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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私人生活场景”中,那篇名为《双重家庭》的研究的开头部分,对于圣约翰回旋栏所作的那段描绘当初曾显得索然无味,旧日巴黎的这一朴实无华的景物而今已仅剩其名了。为了兴建今天的这个市政厅,那一带的建筑都已拆除一空。
一八三○年的时候,过往行人还能看见一家酒店招牌上画着的回旋栏,然而后来那家酒店也被拆掉了。回想起来,这一政绩不也是在预告另一同样性质的政绩吗?呜呼!旧日的巴黎消失之快令人心惊。在本书中,我们在这里那里时而还能看到一种如同《猫打球商店》①开头部分所描写的中世纪住宅,这种住宅至今还剩一两处,我们时而看到包比诺法官在富阿尔街的房子,那是老派有产者的样板;这里,是菲尔贝尔的旧居;那里,是查理九世时代塞纳河流域的风光。法国社会的历史学家——这位新OlaMortality②——难道不该极力
①见本《全集》第1卷。
②英文:修墓老人。——英国小说家司各特小说《清教徒》中的人物。
拯教这些古迹,如同瓦尔特·司各特笔下的那位老人那样祭扫墓地吗?诚然,大约十年以来,文学的呼声并非徒劳,艺术的花朵已劳始装点巴黎人称“摇钱树”、我们有位诗人①喻之为“五斗橱”的那类房屋的不堪入目的门面。
这里我们要指出,在米兰,从十二世纪开始就已设立市atlornamento②委员会,来监督临街建筑的门面。任何房主都必须向这个委员会呈报规划。因此,在欣赏那些个性鲜明、独具一格的建筑时,谁不赞叹这个美丽的都市的有产阶级和贵族在他们的城市建设中表现的爱国主义所产生的成果?如今,丑恶疯狂的生意经使楼层的高度逐年降低,原来由客厅占据的空间现在被分割为一个套间的各个部分,花园也被取消。
巴黎的风俗必将随之改变,户外生活将不得不多于户内生活。神圣的私生活何在?自己家中无拘无束的生活何在?这种生活基于五万法郎的岁入。只有为数不多的百万富翁才舍得享用一座小公馆,其临街的一面有院子保护,后面则有花园的绿荫挡住公众好奇的目光。
《民法》中有关继承法的章节一方面导致财产的平均化,另一方面则导致那些由方砾石砌就的法伦斯泰尔③的产生。这种法伦斯泰尔能供三十户人家居住,为房东带来十万法郎的岁入。所以,五十年后,象在这个故事开始时蒂利埃一家所住的宅第,在巴黎将变得屈指可数。那真是座稀奇的住宅,值得花费笔墨加以精确描绘,哪怕仅仅是为了把昔日的有产阶级与今日的有产阶级作一比较。
①指维克多·雨果。
②意大利文:美化市容。
③法伦斯泰尔,法国空想社会主义者傅立叶(1772—1837)幻想建立的社会基层组织成员居住和工作的场所,这里指上文所说由许多户人家居住的简陋楼房。
那天晚上,这出家庭戏剧的所有角色都聚集一堂。家庭戏剧正是我们这一场景的主题。这个故事意义异常重大,由此引出的对每个家庭的深刻教益,要求我们在这里特别多花点笔墨。在这幅图画前面加上类似剧情梗概的若干说明也许不无必要,尤其是因为这些说明还将有助于人物的出场。首先,蒂利埃先生的宅第既不属于蒂利埃先生又不属于蒂利埃太太,它属于蒂利埃先生的姐姐蒂利埃小姐。这座宅第是我们这幅风俗画的背景,它的位置和面貌散发出一股小市民的气息,有些人对它心向往之,有些人则不屑一顾,视每个人的习性而异。
这座宅第于一八三○年革命后的六个月由已成年的长女玛丽-冉娜-布里吉特购置。它坐落于圣多明各地狱街中段,由地狱街进去向右拐便是。因而蒂利埃一家居住的前有庭院后有花园的主建筑坐北朝南。巴黎的居民日渐放弃塞纳河左岸而由右岸向北发展,使拉丁区的房产长期以来难以出售。此时蒂利埃先生的姐姐却出于某些原因而决定购置一座房产(这些原因等我们谈到蒂利埃先生的性格习惯时自可推论),她以至少四万六千法郎的价钱买下这处房产,其余一应费用花去六千法郎,总共是五万二千法郎。以布告格式并列的房产明细帐,以及蒂利埃先生经营的结果,可以说明一八三○年七月①许多人家大发横财,许多人家却一蹶不振的原因。
①指一八三○年七月革命后建立的七月王朝。
房子临街的一面,粉刷过的方石墙上因年代久远而呈现一道道波纹,又被泥瓦匠的铁钩划出一道道伤痕,露出里面的石头来。这类房屋门面在巴黎极为常见,丑陋不堪。市政当局真该给那些以石块砌房并精心雕饰门面的房主颁发奖金。这座楼房共有四层,灰黯的正面开了七个窗口,最上面是几间瓦顶的阁楼。供车马出入的大门粗大而结实,其形状式样说明这座房屋建于帝政时代。在那个时代,地狱街一带还是个好地段。这种建法是为了利用先前宽敞宅院的一部分地皮。大门一边是看门人的下房,另一边是这第一座房屋的楼梯。另有两座房屋依傍邻居的房屋而建,过去是车房、马厩、厨房和主楼的附属建筑。一八三○年以后它们改成了货栈。右半边租给了一个名叫梅蒂维埃老侄的纸张批发商,左半边租给一个名叫巴贝的书商。那两个商人的办公室设在他们货栈的楼上,书商住在临街主楼的二楼,纸商住在三楼。梅蒂维埃老侄说是纸商,其实是个代理商;巴贝说是书商,其实是个贴现商。他们买下这些宽大的货栈,一个是为了堆放由银根紧缺的厂商手里盘进的纸张,另一个是为了存放抵押他所放贷款的出版物。书业的鲨鱼和纸业的白斑狗鱼相处得十分融洽,他们不象零售商那样事务繁忙,很少有车马来到这个通常极为冷清的院落,以致看门人不得不去拔除路石之间的野草。巴贝先生和梅蒂维埃先生在这里勉强够上个没有台词的配角,他们极少去拜访房东,付房租非常准时,属于好房客之列,因此在蒂利埃一家的那个社交圈子看来,他们算得是正人君子了。
四楼临街的一面分为两个套间,一套由杜托克先生居住,他是治安法庭的书记官,退休职员,蒂利埃客厅的常客;另一套房间由这出戏的主角居住,所以我们暂且只交待一下他的房租——七百法郎——以及他在这出家庭戏剧开场之前三年来到此处所占据的中心地位。书记官是个五十岁的单身汉,住在四楼两套房间中较大的那一套,他有个女厨子,房租是一千法郎。因此,蒂利埃小姐买下房产两年之后已有七千二百法郎的收入。原先的房东给房子装上了百叶窗,装修了内部,镶嵌了镜子,却既卖不了又租不出去。蒂利埃一家住得极为排场,这一点大家以后就能看到,他们拥有那一带最漂亮的花园,园中树木的绿荫覆盖着窄小冷清的圣卡特琳娜新街。
这座前有院后有园的宅第似乎是路易十四时代一个暴发户心血来潮盖起来的,曾经是一位法院院长或是一位恬淡清静的学者的住处。它那美丽的、被时光侵蚀的石墙,具有一种路易十四式(请原谅我生造词语)的伟大气概。楼房正面,那些加固墙身的石块带层便作为第一层墙皮,石块带层之间的长方形红砖墙面令人想起凡尔赛宫马厩的墙壁,拱形窗子的拱顶石和窗台雕有怪物而具装饰。透过那上部镶有小格窗玻璃、下部实心的门,人们可以瞥见花园。门的款式朴实而不夸张,也是王家宫殿的塔楼①常见的款式。这个有五扇窗的塔楼比底楼高两层,它的出众之处是它那有四个屋面的屋顶,屋顶尖上有个风标,屋顶上树着几个别致的大烟囱,开有几扇小圆窗。这塔楼也许是某个大公馆的遗迹。不过,查遍巴黎的旧地图,也找不到任何证实这一臆测的根据。况且,蒂利埃小姐的房产证书上写明,在路易十四时期,它的房主是著名的珐琅画家珀蒂托②,而珀蒂托又是从勒加缪院长手里得来这份房产的。或许那位院长在建造他那著名的托里尼路的公馆期间就住在这座塔楼里。这样,司法界与艺术界的名人都在这里住过。这座塔楼的内部布局更显示出对于生活的各种需要和乐趣的透彻理解!
①这里,塔楼指突出于整座建筑其余部分的建筑物主体部分。
②珀蒂托(1607—1691),瑞士画家,曾得到路易十四多年的保护。
在右面,走进一间作为候见室的方厅,可以沿一座石砌楼梯拾级而上。楼梯下面是通往地窖的门。左面,是客厅的门,客厅有两扇窗,朝向花园。这里还有饭厅的门,饭厅的一边与厨房相通,厨房则与巴贝的货栈相接。在楼梯后面,朝向花园那边,横亘着一间很有气派的、开有两扇窗的长方形书斋。二楼、三楼各为一整套房间,仆人的下房在四角攒尖的屋顶底下,那些小圆窗标出了房间的位置。一只精致的铁火炉装点着宽敞的方形候见厅,两扇对开的玻璃门使房间非常明亮。这个以白色和黑色大理石铺地的房间,出色之处在于它那天花板上突出的房檩。那些房檩原是油漆描金的,可是后来,大概是在帝政时期,又一律涂上了一层白漆。铁炉子对面有个红色大理石饮水龙头和大理石盆。书斋、客厅、饭厅的门框上部是椭圆的,油漆剥蚀,亟待重修。室内的细木活有点笨拙,但装饰不无可取之处。客厅从上到下都镶上了护壁板,那朗格多克大理石壁炉,那四角有装饰的天花板,那仍然镶着小格玻璃的窗子式样,无不令人想起路易十四的伟大世纪。从客厅经过一个双扇的门就到了饭厅,饭厅地上铺着石板,不上漆的全橡木护壁板和丑陋不堪的现代壁纸代替了昔日的糊墙纸。栗木的藻井平顶天花板原样未动。蒂利埃把书斋现代化了,更增添了些不协调的气氛。客厅的白底金线的线脚装饰已经褪色,金色变成了红色,白色也已泛黄、划伤并已坼裂。在诗人眼里,这所高贵的住宅真是拉丁语所谓otiumcumdignitate①的完美注脚。楼梯栏杆的做工格调高雅,无愧于一位法官或艺术家的住所,然而要在二楼被加工改造过的阳台以及这座庄严的古董的残余之中去寻找他们居住过的踪影,则需要一双诗人的善于观察的眼睛。蒂利埃一家以及他们之前的房屋主人常以小市民的习性和发明,糟蹋这颗上层有产阶级的明珠。您没见到那些加了棕垫的核桃木椅子、铺上漆布的桃花心木桌子、桃花心木的餐具橱、桌子底下那块旧货店买来的地毯、有波纹闪光的白铁皮灯具、一小张红边美国绿纸、几幅不堪入目的黑白版画,还有在珀蒂托及其友人饮宴过的餐厅里挂着的红边白布窗帘!……您可知道,出自小市民画家皮埃尔·格拉苏手笔的蒂利埃小姐、蒂利埃先生和蒂利埃太太的肖像挂在客厅里产生了何等样的效果?还有那些使用了二十年的牌桌、帝政时代的蜗形脚桌子、大竖琴状桌腿的茶几、一套镶有巧克力色描花丝绒的轮纹桃花心木家具、壁炉台上那个帝政时代常见的战争女神柏洛娜②雕像座钟、带凹槽柱的烛台、缎纹呢的窗帘和绣花的平纹布窗帘以及吊窗帘用的模压铜窗帘钩产生了何等样的效果?……地板上铺着一条旧货地毯。漂亮的长方形候见室摆着几张丝绒软垫长椅,各种不同年代的大橱(它们是蒂利埃一家原先住过的房间里的家具)遮掩了雕有图画的墙壁。
①拉丁语:庄严华贵的退隐之所。——古罗马大演说家西塞罗语。
②柏洛娜,罗马神话中的女战神,战神马尔斯之妻(或姐妹),即希腊神话中的厄尼俄。
一块木板搁在洗手的水池上面,木板上放着一盏一八一五年造的冒烟的油灯。恐惧——这个丑恶的神只——又促使他们给朝花园和朝院子的门分别加上一道钉有铁皮的门,白天靠在墙上,夜间重重紧闭。
十九世纪的私生活对这座十七世纪私生活的纪念碑的可悲的亵渎是容易说明的。大约在执政府时代初期,有个泥瓦师傅买下这座小公馆。他想利用临街的地皮,就把左右有小亭夹峙的漂亮大门拆除了,这两座小亭原来曾为这代美的住所增色不少。巴黎房主的盘算给这个优雅的前额打上了自己的烙印,正如报纸及其印刷机、工厂及其仓库、商业及其柜台,在贵族、老派有产者、金融业和教士曾经显赫一时的所有领域中取代了他们一样,对巴黎房产所有权的研究是何等有趣的研究!
在战斗路,皮埃尔·贝亚尔·杜·泰拉伊骑士①的旧居如今开设了一家疗养院;第三等级在内克②公馆的原址上筑起了这条马路。旧巴黎随着离去的国王也在离去。有位波兰公主拯救了一件建筑艺术的杰作,但又有多少象珀蒂托公馆那样华丽的建筑落到了蒂利埃之流的手中。蒂利埃小姐成为这座房屋主人的原因如下。
①皮埃尔·贝亚尔·杜·泰拉伊(1476—1524),法国著名军事家,在查理八世、路易十二及弗朗索瓦一世时代屡建战功,被称为“无敌无畏的骑士”。
②内克(1732—1804),瑞士银行家,于一七七七至一七八一年任法国财政总监,一七八八至一七八九年任内阁首相。
在维莱勒内阁倒台的时候,路易-热罗姆·蒂利埃已在财政部供职二十六年,当上了副处长,但这种他过去没放在眼里的基层权位他享受了没多久,一八三○年七月的事件就迫使他引退了。他精明地预料到,那些人见到又有一个空缺会很高兴,因此会体面、大方地解决他的退休金问题。果不其然,他的退休金高达一千七百法郎。
在这位谨慎的副处长谈起从行政部门引退的打算时,他的姐姐就在为他的前景而忧心忡忡了。这位姐姐远比他的妻子更象是他生活的伴侣。
“蒂利埃会变成什么样?……”蒂利埃太太和蒂利埃小姐惶惶不安地相互问道。她们当时住在阿尔让特伊街的一小套四楼房间里。
“他为退休金问题还要忙一阵子。”蒂利埃小姐说,“我想把我的积蓄投资出去,给他找点事儿干……是啊,管理一份房产也差不多是一种行政工作了。”
“啊,姐姐,您可救了他的命啦!”蒂利埃太太喊道。
“我一直在考虑路易一生中的这个关口。”老小姐以保护人的姿态说。
蒂利埃小姐总听见她弟弟说:“某人死了!他退休后没有活上两年!”她也老是听见蒂利埃的密友柯尔维尔拿小职员的这个危险时期开玩笑,说什么:“我们这些人也会有那么一天的!……”她不能无视弟弟所面临的危险。从工作到退休的过渡时期的确是职员的一大关口。退休后不会或不能以其他职务代替他们原先职务的人都会发生奇怪的变化:有些人死了;不少人迷上了钓鱼,这种无所用心的活动倒是与他们在办公室里的工作颇为接近;还有些机灵点的则变成了股东,失去了自己的积蓄,却为自己能在企业里占有一席之地而沾沾自喜。
那企业经过一次财产清算,落入觊觎它的更能干的人手里,终于兴旺起来。退休职员于是满意地搓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对自己说:“我早就料到这笔买卖大有前途……”但不管是哪种人,几乎全都在为摆脱原先的习惯而极力挣扎。
“有些人被职员所特有的忧郁症(他念作忧有症)吞噬了,”柯尔维尔说,“他们因思念他们的公文抑郁而亡,并非肚子饿,而是文件盒饿。”小波阿雷一见到心爱的蓝边白色文件盒,就脸色大变,由绿转黄。
蒂利埃小姐在这家人眼里是个天才,既有毅力又有决断,这有她自身的经历为证。她比周围的人高明,因此,她尽管宠爱弟弟,却能恰如其分地估价他。他原是她寄予希望的偶像,在这种希望破灭后,她情感中所具有的极大成分的母性,使她不再对这位副处长的社会价值抱有幻想。蒂利埃和他姐姐是财政部第一门卫的子女。热罗姆多亏是近视眼,才逃脱了历次的征兵和招募。他父亲的雄心是让儿子成为一名职员。在本世纪初,军队中职位极多,因而办公室里的空缺也极多,低级职员的不足使胖老头蒂利埃得以帮他儿子跨过行政等级的头几级阶梯。看门人于一八一四年热罗姆行将提升为副处长之际去世,他除了提升副处长的希望之外,什么遗产也没有留下。胖老头蒂利埃和他那死于一八一○年的老婆是一八○六年退休的,唯一的财产就是自己的退休金,因为他们的收入当年全用于抚养蒂利埃和他姐姐,并让他受教育。大家知道王政复辟对于行政部门的影响,一大批体面的职员从四十一个被撤销的省份回来,要求得到一个低于自己原来职务的位子。除了这些人要求的权利,还有在大革命期间逃亡而倾家荡产的家族的权利。热罗姆局处于这两股潮流之间,觉得没因莫须有的借口被解职已是万幸。他担惊受怕,直到侥幸当上了副外长,才对得到一个体面的引退有了把握。这一简略的说明可以解释蒂利埃先生何以目光短浅、孤陋寡闻。他在寄宿学校学过拉丁语、数学、历史和地理,但他在毕业前一年就辍学了,因为他父亲想借一个机会把他弄进部里,夸他写得“一手好字”。小蒂利埃誊抄出了第一批公债持有人的总名册,却没能念到修辞学和哲学。他成了财政部这个机器的一个零件,极少涉猎文学,更不过问艺术,只不过学了些业务上的常规旧习。在帝政时代他得以跻身高级职员的交际圈,学得了一些表面的礼节,适足以掩盖自己看门人之子的出身。然而他的精神境界则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他的无知教会他沉默,他的沉默帮了他大忙。在帝政时代,他养成了盲目服从的习惯,上司喜欢这种盲从,后来他就是靠这种品质被提升为副处长的。他的墨守陈规成了经验丰富,他的礼节周到和沉默寡言掩盖了所受教育的不足。因为上面要的就是不学无术的人,这种不学无术就成了一种资格。议会的两个政党各自举荐了一名人选,财政部怕得罪这两个政党,于是以论资排辈的办法来摆脱困境。蒂利埃先生就这么成了副处长。蒂利埃小姐知道她弟弟讨厌读书,除了办公室的嘈杂忙乱以外一无所好,于是她明智地决定让他卷入房产的管理、花园的种植、市民生活的琐碎事务和邻里之间的勾心斗角中去。
蒂利埃一家从阿尔让特伊街移居圣多明各地狱街,要添置各种物品、寻觅一名合适的看门人、招徕房客,这使蒂利埃从一八三一年忙到了一八三二年。搬家的忙乱告一段落以后,热罗姆的姐姐见他经受住了这一考验,便又为他找出其他事情来操劳,这一点下文再作交待。但她这么做,其原因盖出自蒂利埃的性格本身,因此说明这种原因是不无必要的。
蒂利埃虽是看门人之子,却是一个所谓美男子,中等以上的个头,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颇为英俊。可是一摘下眼镜却显得可怕,就象许多近视的人一样,因为惯于透过镜片看东西,结果瞳仁仿佛蒙上一层雾翳。从十八岁到三十岁,年轻的蒂利埃在从小市民到司局长的社交场上颇得女人青睐。大家知道,在帝政时代,战争把血气方刚的男子送上了战场,使巴黎的社交界顿感空虚。也许正如一位大名医所说,十九世纪中叶那一代人的软弱怠惰即由于这一事实。蒂利埃既无才智,便只好以其他长处来引人注目,他学会了跳华尔兹舞和其他舞步,达到了人人称赞的地步。大家称他为“美男子蒂利埃”。他玩台球炉火纯青;他会替人剪影。他的朋友柯尔维尔不厌其烦地点拨他,教会他唱时髦歌曲。这些雕虫小技使他获得了表面上的成功,年轻人冲昏了头脑,自以为前途无量了。蒂利埃小姐从一八○六年到一八一四年间一直信仰她的弟弟,犹如奥尔良小姐之信赖路易-菲力浦。她为热罗姆自豪,仿佛已经见到他凭借自己在社交场上的成功,攀上一个独当一面的高位。当时他的成功为他打开了通往某些沙龙的大门,如果没有使得帝政时代的社交场变为大杂烩的那些情况,他是决计进不了那些沙龙的。然而,美男子蒂利埃的胜利总是好景不长,女人们不想留住他,他也不想留住她们。他真可以成为一出名为《身不由己的唐璜》的戏剧的题材。这种美男子的职业使蒂利埃精疲力竭、未老先衰。他的脸上布满皱纹,活象个老风骚女人,比出生证上的日期还要老十二岁。昔日的成功给他留下了引镜自顾的习惯,束腰以显示身材的习惯和摆出舞蹈姿势的习惯,这些习惯延长了他戴着“美男子蒂利埃”的桂冠所服的苦役,却不再享有其好处。
一八○六年的真理到了一八二六年就变成了嘲讽。他仍然保留着帝政时代美男子服饰的某些残余,这对于一位前副处长的尊严倒也并无妨碍。他保留了高过下巴的有无数褶皱的白色领结,领结的两端威胁着左右的行人,让他们看到一个昔日出自美人之手的尚属雅致的领结。他远远地追随着时尚,并按自己的方式加以吸收,帽子戴得十分偏后,夏天穿着皮鞋和薄长袜,加长的礼服令人想起帝政时代的长礼服。他依然使用固定的襟饰,穿白背心,昂首挺胸,手里一直摆弄着他那根一八一○年的手杖。看见蒂利埃在大街上走过,谁也想不到他是个穿着路易十六的门丁号衣、为财政部职员准备午餐的门房的儿子,他象个帝制时代的外交官、象个老省长。蒂利埃小姐不但毫无恶意地利用她弟弟的弱点,促使他刻意打扮自己,这于她也是继续昔日对他的崇拜的一种方式,而且给予了他完美无缺的家庭乐趣,把一户几乎与他们形影不离的人家也搬来与他们同住。那就是柯尔维尔先生,蒂利埃的密友。不过,在描绘这位皮拉得斯之前,必须先完成俄瑞斯忒斯的画像。①因为我们应当解释,何以蒂利埃、美男子蒂利埃竟没有家庭——有了孩子才算有了家庭——这里我们要披露深藏于私生活奥秘之中的一件隐私。在某种隐秘处境所造成的痛苦变得过于强烈时,这种秘密就会露出若干端倪,而大家迄今所见的不过是热罗姆·蒂利埃的可说是公开的生活而已。
玛丽-冉娜-布里吉特·蒂利埃比她弟弟大四岁,她为他完全牺牲了自己:为他谋求地位比为自己置办嫁妆容易。对于某种个性的人来说,磨难是照亮社会生活底层的灯塔。布里吉特无论毅力还是智力都胜过她弟弟,她那种性格的人,在患难的锤炼下,会变得更加致密、更加结实,不说是百折不挠,也具有极大的韧性。她极为珍惜自己的独立性,要摆脱门房的生涯,成为自己命运的唯一主宰。她在十四岁那年住到维维安讷街的国库附近一个小阁楼上,那儿离弗里列尔街不久前开办的法兰西银行②不远。她大胆地从事一个鲜为人知的行当,为法兰西银行、国库以及其他银行制作口袋。由于她父亲的保护人的关照,她得到了这个特权。她从第三年开始就雇了两名女工。她把积蓄买了公债,到一八一四年她就有了三千六百法郎年金,那是她在十五年间挣下的钱。她省吃俭用,父亲在世时候几乎天天去父亲家吃饭。况且,大家知道,在帝国最后的动乱年月里,年金只有四十多法郎,因此这种表面上有点夸大的结果也就不言自明了。
①典出希腊神话。皮拉得斯是阿伽门农之子俄瑞斯忒斯的密友。
②法兰西银行创办于一八○○年,一八一一年迁至弗里列尔街。
老看门人死后,布里吉特和热罗姆,一个二十七岁,一个二十三岁,就相依为命了。姐弟两人相亲相爱。热罗姆风流得意的时期,如果手头拮据,他姐姐尽管自己穿棕色粗呢衣服,手指被缝包线磨得发光,却总给他几个路易。在布里吉特眼里,热罗姆是法兰西最英俊、最有魅力的男子。布里吉特的梦想就是替弟弟操持家务、参与他这个兰多尔、这个唐璜①的风流韵事,充当他的女仆,他的卷毛狗。她几乎是怀着一种爱情为自己的偶像而牺牲自己,他被她奉若神明,变得越来越自私。她以一万五千法郎的价格把主顾转让给她的大徒弟,来到阿尔让特伊街与弟弟住在一起,既当这个“备受女人宠爱的孩子”的母亲、保护人,又当他的保姆。布里吉特出于谨慎将自己的财产情况瞒着弟弟,对于一个完全靠自己的审慎和劳作挣来这份财产的女子来说,那是非常自然的。大约是害怕一个走红运的男子的挥霍无度,她仅仅拿出六百法郎来贴补家用,加上热罗姆的一千八百法郎,每年也就收支平衡了。
①兰多尔,法国十八世纪作家博马舍名剧《塞维勒的理发师》中阿勒玛维华伯爵的化名;唐璜,法国十七世纪作家莫里哀同名戏剧中的人物,这两个人物都是风流公子的典型。
从共同生活的第一天起,蒂利埃就对姐姐言听计从,事无巨细都要征求她的意见,对她从不保守任何秘密,使她尝到了统治的甜头,统治欲该算是她这种性格的无伤大雅的缺点。所以那个当姐姐的简直什么都可为弟弟牺牲,她把一切都寄托在这颗心上,通过他而体现自己的存在。布里吉特在一八一四年为热罗姆说了门亲事,更增强了对他的巨大影响。布里吉特目睹王政复辟时期新来者在行政部门造成的巨大压力,尤其是卷土重来的旧社会力量对资产阶级的压抑,理解了这场葬送了他们共同希望的社会危机。她弟弟的解释更使她明白了美男子蒂利埃再也不可能在那些取代了帝国平民的贵族中间取得什么成功!蒂利埃没有能力以某种政治观点自我标榜,他和乃姐同样清楚地意识到,必须利用自己仅剩的青春年华,以便有个归宿。在这种形势下,象布里吉特这种好嫉妒的女子想要而且应当为弟弟娶妻,这既是为了他,也是为了她,因为只有她才能使她弟弟幸福,而蒂利埃太太不过是生一两个孩子所不可缺少的附属物罢了。布里吉特的才智虽然还不足以与其意志相当,却至少有统治的本能,她未受过任何教育,只是凭着一贯成功养成的执拗性格勇往直前。她有理家的天才,生性节俭,理解生活,喜爱操劳。她猜到了她永远不可能让热罗姆攀上一门高于自己那个阶层的亲事,人家会去打听他们的底细,为发现家里已有一个女主人而深感不安。于是她就到低一点的社会阶层去物色对他们钦佩赞叹得五体投地的人,结果就在身边找到了一门合适的亲事。
有一位姓朗普伦的资历最老的法兰西银行职员,他有个独生女,芳名莫黛斯特。莫黛斯特·朗普伦小姐是她母亲财产的继承人,她母亲是一个农民的独生女,老头在巴黎近郊有几阿尔邦①地,当时仍以种地为生。她还是朗普伦老先生的继承人,朗普伦在泰吕松银行和凯勒银行供过职,后来又在法兰西银行创建之际进了法兰西银行。朗普伦当时任科长,甚得银行总裁和督察的尊敬和器重。因此,银行董事会听说莫黛斯特和财政部一位体面的官员联姻,便许诺赠与一笔六千法郎的赏金。这笔钱加上朗普伦老先生给的一万二千法郎,再加上奥特依的菜农加拉尔先生给的一万二千法郎,使嫁妆达到三万法郎。老加拉尔,朗普伦先生和太太对这门亲事极为满意。那位银行科长认为蒂利埃小姐是全巴黎最可敬、最正直的女子。况且,布里吉特还炫耀了自己认购的公债,并透露说自己永远不会结婚。科长和他妻子都是黄金时代②的人,他们不会允许自己品评布里吉特,而美男子蒂利埃的地位更是教他们眼花缭乱,用一句俗话来说,这门婚事办得皆大欢喜。婚礼举行后第六天,老朗普伦受到一起胆大包天的盗窃案的牵累,当时的报纸均曾报道这起盗窃案,但一八一五年的重大事件③使这桩盗案很快被人们忘却。由于案犯在逃,朗普伦想要弥补亏空,虽然银行把它算成亏损,可怜的老头还是因蒙此耻辱忧愤而死。他把这一突如其来的打击看作对他这个七旬老人正直品格的玷污。
①法国旧时的土地面积单位,一阿尔邦约相当于二十至五十公亩。
②希腊神话中有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黑铁时代之说,黄金时代的人意谓诚实、单纯,颇有古风。
③指拿破仑的“百日皇朝”。
朗普伦太太放弃全部遗产,给了女儿蒂利埃太太,自己到奥特依同父亲一起生活,那位老人也于一八一七年横遭事故身亡。朗普伦太太对于管理或出租父亲的菜园和田地感到害怕,便请求布里吉特代为处理加拉尔老人的财产,并代为安排一切,使她女儿得到全部财产,但必须保证她有一千五百法郎年金并把奥特依的房产留给她。对于布里吉特的能力和正直,她是十分折服的。老菜农的部分田地卖得了三万法郎。朗普伦的遗产也是三万。这两笔财产加上嫁妆,到一八一八年共有八万九千法郎。嫁妆买了银行股份,当时这些股份可得九百法郎红利。布里吉特用六万法郎买了五千法郎的年金,因为六万法郎可得五千法郎年利。她把其中一千五百法郎的用益权记在朗普伦寡妇名下。这样,在一八一八年初,布里吉特支付的四百法郎生活费,蒂利埃的一千八百法郎,莫黛斯特的三千五百法郎年金,还有银行的三十四股红利,使蒂利埃一家共有一万一千法郎的收入,由布里吉特一手经管。我们不得不首先交待一笔蒂利埃家的财政情况,不单是免得有人对此提出异议,也是为了避免有人对这出悲剧提出异议。布里吉特每月给她弟弟五百法郎;她勤俭持家,五千法郎就支付了这座住宅的一应用度;她每月给弟媳五十法郎,并向她证明,自己只要四十法郎已足敷使用。为以金钱的力量巩固自己的统治,布里吉特努力积聚自己年金节余的款项,据说她通过她弟弟居间撮合,在各办公室放高利贷,别人还以为他是个贴现商。
虽说布里吉特从一八一五年到一八三○年积攒了六万法郎的本钱,这笔数目用她在年金方面的投机活动却也解释得通,因为这方面的收入上下幅度可达百分之四十。这样就不一定要借助那种不无根据的罪名才能解释了,而只事实真相也丝毫不会增添这个故事的兴味。
从一开始,布里吉特就把不幸的蒂利埃太太降服了。用摆弄马刺、马嚼子,冷酷地使她感觉到并且就范。滥施暴虐并无必要,可怜的人早已逆来顺受了。布里吉特对莫黛斯特看得不错,没有才智,没有学识,深居简出,惯于一种宁静的气氛,性情极其柔顺,具有最广义的虔诚,如果她无心造成了别人的痛苦,会以严峻的苦行来补赎自己的过错。她对生活一无所知,习惯了让母亲照料自己(她母亲自己料理家政),因为是淋巴性体质,干点事就累,只好尽量少动。她是地道的巴黎平民家的女儿,这种家庭的孩子极少有长得漂亮的。他们是贫穷的产物,过度的劳作,空气恶浊,没有行动自由,没有任何生活设施。在婚礼上,大家看到的是个矮小的女子,黄头发黯淡得令人厌恶,肥胖,行动迟缓,举止蠢笨。前额太宽太鼓,象个脑积水患者,在这个仿佛蜡制的弯顶下面长着一张显然太小的脸,尖尖的下巴活象老鼠嘴巴,这使有些宾客担心她迟早会发疯。
浅蓝色的眼睛,几乎总是挂着笑容的嘴唇,都说明这种担忧不无道理。她在那个良辰吉日的神情、态度和举止就象个盼望一切早早结束的死刑犯。“她有点傻气!……”柯尔维尔对蒂利埃说。
布里吉特恰好是宰割这无法自卫的弱女子的一把尖刀,她和蒂利埃太太真有天壤之别。她五官端正,由于自幼埋头于艰苦而收入菲薄的工作,省吃俭用、积攒钱财而面容憔悴。她的脸过早生了褐斑,色泽有如钢铁。褐色的眼睛,眼圈发乌,或者不如说是青肿。上唇缀有浅浅一层褐色绒毛,仿佛一缕轻烟。嘴唇很薄,昔日的黑发如今变得灰白,烘托出专横的前额。
她身子挺得笔直,身上的一切都显示出她三十年的智慧和压抑下去的情感,或者照执达吏的说法:“她的业绩的代价”。对于布里吉特来说,莫黛斯特不过是一笔要取得的财产,一个要收伏的生儿育女的母亲,她的帝国里一个新的臣民。她不久就责备莫黛斯特“懦怯”,那是这个嫉妒心很强的女人惯用的一个字眼。倘若真有一个能干的弟媳,她倒是会大失所望的。她激励这个软弱的女子的毅力,从中体验到一种野性的乐趣。莫黛斯特见她大姑子象匹溜蹄马似的劲头十足地操持家务,自愧弗如而想助她一臂之力,结果病倒了。布里吉特马上细心照料起蒂利埃太太来,象是照料一个心爱的亲姐妹,她当着蒂利埃面对她说:“你没有力气。那你就什么也别干了,我的好妹子!……”她这样以夸大其辞的劝慰来显示莫黛斯特的无能,老小姐们最善于找到这类劝慰的话,这种话实际上是在抬高她们自己。
那些生性专横、喜欢施展自己力量的人,对于别人肉体上的病痛却很温和,她悉心照料弟媳,使莫黛斯特的母亲来看女儿时感到满意。而等到蒂利埃太太身体复元,布里吉特就叫她软坯子、毫无用处的女人,故意让她听到。莫黛斯特回到自己房里流泪,蒂利埃碰见了,就为他姐姐开脱,说:“她是好人,就是脾气急躁,她是按自己的方式爱你,对我也是这样。”
想起大姑子慈母般的照料,莫黛斯特也就原谅了她。布里吉特待兄弟有如家中的帝王,她对莫黛斯特夸耀他,把他捧成一个君主、一个圣拉迪斯拉斯王①,一个绝对正确的教皇。蒂利埃太太失去了父亲和外祖父,她母亲也等于丢下了她,只是每星期四来看她一回,而他们则于气候宜人的季节每星期天去她母亲家,因此她只有丈夫好爱了。首先,因为那是她丈夫;其次,在她眼里他依旧是美男子蒂利埃;最后,他有时还真拿她当妻子对待。所有这些理由加在一起,使她觉得丈夫可爱,尤其是他时常护卫莫黛斯特,更使她觉得他十全十美。但他并非出于对妻子关心,而是出于自私,是为了在家里的短暂时间里耳根清静。美男子蒂利埃每天回家吃一下晚饭,然后很晚再回家睡觉,他去他的社交场参加舞会,独往独来,完全象依然是个单身汉。所以两个女人就成天厮混在一起。莫黛斯特不知不觉采取了一种百依百顺的盲从态度,成了布里吉特所希望的希洛人②。这个家庭的伊丽莎白女王由厉精图治又转而怜悯起一个不断遭到伤害的弱者。她确信已将弟媳拖垮,终于减弱了原来高傲的神态、斩钉截铁的话语和蔑视的口吻。她一旦看见她的牺牲品颈部被锁链磨出来的伤痕,便又开始加以照料,就象爱惜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于是莫黛斯特的日子好过了一些。
①圣拉迪斯拉斯王,十一世纪的匈牙利国王,是个有勇有德,然而独断专行的君主。
②希洛人是古代斯巴达的国有奴隶,后指社会地位最低贱的人。
莫黛斯特抚今思昔,竟对虐待她的刽子手产生了某种感情。六年间,莫黛斯特未生一子一女。这个可怜的希洛人失去了获取力量、维护自己,并在一个靠她的财产供养的家庭里成为有点分量的成员的唯一机会。她并不知道这个家庭靠她的财产供养,而且自己除了饭桌上的面包之外,便一无所有。月复一月,她因不能生育而泪水涟涟,这也使布里吉特长期看不起她,责怪她什么也不会,连生孩子都不会。这个老小姐本来会爱弟弟的儿子一如己出的。她到一八二○年才不再为他们财产的归宿叹息,本来一直说这笔财产将来是归政府所有了。这个故事开始之时,也就是在一八三九年,莫黛斯特已经四十六岁,她不再哭泣,因为她已伤心地认定自己永远当不了母亲。真是怪事,二十五年这样的生活使牺牲品终于解除了刽子手的武装,刽子手疲倦了,布里吉特和莫黛斯特居然相亲相爱起来。时间、富裕的生活、日常生活中的耳鬓厮磨大概磨去了布里吉特的棱角,软化了她那生硬的性格,再加上莫黛斯特的逆来顺受和帕斯卡尔式的温顺,带来了平静的秋天。况且那两个女人还被唯一鼓舞着她们的感情——她们对幸福而自私的蒂利埃的钟爱——联结在一起。两位妇人都没有子女,就都把爱给了同一个孩子,所有真正想要孩子的女人都是这样。这种自寻寄托的母爱和真正的母爱具有同等的力量,对此需要加以说明,使大家了解这个场景的底细,以及蒂利埃小姐为弟弟找点事干的缘由。
蒂利埃和柯尔维尔都成了编外人员,柯尔维尔与他的密友一样成了问题。老天把柯尔维尔的家庭与蒂利埃阴郁凄清的家庭放在一起两相对照。我们不得不指出这种出人意表的对照不太道德。不过我们还想请读者最好在看完这出悲剧之后再下结论,这出悲剧不幸是千真万确的,况且,历史学家对此也毫无责任。
这个柯尔维尔是个有才能的乐师的独生子,他父亲过去在巴黎歌剧院弗朗柯尔和勒贝尔手下当第一小提琴手。他在世之时每个月起码要讲六次他们排演《乡村卜师》①的趣闻轶事。他模仿冉-雅克·卢梭,把他描绘得惟妙惟肖。柯尔维尔和蒂利埃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相互间从不保守秘密。他们从十五岁开始结下的友谊,到一八三九年还不曾有过阴影。
①《乡村卜师》,冉·雅克·卢梭(1712—1778)创作的幕间喜歌剧。
柯尔维尔是那种在办公室里被人诮为“身兼数职”的职员。这种职员的特点是头脑灵活。柯尔维尔是个出色的乐师,他靠他父亲的名气和影响在喜歌剧院兼了个第一双簧管手的位子。因此他在打光棍时总比蒂利埃手头宽裕,常和朋友有福同享。可是,柯尔维尔与蒂利埃相反,结了门恋爱婚姻。他娶了弗拉薇小姐,歌剧院一位著名女舞蹈家的私生女。据说她是当时最有钱的商人杜·布斯基耶的女儿,那家伙在一八○○年破了产,忘掉了自己的女儿,况且他对那位名演员的贞操也抱有怀疑。弗拉薇由于自己的气质和出身,看来已经注定要从事一种可悲的职业了。这时,常去富有的歌剧院第一主角家中的柯尔维尔爱上了弗拉薇,并且娶她为妻。那位名满京城的女舞蹈家已经到了她光辉的艺术生涯的尽头,在一八一五年九月,充当她保护人的一位亲王给了弗拉薇两万法郎奁资,她母亲给她添上最华丽的嫁妆。她们家的常客和歌剧院的伙伴又赠以珠宝、餐具。因而柯尔维尔的家里这类无用之物比资本多得多。
弗拉薇自幼在优裕的环境中长大,起初的那套住房由她母亲的地毯家具商布置得雅致舒适。这个爱好艺术、艺术家和优雅情趣的少妇坐镇其间。柯尔维尔太太既漂亮又动人,富于才智,天性快活,风度优美,一言以蔽之,是个性情随和的人。女舞蹈家已经四十三岁,她从戏剧界引退,隐居乡间,使她女儿断了一个财源。她原先挥金如土,对女儿也算得是个财源。柯尔维尔太太把家庭安排得十分舒适,但负担极重。从一八一六年到一八二六年,她生了五个孩子。柯尔维尔晚上当乐师,早上从七点到九点为一个商人管账。十点,他到办公室上班。这样,他晚上吹双簧管,早上复式记帐,一年能挣七、八千法郎。
柯尔维尔太太扮演一位体面太太的角色,每星期三会客,每月举行一次音乐会,每隔两星期宴请一次宾客。她只有在晚饭和半夜柯尔维尔回家时才能看见他。但她常常这时候还没有回家。她去看戏,老是有人给她包厢票子。她写个便条给柯尔维尔,让他去找她,她在东家跳舞,在西家吃夜宵。柯尔维尔太太家的饭菜极佳,客人虽然混杂不齐,却极有趣。她接待的客人有名演员、画家、文人和若干富翁。柯尔维尔太太的高雅与她常去拜访的歌剧院第一主角蒂丽娅不相上下。不过,柯尔维尔一家虽然吃掉了老本,而且常常到了月底就闹饥荒,弗拉薇却从不举债。柯尔维尔非常幸福,他一直爱着妻子,一直是妻子最好的朋友。迎接他的始终是友爱的微笑,他则怀着富有感染力的愉快心情屈服于她的优雅可爱和难以抗拒的风度。况且,他身兼三职拼命挣钱也与他的性格和气质正相吻合。他是个好脾气的胖子,脸色红润,性情开朗,手头阔绰,经常异想天开。结婚十年,家里没吵过一次架。在办公室里,大家觉得他有点“毛手毛脚”,据说艺术家都是如此。浅薄的人见他老是那么匆匆忙忙,还以为那是个没有条理的人来回瞎跑。柯尔维尔机智地装成傻瓜,他夸耀自己家庭的幸福美满,装做有拆字占卜的癖好,让人以为他迷上了这种游戏。他那个司里的职员、办公室主任、甚至各司的司长都去欣赏他的音乐会。他不时恰到好处地送人几张戏票,因为他经常缺勤,需要别人宽容大度。排练占去了他在办公室上班的一半时间,但他父亲传授给他的乐理知识相当扎实,造诣颇深,他只需参加彩排便能对付。靠了柯尔维尔太太的关系,戏院和部里都容忍了这个“身兼数职”者的特殊要求。此外,他还精心培养一个由他妻子大力推荐的小青年,一个未来的大音乐家。这个青年在平时排练中代替他;他许诺以后让这个青年继承他在乐队中的位子。果然,到了一八二七年,柯尔维尔辞职以后,那个青年就成了第一双簧管手。对于弗拉薇的全部批评可以归结为一句话:柯尔维尔太太有“一丁点儿”风流!柯尔维尔的孩子当中,一八一六年生的老大与柯尔维尔仁兄长得一模一样。到了一八一八年,柯尔维尔太太认为骑兵高于一切,甚至高于艺术,当时,她看中了一名圣萨芒的龙骑兵少尉,年轻富有的夏尔·贡德维尔,此人后来死于西班牙战争。那时她已经有了第二个儿子,从那时起,她就决定让他投身军事生涯。到一八二○年,她视银行业为工业的乳母,国家的栋梁,而伟大的凯勒——那位名演说家,则是她的偶像。那时,她又生了个儿子,名叫弗朗索瓦,她决定让他日后成为商人,凯勒将永远充当他的保护人。一八二○年底,蒂利埃——柯尔维尔先生和柯尔维尔太太的密友、弗拉薇的崇拜者——感到需要向这位心肠极好的女性倾诉自己的痛苦心情,他对她诉说了自己夫妇生活的不幸,六年来,他一直盼望着生儿育女,然而上帝没有降福于他的努力,可怜的蒂利埃太太一次又一次到欢乐圣母院做九日祈祷,却毫无效应!他以各种语言描绘莫黛斯特,柯尔维尔太太不由得说道:
“可怜的蒂利埃!”她自己也相当失意,她当时没有任何高于一切的偏爱,她也向蒂利埃吐露了自己的忧伤。伟大的凯勒,这佐左翼的英雄,实际上极其渺小猥琐,她见识了盛名之下的实际、银行家的愚蠢、平民演说家的贫乏。演说家只是在议会里才讲得好听,他对她十分无礼。蒂利埃义愤填膺,他说:“心实的人才懂得爱,收下我吧!”大家认为美男子蒂利埃是在向柯尔维尔太太献小殷勤,用帝政时代的话来说,只是她的“追随者”之一。
“好啊!你打我老婆的主意!”柯尔维尔笑道,“当心点,她会象对付其他人一样把你甩掉的。”
柯尔维尔以这句颇为巧妙的话在机关里挽回了当丈夫的面子。从一八二○年到一八二一年,蒂利埃以柯尔维尔一家好友的身分资助以前经常帮衬他的柯尔维尔,十八个月里,他借给柯尔维尔家近一万法郎,并且决心不再提起这笔债务。一八二一年春天,柯尔维尔太太生了一个极可爱的小女孩,蒂利埃先生和太太当了她的教父、教母,因此她名叫莫黛斯特-路易丝-卡罗琳娜-布里吉特。蒂利埃小姐也把自己的名字给了这个小孩。
卡罗琳娜这个名字是对柯尔维尔的一个善意的表示。朗普伦老太太自告奋勇为小东西找了个奶妈,并由她在奥特依照看。莫黛斯特和她的大姑子每星期去看她两回。柯尔维尔太太身体一恢复,就坦率而严肃地对蒂利埃说:“我亲爱的朋友,如果我们要继续做好朋友,你就不要再超出朋友的界限。
柯尔维尔喜欢你;家里有一个也就够了。”
“请告诉我,”美男子当时问在柯尔维尔太太家作客的舞蹈家蒂丽娅道,“为什么没有一个女人依恋我?我当然不是八角阁①的阿波罗神像,但我也不是一个伏尔甘,我相貌还过得去,也有才智,又忠心耿耿……”
①八角阁在梵蒂冈,藏有古代各种雕塑名作,其中阿波罗像是古希腊艺术最完美的范例。伏尔甘是古罗马神话中的火神,跛脚,相貌丑陋。
“您想知道真相吗?……”蒂丽娅问他。
“是的。”美男子蒂利埃说。
“那好吧!我们女人有时候会爱上一个大傻瓜,但绝对不会爱一个蠢才。”
这句话伤透了蒂利埃的心,使他耿耿于怀,从此大为伤感,抱怨女人性情古怪。
“我不是早已有言在先了吗?……”柯尔维尔对他说,“我不是拿破仑,亲爱的,如果我是拿破仑,我甚至会深感遗憾,但我却有我的约瑟芬皇后……真是个无价之宝!”
部里的秘书长德·吕卜克斯曾一度成为柯尔维尔沙龙的上宾,柯尔维尔太太对他的影响估计过高,后来她总说:“那是我的一大失误。……”不过,由于他没能使柯尔维尔获得布瓦-勒旺司的任命,弗拉薇便机智地借口他对拉布丹太太献殷勤而生了气。拉布丹太太是某办公室主任的妻子,是个装腔作势的女人,从不请她作客,而且两次失礼地不去参加她的音乐会。柯尔维尔太太对年轻的贡德维尔之死哀思难忘,无以自慰,她说她感到了上帝的责罚。到一八二四年,她循规蹈矩起来,说要省钱,不再会客,要照料子女,当个好主妇。她的朋友们再也看不见她有任何宠臣。她上教堂,改变装束,穿灰色的衣裳,谈论天主教和宗教礼仪。这种神秘主义在一八二五年生出了一个惹人喜爱的娃娃,她叫他泰奥多尔,就是上帝的礼物的意思。所以,在一八二六年,圣会①的全盛时期,柯尔维尔被任命为克莱若司的副司长,而到一八二八年,他又成了巴黎某区的税务官。柯尔维尔获得了荣誉勋位十字勋章,这使他将来能够把女儿送到圣德尼街去培养。凯勒把在一八二三年为柯尔维尔的长子夏尔谋得的半份奖学金给了老二;夏尔转到了圣路易中学,变成了全份奖学金;老三得到太子王妃的庇护,也获得了亨利四世中学四分之三的奖学金。
①圣会,法国波旁王朝复辟时期左右政权的宗教组织。
一八三○年,柯尔维尔幸运地保全了他所有的子女,自己却因忠于下台的王室长支而不得不提出辞呈。但他善于讨价还价,结果凭他的资历得到二千四百法郎退休金,他的继任者给了他一万法郎补贴,还让他荣膺荣誉勋位团军官的称号。然而他仍感境况拮据。于是,一八三二年,蒂利埃小姐建议他搬来同住,并暗示他有可能在区政府谋得一官半职。两星期后,他得到了这个价值一千埃居的职务。夏尔·柯尔维尔不久前进了海军学校。另外两个小柯尔维尔所就读的中学都在那个地区。最小的孩子以后要进的圣絮尔皮斯神学院离卢森堡宫也很近。总之,蒂利埃和柯尔维尔是要一起度过晚年了。一八三三年,当时三十五岁的柯尔维尔太太带着小莫黛斯特和小泰奥多尔到地狱街和两教堂街的交叉路口住了下来。柯尔维尔家离区政府和圣多明各街一般远近。这一家子在先后经历了辉煌的、没有条理的、花天酒地的、悠闲的、宁静的生活之后,发现自己破落到默默无闻的小市民的境地,全部财产惟有五千四百法郎年金。小莫黛斯特当时十二岁,她很漂亮,需要教师调教,一年至少要花两千法郎。她母亲感到需要把她放在教父、教母眼皮底下,因此立即接受了蒂利埃小姐明智的建议。蒂利埃小姐没有作出任何保证,但相当明白地暗示柯尔维尔太太:她弟弟、弟媳和她自己的财产都将留给莫黛斯特。小姑娘在奥特依一直住到七岁,朗普伦老太太对她钟爱异常。老太太于一八二九年去世,留下两万法郎积蓄和一座房子。房子以二万八千法郎的高价卖掉。小调皮很少见到自己的母亲,却经常见到蒂利埃小姐和蒂利埃太太。从一八二九年她回父亲家,直至一八三三年,她才由母亲管教。她母亲努力尽责,结果做得过分了,大凡悔恨自己往日行为的女人都是这样。弗拉薇不是个坏母亲,但她管束女儿极其严格。她回想起自己所受的教育,暗自发誓要把莫黛斯特教育成一个正派女人,而不是一个轻佻女人。于是她带她去望弥撒,让她在一位巴黎神甫主持下领第一次圣体。那位神甫后来成了主教。莫黛斯特信教极诚,尤其因为她的教母蒂利埃太太是个女圣徒,小女孩很爱教母,感到那位可怜的、受冷落的女人比母亲更爱她。
从一八三三年到一八三九年,她受到极其出色的教育和市民思想的熏陶。第一流的音乐教师使她颇通乐理,她能画得一笔好水彩画,舞艺出众,学了法语、历史、地理、英语、意大利语,总之她受到了一位淑女所应受到的一切教育。她中等身材,略显富态,轻度近视,不丑也不美,皮肤白皙,脸色鲜润,然而完全不知如何算是举止高雅。她富于感情,但含而不露。她的教父、教母,蒂利埃小姐,还有她父亲,都一致认为她是感情丰富的,这是母亲们的巨大宝藏。她身上最美的是那一头出色的纤细的灰发,但她的手脚都显示出她的市民出身。莫黛斯特最突出的是她具有一些珍贵的品质,她善良、朴实、不怨天尤人,她爱她的父母,必要时能为他们作出牺牲。她自幼在对教父的无限崇拜中长大,抚养她的布里吉特(布里吉特要她称自己为布里吉特姑姑),蒂利埃太太,还有她母亲(她母亲和那位帝政时代的美男子越来越亲近),都使她高度评价那位前副处长。她印象中的圣多明各街那座楼阁,犹如一位新王朝廷臣①眼中的杜伊勒里宫。行政机构的等级有一种轧钢机似的作用,一个人级别越高,身子就越单薄,蒂利埃当然在劫难逃。他被枯燥乏味的工作耗尽了精力,他的艳遇也损坏了他的健康。前任副处长来到圣多明各街时已经身心交瘁,然而他那疲惫的面容却傲气十足、洋洋自得,颇似高级职员自命不凡的神气,给了莫黛斯特以强烈的印象。惟有她才能使这张灰白的脸高兴起来。她知道自己给这座住宅的主人带来了欢乐。
①指七月王朝,其廷臣多是些粗鄙的店主和资本家,故云。
蒂利埃小姐野心勃勃地在弟弟周围组织起一个社交圈子,柯尔维尔夫妇和他们的子女自然成了这个社交圈子的核心。有位从前在拉比亚迪埃司当过职员的国民自卫军营长菲利翁先生,三十年来一直住在圣雅克街区,前税务官与前副处长乍一搜寻,就迅速发现了他。菲利翁是本区最受敬重的人物之一。他有一个女儿,在拉格拉夫寄宿学校当过学监,嫁给了圣依阿桑特街的一位小学教员巴尼奥勒先生。菲利翁先生的长子是一所王家中学的数学教员,他讲课,辅导学生,并且,按他父亲的说法,潜心研究纯数学。次子在桥梁公路学校。菲利翁有九百法郎退休金,九千几百法郎年金,是他和妻子三十年来勤奋工作,省吃俭用积蓄起来的。他还是斐扬巷(三十年来他一次也没有用过“死胡同”的旧称)那座他所居住的花园洋房的房主。
治安法院书记官杜托克也曾是财政部的职员。过去,他由于代议制政府常有的迫不得已的情况而被牺牲,他同意充当一笔暧昧交易中的替罪羊,从而得到一笔秘密的报酬,买下了书记官的职位。这个不大光彩的人物、机关里的奸细,自以为应当是蒂利埃家的座上客,却并未如愿。然而房东的冷淡却使他坚持去拜访他们。这人始终是个光棍,恶习甚多,他小心翼翼地隐瞒自己的生活经历,善于溜须拍马、逢迎上司,以保全自己地位。治安法官很喜欢杜托克。这个可耻的人物靠下贱粗俗然而颇为有效的奉承得到蒂利埃家的容忍。他对蒂利埃的生平,他与柯尔维尔,特别是与柯尔维尔太太的关系全都了如指掌,大家怕他那个令人生畏的舌头,虽不与他深交,却也只好容忍他。成为蒂利埃客厅上宾的则是一个可怜的小职员家庭,米纳尔从前是职员们怜悯的对象,后来在贫困的逼迫下,于一八二七年离开行政机关,凭着一个主意,投身工业界。
米纳尔看到有种邪门歪道可以使他发家致富。这种邪门歪道使法国商业信誉扫地,不过在一八二七年还没有被公开揭露。
米纳尔买进茶叶,掺上一半用过又重新晾干的茶叶;后来又在巧克力的成份上大做手脚,贱价卖出。这种始于圣马塞尔街的殖民地商品买卖使米纳尔成了商人,他有了一家工厂,靠老关系可以直接找到原料产地。于是,他堂而皇之大规模做起他当初不择手段地干过的买卖。他酿制烧酒,经营大宗商品。到了一八三五年,他被看作莫贝尔街一带最富有的商人,买下了索尔篷泥瓦匠街一座最漂亮的房子。先是当副区长,到一八三九年成了正区长和商务法庭法官。他有自备马车,在拉尼附近有一块地产,他妻子参加宫廷舞会时佩带钻石首饰,他则在上衣翻领饰孔上戴一枚荣誉勋位的玫瑰花形徽章引以自傲。此外,米纳尔和妻子非常乐善好施,也许是想把他们从公众那里刮来的钱财细水长流地还给穷人。
菲利翁、柯尔维尔和蒂利埃在选举中找到了米纳尔。泽莉·米纳尔太太看来很乐意让“她的小姐”与莫黛斯特·柯尔维尔相识,因而他们与蒂利埃家和柯尔维尔家过从更加密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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