,对弗格斯·W·盖特威克也很有礼貌。

  她还指示克利夫·卡斯尔曼开始物色客户中有谁想向银行贷款。

  中午前不久,银行里仍然挤满了人,外面的队伍越排越长。这时,卡斯尔曼把一张椅子搬到前面,站了上去。

  “女士们,先生们,”他大声喊道:“我想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市区来的贷款员,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这家分行通常不能办理的数额比较大的贷款,我却有权批准。所以,如果有哪一位想申请贷款并希望迅速得到回答的话,现在正是好机会。我富有同情心,愿意倾听客户的要求,并将尽力帮助有困难的人。盖特威克先生现正忙着别的事情,蒙他答应让我占用他的办公桌,所以我就在那儿办公,希望各位到那里找我。”

  一个腿部上了石膏的男子喊道:“我一取到我的钱马上就到你这里来。依我看,如果这家银行就要破产,倒也不妨抓它一笔贷款。也许永远也不必还了。”

  “这里不会破产的,”克利夫·卡斯尔曼说。他问对方:“你的腿是怎么搞的?”

  “在黑咕隆冬的地方摔了一交。”

  “从你的话里听出来,你现在还在黑咕隆冬的地方没出来。这家银行的情况比你我都强。另外,你如果借了钱,就一定得还,不然我们可要打断你的另一条腿。”

  人群中发出了笑声,这时卡斯尔曼从椅子上爬下来。过了一会,便有一些人走到经理办公桌旁边商谈起贷款的事来。但是,提款仍在继续。

  恐慌的情绪尽管有所缓和,但看来似乎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泰勒斯维尔分行的挤兑——显示实力没有用,保证没有用,实用心理学也没用。

  下午一、两点钟光景,对垂头丧气的美一商职工们说来,似乎还只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病毒还要多久就会扩散开来呢?

  亚历克斯·范德沃特已经跟埃德温娜通过几次电话。下午三、四点钟光景,他离开总行,亲自前往泰勒斯维尔。此刻他的惊慌情绪比之上午有过之而无不及,当时他还抱有希望,但愿挤兑能够迅速被刹住。可风潮仍在继续,这意味着周末期间,存户中间的恐慌情绪将一传十、十传百,到了星期一,美一商的其他分行不被潮水般涌来的顾客挤垮才怪呢。

  从今天的情况来看,到目前为止,别的几家分行的提款虽然也为数不小,但其他地方都没有发生类似泰勒斯维尔那样的情况。但这种运气显然不会维持很久。

  亚历克斯坐着配有司机的轿车前往泰勒斯维尔,马戈特·布雷肯跟他同行。这天上午,马戈特在法院了结了一桩案子,没想到时间还早,于是便赶到银行来跟亚历克斯共进午餐。饭后,亚历克斯让她留了下来,多少分担了一些当时充满总行第三十六层楼的紧张气氛。

  在汽车里,亚历克斯倚靠着座椅,乘行车这一阵子休息一下,他知道这个间隙是很短暂的。

  “这一年真够你受的了,”马戈特说。

  “我显出劳累的样子了吗?”

  她伸过手去,用食指轻轻划过他的前额。“这里的皱纹更多了。鬓角也增添了白发。”

  他苦笑了一下。“人也更老了。”

  “倒也不是老得那么厉害。”

  “这就是我们为生活的重压所付的代价罗。你也付出了代价,布雷肯。”

  “是的,我也付出了代价,”她表示同意。“当然,要紧的是,哪些压力是非承受不可的,只要值得,我们倒也心甘情愿。”

  “拿挽救银行来说,个人为之紧张劳累,那是值得的,”亚历克斯直截了当地说。“眼下,如果我们不挽救银行,许多无辜的人就要受到损害。”

  “有些活该受到损害的呢?”

  “在进行抢救的时候,先要把大家都救出来。至于谁该受惩罚,以后再说。”

  到泰勒斯维尔去的路程共二十英里,这时他们才走了十英里。

  “亚历克斯,情况真的有那么糟吗?”

  “如果到星期一挤兑还不能刹住,”他说:“我们就只能关门大吉。

  到那时,其他银行会组成一个财团,联合起来,保我们过关,当然我们是要付出一大笔代价的,然后他们就会接管剩下的一切,而最后,我想,所有的存户都将得到他们的存款。但是,美一商,作为一个实体,也就从此完蛋了。”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事情竟会发生得这么突然。”

  “这正是许多应该理解的人所没有完全理解的问题。”亚历克斯说。

  “银行和整个货币机器是跟大笔的债务和大笔的贷款打交道的。它们的精密度极高,如果你手脚不灵,拿它们胡搞乱来,因为贪婪或者政治原因或者十足的愚蠢而让一个部件严重地失去平衡,那么你就会使所有其他都件受到危害。一旦你使整个机器或者其中的一个银行受到损害,而消息又象经常发生的那样泄露出去的话,公众就会对你丧失信心,这样一来就一垮全垮了。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正是这样一种情况。”

  “从你的话里,”马戈特说,“以及我听到的另外一些情况,看来贪婪是导致你们银行这次灾难的原因。”

  亚历克斯没好气地说,“除了贪婪,在我们董事会中白痴占的比例太高也是一个原因。”他今天说话比平时坦率,但他觉得这样讲可以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气。

  两人都沉默了。好一会,亚历克斯突然失声喊道:“天哪!我多么想念他啊!”

  “谁?”

  “班·罗塞利。”

  马戈特伸出手来抓住他的手。“你现在进行的抢救工作不正是罗塞利本人会采取的行动吗?”

  “可能是的。”他叹了一口气。“只是我的抢救工作不会起什么作用。所以,要是班·罗塞利还活着就好了。”

  司机放下前座与后座乘客之间的分隔玻璃。他回过头来说道:“我们进入泰勒斯维尔了,先生。”

  “祝你运气好,亚历克斯,”马戈特说。

  在几条马路之外,他们就能看到分行外面的一字长蛇阵。新来的人正在排进队伍。当他们的轿车在银行外面停下时,一辆小型运货汽车在街对面吱地一声刹住车,从上面跳下几个男人和一个姑娘。运货车的一边写着“WTLC电视台”几个大字。“天哪!”亚历克斯说。“我们正需要这个。”

  走进银行,马戈特好奇地四处张望,亚历克斯则跟埃德温娜和弗格斯·W·盖特威克简短地交谈了几句。他从两人口中得知,事情简直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亚历克斯心想自己这一趟等于白跑,但又觉得来一趟是必要的。他想,如果他跟排队挤兑的人随便谈谈,总不会有什么害处,甚至还可能会有所帮助。于是,他便走过几排人的队伍,态度从容地自我介绍起来。

  排队的至少有两百人,这一大群人在泰勒斯维尔颇有代表性——年老的、年轻的和中年的都有,有的富裕,有的则显然比较贫穷,有怀抱婴儿的妇女,有身穿工作服的男人,也有的象逢年过节一样穿着考究的衣服。他们中多数人是友好的,有几位则并不,抱着敌对态度的只有一两个人。几乎所有的人都表现出某种程度的不安。那些取到钱离去的人们,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在往外走时对亚历克斯说:“谢天谢地,总算办好了!这是我一生中最担心事的一天。这是我的积蓄——我的全部家当。”她举起了十几张五十元一张的钞票。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知道亚历克斯是银行方面的人。另外一些则拿着比这多得多或更少的钱离去。

  亚历克斯从他与之交谈的所有人那里得到的印象是同样的。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可能牢靠,也可能不牢靠。但是谁也不肯冒险把自己的钱留在一个可能会破产倒闭的银行里。报纸把美一商跟超国公司联系在一起的宣传,已经在人们中间起了作用。人人都知道,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很可能要损失很大一笔钱,因为银行方面承认了这一点。至于细节,那是无关紧要的。亚历克斯对一些人提到了联邦存款保险,但他们并不相信这一制度。有些人指出,联邦保险的数量有限,人们不相信联邦存款保险公司的基金足以应付任何大规模的危机。

  亚历克斯意识到,还有某种也许是意义更为深远的东西:人们对于别人告诉他们的话已经不再相信;对于别人的谎言欺骗他们早已习惯了。最近,他们被总统骗了,其他政府官员、政党头面人物、商人和实业家都把他们给骗了。他们还受到雇主和工会的欺骗;受广告的欺骗;在金融交易方面——包括股票和公债的状况,股东分红的报告和“查过账的”公司企业盈方一览表——受欺骗;有时还受到通讯媒介——通过其报道的倾向性和有意压下某些新闻不报——的欺骗。各种各样的谎言骗局真是说也说不完。欺骗了还要欺骗,直至扯谎——或者往好里说也是歪曲事实,掩盖真相——终于成了生活里的家常便饭。

  所以当亚历克斯向人们保证,美一商并不是一条正在沉没的船只,他们的钱存在里面可以安然无恙时,他们为什么一定要相信他呢?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溜走,下午就要过去了,显然,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话。

  接近黄昏时,亚历克斯已经准备听天由命了。要发生的事情终究逃脱不掉;他想,对于个人和企业来说,必须接受不可避免的命运的时刻终归要到来。大约就在这个时候——将近五点半钟,十月的黄昏暮色苍茫,夜幕正徐徐降临——诺兰·温赖特前来向他报告,正在等候的人群中产生了一种新的焦虑。

  “他们很担心,”温赖特说,“因为我们打烊的时间是六点钟。他们估计在剩下的半个小时之内,我们无法对付所有的提款人。”

  亚历克斯拿不定主意了。按照规定时间停止泰勒斯维尔分行的营业很容易办到,也是合法的,对此谁也不能找到理由提出异议。他感到一阵由愤怒和沮丧引起的冲动,很想恶狠狠地对那些仍在等候的人们说:

  你们不肯信任我,那好,请一直焦急不安地等到星期一吧。都见你们的鬼去吧!但他却犹豫不决,在本人的性格和马戈特关于班·罗塞利的一句话之间举棋不定。她刚才说过,亚历克斯现在所做的,“正是班·罗塞利本人所会做的。”对于停止营业一事,班·罗塞利会做出什么决定呢?这一点亚历克斯是知道的。

  “我要发表一项声明,”他告诉温赖特。他首先找到埃德温娜,对她做了一番指示。

  亚历克斯走到银行门口,因为在这里讲话,里面的人和仍然等在街上的人都可以听到。他意识到几架电视摄像机正对着自己。第一家电视台的摄像小组来到之后,另一家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也赶来了。一个小时以前,亚历克斯曾向这两批电视记者发表了一项声明。这些人一直等着未走,其中一个曾透露说他们准备为周末新闻特辑搞点额外的材料,因为“银行挤兑并不是每天都会发生的。”

  “女士们,先生们,”——亚历克斯的声音既坚定有力,又清晰响亮,站在远处也听得见——“我听说你们有些人对我们今晚停止营业的时间很关切。你们不必担心。我代表银行经理部门向你们保证,我们泰勒斯维尔分行将继续营业,直到把你们各位的事情全部办完为止。”人群中发出了满意的嘁嘁喳喳声,还有人情不自禁地鼓了掌。

  “不过,有一点我想向你们各位强调指出。”人们再次安静下来,把注意力集中到亚历克斯身上。他继续说:“我郑重劝告各位,在周末期间不要把大笔的钱带在身上或者放在家里,从各方面说这样做都是不安全的。所以我要竭力劝说各位选择另外一家银行,把你们从本行取走的所有钱存到那里去。为了在这方面帮助各位,我的同事多尔西夫人正在打电话跟本地区的其他银行联系,要求它们比平时晚一些打烊以便为大家提供方便。”

  人群中又响起了一阵表示赞赏的嗡嗡声。

  诺兰·温赖特走近亚历克斯,对他轻声说了几句,然后亚历克斯便宣布说:“我刚刚得到报告,两家银行已经同意了我们的请求。其他银行仍在联系之中。”

  等候在街上的人群中,有一个男人喊道:“你能推荐一家好的银行吗?”

  “可以,”亚历克斯说,“如果让我自己挑选,我就选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这是我最了解、最有把握的一家银行。它历史悠久,信誉卓著。但愿你们大家也和我的想法一样。”他的声音中第一次露出了少许感情。有几个人脸上发出了微笑,或是半心半意地笑了几声,但是在注视着他的人中间,多数人的面部表情还是严肃的。

  “我过去也是这样想的,”亚历克斯身后有人情不自禁地说。他转过身去。说话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可能快要八十岁了,身体已经干瘪,满头白发,弯腰曲背,拄着一根手杖。但老人的眼睛还明亮,而且敏锐,声音也很坚定有力。他身旁是位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妇人。两人都穿得很整洁,虽然他们的服装已经过时,而且已经穿旧。老妇人拎着一只购物袋,只见里面装着一捆一捆的钞票。他们刚刚从银行柜台那里走过来。

  “我和我的妻子在你们银行开户已经有三十多年了,”老人说。“现在把钱取走,真感到有些难受。”

  “那为什么要取走呢?”

  “那些谣言不能完全不理啊。无风不起浪,总是事出有因吧。”

  “是事出有因,我们已经承认了,”亚历克斯说。“因为借给超国公司一笔贷款,我们银行可能要遭到一些损失。但是我们银行能够顶得住,而且一定会顶住。”

  老人摇了摇头。“如果我还年轻,并且还在工作,也许我会听你的话,冒点风险。但是我已经老了,不再工作了。这里面”——他指指购物袋——“差不多就是我们剩下的全部家当,断气之前就靠这些钱了。即使这些钱也不算多,它们现在的价值比起我们工作时挣这些钱的时候,连一半也不到了。”“你这话不假,”亚历克斯说,“通货膨胀对于象你们这样的好人打击得最厉害。但是,不幸的是,调换银行也帮不了你们什么忙。”

  “让我问你一个问题,年轻人。如果你是我,如果这些钱是你的,你不是也会象我现在这样去做吗?”

  亚历克斯意识到其他人正围拢来听他们讲话。他看见马戈特挤在人群靠前的地方。就在她的背后,电视摄影机的灯亮着;有人正拿着一只话筒向前探过身来。

  “是的,”他承认说,“我想我也会这样做的。”

  老人似乎感到出乎意外。“不管怎么说,你是诚实的。刚才我听到你关于另找一家银行的意见,对此我表示欣赏。我看,我们现在就该去找一家银行把钱存进去了。”

  “等一下,”亚历克斯说,“你有汽车吗?”

  “没有,我们住的地方不远。我们走着去。”

  “带着这些钱可不能走着去。可能会被人抢的。我叫人开车把你们送到另一家银行去。”亚历克斯招手让诺兰·温赖特过来,把情况作了说明。“这位是我们的安全部主任,”他告诉这对老夫妇说。

  “这很便当,”温赖特说,“很高兴能亲自为你们开车。”

  老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看这个的面孔,又看看那个的面孔。

  “在我们刚刚从你们的银行中取出我们的钱,而且实际上等于告诉你们我们不再信任你们以后,你们还要开汽车送我们走?”

  “就算这也是我们的服务内容吧。何况,”亚历克斯说,“你们跟我们在一起已有三十年之久,我们理应象老朋友一样的分手。”

  老人拿不定生意,顿了好一会儿。“也许我们不必分手。让我坦率诚恳地再问你一个问题。”老人明亮、敏锐、诚实的目光盯着亚历克斯。

  “说吧。”

  “你已经对我说了一次实话,年轻人。现在再对我说一次实话吧。但请记住我刚才说过的,我已经老了,这些存款是我们的命根子。我们的钱存在你们银行里安全吗?绝对安全吗?”

  亚历克斯把这个问题及其全部含意掂量了几秒钟。他知道不仅这一对老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而且其他许多人也正紧张地注视着自己。无所不在的电视摄影机仍在转动。他瞥见了马戈特;她也同样地紧张,脸上带着一副疑惑的表情。他想到这里的人们,以及其他地方受到此时此地这一事件影响的人们;想到那些信赖他的人——杰罗姆·帕特顿、汤姆·斯特劳亨、董事会、埃德温娜以及其他的人。他想到如果美一商破产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想到不仅在泰勒斯维尔而且在其他地方可能会产生的深远而带有破坏性的影响。尽管想到这一切,他心中还是起了疑虑。他把它强压下去,然后干脆利落并且充满信心地回答道:“我向你担保,我们银行是绝对安全的。”

  “啊,活见鬼,弗丽达!”老人对妻子说。“看来我们真是没事找事瞎忙呢。来,咱们把这些该死的钱再存回去吧。”

  在以后几个星期的事后研究和讨论中,有一桩事实始终是无可争议的:在那位老人和他妻子返回美一商分行,把购物袋中的钱重新存进去以后,泰勒斯维尔的挤兑便有效地被制止住了。那些本来等着取钱的人在亲眼目睹了老人和银行高级职员之间交谈的一幕之后,或者彼此避开对方的目光,要不就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转身走了。消息在那些等在银行内外还未走的人们中间很快传开去;等候的队伍几乎马上就散了,同队伍形成时一样地迅速,一样地不可思议。正象某人后来所说的:群众的盲从心理从反方向起了作用。当分行应付完剩下的几位客户关门时,它比平时星期五晚上的打烊时间只晚了十分钟。在泰勒斯维尔和总行大楼,都曾有一些美一商的人为星期一担心。人们还会再来挤兑吗?

  结果,这样的事情再也没有发生。

  星期一,在其他地方也没有发生挤兑。其原因——大多数分析家都一致认为——就在于在周末的电视新闻节目里出现了一幕清晰逼真、诚实感人的情景,人们看到一对老夫妇和一位漂亮、坦白的银行副总经理谈话。这部经过剪辑和编排的电视影片非常成功,许多电视台竟把它播送了好几遍。它作为不拘形式、能打动观众的“真实电影”技术的一个范例获得了成功,这种技术,电视可以很好地加以利用,但电视界却用得很少。很多电视观众感动得流了泪。

  周末那几天,亚历克斯·范德沃特看了这部电视片,但却未加评论。

  一个理由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在那个关键的紧要关头,当被问到“我们的钱……绝对安全吗?”这个问题时,他是怎样想的。另外一个理由是,亚历克斯知道:各种潜在的危险和难题仍然摆在美一商银行面前。

  马戈特对于星期五晚上所发生的事件也谈得很少;星期天她呆在亚历克斯的公寓里时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她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想问,但她善于察颜观色。知道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

  在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的经理人员中,罗斯科·海沃德也是看了电视节目的一个,虽然他并没有全部看完。海沃德是在星期天晚上开完教区委员会会议回到家中以后打开电视机的,但在嫉恨之下只看了一部分便啪地一声把它关掉了。海沃德自己的难题已经够棘手的了,他不想再听到范德沃特得到成功的消息。撇开这次挤兑事件不谈,还有几件事情很可能在下星期里冒出来,这使海沃德极度不安。

  星期五晚上在泰勒斯维尔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情。这与胡安尼塔·努涅兹有关。

  那天下午马戈特·布雷肯赶到分行时,胡安尼塔曾看见她。在此之前她一直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找到马戈特征求她的意见。此刻她下了决心。但由于她本人方面的一些原因,胡安尼塔不愿意让诺兰·温赖特看到。

  在挤兑结束后不久,胡安尼塔所等待的时机终于来到了。当时,诺兰·温赖特正忙于检查分行周末的安全措施,银行职员紧张了一整天,这时才开始喘过气来。胡安尼塔离开她协助一名分行出纳员工作的柜台,走到拉有拦杆的办公区。马戈特正独自一个人坐在那里,等着范德沃特先生。

  “布雷肯小姐,”胡安尼塔轻声地说,“你曾对我说过,碰到问题,可以来找你谈。”

  “当然罗,胡安尼塔。你现在有问题吗?”

  她娇小的脸上因为忧虑而起了皱纹。“是的,我想是有的。”

  “什么样的问题?”

  “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另外找个地方谈谈好吗?”胡安尼塔注视着银行另外一边靠近地下室的温赖特。他似乎就要跟别人谈完了。

  “那么到我办公室来好啦,”马戈特说。“你看什么时候好呢?”

  她们商定在下星期一晚上碰头。

  第十七章

  从“七七”健身俱乐部取回来的录音磁带摆在试验台上面的架子上已经有六天了。

  翁“魔术师”已经对磁带瞥了好几眼。他不愿把录在上面的东西擦掉,但把这个情报传给别人他又感到不妥。现在,对任何电话交谈搞窃听录音都是担风险的。而把录下来的东西再放给别人听就更冒险了。

  然而“魔术师”确信,马里诺一定很愿意听听这卷录音带中的一部分内容,并为之付出一笔可观的钱。不管托尼·贝尔·马里诺可能有多坏,只要你为他服务得周到,他付起钱来还是大方的,而这正是“魔术师”定期为他效劳的唯一理由。

  他知道马里诺是个职业骗子。翁本人却不是这样的人。

  “魔术师”(他的真名叫韦恩,不过认识他的人谁都不这样叫他)

  是一个年轻、聪明的第二代华裔美人。他是一位电子声学专家,专门研究电子监视的侦查。他在这方面的天才为他赢得了“魔术师”这一雅号。

  托翁办事的人多极了。他为他们提供保证,他们的办公室和家里没有窃听器,他们的电话无人搭线窃听,他们私人的秘密没有受到隐秘电子装置的干扰。他曾多次发现过隐藏的窃听装置,而每次发现之后,委托人便感激不尽,认为他确实有本事。尽管官方一再保证不会再让窃听之类的事情发生——甚至最近总统也几次保证——但在美国,搞窃听和电话偷听却仍然很普遍,并且越来越猖獗。

  工业界的首脑们继续请翁为他们服务。银行家、报纸出版商、总统后选人、几位大名鼎鼎的律师、一两位外国大使、少数美国参议员、三位州长和一位联邦最高法院的法官也继续请翁为他们服务。此外,请他服务的还有其他一些执掌大权的人物——某黑手党家族的族长、他手下的管事以及再低一级的各个有权之士,而马里诺便是这些有权之士中的一个。

  翁“魔术师”对他这些犯罪集团的委托人表过一个态:在法律许可的范围之内,他日子过得很好,他不想参与他们的违法活动。然而,他觉得没有理由拒绝为他们服务,因为窃听本身从来就不是什么合法的事情;再说,即使是罪犯也有权通过合法的手段来自卫。这条基本原则,大家都接受了,而且行之有效。

  同样,犯罪集团的委托人也不时向他暗示,他在工作中获得的情报,如果犯罪集团发现有用,那么对方将十分感激,一定给予酬报。有时,屈从于贪婪这一最古老最简单的诱惑,他也确曾向他们提供过一些零星的情报,换取酬金。

  现在,他又受到贪婪的诱惑了。

  一个半星期以前,翁“魔术师”对马里诺常去的地方和他的电话,其中也包括跟马里诺有经济关系的“七七”健身俱乐部,进行了定期的反窃听检查。检查表明一切都干干净净,没有什么窃听装置,但在检查过程中,“魔术师”却为了好玩而在俱乐部的一根电话线上装上了窃听器,进行短时间的监听。他时常这样做,而且自圆其说地解释说:保持自己的技术专长既得靠自己,也得靠他的委托人。为此目的,他选择了健身俱乐部底楼上的一只投币式公用电话。他把一架磁带录音机暗藏在俱乐部的地下室,捻接在这只电话的电路上,就这样进行了四十八小时的监听。这是一台每当有人打电话时可以自动开关的录音机。

  虽然这个行动是违法的,但“魔术师”却认为这没有什么关系,因为除了自己以外不会把录音再放给别的人听。然而,当他真的把录音放出来时,其中的一段对话却特别引起了他的兴趣。

  现在是星期六的下午,他独自一人在自己的声学实验室里。他从实验台上面的架子上取下这盘磁带,放在录音机上,把那段对话重新再听一遍。

  塞进硬币,拨号码。录音带上传出拨号码的声音。电话铃声。只响了一下。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稍微带有一点地方口音):“喂!”

  一个男人的声音(窃窃耳语):“你知道我是谁。不要说出名字来。”

  女人的声音:“好的。”

  男人的声音(仍然耳语):“告诉我们共同的朋友,我在这里已经发现了重要的东西。非常重要的东西。是他最最想要知道的。我现在不便多说,明天晚上我到你那里去。”

  女人的声音:“好的。”

  卡嗒一声。在“七七”健身俱乐部打电话的人挂断了电话。

  翁“魔术师”不能肯定,为什么他以为托尼·贝尔·马里诺会感兴趣。他只是有一种预感,而他的预感过去一向是灵验的。于是他打定主意,查了查一本私人笔记本,走到电话旁,拨了一个号码。

  结果,托尼·贝尔要等到下星期一傍晚才能见他。“魔术师”约好到时候去找他,然后便一不做二不休地开始从录音带中榨取更多的情报了。

  他把录音带倒回去,又仔细地把它放了几遍。

  “你这个混蛋!”托尼·贝尔·马里诺满面怒容,肥大粗线条的五官扭曲得变了形。与他那长相不相协调的假嗓子也比往常叫得更响了。

  “你弄到这盘该死的录音带,居然他妈的坐等了一个星期才送到这里来!”

  翁“魔术师”以守为攻地说:“我是搞技术的,马里诺先生。我听到的东西大多数都跟我毫不相干。只是到后来,我才开始想到,这盘东西有点特别。”有一点他已经放心:至少对方还没有因为他窃听“七七”俱乐部的电话发怒。

  “下一次,”马里诺吼叫着说,“脑子要动得快一点!”

  这天是星期一,他们在卡车运输终点站马里诺的办公室里。他们中间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架手提式的磁带录音放音装置。翁刚刚把它关掉。

  他在来这里之前已经将原录音带上那部分最重要的内容重新转录到一个暗盒式录音带上,然后擦掉了其他部分。

  托尼·贝尔·马里诺在这间闷热的办公室里只穿着衬衫,象往常一样,那一身横肉看着就叫人害怕。他的肩膀象职业拳击家的肩膀一样,手腕粗大,二头肌隆起。他把椅子塞得满满的,这并不是因为他脂肪多;他浑身上下大都是结实的肌肉。翁“魔术师”尽量不使自己被马里诺的个头或是他残忍成性的名声所吓倒。但是,不知是因为房间太热呢还是因为其他原因,翁开始出汗了。

  他辩解说:“这段时间我并没有白白浪费,马里诺先生。我又发现了另外一些也许是你想了解的情况。”

  “举个例子说说!”

  “我可以告诉你受话人的电话号码。你知道,用一只跑表测出录在磁带上的每拨一个数码的时间长短,然后再作比较……”

  “废话少说。把电话号码告诉我。”

  “号码在这里。”一张纸片递过办公桌。

  “你已经查出来了吗?谁的电话号码?”

  “我必须告诉你,查出这样一个号码的主人可不容易。特别是因为这只电话并未注册。幸亏我在电话公司有些熟人……”

  托尼·贝尔光火了。他啪地一巴掌击在办公桌上,其冲势之猛犹如发射了一颗炮弹一样。“别跟我耍花招,你这个小杂种!快把你搞到的情报讲出来!”

  “我要说明的是,”“魔术师”不肯罢休,汗越淌越多,“这要花费钞票。我要付给电话公司的熟人钞票。”

  “你他妈的付的钱比想从我身上捞去的少多了。快说出来!”

  “魔术师”感到稍许轻松了一些。他知道对方已明白了他的意思,托尼·贝尔会按自己要的价钱付报酬的,因为双方都明白:以后也许还要打交道的。

  “电话主人名叫J·努涅兹太太。她住在东城新区。这里是她住的大楼和公寓房间的门牌号码。”翁递过去另一张纸片。马里诺接过去,扫视了地址一眼,然后把它放下。

  “另外还有一个情况,也许你会感兴趣。据档案记载,这只电话是在一个月以前作为一项紧急任务安装的。按目前正常的情况,在东城新区要想装电话,必须等候很长时间才能挨上号,但这只电话却根本没有排队挨号,而是一下子就排到了第一个。”

  马里诺变得越来越恼怒了,部分是因为他的耐心到头了,部分是听到了这些情况真个上火了。翁“魔术师”于是赶紧说下去:“原来,这是因为施加了某种压力。我的熟人告诉我,电话公司的档案材料中有一份备忘录,备忘录表明,压力来自一个名叫诺兰·温赖特的家伙。此人是一家银行——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的安全头子。他说,出于公务,银行急需装这只电话。电话费也是向银行收取的。”

  在这位声学专家来到之后,托尼·贝尔还是第一次感到大吃一惊。

  一时间,他大惊失色,但很快,脸部表情便消失了,代之以一种淡漠的神色。但在这种神色的掩盖之下,他的内心却在紧张地活动着,把他刚刚听到的情况跟他已经知道的某些事实联系起来。而把这两者联系起来的正是温赖特这个名字。马里诺知道,六个月以前曾有人企图让一个名叫维克的密探,一个阴险可怕的家伙打进来。而在他们狠狠地收拾过他之后,维克曾说出“温赖特”这个名字。马里诺听说过这个银行侦探的大名。在早先那一连串的事件中,托尼·贝尔曾深深地卷入。

  难道现在又来了一个?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托尼·贝尔完全明白对方的企图是什么,虽然在“七七”俱乐部里还有很多别的生意也是他不愿看到被揭露出来的。托尼·贝尔没有浪费时间去猜测。打电话人的声音只是轻微的耳语,让人无法分辨。但另外一个声音——那女人的声音——却已被查出下落,所以可以从她嘴里得到他们所需要的任何情况。

  他根本没考虑到这个女人可能不合作;如果她愚顽不化,有的是办法。

  马里诺很快付了钱把翁打发走,然后便坐在那里盘算起来。起初,他还象往常一样顺着自己谨慎的路子思考,不急于作出仓促的决定,而是让自己的想法酝酿几个小时。但是他已经丧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了。

  当天深夜托尼·贝尔召来两个打手。他交给他们一个东城新区的地址,并下了一道命令:“把努涅兹那个臭娘们给我抓来。”

  第十八章

  “如果你刚刚告诉我的这些事儿都是真的,”亚历克斯向马戈特保证说,“我就要亲自狠狠地收拾诺兰·温赖特一顿,让他尝尝我的厉害。”

  马戈特没好气地抢白一句:“当然都是真的。努涅兹太太为什么要凭空捏造呢?就算她想捏造,她又怎么捏造得出来呢?”

  “是的,”他说,“我想她也是捏造不出来的。”

  “我还要告诉你另外一点,亚历克斯。光是把你手下的温赖特收拾一顿,让他尝尝你的厉害还不够。我的要求比这多得多。”

  这是星期一的晚上,两人此刻在亚历克斯的公寓里。半小时之前,马戈特跟胡安尼塔·努涅兹谈过话便到这里来了。胡安尼塔向她揭露的事实使她又吃惊又愤怒。胡安尼塔紧张不安地向她讲述了执行已有一月之久的协议,根据这份协议,她成了温赖特和迈尔斯·伊斯汀之间的联系人。但是,胡安尼塔承认,最近以来,她开始意识到她所冒的风险,她越来越感到恐惧,不仅是为她自己,而且也为埃斯特拉。马戈特把胡安尼塔报告的情况从头到尾仔细考虑了几遍,并向她询问了有关细节,最后便径直来到亚历克斯这里。

  “关于伊斯汀做密探一事我是知道的。”亚历克斯满面愁容,他最近以来经常蹙眉发愁。他手里端着一杯没呷过一口的苏格兰威士忌酒,在起居室里踱来踱去。“诺兰曾把他的计划对我讲过。最初我曾反对,说不行,后来因为他的论点似乎有理,我就让步了。但我可以对你发誓,跟努涅兹那女人商定的事,他根本就没有提起过。”

  “我相信你,”马戈特说。“他不告诉你,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你会反对的。”

  “埃德温娜知道吗?”

  “看来不知道。”

  亚历克斯气愤地想:这么说,诺兰跟埃德温娜也没打过招呼。他怎么目光短浅到这种地步,甚至愚蠢透顶呢?亚历克斯知道,象温赖特这样的一些部门经理往往专注于本职范围内的一些有限目标而忘记了全局,问题就出在这上头。

  他收住脚步。“你刚才说你的要求要‘多得多’。这是什么意思?”

  “首先我要求立即保证我的委托人和她孩子的安全,所谓安全,我指的是把她置于一个别人伤不着她的地方。然后,我们再来讨论赔偿事宜。”

  “你的委托人?”

  “今天晚上我曾向胡安尼塔建议,说她需要法律上的保护。她便要求我当她的代理人。”

  亚历克斯咧嘴一笑,呷了一口威士忌酒。“那么你我现在是对手了,布雷肯。”

  “从这一点讲,我想是的。”马戈特的声音软了下来;“只是你知道,我不会利用我们的私房话来对付你。”

  “是的,我知道。所以我要在私下告诉你我们愿意为努涅兹太太采取某项措施——马上,就在明天。为了确保她的安全,即使把她送出城外去住一段时间,我也会批准的。至于赔偿,我还不想表态,但是等我听取了整个情况的汇报,如果它完全跟你和她所说的相符,我们是会考虑的。”

  亚历克斯还有一点没有说出来,那就是他打算明天早晨把诺兰·温赖特叫来,命令他终止整个密探行动,这里面将包括保护努涅兹(这是他已答应了马戈特的);另外,伊斯汀必须解雇。他强烈地感到,他当初要是坚持自己原先的判断,制止这一整个计划就好了。他的全部直觉都反对这一计划,而在温赖特的劝说之下他竟会让步,自己的确是错了。

  从所有方面来说,风险都太大了。幸好,现在纠正错误还不太晚,因为到目前为止,无论对伊斯汀还是对努涅兹,还没有发生什么倒霉的事情。

  马戈特打量着他。“你有许多优点是我喜欢的,其中一点便是你为人公正。那么你的确承认银行对胡安尼塔·努涅兹负有责任了?”

  “啊,天哪!”亚历克斯说,一口喝干了威士忌酒。“眼下我们负的责任太多了,再加上一重责任又能怎么样呢?”

  第十九章

  只差一块了。只要再加一块,就可以完成这场引人入胜的拼板游戏了。只要再有一次好运气就能得出结果,就可以回答“伪造犯的大本营在哪里?”这个问题了。

  当诺兰·温赖特设想布置第二次密探使命时,他并没有预期惊人的结果。他认为迈尔斯·伊斯汀至多搞点小情报,而甚至这一点也要花上几个月才行。不料伊斯汀却一大发现接着一大发现,进展神速。温赖特不知道伊斯汀本人是否意识到自己已取得了多么杰出的成就。

  星期二上午十点钟光景,温赖特一个人在美一商总行大楼他的陈设简朴的办公室里,把迄今为止所取得的进展又作了一番回顾:

  ——伊斯汀的第一份报告说“我已经打进”“七七”健身俱乐部。根据以后的事态发展来看,这件事本身就是很重要的。随后又证实,“七七”俱乐部是一个罪犯的巢穴,罪犯中包括放高利贷的奥敏斯基和托尼·贝尔·马里诺。

  ——伊斯汀取得了进入违法聚赌密室的权利,从而进一步渗透了进去。

  ——此后不久,伊斯汀买了十张二十美元一张的伪币。这些伪币经温赖特和别人检查,证明跟过去几个月中间在这个地区流通的伪币一样,伪造得很高明,而且无疑都出自同一个来源。伊斯汀报告了伪币卖主的姓名,此人现正受到监视。

  ——接下来,是一份涉及到三个方面的报告:伪造的司机执照;伊斯汀开到路易斯维尔去的那辆雪佛兰羚羊牌汽车的执照号码(这辆汽车尾部的行李箱里大概藏着一笔伪钞);交给伊斯汀让他乘班机回来的机票票根。在这三件实物中,飞机票票根证明是最有用的。这张飞机票同别的飞机票一样,是用伪造的键式信用卡购买的。银行安全部主任终于感到自己已迫近了他的主要目标——过去一直并且现在仍然利用键式信用卡诈取大量钱财的阴谋集团。伪造的司机执照进一步证明确实有一个无所不能、效率很高的组织,而这个组织现在又增加了一名引路人——前罪犯朱尔斯·拉罗卡。经调查,那辆羚羊牌汽车是偷来的。在伊斯汀出差之后不几天,它就被发现丢弃在路易斯维尔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终于找到了伪造者丹尼,同时还发现了大量的情报,其中包括:伪造的键式信用卡的来源现已确切查清。

  由于有了迈尔斯·伊斯汀这条渠道,温赖特的情报越积越多,而随着情报的与日俱增,一种责任感也越来越强,这就是说他得把他所得知的情报让有关方面了解。因此,一星期前,他邀请联邦调查局和美国联邦经济情报局的人来银行开了一个会。后者必须与闻其事,因为事情涉及到货币伪造,而根据宪法规定,保护美国的货币制度正是他们的职责。

  联邦调查局来的特工人员还是将近一年前来调查美一商现金失窃案并逮捕迈尔斯·伊斯汀的原班人马——英尼斯和达尔林普尔。联邦经济情报局的两位——乔丹和昆比——则是温赖特过去没有碰到过的。

  英尼斯和达尔林普尔对于温赖特交给他们的情报颇多赞美之词,并表示感谢,而联邦经济情报局两位的感受就差了一些。他们抱怨说,温赖特本该早一点通知他们——应该一收到伊斯汀交来的第一批伪币就向他们报告——而伊斯汀应该通过温赖特把他的路易斯维尔之行事先通知他们。

  联邦经济情报局的乔丹是一位面孔铁板、目光凶狠的人,他五短身材,肚子里一直在咕咕作响。他抱怨说:“如果我们预先得到通知,我们就可以进行截击了。而象现在这样,你手下的伊斯汀很可能就犯了重罪,而你则成了从犯。”

  温赖特耐心地指出:“我已经解释过,伊斯汀根本不可能通知任何人,包括我在内。他冒着风险,并且知道这一点:我倒认为他做得很对。

  至于讲到重罪,我们甚至无法肯定那辆汽车上一定藏有伪钞。”

  “车上肯定有,”乔丹嘟囔着说:“打那以后,伪钞就在路易斯维尔不断出现。我们当时不知道的只是它是怎样弄进去的。”

  “那么现在你已经知道了,”联邦调查局的英尼斯插话说。“多亏了诺兰,我们才取得了这么大的进展。”

  温赖特补充说道:“如果你们进行了截击,你们肯定会截获一大批伪币。但其他情况就得不到了,而伊斯汀也就从此没用了。”

  在某种意义上,温赖特是同情联邦经济情报局的观点的。情报局的人员过分劳累,没一天太平日子;他们人手不足,而伪币流通的数量近几年来却有了惊人的增长。他们的对手是三头六臂的妖怪。他们刚刚侦破一个伪钞供应点,另一个又马上冒了出来,而其他更多的黑窝则始终是无法侦破的。为了宣传目的,老是杜撰一通谎言,说什么伪造货币者总是被破获的,他们干这种犯罪勾当是不合算的。而实际上,温赖特知道,这种犯罪活动却获利极大。

  尽管一上来有些摩擦,但是把执法机构请进来的一大好处就在于可以使用它们的档案材料。伊斯汀提到姓名的那些人已被查明,档案卷宗也赶在一系列逮捕之前迅速被调集来了。他们查明伪币制造犯丹尼就是丹尼·克里根,七十三岁。“很久以前,”英尼斯报告说,“克里根曾因伪造罪而三次被捕,两次被定罪,但十五年来我们一直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他要么是改邪归正了,要么是运气好,要么就是学乖了。”

  温赖特记起丹尼说过的一句话——那是由伊斯汀报告上来的——大意是:他一直在为某一效率很高的组织工作。他把这话重复了一遍。

  “可能是的,”英尼斯说。

  第一次会晤之后,温赖特和四名特工人员保持着经常的联系。他还答应,一俟伊斯汀送来新报告,便立即通知他们。大家一致认为,余下的最关键的情报就是要探明伪币制造者大本营的所在地。到目前为止,对于大本营可能在什么地方,谁也说不出个头绪来。然而,得到进一步的线索,希望还是很大的,而一旦得到线索,联邦调查局和联邦经济情报局就会立即包围上去。

  正当诺兰·温赖特自顾自想心事的时候,突然刺耳的电话铃声大作。

  一位秘书说,范德沃特先生想尽快见到他。

  温赖特简直不能相信。他在亚历克斯·范德沃特的办公桌对面,面对着后者争辩说:“你不会是当真的吧!”

  “我是当真的,”亚历克斯说。“不过,我倒真有点难以相信,你那样做是不是在开玩笑,居然会这样来利用努涅兹那女人。在所有愚蠢之极的想法中……”

  “管它愚蠢不愚蠢,反正起了作用。”

  亚历克斯不去理会对方的辩解。“你跟谁也不商量,就把那女人置于危险的境地。结果,我们就只好承担保护她的义务,甚至还可能因此受到起诉。”

  “我当时没有找人商量,”温赖特争辩说,“是因为我想,知道她在做什么事的人越少,她就越安全。”

  “不!这只是你现在文过饰非的推理罢了,诺兰。你当时真正想到的是,如果让我知道,或者让埃德温娜·多尔西知道,我们就会制止你。

  关于伊斯汀的事我是知道的。倘若把那个女出纳员的事对我说了,难道我会随随便便让你胡来吗?”

  温赖特的一个手指关节在下巴上搓来搓去。“嗯,看来你说的有理。”

  “当然有理。”

  “但是,亚历克斯,这仍然不能成为放弃整个行动计划的理由。在调查伪造键式信用卡的过程中,我们算是第一次接近了一个重大的突破。不错,在利用努涅兹这一点上,我的判断不对头。这点我承认。但在利用伊斯汀这一点上,我的判断却没有错,这一点可以用我们调查的成果来证明。”

  亚历克斯断然摇了摇头。“诺兰,以前曾经有一次,我让你改变了我的想法。这一次可不行。我们在这里开的是银行,我们不是抓罪犯的。

  我们可以从执法机构寻求帮助,并全力跟他们合作。但是我们自己却不可以搞出对付犯罪行为的各种过分的计划。所以我告诉你——终止跟伊斯汀商定的活动,可能的话,今天就终止。”

  “听我说,亚历克斯……”

  “我已经听过了,而且对听到的东西很不以为然。我绝不让美一商因为拿着人的生命冒险而负法律上的责任——即使是伊斯汀的生命。这一点是确实无疑的,所以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来争论了。”

  温赖特哭丧着脸,垂头丧气。这时,亚历克斯又继续说道:“我想还得做一件事,今天下午你、埃德温娜·多尔西和我开个会,讨论一下该怎样来保护努涅兹太太。你不妨先考虑起来,看看哪些事是必须做的……”

  一位秘书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亚历克斯没好气地说:“不管是什么事——等一会再说!”

  姑娘摇摇头。“范德沃特先生,布雷肯小姐等你听电话。她说事情非常紧急,不管你在干什么都要来打断你,你一定不会见怪的。”

  亚历克斯叹口气,拿起电话:“是布雷肯吗?什么事?”

  “亚历克斯,”马戈特的声音说,“是关于胡安尼塔·努涅兹的事。”

  “她怎么啦?”

  “她失踪了。”

  “等一等。”亚历克斯拨了一个开关,把电话接到一只扬声器电话上,让温赖特也听得见。“说下去。”

  “我很担心。昨天晚上离开胡安尼塔的时候,我想到马上要去见你,便约好今天上班的时候给她打电话。她当时很不安,我真希望自己能有法子使她安下心来。”

  “说下去。”

  “亚历克斯,她没有去上班。”马戈特的声音听上去很紧张。

  “喔,也许……”

  “请听我说。我现在在东城新区。当我得知她不在银行里,而我打到她家里的电话又没人接的时候,我便到这里来了。来此以后我已经跟她同住一幢楼的几个人谈过话。有两个人说胡安尼塔今天早晨带着她的小女孩埃斯特拉离开公寓,时间跟往常一样。胡安尼塔总是在去上班时顺路送埃斯特拉去幼儿园的。我打听到幼儿园的名字,打了一个电话。但是,埃斯特拉不在幼儿园。她和她妈妈今天早晨都没有去过。”

  一阵沉默。只听得马戈特问:“亚历克斯,你听着吗?”

  “是的,我听着。”

  “后来,我又给银行打了电话,这一次找了埃德温娜。她亲自作了检查。结果是胡安尼塔不仅没去过,而且连个电话也没打,这对她说来可是反常的。因此我才担心起来。我相信,一定是发生了非常、非常糟糕的事情。”

  “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

  “有的,”马戈特说。“跟你的想法完全一样。”

  “等一下,”他告诉她。“诺兰也在。”

  温赖特弓着腰听得真切。这时他直起腰来,轻声说:“努涅兹被人绑架,这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

  “谁干的?”

  “‘七七’俱乐部那一伙里的什么人。很可能他们也正在算计伊斯汀呢。”

  “你认为他们已经把她弄到那个俱乐部去了吗?”

  “不。他们才不会这么干呢。一定在别的什么地方。”

  “你想得出可能在哪里吗?”

  “想不出。”

  “不管是谁干的,那孩子也落在他们手里了,是吗?”

  “恐怕是的。”温赖特的眼睛充满痛苦的神色。“我很懊悔,亚历克斯。”

  “这都是你给我们惹的好事,”亚历克斯声色俱厉地说,“现在,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必须把胡安尼塔和那个小孩子救出来!”

  温赖特顿时变得全神贯注,他一边盘算着一边说。“首先得想个法子,看看有没有可能向伊斯汀发出警报。如果我们能跟他联系上,把他救出来,他也许会知道一些情况,能使我们找到那个女人。”他打开一个黑色封面的小本子,同时伸手拿起了另一只电话。

  第二十章

  事情突如其来,真是迅雷不及掩耳,她还没有来得及喊出声,汽车门已砰砰地关上,那辆黑色大轿车便开动了。到这时,胡安尼塔的本能告诉她,呼救已经太晚,但她还是尖声喊了起来——“救命啊!救命啊!”

  ——突然,有人向她的面部猛击一拳,接着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便死命捂住了她的嘴巴。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当胡安尼塔听到身旁埃斯特拉恐怖的叫声时,她仍在继续拚命挣扎,直到第二拳又狠狠地揍了下来,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各种声音也忽悠悠地飘远了。

  这天——一个天空晴朗、空气清新、十一月初的早晨——开始时一切正常。胡安尼塔和埃斯特拉准时起床,吃过早饭,然后便坐在她们那架手提式黑白小屏幕电视机前收看全国广播公司的“今日”新闻节目。

  看完电视,两人象往常一样,在七点半匆匆离家,这样,胡安尼塔便刚好有时间陪送埃斯特拉去幼儿园,然后再搭公共汽车到闹市区银行去上班。胡安尼塔一向喜欢早晨,而跟埃斯特拉在一起开始一天的生活更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走出公寓大楼,埃斯特拉便跳跳蹦蹦地跑到前面,然后回过头来喊道:“妈妈,我没踩上这些线。”胡安尼塔笑了,原来设法避开人行道上的各种线条和裂缝是她们常玩的一种游戏。差不多就在这时候,胡安尼塔模模糊糊地注意到前面停着一辆轿车,车窗的玻璃是深颜色的。轿车靠人行道一边的后座门开着。不过,当埃斯特拉接近轿车,里面有人对她说话时,胡安尼塔已经认真注意起来。埃斯特拉走近汽车。这时,突然一只手伸出来,把小姑娘猛地一下拉了进去。胡安尼塔马上奔到汽车门边。不料,一个她刚才没有看到的人影从后面逼上来,把她猛地一推,胡安尼塔朝前一个踉跄摔进了汽车,擦伤了双腿,疼得厉害。胡安尼塔还没来得及清醒过来,就被拖了进去,被人一推,倒在埃斯特拉旁边的汽车地板上。身后的门和一扇前座门砰砰关上之后,汽车马上开动了。

  此刻,她的头脑已经清醒,知觉完全恢复了,只听得一个声音问:

  “天哪,你们干吗把这小家伙也他妈的弄上来了?”

  “没别的办法。如果我们不把她弄上来,这小家伙就会大吵大闹,然后就会有人把警察喊来。象现在这样,咱们脱身得干净利落,一点也不费劲儿。”

  胡安尼塔动弹了一下。她头部挨了打的地方发出一阵阵剧痛,火辣辣的象刀割一般。她低声呻吟着。

  “听着,臭娘们!”第三个人的声音说。“你要是不老实,就再狠狠地揍你。别以为外面有人可以看得见里面。这辆汽车装的是单面透明的玻璃。”

  胡安尼塔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惊慌,并逼着自己把思路理一理。汽车里有三个男人,后座的两个从上而下监视着她;另一个坐在前面。关于单面透明玻璃的这番话说明起初看到一辆深色窗玻璃的大汽车的印象是对的。这样看来,那人说的话确实不假:设法引起外面人的注意是没有用的。此刻,他们把她和埃斯特拉带到什么地方去呢?为什么要绑架呢?胡安尼塔一点也不怀疑,第二个问题的答案跟她和迈尔斯之间的秘密联系有关。她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她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十分危险。但是,圣母玛利亚啊,为什么把埃斯特拉也牵扯进来呢?母女俩一起被挤在陌生人中间,躺在汽车地板上。埃斯特拉的身体随着绝望的抽泣而一起一伏。胡安尼塔动了动,想抱住她安慰她一下。

  “好了,amorcito!(西班牙语,意为:亲爱的!译者注)勇敢些,小乖乖。”

  “住嘴!”其中一个命令道。

  另外一个声音——她猜想这是司机的声音——说:“最好塞住她们的嘴巴,蒙上她们的眼睛。”

  胡安尼塔觉到有人摸索了一阵,接着就是布片之类的东西被撕破的声音。她绝望地恳求道,“求求你们,不要这样!我一定……”话还没有说完,一大块粘合胶布就猛地捂上她的嘴,接着就有人使劲把胶布按了个严实。过了一会,一块黑布蒙住了她的眼睛;她还感到有人在抽紧布条。接着,她的双手又被人抓住,反绑在身后。绳子勒痛了她的手腕。

  汽车地板上的尘土塞满了胡安尼塔的鼻孔;她什么也看不见,一动也不能动,嘴巴被捂得简直要窒息了,于是她就拚命哼鼻子想使它通畅并进行呼吸。她从身旁的其他动作中感觉到埃斯特拉也正遭到同样的待遇。

  她完全绝望了。愤怒和辛酸的泪水涌上眼眶。该死的温赖特!该死的迈尔斯!现在你们在哪里呢?……她当时怎么竟会同意……走到了现在这一步……啊,为什么?为了什么呢?……圣母玛利亚啊,请救救我!即使不救我,救救埃斯特拉吧!

  时间越长,痛苦越是厉害,心里也越是犯愁。胡安尼塔的思路乱成了一团。她模模糊糊感觉到汽车开得很慢,一会停下,一会又开动,可能正行驶在车辆拥挤的大街上。然后,好长一阵子疾驶,接着又把速度减慢了,忽左忽右拐了好些弯。不管车子是开到哪里去,路程象是没有尽头似的。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也许大大超过一小时或是远远不足一小时——胡安尼塔觉得司机猛地把车刹停,一刹那间,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显得其响无比,汽车象是开进了一个狭窄的地方。然后,车熄了火。

  她听到某种电器的嗡嗡声,接着是一阵隆隆声,仿佛有一扇笨重的大门正自动关上,隆隆声过后,只听得“通”的一声。轿车的几扇门卡嗒卡嗒同时打开,门上的铰链吱吱嘎嘎作响。胡安尼塔被粗暴地拉了起来,推着向前走。她绊了一脚,又把腿撞痛了,并且差一点跌倒,但是几只手抓住了她。她已经听到过的一个声音命令道:“他妈的,走!”

  她跌跌撞撞走着,眼睛仍被蒙得严严实实。她只怕埃斯特拉有个什么好歹。她听着水泥地上响起的脚步声——她自己的,还有别人的。突然,脚踩了个空,她一个趔趄,便被人一半架着,一半推着下了楼梯。

  走完楼梯,又走了一段路。突然,她被往后一推,身子失去平衡,两腿向前一甩,摔倒在一把硬木椅上。原先那个声音命令旁边一个什么人:

  “把蒙眼布和胶布拿掉。”

  几双大手拉扯了一阵。当胶布从她的嘴上被猛地拉掉时,她又感到一阵新的疼痛。蒙眼布松开了。方才还是一片漆黑,这会儿突然见到冲着她来的刺眼强光,胡安尼塔不住地眨眼。

  她气喘吁吁地刚说出“天哪!我的女儿……”,一个拳头已经打在她身上。

  “先别哼哼,”坐着汽车一起来的一个人说。“等我们要你讲的时候,有你讲的了。”

  托尼·贝尔·马里诺有若干爱好。一是两性淫乱——根据他的标准,性欲的满足指的是女人百般服侍他,使他感到自己高人一等,而那些女人全是烂污货色。第二是喜欢玩斗鸡——越是斗得鲜血横流越好看。他还命令手下的歹徒打人杀人,自己却谨慎地躲开现场,以免牵连进去被抓住证据。但他却喜欢听取这些暴行的详尽而绘声绘色的汇报。第三,他喜欢单面透明的玻璃,虽然这一癖好不象前两种那样强烈。

  托尼·贝尔·马里诺之所以喜欢单面透明或称镜面式的玻璃,是因为他可以透过这种玻璃进行观察,而不被别人所发现。因此,他便叫人在很多地方装上这种玻璃——他的汽车,他的各个办公室,他常涉足的地方,包括“七七”健身俱乐部以及他那偏僻隐蔽、戒备森严的家里。

  他家里专供女客使用的一间浴室兼厕所,有整整一堵墙用的就是单面透明玻璃。从浴室里面看,这是一面漂亮的镜子,但在镜子背后却是一间小小的密室。托尼·贝尔常常坐在那里,一边吸着雪茄烟,一边欣赏着女客们无意中袒露在他眼前的种种肉体隐私。

  由于他的这种癖好,在制造伪币的大本营也装了一些单面透明玻璃。在正常情况下他很谨慎,因而难得亲临大本营。不过,这种单面透明玻璃偶尔却是很有用的,眼下就是这样。

  单面透明玻璃装在一块似墙非墙的平面上——实际上只是一块屏风。他可以透过玻璃看得见那个名叫努涅兹的女人面对着他被捆在椅子上。女人蓬头垢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正在出血。她的孩子在她旁边,被捆在另一张椅子上,脸色惨白得象粉笔。几分钟以前,当马里诺得知把孩子也弄了来时,他曾大发雷霆。这倒不是因为他爱护儿童——他才不呢——而是因为他本能地感到这会招来麻烦。抓个成人,必要的时候可以干掉而简直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杀害一个孩子就是另外一码事了。他的手下人可能不肯毫无顾忌地下手,而一旦消息泄露出去,就会激起社会公愤,招致危险。托尼·贝尔对这件事已暗暗打定主意,所以到这里来时,采取了蒙眼睛的防范措施。另外,他宁愿自己不要在现场露面。

  于是,他点着一支雪茄,一边定睛注视着。

  负责这次绑架行动的是托尼·贝尔的一个保镖,名叫安吉洛。他原是一名职业拳击家,虽然没有干出过什么大名堂,却长得象一头犀牛。

  他生着一对突出的厚嘴唇,成了打手,还对自己干的这一行挺得意呢。

  此刻,他俯身对努涅兹说:“好吧,你这个不值钱的骚货,从实招来吧。”

  胡安尼塔一直伸长脖子看着埃斯特拉,听到问话,便转过头来:“Deque?招供,招什么呢?”

  “从‘七七’俱乐部打电话给你的那个家伙叫什么名字?”胡安尼塔的脸上闪过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托尼·贝尔注意到了这一神情。他知道,要得到口供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而且时间不会太长。

  “你这个坏种!……畜生!”胡安尼塔啐了安吉洛一口。“Canalla!(西班牙语,意为:流氓。译者注)我根本不知道什么‘七七’俱乐部。”

  安吉洛狠狠地揍她,血从她的鼻子和嘴角流了出来。胡安尼塔的头垂了下来。他抓住她的头发,扳起她的脸,再问一遍:“从‘七七’俱乐部打电话给你的那小子是谁?”

  她通过肿起的嘴唇,口齿不清地回答道:“胆小鬼,先放掉我的小女儿,不然我就什么也不告诉你们。”

  托尼·贝尔心想,这臭娘们倒有点骨气。如果她长得丰满一些,他也许会用别的办法来收拾得她就范。但她实在太干瘪了,不配他的胃口——大腿上没有肉……

  安吉洛抡起手臂,用拳猛击她的腹部,胡安尼塔倒抽一口气,在绳索的捆绑下挣扎着,把身子弯成弓形。在她身旁的埃斯特拉看到并听到了这一切,孩子歇斯底里地抽泣不止。这声音把托尼·贝尔惹火了。这样搞法太浪费时间了。还有一个更简捷的办法。他招手把另一个姓罗的保镖叫过来,对他耳语了一番。罗好象对要他去干的事不太高兴,但还是点了点头。托尼·贝尔把正在吸的雪茄烟递给了他。

  当罗走出屏风,压低嗓门对安吉洛讲话的时候,托尼·贝尔·马里诺朝周围看了一眼。这是一间地下室,所有的门都紧闭着,声音不可能传出去。不过即便有声音传出,也不碍事。地下室所在的这幢房子已有五十年的历史,坐落在高级住宅区,是自成一体的单幢建筑,而且象城堡一样被森严地戒备着。八个月以前,以托尼·贝尔·马里诺为首的一个犯罪集团买下了这幢房子,把伪造纸币的活动移到这里来进行。不久以后,为防范稳妥计,他们准备把这幢房子卖掉,另找据点。事实上,他们也已经选好了一个新的地点。新据点将同样座落在清白无辜的地区内,决不会引外人侧目起疑。托尼·贝尔时而自鸣得意地认为,不住地搬家,利用安静、体面、来往行人车辆稀少的住宅区,这正是长期以来事业成功的秘诀。这种格外小心的做法有两大好处:一是只有很少几个人确切知道大本营的所在地;二是由于样样东西都包得严严实实,邻居们不会起疑心。说到搬家,他们甚至还想出了一套极为周到的预防措施。

  措施之一便是设计出一些看上去象家具一样的木箱子,正好容纳得下机器。这样,在一个漫不经心的外人看来,真象是一般人在搬家。而搬运这些木箱的一辆平常的搬家货车,也是从这个犯罪集团开的一家外表合法的卡车运输公司叫来的。他们甚至还安排了应急的备用计划,一旦需要便马上动用特快卡车搬家。

  这种伪装家具的鬼把戏是丹尼·克里根想出来的主意。自从十几年前托尼·贝尔·马里诺把这老头拉进他们的组织以来,丹尼不仅证明自己是个第一流的货币伪造专家,而且还出过另外一些好主意。那时,托尼·贝尔听人谈到克里根手艺超群,可是嗜酒如命,成天进出下层社会的饭庄酒店。根据托尼·贝尔的命令,老头被人拖出深渊,戒了酒,后来就开始工作——取得了惊人的成果。

  托尼·贝尔终于看出来了:不管什么东西——钞票、邮票、股票、证券、支票、驾驶执照、社会保险卡,只要你开口,丹尼似乎无所不能,都可以印得十分出色。印制数以千计的伪造银行信用卡就是丹尼的主意。通过贿赂和一次精心策划的抢劫,他们弄到一批印制键式信用卡的空白塑料纸,数量之多足够几年之用。迄今为止所获得的利润已达到惊人的程度。

  老头唯一的毛病就是偶尔会酒瘾大发,一两个星期不干事。碰到这种时候,就怕他酒后失言,所以总是把他禁闭起来。但老头诡计多端,有时候还能想出法子溜之大吉,上一回就给他溜掉了。不过,最近以来,这种过失已渐见减少,主要是因为丹尼一直把分给他的那份钱心满意足地存进一家瑞士银行,梦想着过一两年到那里去把存款连带利息一古脑儿取出来,然后退休。但是托尼·贝尔心里有底,这是老酒鬼一厢情愿,这着棋甭想走得成。他打算把老头子利用到灯枯油尽为止;另外,丹尼知道得太多,决不能放他走。

  尽管丹尼·克里根是个不可缺少的角色,但是保护此人并把他印制的东西充分加以利用,还得靠这个组织。如果没有一个有效的分发系统,老头就会象干这一行的大多数人那样,只能做做小本生意,或者一事无成。所以,托尼·贝尔最担心的还是对于整个组织的威胁。里面是不是打进了奸细或者坐探?如果确实有,是谁派来的?他,或者她,已经掌握了多少内情?

  他的注意力又回到单面玻璃那一头正在进行的审问。安吉洛手里拿着那支点着的雪茄烟,歪着两片厚嘴唇,龇牙咧嘴地狞笑着。他用脚侧踢踢两把椅子,让努涅兹和她的小女孩面对个正着。安吉洛把雪茄猛吸几口,直到烟头发出红光。然后,他漫不经心地向小女孩捆坐在上面的椅子走去。

  埃斯特拉抬起头来,筛糠般地抖着,两眼吓得发直。安吉洛不慌不忙抓住孩子娇小的右手,把它举起来,端详着手心,然后又把它翻过来。

  他还是用那种慢腾腾的动作,把烟头火红的雪茄从嘴上取下,在孩子的手背上猛地一碾,那模样就好象在烟灰缸里揿熄烟蒂一样。埃斯特拉一声惨叫——一声撕人心肝的痛苦的尖叫。坐在孩子对面的胡安尼塔发了狂似地哭叫着,语无伦次地喊出声来,拚命想挣脱捆在身上的绳索。

  雪茄烟并没有熄灭。安吉洛猛吸几口,烟头重又闪出红火,然后又象刚才那样慢腾腾地举起了埃斯特拉的另一只手。

  胡安尼塔尖叫道:“不!不!déjelaquieta.我招!”

  安吉洛等着,但并没放下雪茄。胡安尼塔气急败坏地说:“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名叫迈尔斯·伊斯汀。”

  “他是为谁工作的?”

  她的声音变成了绝望的呻吟:“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

  安吉洛丢了雪茄烟,用脚跟把它踩熄。他带着询问的眼光朝屏风看了一眼,因为他知道托尼·贝尔·马里诺正躲在那里。然后,他绕过屏风走了过来。

  托尼·贝尔的脸绷得紧紧的。他轻声说:“把他抓来。去把那个密探抓来。把他带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