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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黛斯特在米纳尔夫妇举办的一次盛大舞会上首次进入上流社会,当时她十六岁半,打扮恰如其名①,这个名字似乎是她一生的预言。她很愿意和比她大四岁的米纳尔小姐交往,便要求她的教父和父亲与米纳尔家经常往来。何况那里还有金碧辉煌的客厅,一派富贵气象。中庸政府②的几位政界名人常在那里聚会,其中有后来成为商务大臣的包比诺先生,还有成了科香男爵的科香先生,他原来是财政部克莱若那个司的职员,在一家药店拥有巨额股份,和昂赛末·包比诺先生一样,是伦巴第街和布尔东奈街一带的权威人士。米纳尔先生的长子是一名律师,正准备接替从一八三○年以来弃法从政的律师出缺的位子。他是全家的天才,他母亲和他父亲都盼着给他结一门好亲事。泽莉·米纳尔原是花店女工,她对上流社会心驰神往,指望着通过女儿和儿子的婚姻跻身上流社会。米纳尔却比她明智,他仿佛身上浸透了中产阶级的力量(这个阶级在七月革命以后渗入了政权的机体),一心只想着发财。他经常光临蒂利埃的客厅,为的是搜寻有关莫黛斯特所能继承的财产的情报。他和杜托克、菲利翁都听说过蒂利埃和弗拉薇的关系引起的传闻。他一眼就看出蒂利埃夫妇对教女的宠爱。杜托克为了被米纳尔家接纳,对他竭尽奉承阿谀之能事。当圣雅各街区的罗特希尔德——米纳尔在蒂利埃家一露面,杜托克就颇为巧妙地把他比作拿破仑。原来在部机关时他消瘦、苍白、虚弱,如今则是心宽体胖、容光焕发:“您在拉比亚迪埃司的时候就象是雾月十八日以前的波拿巴,如今我看到的却是帝政时代的拿破仑!”米纳尔对杜托克态度冷淡,根本不邀请他作客,因此,那个心狠手辣的书记官便成了他的死敌。
①莫黛斯特在法语里意为朴素、谦逊。
②中庸政府,指路易-菲力浦王朝的政府。
菲利翁先生和太太虽然清高,也不能不有所盘算,有所希冀。他们认为莫黛斯特与他们教师有缘,所以,为了在蒂利埃家的客厅自成一派,他们把女婿巴尼奥勒也带来了,巴尼奥勒在圣雅各城区也是个有声望的人。他们还带来了区政府的一个老职员,他们的莫逆之交。柯尔维尔在某种意义上抢过他的饭碗:洛迪日瓦先生当时在区政府已经干了二十年,正指望着把秘书的职位给他,作为对他多年服务的报酬,可是,这个职位却给了柯尔维尔。这样,菲利翁他们组成了有七名赤胆忠心成员的小集团。柯尔维尔家的人口也不比他们少,因此,有些星期天,蒂利埃的客厅里能有三十来个客人。蒂利埃结识了萨业家,包杜阿耶家、法莱克斯家,他们是王家广场一带的显要人物,经常应邀前来吃饭。柯尔维尔太太是这个社交圈子中最出众的女人,米纳尔的儿子和菲利翁老师则算是最高明的男子。因为所有这些人既无见解又无教养,出身卑微,表现出了各种类型小市民的可笑之处。虽说任何暴发户总有其某种长处,米纳尔是个臃肿的皮球,说话罗哩罗嗦,没完没了,拿阿谀当礼貌,俗套当才智,他泰然自若,大大方方地拾人余唾,满嘴老生常谈,还自以为滔滔善辩。那些不知所云而适用一切的字眼:进步,蒸汽,沥青,国民自卫军,秩序,民主,因素,结社精神,合法性,运动和抵抗①,威胁,等等,似乎每个政治阶段都是为了米纳尔而发明的,于是,他就恣意发挥起他的报纸所发表的见解来。于利安·米纳尔,那位年轻的律师,为他的父亲而感到难堪,不亚于他父亲为他母亲而感到的难堪。的确,泽莉发财以后变得自命不凡,却连法语也没有学会。她身子发了福,活象一个嫁给自己主人的厨娘。
①指当时由拉斐特领导的运动党和由佩里埃领导的抵抗党。
菲利翁这种类型的小市民所表现的道德品质与可笑之处同样多。他在办公室一生都是下级职员,对社会上层人物肃然起敬,所以在米纳尔面前很少说话。他出色度过了退休后的关口。事情这样的:这位可敬而善良的人从来未能满足自己的爱好。他喜爱巴黎城,对房屋的排列和美化很有兴趣,是个见到拆房子就会驻足观看的人。人们会撞见他大胆地站定脚跟,扬着脸,看着泥瓦匠在一堵墙上用一根撬棒撬石头。石头不掉下来,他就不动地方;等石头掉下来以后,他才美滋滋地离开,活象一位院士见到一出浪漫主义戏剧的失败。菲利翁、洛迪日瓦之辈在规模宏大的社会戏剧里是些地地道道的跑龙套人物,类似古代戏剧里合唱队的角色。人家哭,他们也哭,人家笑,他们也笑,对于公众生活中的悲欢重弹着老调,在自己的角落里欢庆阿尔及尔、君士坦丁堡、里斯本和乌洛阿的胜利①,也为拿破仑之死、圣梅丽修道院、特朗斯诺兰街②不幸的灾祸而悲伤,痛悼他们并不认识的名人。不过,菲利翁还具有两面性,他摇摆于反对党与政府的观点之间。进行巷战时,他敢于对邻居们表明自己的观点,他去圣米迦勒广场③,同情政府,恪守职责。在暴动之前和暴动过程中,他支持王朝这个七月革命的产物。然而,一旦政治诉讼开始,他却转向了被告。这种颇为天真的“见风使舵主义”也表现在他的政治见解上,对于一切问题他都以北方的巨人或英国的马基雅弗利主义来作出解释④。对他来说,如同对《宪政报》来说,英国是个两面人,时而是个马基雅弗利式的阿尔比翁,时而是个模范国家。在涉及法国受侵害的利益和拿破仑时,他是马基雅弗利;在议论政府的过失时,又是个模范国家。他和《宪政报》一样,赞同民主因素,在交谈中拒绝与共和精神作任何妥协。共和精神,那是九三年,是暴乱,是恐怖,是农业法令。民主因素则意味着小市民的兴旺发达和菲利翁们的天下。这位正直的老人始终是可敬的,可敬二字可以概括他的一生。他可敬地把子女抚养成人,他在他们眼里始终是父亲,在家里他要象自己敬重政权和上司一样受到敬重。他从不举债。当陪审员时,他出于责任感,为听懂诉讼中的辩论而耗尽心血。他从来不笑,哪怕全体法官、旁听席和检查院人员都在笑,他也不笑。他乐于助人,出力气、出时间,除了金钱什么都行。费利克斯·菲利翁,他那个当教员的儿子,是他心中的偶像。他认为他儿子有能力进科学院。蒂利埃介于米纳尔的泰然自若的不学无术和菲利翁的毫无掩饰的愚癔之间,象一块中性的材料,然而,他伤心的经历说明他与前者与后者均有相似之处。他以平庸的言谈掩盖头脑的空虚,恰似他用一绺绺波浪式的灰发掩盖黄色的头皮一样,他的理发师为梳理这几根头发真是煞费苦心。
①指一八三○年七月五日法军攻占阿尔及尔,一八三七年十月十三日攻占君士坦丁堡,一八三一年七月十一日葡萄牙政府向法国舰队投降,以及一八二三年墨西哥人民最后驱逐西班牙殖民者等历史事件。
②一八三二年六月五日拉马克将军葬礼后爆发人民起义,起义最后在圣梅丽修道院被镇压下去。一八三四年共和党人起义,政府军血腥屠杀了特朗斯诺兰街一座房子的全体居民。
③国民自卫军的集合地点。
④北方的巨人指俄国。马基雅弗利(1469—1527)是意大利政治家,主张为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换一种截然不同的职业,”他谈到机关时说,“我会发一笔截然不同的财。”
他见到过理论上可行而实践中不可能的良好愿望,见到过有些事情的结局与开端适得其反,他向人叙述世道不公,阴谋诡计和拉布丹事件①。“经历过这种事件的人,可以相信一切,也可以什么也不相信。”他说,“啊!政府机构是个怪物,我幸喜膝下无子,不用眼睁睁地瞅着他去坐办公室。”
①见本《全集》第十四卷《公务员》。小说主人公拉布丹锐意改革,却遭陷害,不得不辞去在财政部的职务。而一些平庸无能之辈却加官晋爵,弹冠相庆。
柯尔维尔总是乐乐呵呵,爽直坦率,脾气随和,爱说笑话,玩拆字占卜,一天到晚忙忙碌碌。他代表那类能干的、爱嘲笑人的市民。他有能力却无成就,努力工作而一无所获,高高兴兴地听天由命,思想不开阔,艺术没用武之地,他是出色的乐师,却只能为女儿演奏了。因此,这个沙龙是一种外省人式的沙龙,而又被巴黎无穷无尽的大火所折射的反光照亮,其平庸乏味也追随着世纪的潮流。时髦的字眼及其所代表的事物(在巴黎,字眼和事物就象骑士与坐骑一样形影相随)总是拐了几个弯才到达这里。在重大场合,大家总是等待米纳尔先生来宣布真理。女人关心的是耶稣会的影响,男人则维护大学的权益,不过女人通常只是听众。一个有才气的人如果能忍受这些晚会的无聊,那么他听到经过漫长的讨论所得出的、类似如下结论的说法,一定会象看莫里哀喜剧似的忍俊不禁:
“一七八九年的大革命能够避免吗?路易十四的借款便已酝酿着革命。路易十五是个自私的人,然而却有才气。(他说过,“我如果当警察总监,我将保护双轮马车。”)他是个放浪形骸的国王(你们知道他的鹿场),他大大促进了革命。居心不良的日内瓦人内克先生推动了革命。外国人总是打法国的主意。人们又开始排队买面包了。最高物价法给法国大革命造成许多损失。从法律上来说,路易十六不该被判决,如果有陪审团,他会被免于处分的。波拿巴枪杀过巴黎人,而这种胆略使他得以成功。路易-菲力浦学会了他的样子。为什么查理十世垮台了呢?拿破仑是个伟人,有以下轶闻为证:他每分钟吸五次鼻烟,鼻烟就放在他背心上有皮里子的口袋里。他克扣所有供应商的帐单。他去圣德尼街了解物价。塔尔玛是他的朋友,教了他各种姿势,他却始终不肯给塔尔玛授勋。皇帝曾替一名入睡的士兵站岗,以免他被枪决。这类事情使他深受士兵爱戴。路易十八虽有才气,对他却有欠公平,称他为德·波拿巴先生。现政府的缺点是随波逐流,而不领导潮流,太降低身分了。它害怕强有力的人物,它本该撕毁一八一五年的条约,向欧洲要回莱茵河的。部里和那些人周旋得太多了。”
“你们脑子够累的了,”蒂利埃小姐说,“牌桌已经放好,来打一局吧。”
老小姐总是以这个建议来结束这种令女士们厌倦的讨论。
倘若不交待以上所有情节、概况,作为描绘我们这幕场景的背景材料,并让大家对这个社交圈子的精神状态有个概念,那么,这出戏剧或许会因此有所逊色。况且,这幅草图具有真正的历史真实性,它展现了一个相当重要的社会阶层的风俗,尤其是如果想到王室幼支的政治制度曾以这个阶层作为支点的话。
一八三九年冬天,蒂利埃的沙龙在某种程度达到了最为光辉的顶点。米纳尔一家几乎每星期天必来,如果他们有其他非去不可的晚会,也要先来蒂利埃家坐一个钟头,而且,米纳尔多数时候还把妻子留在那里,自己带着女儿和当律师的长子告退。米纳尔一家走动得这么频繁,是米纳尔先生和梅蒂维埃先生、巴贝先生的一席交谈决定的。有一次晚会上,那两位重要的房客与蒂利埃小姐聊天,因而耽搁得比平时稍晚一些。
米纳尔从巴贝嘴里获悉那老小姐向他买了大约三万法郎的五至六个月的证券,年利七厘半;她从梅蒂维埃那里也买了同样数目的证券,这样她经营的本钱起码应该有十八万法郎。
“我以十二厘的利率贴现书店业的证券,而且吃进的全是好证券,这再便当不过了。”巴贝最后说,“我说她有十八万法郎,因为她只能给银行九十天的证券。”
“这么说,她在银行有帐户。”米纳尔说。
“我想她是有的。”巴贝说。
米纳尔与银行的一位董事有交情,他打听到蒂利埃小姐在银行开了个大约二十万法郎的户头,存放了四十张股票作为担保。那人说,这种担保是多此一举,银行对于老主顾,而且又是经营莫黛斯特·朗普伦业务的人是很敬重的,莫黛斯特·朗普伦的父亲是一个年资与银行同龄的职员。况且,蒂利埃小姐二十年来从未超出她的信贷范围。她总是每月送来六万法郎三个月的证券,这就相当大约十八万法郎。她存放的那些股票价值十八万法郎,所以一点风险也没有,因为那些证券总是值六万法郎。审查员说:“如果她到第三个月又给我们送来一万法郎证券,我们也不会拒收任何一张证券。她有一座价值一万多法郎的房产,没有抵押给任何人。此外,她所有的证券都来自巴贝先生和梅蒂维埃先生,上面有四个签名,其中包括她的签名。”
“蒂利埃小姐这么干是为了谁呢?”米纳尔问梅蒂维埃。
“哦!大概是为了嫁莫黛斯特吧。你们都特别疼爱那个小姑娘。”
“那么说,这一切以后都要归您了。”米纳尔说。
“我吗?”梅蒂维埃答道,“我有更好的选择,我要娶我的一个堂妹,我叔叔梅蒂维埃让我继承他的买卖,有一万法郎岁入,而他只有两个女儿。”
尽管蒂利埃小姐遮遮掩掩,对任何人,甚至对她弟弟都闭口不谈自己的投资情况,虽然她把她从蒂利埃太太和她自己的财产中节余的金钱都并到一起,以上透露的消息却使她财产的真相难以隐瞒。杜托克常去找巴贝,他和巴贝无论禀性、外貌都不止一点相似之处。他比米纳尔更准确地估算出,蒂利埃一家的财产在一八三八年约为十五万法郎,而且,他在精明的贴现商巴贝的帮助下计算出了他们的利润,居然能暗地里追踪他们财产的发展情况。
“莫黛斯特将从我们手里得到二十万法郎现金,”老小姐对巴贝透露道,“蒂利埃太太也想在婚约中把她财产的单纯所有权留给莫黛斯特。至于我,我已经立了遗嘱。我弟弟在世时享用一切,而莫黛斯特在这一保留条件下是我的继承人。我的公证人卡陶先生是我的遗嘱执行人。”
打那时起,蒂利埃小姐就敦促她弟弟与萨亚家、包杜阿耶家和法莱克斯家重修旧好,这些人家在圣安东区的地位与蒂利埃、米纳尔相仿,萨亚先生还是该区区长。公证人卡陶介绍高德夏先生上门求婚。高德夏是诉讼代理人,但维尔的后任,是个三十六岁的精明干练的男子,他买事务所已用了十万法郎,若再加上二十万法郎嫁妆就能全部付清。米纳尔告诉蒂利埃小姐,莫黛斯特将会有个歌剧院有名的玛丽埃特①当她的大姑子。高德夏便被打发走了。
①玛丽埃特是高德夏的姐姐,见本《全集》第二卷《入世之初》。
“她从歌剧院出来,”柯尔维尔提起他妻子说,“可不是为了再回到那里。”
“况且,高德夏先生对莫黛斯特来说年纪也嫌太大。”布里吉特说。
“而且,”蒂利埃太太怯怯地说,“难道不该让她按自己心愿结婚吗?让她得到幸福吧!”
这位可怜的女人发现费利克斯·菲利翁真心爱慕莫黛斯特,那种爱情是一个象她那样受布里吉特欺压、被蒂利埃的冷漠挫伤的女人(他对妻子还不如对女仆关心)所梦想的爱情:心中大胆、外表羞怯,又自信又害怕,在众人中间显得内向,在理想的天空则尽情开放。费利克斯·菲利翁那年二十三岁,是个敦厚老实的青年,正如那些为科学而钻研科学的学者。他被父亲规规矩矩地培育成人,他父亲事事认真,无处不给他留下好榜样,还外加一些平庸的格言。这是个中等身材的青年,淡栗色头发,灰眼睛,脸上布满雀斑,嗓音动人,举止安详,手势不多,喜欢沉思,说话通情达理,从不驳斥别人,特别是绝无肮脏念头和自私的盘算。
“我正是想要我丈夫象他这样啊!”蒂利埃太太心中常这么想。
从一八三九到一八四○年的那个冬天,二月,蒂利埃的沙龙便由以上我们勾画出轮廓的各色人等组成。时近月末,巴贝和梅蒂维埃每人要向蒂利埃小姐收回三万法郎。他们俩和米纳尔先生、菲利翁玩着惠斯特牌①。另一张牌桌上坐着“律师于利安”——那是柯尔维尔送给小米纳尔的绰号——柯尔维尔太太,巴尼奥勒先生和菲利翁太太。米纳尔太太在打布约特牌,每个筹码为一个苏②,她只会打这种牌。还有柯尔维尔家的两个孩子,萨亚老爹和他女婿包杜阿耶。候补的是洛迪日瓦和杜托克。菲利翁太太,包社阿耶、巴尼奥勒和米纳尔小姐在打波士顿牌,而莫黛斯特正坐在普吕当斯·米纳尔身边。小菲利翁听着蒂利埃太太说话,眼睛却瞧着莫黛斯特。在壁炉的另一头,这个家庭的伊丽莎白女王端坐在一张安乐椅中,象三十年来一样衣着朴素,不管发了多大的财,她都不会改变自己的习惯。毛丝鼠色的头发上戴着黑纱罗无檐软帽,缀有一朵查理十世天竺葵。十五法郎一条的连衣裙上套一件科林斯葡萄干色的无袖胸衣。值六法郎的绣花细布皱领遮掩不了连接头部与脊柱的两块肌肉所造成的两条深沟。蒙韦勒在饰演暮年的奥古斯特时,也未能表现出比这位给弟弟织毛袜的专制君主更为严厉的侧影。蒂利埃站在壁炉跟前,随时准备出迎来宾。
①一种纸牌戏,为桥牌的前身。
②法国辅币名,二十个苏相当于一利勿尔(今一法郎)。一个苏,即五生丁。
他身边站着一位青年,当每逢星期天便穿上最漂亮的衣服接客的门房通报他的大名:“奥利维埃·维奈先生到!”的时候,引起了极大反响。
卡陶对这位年轻的检察官的父亲,大名鼎鼎的总检察官透露的消息,是这次来访的原因。代理王家检察官奥利维埃·维奈刚由阿尔西法庭调到塞纳法庭。公证人卡陶请蒂利埃先生和总检察官父子去他家吃饭,总检察官看来要当司法大臣了。卡陶估计落到莫黛斯特头上的财产如今至少有七十万法郎。小维奈似乎对于每星期天能去蒂利埃家感到高兴。巨大的嫁妆如今使人毫无羞耻心地干出巨大的蠢事来。
十分钟后,在代理检察官到来前与蒂利埃聊天的另一位青年挑起了一场政治辩论并提高了嗓门,争论之激烈追使代理检察官也提高了嗓门。辩论的是参议院最近投票否决为内穆尔公爵要求的年俸,致使五月十二日内阁倒台一事。
“当然,”那青年说,“我远非赞同王朝的观点,但我也绝不赞同资产阶级执掌政权。过去,贵族不应当成为国家的唯一主宰,如今资产阶级同样不应当成为国家的唯一主宰。然而,法国资产阶级终于担当起建立一个新王朝的使命,那是个为她服务的王权,而她却如此对待王权!当人民让拿破仑崛起的时候,则使之成为辉煌的、纪念碑式的人物,并因其伟大而自豪,高贵地献出自己的血汗来建筑帝国的大厦。与灿烂夺目的贵族王位和帝国宝座相比,与伟人和民众相比,资产阶级显得平庸渺小,她使政权降低到她的水平,而不是使自己提高到政权的高度。她把在柜台上节约蜡烛头的办法用到她的王公贵族身上。这在她的店铺里是优良品德,到了上层则成为错误和犯罪。我很愿意让人民得到许多东西,但我不会把新的国家元首的年俸削减掉六百万法郎。资产阶级在法国几乎主宰了一切,那就应当对人民的幸福负起责任,应该壮丽而并非奢侈,伟大而没有特权。”
奥利维埃·维奈的父亲是联盟的领导人之一,梦想当掌玺大臣而未能如愿。他不知如何对答,以为还是强调问题的一个方面为好。
“您说得对,先生。”年轻的检查官说,“可是在讲究排场之前,资产阶级还要对法国尽其他责任,您所说的富丽堂皇应该排在那些责任之后。您以为应当严加责备的,恰是一时之必需。内阁远未在一应事务中发挥自己的作用;大臣们与其说是法国的,不如说是国王的;国会却想让内阁象英国内阁一样,具有自身的力量,而不是假借的力量。有朝一日内阁能自己行事,成为代表议会的执法机构,而议会则代表国家,那时候,国会将对国王非常慷慨大方。问题就在这里,我陈述问题并不表明自己意见,因为我的职责使我不必在政治上与王权完全一致。”
“除政治问题之外,”那位带普罗旺斯口音的青年又反驳道,“资产阶级同样没有很好理鲜它的使命。我们看见那些总检查官、首席院长、法国贵族院议员,坐的是公共马车,法官靠薪金为生,省长没有家产,大臣债台高筑。资产阶级既然攫取了这些位子,那就应该象往日的贵族一样尊重它们,不是如有些引起丑闻的官司所证明的那样,把它们当做摇钱树,而是用自己的收入去履行公职……”
“这个年轻人是谁?”奥利维埃·维奈听着他大发议论,心中暗想,“是他们家的亲戚吗?我初次拜访,卡陶应该陪着我才是。”
“那个小先生是谁?”米纳尔问巴贝先生,“我在这里看见他好几次了。”
“这是个房客。”梅蒂维埃发着牌答道。
“是个律师。”巴贝低声说,“他住在三楼朝前院的一个小套间。哦!没什么了不起的,他一无所有。”
“这位年轻人叫什么名字?”奥利维埃·维奈问蒂利埃先生。
“泰奥多兹·德·拉佩拉德,是个律师。”蒂利埃对代理检察官耳语道。
此时,女士们也和这些男士一样,注视着这两位青年。
米纳尔太太不禁对柯尔维尔说:
“他真有风度,这个青年。”
“我把他的名字拆出来了。”莫黛斯特的父亲答道,“他的姓名,夏尔-玛丽-泰奥多兹·德·拉佩拉德,预言如下:
‘嘿!这位先生将交出蠢鹅的嫁妆和马车’……所以,我亲爱的米纳尔大妈,可别把你的女儿给他。”
“有人觉得那青年比我儿子强,”菲利翁太太对柯尔维尔太太说,“你以为如何?”
“哦!就相貌而言,”柯尔维尔太太答道,“女人是会犹豫不定,难以做出选择的。”
这时,小维奈以为颂扬资产阶级,讨好这个充斥着小市民的沙龙,乃是上策。于是,他顺着年轻的普罗旺斯律师的意思大加发挥起来,他说,承蒙政府信赖的人应当仿效国王的排场,当今王上的富丽堂皇远胜昔日的宫廷;他说,在官员的薪俸上节约支出是件蠢事,特别是在巴黎,生活指数提高了两倍,例如一位检察官的房间就要一个埃居!……“我父亲每年给我一千法郎,”他最后说,“加上我的薪水,才勉强维持与我地位相称的排场。”
代理检察官被那普罗旺斯人巧妙地引上了这条泥泞的道路,谁也没有看见普罗旺斯人与正要接替别人打布约特牌的杜托克交换了一个眼色。
“而对职位的需求是那么大,”法院书记官说,“现在都说要在每个区设置两个治安法院,这样便可以增加十二个书记官的职位……好象他们可以侵犯我们的权益,侵犯我们高价买来的职务。”
“我还不曾到法院聆听您的辩护。”代理检察官对德·拉佩拉德先生说。
“我是穷人的律师,只在治安法院为人辩护。”普罗旺斯人答道。
蒂利埃小姐听到那位年轻的检察官挥霍收入的宏论,就换上一副彬彬有礼的神气,年轻的普罗旺斯人和杜托克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小维奈与米纳尔和律师于利安走了,壁炉面前的战场上只剩下德·拉佩拉德和杜托克。
“上层资产阶级,”杜托克对蒂利埃说,“会象往日的贵族一样行事。贵族想要富有的女子为他们的土地上肥,如今的暴发户想要嫁妆来积累资本。”
“这是蒂利埃先生今天早上对我说的。”普罗旺斯人大胆地说。
“他父亲娶了个夏尔热伯夫家的小姐,”杜托克又说,“于是接受了贵族的观点。他不顾一切要搞到钱财,他妻子的排场象王室一样。”
“哼!”蒂利埃说,心中涌起一种有产者之间的相互嫉妒。
“只要拿掉这些人的职位,他们就会重新跌到他们原先出来的地方。……”
蒂利埃小姐织袜子的动作快得象有蒸汽机推动一般。
“该您来了,杜托克先生。”米纳尔太太站起身来,“我脚冷,”她走到火炉边说,头巾上的金线在“明星”蜡烛①的照耀下犹如焰火一般。那些蜡烛要照亮这么宽敞的客厅实在是力不从心。
“那代理检察官不过是圣冉之流人物。”米纳尔太太望着蒂利埃小姐说。
“您说是圣阿尔让②吗?”普罗旺斯人问,“真是妙不可言,夫人。……”
①一种廉价的蜡烛。
②圣冉,意为微不足道之辈。德·拉佩拉德故意说成圣阿尔让。法文“阿尔让”意为金钱,暗指维奈为钱而来。
“夫人向来妙语连珠。”美男子蒂利埃说。
柯尔维尔太太审视着普罗旺斯人,把他与小菲利翁相比较。小菲利翁正与莫黛斯特谈天,对周围发生的事毫不理会。这正是对这位奇人加以描绘的时机,这人将在蒂利埃家扮演极重要的角色,并且对艺术大师的称号完全当之无愧。
在普罗旺斯,尤其是在阿维尼翁港,有那么一类人,头发金色或栗色,脸色柔和,眼睛几乎是亲切的,瞳仁是软弱、沉静或有气无力的,不象寻常看到的南方人那样炯炯有神、热烈而深邃。顺便指出,在科西嘉人当中,性情暴躁易怒的危险人物往往是金色头发、表面上安安静静的人。那些面色苍白、相当肥胖,绿眼睛或蓝眼睛,目光近乎混浊的人,是普罗旺斯人里面最坏的一种。夏尔-玛丽-泰奥多兹·德·拉佩拉德正是这个人种的完美典型。他们的身体值得从医学和生理哲学的角度详加研究。他们身上首一种胆汁,一种苦辛的体液在流动,冲昏了他们的头脑,使他们能够做出残忍的举动。这表面上是一种冷静的行为,实际上却是体内一种兴奋状态的结果,这种状态与他们几乎是淋巴质的躯壳、与他们安静和善的目光是水火不能相容的。
那位年轻的普罗旺斯人是在阿维尼翁附近出生的,他中等身材,体格匀称,略显肥胖,肤色没有光泽,既不灰暗,也不红润,而是明胶状的,只有这个比喻才能给人一个关于这个绵软乏味的躯壳的概念,这个躯壳下面隐藏着与其说充满活力不如说在某些特定时刻具有不可思议耐力的神经。淡蓝色冰冷的眼睛在平时状态显出一种骗人的忧郁神情,对于女性来说这具有极大的魅力,……前额漂亮,不乏高贵之处,与那稀疏细柔的浅褐色头发十分相称,发尖自然地略微鬈曲。鼻子不折不扣是一只猎狗的鼻子:扁平、鼻尖分开,好奇、聪明、爱刨根究底,总是嗅东嗅西,不是和蔼的而是嘲讽的表情。但是,他性格中的这两方面特点丝毫没有显现,要等到这位青年失去自制、暴怒起来,才会迸发出他那挖苦人和使得他那些恶毒的笑话成倍增长的才智来。嘴弯得十分好看,嘴唇是石榴红的,似乎是他那近乎甜美的嗓音的绝妙工具。泰奥多兹总是用中音说话,他的嗓音在中音区近乎甜美,在高音区可就象一面破锣那样刺耳了。那种假声正是他在神经质和发怒时候的嗓音。他的脸是椭圆的,由于自我克制而毫无表情。他的风度与他面部僧侣般平静的表情一致,谨慎持重、合乎礼仪,但他举止随和可亲,前后一贯,他并不巧言令色,却不乏某种魅力,而等他一离去,这种魅力就显得不可理解。发自内心的魅力会留下深刻的印象,而借助于技巧的魅力和辩才则只能获胜于一时,它不惜任何代价取得效果。然而在私生活中又有多少明眼人能对此加以分析比较?俗话说:等到普通人能够识破其手法,生米早就煮成熟饭了。在这个二十七岁的青年身上,一切都与他当时的性格相一致,他按照自己的志趣,致力于慈善事业。“慈善”是能够解释慈善家的唯一字眼。
泰奥多兹热爱人民,他把这与对人类的爱割裂开来。犹如园艺家醉心于玫瑰、大丽菊、康乃馨、天竺葵,而对不合他们心意的品种不屑一顾,这位年轻的拉罗什富科-利昂库尔①属于工人、属于无产者、属于圣雅各城区和圣马尔索城区的贫苦民众。强者、陷于困境的天才、资产阶级当中沦落的、羞于启齿的穷人,都被他排除在慈善的范围之外。所有躁狂症患者的心都象是分格的盒子,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药丸,他们的箴言是SuumCuipuetribuere②,各种义务铢两悉称。某些慈善家只怜悯蒙冤的囚犯。这种慈善的基础当然是虚荣心,但那位年轻的普罗旺斯人却是出于某种盘算,他是在演戏,是以自由主义和民主为幌子的虚伪,他的演技炉火纯青,任何演员都望尘莫及。他并不攻讦富人,但也不屑去理解他们,他容忍他们。依照他的看法,每个人都应该享受自己的成果。他说他曾经是圣西门的狂热信徒,不过,这种错误应该归因于他太年轻,现代社会只能建筑在继承权的基础上。他和他家乡的所有人一样,是个狂热的天主教徒,他一大早就去望弥撒,并且对人隐瞒自己的虔诚信仰。与绝大多数慈善家相似,他省俭得可鄙,所能给予穷人的也仅仅是他的时间,建议和辩才,还有从富人手里为他们募来的捐款。他的全副行头就是长统皮靴和一套穿得缝线已经发白的黑呢衣服。造化为泰奥多兹帮了大忙,没有给予他那种南方人的男子气而又清秀的美,那种美会引起旁人想象上的要求,一个男子是万难适应那些要求的,而他则只需稍下功夫便能讨人喜欢,他能随心所欲地让人觉得他仪表堂堂或相貌平常。
①拉罗什富科-利昂库尔(1717—1827),复辟时期著名的反对派贵族议员,慈善家,此处带嘲讽意味地指泰奥多兹。
②拉丁文:给予每人应得的一份。
自从他成为蒂利埃家的房客,他还从未敢象那天晚上那样大声说话,并象刚才与奥利维埃·维奈交谈那样语惊四座。但泰奥多兹·德·拉佩拉德也许并不懊恼自己走出了原先藏身的阴暗角落。况且,他确实有必要打发走那个年轻的检察官,就象先前米纳尔夫妇断送了诉讼代理人高德夏一样。代理检察官不乏高超的见解,他也和所有高超的人一样,未能降低到可以看清那些小市民的蜘蛛网上的蛛丝的程度,于是象只苍蝇一样,一头撞在几乎看不见的罗网里。泰奥多兹引他钻进圈套的狡计,连比奥利维埃更能干的人也提防不了。在结束这位穷人律师的肖像画时,追述一下他住进蒂利埃家之初的某些情况是不无用处的。泰奥多兹是一八三七年底来的,当时获得法学学士文凭已有五年,正在巴黎见习律师业务,但是有些他讳莫如深、鲜为人知的情况使他不能在巴黎律师名册上注册,而仍然是个见习律师。然而,他一旦住进四楼的小套间,有了他那高贵的职业所绝对必须的一应家具(这也是律师公会的要求,它是不会接纳一个没有象样的工作室和藏书,并让人检查这些东西和住处的新同仁的),泰奥多兹·德·拉佩拉德也就成了巴黎王家法院的律师。
他把整个一八三八年都用于实现这一地位的转换。他的生活极有规律,早上在家用功到午饭时分,有时则去法院旁听重大案件。据杜托克说,他与杜托克的结交颇费周折,书记官杜托克介绍给他圣雅各城区的几位穷人,由他在法院义务为他们辩护,他还让诉讼代理人照管他们的事务。按照诉讼代理人公会的章程,诉讼代理人轮流办理赤贫者的事务。由于他只接手有十分把握的官司,结果打一场胜一场。他与几位诉讼代理人的交往使他因这些值得称赞的特点在律师界同人中崭露头角。这使他得以参加见习律师练习辩护的定期会议,继而在同业公会注了册。那以后,也就是在一八三九年,他成为治安法院的穷人律师①,继续维护老百姓的利益。受过泰奥多兹恩惠的穷人对门房表达了自己的感激和赞赏,尽管年轻的律师曾叮嘱他们不要加以宣扬。门房又把这些赞辞大量报告给房东。所以在那一年,蒂利埃一家由于房客中能有这么一个令人称道的慈悲为怀的人物而大为高兴,他们想把这样一个人物罗致到自己的沙龙,便向杜托克打听他的情况。书记官完全是一派妒贤嫉能的说法,虽然也讲几句公道话。他说这位青年极其吝啬。“可是这也许是因为他太穷了,”他又说,“此外我听到过一些关于他的情况。他出身于拉佩拉德家族——阿维尼翁的一个古老家族。他是来探望一位据认为是家财万贯的伯父的,结果在这位伯父死后三天找到了他的住处,他的动产全部偿付了丧葬费用和债务。死者的一位朋友给了这个贫苦的青年一百路易,要他学习法律,以后进入司法界。这一百路易就是他在巴黎三年间的开销,他过着苦行僧的生活。但他从来未能见到也未能发现他的不知名的恩人,他是一八二九年冬来到巴黎的,到了一八三三年,那穷大学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①穷人律师是前朝遗留下来的一种称呼,在一七八九年以前,律师团体指定一个成员为穷人辩护并提供谘询,其薪金一般由慈善基金会支付。
“他和所有的学生一样,从事政治和文学,一度还不至陷于赤贫。他丝毫不能指望他家,他父亲是那位在麻雀街去世的伯父最小的弟弟,家里有十一个孩子,靠一小块名叫康夸勒的地产过活。他后来进了一家支持政府的报社,报社发行人是有名的赛里泽。此人在王政复辟时期因接近自由派遭受迫害,新左派则因为他支持现政府而不肯饶恕他。由于如今的政府很少保护其忠诚的仆人(有吉斯凯①事件为证),共和党人终于使赛里泽破了产。我说这个是为了让您知道为什么赛里泽会到我的书记室里当了收发。……”
①吉斯凯(1792—1866),佩里埃银行的股东,一八三一至一八三六年任巴黎警察局长,一八三六年被解职后当了行政法院审查官,一八三八年被控渎职,虽然胜诉,不久仍被解职。
“在他官运亨通,当上佩里埃政府主办的报纸的报社发行人,与《论坛报》及其他煽动性报纸两军对垒的时候(他归根结底还是老实人,只是有点太贪女色、美食和玩乐),他曾对泰奥多兹非常有用。泰奥多兹尚时主编政治专栏,若不是卡西米·佩里埃去世,这个年轻人会被任命巴黎代理检察官!一八三四年和一八三五年,他尽管很有才能,还是再度潦倒了,因为他与支持政府的报纸的瓜葛对他不利。‘要不是我的宗教原则不许可,’他曾对我说,‘我早就跳塞纳河了。’后来,看来他伯父的朋友获悉他的破落,他收到一笔足以使他得到律师职位的钱,然而,他始终不知道那位神秘的恩人的姓名住址。不管怎样,在他那种条件下,节俭是可以谅解的。而且,他拒绝接受穷人的赠与,这是极有骨气的。那些穷人由于他的竭诚努力才打赢了官司。他看见有人在无力支付强加于他们的不公正的诉讼的费用的穷苦百姓身上打主意,就非常愤慨。哦!他会发迹的,如果见到这个小伙子青云直上,我决不会感到意外。他坚韧不拔,刚正不阿,又奋发有为!很用功,很勤奋。”
尽管蒂利埃一家对德·拉佩拉德先生殷勤招待,他却不常去蒂利埃家。可是,当他们责备了他的矜持以后,他开始时常露面,终于每星期日必到了。他被邀请参加一切重大宴会,成了这家的常客。有时,他和蒂利埃谈到四点左右,他们就强留他不拘礼节“吃一顿便饭”。蒂利埃小姐心想:“这样我们就能让他吃顿好饭,可怜的年轻人!”
有一种值得注意的社会现象,人们肯定注意到过,但可以说从未有人加以表述,公之于众,那就是有些从青年到老年社会地位渐次上升的人身上,表现出一种当初的习惯、精神和举止复归的现象。比如蒂利埃从精神上来说又变成了门房的儿子,他又重复他父亲说过的某些笑话,总之在他生活的河面上又泛起了往日的泥沙。每月总有五、六次,当肉汤做得很可口时,他就把勺子往空碟上一放,象初次讲这个笑话似地说道:
“这比吃一脚还香,哪怕吃到了脚骨里头!……”泰奥多兹本来不了解他,第一回听到这句笑话时不禁哈哈大笑,这使蒂利埃,美男子蒂利埃的虚荣心得到从未有过的满足。从那以后,泰奥多兹总是以狡狯的微微一笑来回答这句笑话。这个小小的细节可以使人明白,为何就在泰奥多兹与年轻的代理检察官交锋的晚会的那天早上,在花园里欣赏冰封雪冻的景致时,他会对蒂利埃说:“您的才智比自己所想象的要多得多!”而后者则这么回答:“在任何其他行当里我都会大有作为的,我亲爱的泰奥多兹,可是皇帝的垮台断送了我在行政机关的前程。”
“来日方长呢!”年轻的律师说,“您看柯尔维尔那个跑江湖的凭什么就得到了十字勋章呢?”
这下子,德·拉佩拉德先生触到了蒂利埃的痛处,他瞒过了所有的人,连他姐姐也不知道。然而,喜欢研究这帮小市民的年轻人却猜到了折磨着前副处长的内心秘密愿望。
“您经验丰富,如果您看得起我,依我的主意行事,特别是别把我们的协约告诉任何人,甚至不告诉您的好姐姐,除非得到我的同意,那么,我就保证让您在全街区的欢呼声中被授予勋章。……”
“噢!假如大功告成,”蒂利埃叫道,“您不知道我会对您怎么……”
这也就可以说明,何以刚才泰奥多兹竟敢把自己的见解说成是蒂利埃的见解,而使蒂利埃洋洋自得起来。
在艺术上,也许莫里哀在把答尔丢夫永远列为喜剧演员的同时,就使虚伪成为一门艺术了。艺术有其登峰造极的顶点,一般才能可以达到这个顶点的下方,惟有天才方能达到顶端。而天才的作品与有才能的作品区别极微,也惟有天才方能估量拉斐尔与科雷琪,提善与卢本斯①之间的差距。庸人甚至经常会在这个问题上颠倒错乱。天才的印记是一种表面上的平易。总之,他的作品必须乍看上去平平常常,因为它总是自然天成,即使其主题极其高深。许多农妇抱孩子的姿势就象著名的德累斯顿圣母马利亚一样。一个具有泰奥多兹那种水平的人,其艺术的极致,就是使人过后谈起他时都说:“人人都会上他的当的!”然而,在蒂利埃沙龙中,他见到矛盾微露端倪,他猜到柯尔维尔具有天生艺术家的洞察力和批判的眼光,他知道柯尔维尔不喜欢自己。柯尔维尔由于一些无须说明的情形,其拆字占卜术得到了酬报,屡次拆字占卜无不一一应验。
①拉斐尔(1483—1520)、科雷琪(1494—1534)、提善(1490—1576)、卢本斯(1577—1640)均为文艺复兴时期的杰出画家。
在办公室里,大家为可怜的奥古斯特-冉-弗朗索瓦问卜时,他拆出了“我发了那么一大笔财”的预言。大家都取笑他。然而十年后事实证明这个预言的正确。泰奥多兹拆出的是个凶卜。关于他妻子的卜辞使他不寒而栗,他从不告诉别人,因为弗拉薇·米诺莱·柯尔维尔拆出来是:“柯。老太太姓氏受玷远走高飞。”
泰奥多兹已经几次试图接近这位乐天派的区政府秘书,却被拒之千里,其冷淡程度与这个情感外露的人显得格格不入。牌局终了,柯尔维尔把蒂利埃拉到一扇窗子面前谈了一会,对他说:“你让这个律师在你家插足太深,今天晚上,他成了左右谈话的中心人物。”
“谢谢,我的朋友,有备无患。”蒂利埃答道,心里却在嘲笑柯尔维尔。
泰奥多兹此刻正与柯尔维尔太太聊天,眼睛却在打量那两位朋友。他凭着一种女性常有的预感(这种预感使她们在客厅的一头便知道另一头什么时候在议论她们,是好话还是坏话),猜到柯尔维尔正试图在懦怯糊涂的蒂利埃心目中伤害他。
“夫人,”他在那位虔诚的信女耳边说道,“请相信我,这里能够认识您价值的唯有我一人。您是明珠落到了污泥之中,您不到四十二岁——妇女的年龄应该以她们看上去有多少为准——而许多三十岁的女人也比不上您,她们若有您的身段和这张绝色的脸,都将高兴不已,然而爱情在这张脸上经过而从未使您满足。我知道,您已经献身上帝,而我太虔敬,除了成为您的朋友不敢有其他念头,但您献身上帝的原委却是因为您从未找到一个与您相匹配的人。总之,您被人爱过,却从未感到被人崇拜过,我猜到了这一点……您的丈夫没有为您谋得一个与您的价值相称的地位,他恨我,似乎猜到我在爱您,他阻碍我告诉您,我发现的一个途径,可以使您跻身您所应得的社会地位。……不,夫人,”他站起身来大声说道,“今年,在我们可怜的圣雅各高路街作封斋布道的不是龚德兰神甫,而是埃斯蒂瓦尔先生。他是我的同乡,专为穷苦阶级布道,您将听到就我所知最为动人的讲演,一个外表不怎么讨人喜欢的教士,但他的灵魂……”
“这么说,我的希望将要实现了,”可怜的蒂利埃太太说,“我从来没有听懂过那些有名的传道师的讲演!”
蒂利埃小姐干燥的嘴唇上浮起一个微笑,另外几个人也微笑起来。
“他们太注重神学论证,很久以来,我就有这种看法,”泰奥多兹说,“但我从不谈论宗教,如果不是柯尔维尔太太……”
“这么说,在神学中也有论证?”数学教师冷不丁天真地问。
“我不认为您是当真不懂。”泰奥多兹看着费利克斯·菲利翁说。
“我儿子,”老菲利翁见蒂利埃太太苍白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便步履沉重地赶来营救儿子。“我儿子把宗教分为两类,从人的角度和神的角度,传统和推论的角度加以考察。”
“真是异端邪说,先生。”泰奥多兹答道,“宗教是不可分割的,首先要的是信仰。”
老菲利翁被这句话噎得无言以对,他看着妻子,指了指挂钟说:“是时候了,亲爱的。”
“哦!费利克斯先生!”莫黛斯特在老实的数学教师耳边说,“您不能象帕斯卡尔和博叙埃一样,既博学又虔诚吗?……”
菲利翁家那些人告辞了,柯尔维尔一家也随之离去,此处很快就只剩下杜托克、泰奥多兹和蒂利埃一家了。
泰奥多兹对弗拉薇的恭维是有点陈词滥调,不过要注意,泰奥多兹是在尽量缩小与这些思想庸俗之辈的距离,他附和他们的观点,使用他们的语言,这一点对故事来说至关重要。因此,他喜欢的画家是皮埃尔·格拉苏,而不是约瑟夫·勃里杜;喜欢的书是《保尔和维吉妮》;当代最伟大的诗人是卡西米·德拉维涅;照他的看法,艺术的首要使命是实用性。帕尔芒杰①,那位土豆的作者,胜过三十个拉斐尔;“穿小蓝大衣的人”②在他眼里便是一位慈善的修女。蒂利埃的这些说法,他不时地加以引用。
①帕尔芒杰(1737—1813),药剂师和农学家。
②指埃德姆·尚皮翁(1764—1852),典型的以慈善来沽名钓誉的慈善家。
“这个费利克斯·菲利翁是个十足的当代学院派人物,是把上帝丢在脑后的科学造就的产物。我们向何处去?惟有宗教才能救法国,因为只有对于地狱的恐惧才能使我们摆脱家家户户、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蚕食着最殷实的家产的家庭盗窃。你们家家都有一场家庭战争。”
他发过这番使布里吉特印象深刻的、巧妙的议论,便向蒂利埃家的三个成员道过晚安,告辞出来,杜托克也跟着走了。
“这个年轻人真有能耐!……”蒂利埃格言式地说道。
“是啊,真是这样!”布里吉特一面熄灭灯盏一面应道。
“他有宗教信仰。”蒂利埃太太说,她第一个走出去。
“先生,”他们走到了矿业学校,菲利翁见街上无人,便对柯尔维尔说:“我是从善如流的,但我无法不认为,那位年轻的律师在我们的朋友蒂利埃家里以主人自居。”
“我本人的看法是,”柯尔维尔答道,他和菲利翁在他妻子、莫黛斯特和菲利翁太太后面走着,那三位女士挨在一起走着。“这是个伪君子,我不喜欢这号人,……他们中间最好的人也一钱不值。对于我来说,伪君子就是骗子,而且是为欺骗而欺骗,以行骗为乐而行骗,才免得手生。这就是我的看法,我不隐瞒自己的观点,……”
“我理解您,先生。”菲利翁挽住柯尔维尔胳膊说。
“不,菲利翁先生。”弗拉薇以一种娇滴滴的假声说道,“您不理解柯尔维尔,我却很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最好到此为止。……这种话题不能在马路上、在十一点钟的时候,在一个姑娘家面前乱讲。”
“你说得对,我的妻子。”柯尔维尔说。到了两教堂街,菲利翁该走另一条街了,大家道过晚安,费利克斯·菲利翁对柯尔维尔说:“要是给您的儿子弗朗索瓦好好加一把劲,他也许能进综合理工学院,我可以帮助他今年达到参加考试的水平……”
“那真是求之不得了。谢谢,我的朋友。”柯尔维尔说,“我们下回再谈。”
“很好。”菲利翁对儿子说。
“这倒不笨。”他妈妈叫道。
“你们想到哪里去了?”费利克斯问。
“这不是在讨好莫黛斯特的父母吗?”
“我要是有这种想法,就叫我解不出我的数学题!”年轻的教师喊了起来,“我和柯尔维尔家的孩子交谈,发现弗朗索瓦爱好数学,所以我觉得应该提醒他父亲……”
“很好,我的孩子。”菲利翁一再说道,“我不要求你成为别的什么人。我的儿子正直,有荣誉感,有公私生活的道德,这正是我所希望的。”
柯尔维尔太太等女儿睡去之后,对丈夫说:
“柯尔维尔,没有透彻了解一个人,就不要那么武断地发表看法。你在说伪君子①的时候,我知道你是指教士,我请求你在女儿面前收起你对宗教的看法。我们有权牺牲自己的灵魂,但无权牺牲子女的灵魂。你想要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做你的女婿吗?……现在,我的小猫,我们仰赖所有的人,我们要养活四个孩子,你能说什么时候你用不着这人或那人吗?所以不要树敌,你没有仇人,你很随和,而且你的随和成了一种魅力,靠着这点长处,我们的日子才混得还算可以!……”
①法语中的伪君子与耶稣会士是同一个词。
“够了!够了!”柯尔维尔把衣服扔在一把椅子上,解开领带。“我错了,你是对的,我美丽的弗拉薇!……”
“你一有机会,我的大绵羊,”狡猾的长舌妇拍拍丈夫的脸颊说,“就对那个小律师表示一下敬意。这是个滑头,要让他为我们所用。他在做戏,嘿,你就跟他做戏,装做被他骗过。他如果很有才能,有前途,就和他交朋友。你以为我愿意看着你老呆在你的区政府里吗?”
“过来,柯尔维尔妈妈!”喜歌剧院前任双簧管手笑道。他拍拍自己膝盖,让妻子坐在上面。“过来暖暖小脚丫,聊聊天好吗?……我看着你就益发相信这个真理:女人的青春在于她们的身段,……”
“和她们的心……”
“在于这两者,”柯尔维尔又说,“轻盈的身段和沉重的心,……”
“不对,大笨蛋!是深邃的心。”
“你的妙处在于保持了皮肤的白皙面无须求助于肥胖,……而你骨架子又小,……听着,弗拉薇,我如果再次投生,也除了你不要别的女人。……”
“你知道,我一直是偏爱你胜过其他人的,……真倒霉,大主教死了,你知道我想让你干什么吗?……”
“不知道。”
“巴黎市一级的职务,一个有一万二千法郎收入的位子,比如在市府或普瓦西的出纳处当个出纳员,要不就当个代理人①。”
①当时国家设置的职务,负责在公共市场拍卖批发商品。
“这几个位子对我都很合适。”
“那么,假如那个恶魔律师有点办法(他很善于周旋),我们就对他手下留情,……我去试探一下,……让我来好了,……特别是不要妨碍他在蒂利埃家玩的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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