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贝托尔特·布莱希特(1935年6月)
同志们:
浅不想说什么特别新的东西,只是想就反对那种现在正准备把西方文化,或是说一个剥削的世纪留给我们的所剩无几的文化扼杀在腥风血雨中的势力谈一些看法。如果人们想有效地、尤其是想同这种势力斗争到底的话,有一点我认为必须澄清,敬请各位注意。
凡亲自体验过,或是在别人身上了解法西斯主义残暴行为,并为此而感到震惊的作家,光凭这种经验和震惊是不足以制服这种暴行的。也许有人认为,描写这种暴行就够了,特别是当伟大的文学天才和真正发怒的人对这类暴行的描写透彻、有力就足够了。事实上,这种描写是很重要的。这里发生了暴行。这不允许。这里有人被拷打。这不该发生。何必还要做长篇研究呢?人们会起来制止虐待者。然而,同志们,研究是需要的、
人们也许会起来。这点不难做到。但是,制止就不那么简单了。怒火已在燃烧,对手就在眼前,但是,如何将他摔倒呢?作家可以说:我的任务是揭露错误,至于如何解决,可以留给读者考虑。然而,作家马上会得到一条特殊的经验,他发现,愤怒和伺情一样,是一种类似数量的东西,它可以在这个数量上,也可在那个数垦上产生和爆发。而且最为糟糕的是:它的爆发点越来越高。同志们曾对我说过:当我们首次报道我们的朋友被害时,曾有过惊恐的呼喊和多种帮助。那时被害的有上百人。然而,当L千人被害时,当屠杀变得无休止时,沉默却漫延开来,援助也少得可怜。这就是说:“如果罪恶堆积如山,人们反而视而不见了。一旦折磨变得不堪忍受,人们也就听不到呼喊了。一个人被拷打,旁观者会昏厥。这是很自然的事。一旦罪恶像雨点般地袭来,就不再有人喊住手。”
情况就是如此。怎样才能克服这种现象呢?难道就没有办法阻止人们面对暴行采取躲避的态度吗?人们为何要躲避呢?人们之所以躲避,是因为看不到插手于涉的可能二一个人如果帮不上别人的忙,是不会呆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别人忍受痛苦的。要是人们知道打人的棍棒何时落下,落到何处;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为了什么目的的话,是可以截住那棍棒的。要是人们能够截住那棍棒的话,哪怕只有一理微弱的希望,也会同情蒙难者。否则,即便有人会去截那棍棒,也坚待不了多久,至少是当那棍棒发着呼呼的声响,劈头盖脑地落到蒙难者身上时就坚持不了多久了。那么,为什么要打人呢?为什么要像丢掉累赞一样抛弃文化,抛弃那留给我们的所剩无几的文化呢?为什么几百万人的生活,绝大多数人的生活会变得如此贫困、一无所有,甚至被部分或完全摧毁r呢?
我们中的一些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出于野蛮。他们认为在很大一部分人中,并且是在越来越多的人当中经历着一场可怕的发作,一种无明显原因的、突然出现的、但愿也许会突然消失的恐怖事件.一种长期受到压制的、蕴藏着的、出于自然本能的暴行的激烈发泄。
显然,作出这种答复的人自己也觉得,这种回答没多大说服力。他们同样感到,人们不应赋子野蛮以自然威力—来自地狱的不可战胜的势力的假象
他仁还谈到人类被忽视了的教育二总觉得遗漏了什么,或是有些东西在匆忙中没来得及做。现在必须补上这些东西。为抑制野蛮,人们必须投人善良。人们召唤豪言壮语,召唤那些曾助过我们一臂之力的咒语,召唤那些永不过时的,并已为历史所证实了的有用的名词:热爱自由、尊严和正义。他们应用这些伟大的咒语。然而,情况又如何呢了结果是:当人们指出法西斯主义野蛮时,法西斯主义就回应以对野蛮的狂热赞美;每当人们指控它狂热时,‘已就回应以对狂热的赞美;当人们指责它损害理性时,它就得意洋洋地开始批判理性。
法西斯主义也同样感到教育被忽视了,它非常希望能影响人们的大脑,能坚定人心。它使自己学校、报纸、剧院的野蛮同自己刑讯室的野蛮相互配合。它教育着整个民族,它整天整日地教育他们。当它拿不出多少东西给大多数人的时候,就得多多地教育人们。它提供不出食物时,就得教育人们自我控制;它无法使生产走上正规而又需要战争时,就得教育人们具有勇敢的体魄;它需要牺牲品时,就得教育人们具有牺牲精神。这就是向人们提出的理想和要求,其中不乏崇高的理想和要求。
现在,我们知道这些理想是为谁服务的,是谁在教育人,这种教育对谁有利—绝对不是对受教育者有利。我们的理想又怎么样呢?连我们中的那些已经看出野蛮和暴行的主要弊端的人,就像我们所见的那样,只是在谈论教育,只是在谈论触及灵魂,至少没谈论触及其他东西。他们谈论要教育人们善良。然而,就如野蛮不会来自野蛮一样.善良不会因为人们要求善良而到来,这不管在币i么条件下,即使在最糟糕的条件下要求善良。
我自己不相信那种为野蛮的野蛮’人们必须保护人类免遭这样的指责,即一旦达不成好交易的话,人类就是野蛮的。如果我的朋友福伊希特万格说:卑鄙在先,自私在后,那是他的俏皮话。但这并不正确。野蛮并非来自野蛮,而是来自缺少野蛮就无法进行的交易。
在我现在居住的小国里,形势不像其他许多国家那么可怕。然而,那里每天都要毁掉500(只上好的肉畜这是件可伯的事,但这并非是突发的嗜杀欲。要真是那样的话,事情就不那么可怕了。毁灭肉畜和毁灭文化,究其原因,并不是野性冲动。这两种情况,都是将那并非轻易得来的商品中的一部分毁掉,因为这部分商品已经成了累赘。从五大洲都笼罩着饥饿这点来看,这一举动无疑是一种犯罪行为。但这不是故意的,绝对不是竺如今,在世界的大多数国家中都存在高额奖励各种犯罪行为的社会现象,而讲道德却要付出昂贵的代价。“好心人手无寸铁,手无寸铁的人遭到镇压。然而,使用野蛮手段却可得到一切。卑鄙无耻还将持续1万年。善良需要一名保镖;但是它找不到这样的保镖二”
我们应避免简单地要求人们善良!我们不想提出非份的要求1不要使我们自己也遭受那种指责,似乎我们也在呼吁人们作出超越人性的贡献,即以高尚的道德去忍受那种虽然可以改变的,然而又不应该改变的可怕的现实!我们不要光为文化而讲话!
我们怜惜文化,但我们应该首先怜惜人!只有人类得到拯救,文化才能获救!不要使我们陷人那种人是为文化而活着,而不是文化为人所用的沦点!这点很容易使人想起那种大市场的实践,即人为肉畜而沽着,而不是肉畜为人服务!
同志们,请思考一下这弊病的根源吧!
一个伟大的,使我们这个还很年轻的星球卜越来越多的民众感动的学说说道:我们的所有制关系是万恶之根。像所有伟大学说一样,这一学说感动了那些忍受现行所有制关系以及保护这种关系的野蛮手段折磨最多的民众。这个学说已经在一个占地球面积六分之一的,由被压迫者和无产者当家作主的国家里得以实现。那里不再存在销毁食品和毁灭文化。
我们作家中许多了解法西斯主义暴行,并为之震惊的人还不懂得这一学说,他们尚未发现那个曾使他们震惊的野蛮的根。他们身上始终存在着把法西斯主义的残酷看成是一种不必要的残酷的危险。他们坚持这种所有制关系,因为他们认为,对保卫这种所有制关系来说,法西斯主义的残酷是不必要的。但是,对维护那种占统治地位的所有制关系来说,法西斯主义的残酷却是必要的。法西斯分子在这方而没有撒谎,他们以此道出了实情。我们那些像我们一样对法西斯主义的残酷深感震惊,但是又想维护现行所有制关系,或是对此抱无所谓态度的朋友,是不可能把反对这种如此剧增的暴行的斗争有力而持久地开展下去的,因为他们无法帮助指明并造成那种无需暴力行为的社会状态二而那些在寻找罪恶之根时遇到所有制关系的人却在不停地深人,他们穿过深藏着暴行的地狱,一直到达那一小撮人残酷统治的扎根之处。这一小撮人将他们的统治建筑在那个为剥削同类服务的,被利爪和钢牙保护着的个人财产的基础上,而不惜牺牲那不再尽力保卫这种所有制关系,或者说不再适合这种所有制关系的文化,不惜牺牲人类曾为此作过长期、勇敢及殊死斗争的人类共同生活的切法规
同志们,我们应该谈谈所有制关系r!
这是我想对反对剧增的暴力行为的斗争说的话,这样,这句话就说出来了,或者说我把这句话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