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丁玲(1979年)
同志们辛辛苦苦筹备了这样一个大会,我虽然身体不好,还是要来讲一点话,讲一点心里的话。我最心里的话就是感谢党。没有现在党中央的同志,我就没有今天,没有又登台发言的权利,写文章的权利。这样的权利,是我过去20余年没敢希望过的,尤其在总理逝世以后,“四人帮”那样肆虐猖狂,我就彻底不抱任何希望了。不是说我们的党、我们这个民族没有希望了,而是说我想发表文字,是在我死后的事了。所以,能有今天,我是从心里往外感谢党的。
我感谢党对我的长期教育,使我有毅力度过这漫长的20年岁月。尽管刘少奇同志后来也被打倒了,但是他的一句话始终铭刻在我脑子里:一个共产党员应该经得起委屈的考验。毛主席也说过嘛,要能上能下。我可以当作家,也可以当工人和农民。当然心里不是没有痛苦。我是跟林冲一样,脸上被刺了字下去的,谁一见我都说这是个大右派、大叛徒。但我在内心始终认为自己还是个共产党员,我要以党员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你看吧,你可以看我第一眼,第二眼,第三眼··…但我的行动将在你的心里升起新的形象,我不是坏人。我要在几乎没有任何光明的处境里开辟出一条光明的路来。最近有许多人,甚至外国朋友都问我,“你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不对他们讲我这些内心经历,对自己的女儿也不讲。我只能说,我有信念,我相信党,相信群众,相信时间.相信历史。
现在,这一切都如艾青同志所说:俱往矣,没有谈头了。这里没有什么个人恩怨,我们的遭遇是社会间题.不是哪一个人把我打倒的。这20年我们在下面也很有好处,总浮在上面是写不出什么来的。在下面我看到许多人和事,这是我在上面看不到的:我现在是满腹文章,只是感到时间不多了,若能再给我15年就很好了。
我对我们的国家是满怀希望的,对我们的青年也是满怀希望的。我曾问过一个外国明友,世界上什么地方最有希望?他回答我,中因最有希望。因为中国在变动,发扬民主,思想活跃,要冲破禁区,割喉管也不怕。而像关国、欧洲的社会,虽然人民的生活富裕,但思想贫乏,青年缺乏理想.普遍吸毒,从个人自杀到集体自杀,说明了这种空虚的严重性。我很同意这位朋友的看法:但是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毛病,有些毛病还很深二
我从1927年开始写文章到现在52年了当然从1958年以后,有20年的间断。30年代国民党禁我的书,1958年以后,我们自己又把我的书禁了。而现在30岁左右的人几乎没有读过我的书。前几个月有读者给我来信说,虽然你的名字又上了报,当了政协委员,但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不知道,在我的脑子里你只是个右派,只不过现在是落实政策,战犯也都大赦了嘛,所以你们都成为政协委员。直到我读了你的喊杜晚香》等文章之后,你的形象才真正在我心目中改变了。右派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吗?这封信使我很感动。文化大革命中被打倒的大都甲是好人,这是人人都清楚的,凡被“四人帮”打倒的大都是好好人,他们在群众耳日中香得很:担是1957年打下去这一批呢?却是批倒批臭。他们是不是都应该批倒批臭呢?我曾犹豫过,我要不要把心甩的活讲出来。我70多岁了,我坐过国民党的牢,文化大革命中又坐过.‘四人帮”的牢。我能像有些朋友好心嘱咐的那样,不问外事,不说话,浑浑噩噩混口子吗?难道我是没有思想,没有感情的人吗?我不能这样,我认为看破红尘的人是最自私的人。所以我还是决定讲一点,补充大家的意见
我曾问过一些人,我们文艺界是吃了大亏的、根子是什么?我寻求着回答。有的同志说是封建。是呀,封建。封建具体表现在什么上呢?从f919年,我15岁就开始反封建,现在60年r,这个任务还没有完成。‘色在文艺界的表现就是宗派主义。不打倒宗派主义,什么团结、向前看、百家争鸣、百花齐放,都是不可能的。我们这些人是俱往矣,但还有年轻一代,他们来日方长,我们希望他们不再吃苦头。我们的文学应该在世界上起作用。所以要挖根子把文艺界这些问题端到太阳下面来。我们是从20年代就有宗派,当时是由共同志趣结成的小团体,这不是坏东西。但从什么时候“宗派”成了可怕的坏东西了呢?恐怕是手里有了权,再搞宗派主义.就会达到可怕的程度。我衷心希望今后宗派主义这类事不要重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