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泰奥多兹触到了弗拉微·柯尔维尔心中的痛处,这或许也是对于妇女生活的一个综合的概观。关于这一点应当加以说明。

  上了四十岁的女人,尤其是尝过爱情的毒苹果的女人,会感到一种庄严的惊恐,她发现有两件东西正在死去:一是她的肉体,二是她的心灵。如果按最世俗的观点将女人分为两大类,分别称之为有节操的和有罪的,那么可以说,从四十这个可怕的数字开始,她们全都感觉到一种极为强烈的痛苦。或因服从天命,或因将愤懑埋在心底或神坛脚下,她们恪守妇道,然而天性的欲望却落了空,她们不无惊恐地想到一切都已完结。这种念头隐藏之深显得奇特而似恶魔所为。有时,她们会做出惊世骇俗的叛教行为,其原因盖出于此。而她们中间不守妇道的则处于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境地,或以疯狂或以死亡告终,或者其情欲增长到与处境相等的地步。这种危机的进退两难在于:或者她们得到幸福,过着一种淫逸的生活,于是只能呼吸这种香烟弥漫的空气,在这种温柔乡里忙乱,在这种气氛中奉承成了爱抚,她们如何能够放弃这种生活?或者——而那是一种少见的极为奇特的现象——她们在追逐一种可望不可即的幸福时,只得到一种使人厌倦的欢乐,她们在这场狂热的追逐中被虚荣心的满足所刺激,在这场赌博中象输红了眼、象下双倍赌注的赌徒那样不甘罢休,对于她们,这仅存的风韵就是她们在赌博中孤注一掷的最后一笔赌注了。

  “您曾经被人爱过,却从未被人崇拜过!”泰奥多兹的这句话,和他那不止看透她的心思而且看透她的一生的目光,道出了她这个谜语的谜底,弗拉薇感到被他猜中了。那律师讲了些文学作品中的陈词滥调。但是,纯种马既已被击中痛处,那么,究竟马鞭是出自哪个厂家、属于什么种类又有什么关系?

  抒情诗在弗拉薇本身而不在对她唱的颂歌里,正如声音可以造成雪崩,但又不等于雪崩。一个青年军官、两个纨袴子弟、一个银行家、一个笨拙的青年,还有可怜的柯尔维尔,都是些可怜的尝试。在她的生活里,她曾一度得到过幸福,但她当时却不曾意识到,后来死神就匆匆打断了弗拉薇曾经为之心醉的唯一爱情。两年来,她聆听宗教的教诲。宗教对她说,教会和社会都不讲幸福、爱情,而只讲义务和服从。对于这两大势力来说,幸福就在于完成困难或代价高昂的义务所带来的满足,而且,报偿还不在今生今世。然而,她听见自己心里另有一种大声疾呼的声音,由于她的信教只是一种必要的面具,并非真心皈依,她不脱下面具是因为她从中看到了一条门路;由于她真假参半的虔诚是一种适应未来的方式,她呆在教会就象呆在树林的交叉路口,坐在一张长凳上读着路标,在夜幕降临之前等候着偶然的机缘;所以,她听到泰奥多兹一语道破她的隐情,而且没有加以利用,却单刀直入地闯进她的内心世界,向她担保实现她那倾覆了七、八次的空中楼阁,她的好奇心不由得大受刺激。

  入冬以来,她就发现泰奥多兹在暗中仔细观察研究着她。她曾不止一次穿起她那条有黑色花边的灰色马海毛连衫裙,和马林①花边女帽,以便显示她的长处,而男人总能知道什么时候女子是为他们而打扮的。帝政时代的美男子却以粗俗的赞词残酷地刺伤了她的心,她是沙龙的王后,而那个普罗旺斯人聪明的一瞥其含义却远胜过千言万语。弗拉薇等他表白爱情等了一星期又一星期。她思忖道:“他是知道我家业败落,一文不名,还是真的笃信上帝?”泰奥多兹不愿操之过急,他象个灵巧的乐师,在他的交响乐中他该鸣锣的地方做了个记号。他见柯尔维尔在蒂利埃面前说他坏话,便将自己三、四个月以来研究弗拉薇的为人而精心准备好的法宝祭了起来。就象那天早上在蒂利埃身上奏效一样,他又一次取得了成功。上床时,他想道:“那女人是向着我的,她丈夫容不得我,这会儿,他们正在争执,而我是最强者,因为她要她丈夫怎样就能怎样。”普罗旺斯人弄错的是,根本不曾有过什么争执,柯尔维尔正睡在他亲爱的小弗拉薇身边,弗拉薇则在心里想:“泰奥多兹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包括拉佩拉德在内的许多人,是由于他们所从事的事业的大胆或艰巨,而显示出他们高人一筹的,他们为事业而使出的劲头使他们肌肉鼓胀,他们竭尽了全力。然后,他们或大功告成,或一蹶不振。此时,大家才大为诧异地发现,他们渺小、平庸、精疲力竭。泰奥多兹在两个左右莫黛斯特命运的人头脑中激起必将越来越大的好奇心之后,又装成忙人。约有五、六天功夫,他早出晚归,以便等到弗抗薇的欲望达到不顾礼仪的程度时再和她见面,并且迫使那位老美男子找上门来。第二个星期天,他几乎十拿九稳会在教堂遇到柯尔维尔太太。果然,他们在同一时刻出来,在两教堂街相遇了。泰奥多兹伸出胳膊让弗拉薇挽着,弗拉薇让女儿同阿那托尔在前面走。那小孩当时十二岁,将来要进神学院学习,所以当时正在巴尼奥勒的学校接受初步的教育。当然,菲利翁的女婿看在合家梦寐以求的菲利翁老师与莫黛斯特的婚姻份上,减免了阿那托尔包饭的收费。

  ①马林,比利时城市,以其出产的精致花边闻名。

  “您是否屈尊考虑过我那天笨嘴拙舌地对您谈过的问题?”律师以撒娇的口吻对漂亮的女信徒说,同时温柔而用力地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他显得在克制自己,违心地做出谦恭有礼的样子。“请别误解我的意图,”柯尔维尔太太瞟了他一眼,那种眼神是惯于谈情说爱的女人的拿手好戏,那表情既可看成是嗔怒,又可看成是心心相印。他又说道,“我爱您,就象爱一个薄命的美人,基督徒的慈善对强者弱者一视同仁,不分厚薄。您聪慧、优雅、标致,天生是上流社会的花朵,哪个男子见到您不会心中充满无限情意!您混迹于这班对您丝毫也不了解的、俗不可耐的小市民中间,他们甚至不理解您的一举手一投足,目光的流盼或声音的娇媚所表现出来的贵族气派。啊!如果我有钱有势,您丈夫(他是个好人)会成为税务总监,您可以使他成为众议员!可是,我这个可怜的野心家首要的职责就是压制自己的野心,躲在口袋底下,活象家庭里最后一份份额,我只能把胳膊给您,而不能把心给您。我的全部指望就是一门好亲事,请相信,我不但能使我妻子幸福,而且能使她成为国内第一流的夫人,只要从她那里获得青云直上的手段。……天气很好,到卢森堡公园去转一圈吧。”走到地狱街柯尔维尔太太房子的街角时,他说。房子对面有条小巷,穿过一座小楼的梯级可以通往公园。那座小楼是著名的沙尔特勒修道院的最后残余。他挽着的那条胳膊松软无力,表明弗拉薇已经默许。由于她值得施以某种暴力,他便使劲拉着她,补充道:“来吧!我们不会总有这样美好的时光。哦!”他说,“您的丈夫在窗口看着我,我们慢慢走吧。”

  “对于柯尔维尔先生,您什么也不用怕,”弗拉薇微笑着说,“他给予我完全的行动自由。”

  “噢!这正是我曾经梦想过的女人!……”普罗旺斯人喊起来,那种神往的样子和语调专门用来点燃灵魂,也只能出于南方人之口。“对不起,太太。”他敛容说道,又从天堂回到了下界,这个遭贬谪的天使虔诚地仰望着天堂。“对不起,我回到刚才的话题吧。……啊!见到一位本该生活中充满欢乐和幸福的人在受苦,况且是自己也感受过的痛苦,怎能无动于衷!……您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我和您一样,生不逢时。苦难使我们成为姐弟。啊!亲爱的弗拉薇,我初次见到您是在一八三八年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您当时美极了,我常回想起您身穿一条平纹薄花呢连衫裙,图案是苏格兰不知哪个氏族的标志!……那天,我心想:‘为什么这个女人会在蒂利埃家,尤其是她为什么竟然会和蒂利埃发生关系,……’”

  “先生!……”弗拉薇说,那普罗旺斯人谈话急转直下,把她吓着了。

  “嘿!我什么都知道。”他耸了耸肩膀,喊道:“嘿!我什么都明白,……而我对您的尊敬并不因此稍减。反正一个丑八怪或是驼背女人永远不会犯这种罪孽。……您得采撷您的风流过错结下的果实,而我将助您一臂之力。莫黛斯特会非常富有,那是您前途之所在,您只能招一个女婿,应当好好择婿。一个野心家会成为大臣,一个蠢才则会使您蒙受耻辱,使您伤透脑筋,使您女儿不幸,他如果丢掉了您女儿的财产,一定找不回来。而我是爱您的,”他说,“我对您的爱没有止境,您超然于那些傻瓜为之纠缠不清的一大堆琐屑的顾虑之上。我们能够取得一致吗?”

  弗拉薇目瞪口呆,不过她颇为这番极端坦率的表白所动,她心想:“这人倒并不遮遮掩掩,……”但她承认,从来没有人能象这位青年一样使她激动和深受震动。

  “先生,我不知道谁使您对我的生活产生了误解,也不知道您有什么权利……”

  “哦!对不起,夫人。”他鄙夷地冷冷答道,“我梦想过,……我心想:‘她要么是这样的人,要么是徒有其表,现在我明白为什么您将永远呆在地狱街那五层楼的房间上面了。’”他指着柯尔维尔那套房间的窗口,以一个有力的手势加强这句话的语气。从卢森堡公园的大路上可以看到那些窗子。他们在路上散步,周围空寂无人,这片空旷的土地孕育过多少年轻人的野心!“我刚才坦率直言,意在换取您同样的坦率。我曾经忍饥挨饿,夫人,我仅仅靠两千法郎活了下来,学了法律,在巴黎获得了法学学士的学位。我当年口袋里装着五百法郎由意大利门①走进巴黎,象我的某位同乡②一样,发誓有朝一日成为我国首屈一指的人物,……一个曾在饭店的废物箱里寻觅连小贩也不要的食物的人,……是不会忌惮任何不可告人的手段的,……嘿,您以为我是人民的朋友,……”他微笑道,“名望这个玩意儿需要一个传声筒,单凭自己的嘴巴是没人听见的,而没有名望单有才能又管什么用!穷人的律师会变成富人的……律师,……我这还不够推心置腹吗?您愿意对我说知心话吗?……对我说:‘咱俩交个朋友吧’,那么我们总有一天都会幸福的。……”

  ①意大利门是巴黎城南的一个门。

  ②指梯也尔(1797—1877),法国历史学家和政治家,他也是普罗旺斯人,其野心与手段,尤其是同岳母的关系,均与泰奥多兹极为相似。

  “上帝啊!我为什么来到这里,为什么让您挽我的胳膊?……”弗拉薇叫起来。

  “因为这是您命里注定的!”他答道,“喂,我亲爱的弗拉薇,”他把她的手压在自己心口上说,“您以为我会对您说些陈词滥调吗?……我们是姐弟,……如此而已。”

  于是,他挽着她回到小巷走回地狱街去。强烈的刺激往往使女人得到满足,弗拉薇在满足之余却有点害怕,她把这种害怕看作一种新的情欲所引起的畏怯,但她感到受了蛊惑,默默无言地走着。

  “您在想什么?……”走到小巷中段时,泰奥多兹问她。

  “想您刚才对我说的一切。”她答道。

  “可是,”他说,“在我们这种年龄,是无须什么开场白的,我们不是小孩子,而且又都处在一种应当有默契的地位。总之,请您明白,”走到地狱街时他又说,“我完全由您支配……”

  于是,他深深地鞠了个躬。

  “马蹄铁已经烧红了!①”他目随着被他打懵的猎物暗自想道。

  ①马蹄铁匠的行话,意谓马上可以给马钉马掌了。

  回到家里,泰奥多兹在楼道遇见一个人,这个人可说是这篇故事的潜在人物,好象深埋于地下的基础,巍峨的宫殿正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此人大概拉过他家门铃,见他不在,又拉了杜托克的门铃。那普罗旺斯律师见到此人心里一惊,然而,这种深藏的激动却丝毫不曾形诸言表。此人便是杜托克对蒂利埃说起过的书记室缮写员赛里泽。赛里泽只有三十九岁,却象是五十岁的人,因为他被一切催人年老的东西催老了。他没有头发,连褪色泛黄的假发也遮盖不住发黄的头顶。苍白松弛的面容,皱纹极多,由于鼻子残缺不全,益发显得丑陋不堪。但他的鼻子又不够残缺,否则倒可以用假鼻子来代替。他的鼻子从前额到鼻孔仍是造化原先给他的那种样子,疾病啃掉了两边的鼻翼,只留下两个奇形怪状的窟窿。这使他发音不正,说话不便。他的眼睛原为蓝色,因各种各样的苦难和夜生活而褪了色,眼圈周围是红的,显示出深刻的变化。他的目光,原是一种狡黠的表情,却能吓坏法官或罪犯,总之,能吓坏那些什么也不怕的人。空空如也的嘴里仅有几颗发黑的牙齿具有威胁意义。唾沫很少,发着泡,泡沫一点不越出苍白的薄嘴唇之外。赛里泽,这个与其说是干瘦不如说是干枯了的小个子男人,企图以服饰来挽回容颜的惨状,他的衣服虽不阔气,却总是干干净净,结果更显得寒酸。他身上的一切无不显得暧昧不清,一切都如同他的年龄、鼻子和目光。如果说,他既是三十八岁又是六十岁,那么,他那条褪了色然而十分合身的蓝裤子则很难说是即将时兴起来还是属于一八三五年的老款式。走了样的皮靴,仔细擦了鞋油,已经重新绱了三次,原先还是很精致的,也许还曾踩过大臣家的地毯。礼服的肋形胸饰遭过多次雨淋,橄榄形的包钮有失体面地露出了里面的白铁楦子,但礼服的款式却表明它当年曾风靡一时。缎子的领结颇为巧妙地掩盖住衬衫,但领结后面可以看见衬衫已被皮带的扣针挂破,缎子则被当年假发还很新的时候挥发出的一种油脂浆硬了。背心倒是不旧,但那是从一个成衣商的货架底处翻出来,以四法郎的价钱买来的。一切都仔细地刷得干干净净,如同那顶发亮的凹凸不平的丝绸礼帽,一切都极为协调,犹如那副遮住这个下级职员的手的黑手套。这个低级公务员的生平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这是个作恶的艺术家。他起初作恶颇为得手,最初的成功使他忘乎所以。他继续以合法的语言措辞编织污人名声的罗网。他背叛主人,成了一家印刷厂的厂长;作为一家自由派报纸的报社发行人,他受过取缔;在外省,王政复辟时期,不走运的赛里泽和不走运的肖韦一样,和英雄梅尔西爱一样,①成了王朝政府的眼中钉。由于这种爱国主义者的名声他在一八三○年得到了一个专区区长的位子,六个月之后又被撤了职。但他声称裁决是在未听他申辩的情况下作出的,他不断鸣冤叫屈,终于在卡西米·佩里埃内阁当上了内阁资助的一家反共和党报纸的发行人。后来又离开报社经商,又因经办一个不走运的两合公司而被轻罪法庭判刑。他高傲地接受了这一判决,把它说成共和党的报复,他说共和党因曾在报端受到他的猛烈抨击而对他耿耿于怀,以十箭报一箭之仇。他在一个疗养所度过了刑期。政府当局对于这么一个弃婴堂出身,习性近乎下流,又与一位名叫克拉帕龙的前银行家合伙从事可耻买卖的人物深以为耻,理所当然对他失去了敬重。所以,赛里泽一跌再跌,滚到了社会最末的等级,以致靠着别人仅剩的一点怜悯,才得到了杜托克书记室缮写员的位置。这个人在山穷水尽之时还梦想着东山再起,因为他已经一无所有,所以尽可不择手段。杜托克和他因习性下流而臭味相投。在那个街区,赛里泽之于杜托克就象是猎犬之于猎人。赛里泽乘人之危,放出小笔的高利贷,名为短期高利出借,他和杜托克瓜分收益,这个昔日的巴黎流浪儿成了小摊贩们的银行家,手推车商贩们的贴现商,两个城区的蛀虫②。

  ①肖韦,索米尔的洗染商,一八二二年参与贝尔东(烧炭党人)的密谋,事败,逃往英国,被缺席判处死刑。梅尔西爱,巴黎的绦边织造商,一八二三年三月三日他作为国民自卫军小队长值勤时,勇敢地拒绝执行内阁占多数的保守党人关于驱逐反对派议员曼努埃尔的决定。

  ②指圣雅各区和马尔索区。

  “正好,”赛里泽见杜托克打开门,便说道:“泰奥多兹既然回来了,就上他家去吧!……”

  那穷人的律师让这两个人在他前面走,三人穿过一个方砖铺地的小房间,地板擦得干干净净,光线透过薄纱窗帘,照得红色的地板蜡闪闪发亮,照见一张简朴的核桃木圆桌,几把核桃木椅子,一个核桃木食品柜。从那里走进一间挂有红窗帘的小客厅,桃心木和乌得勒支丝绒的家具。正对窗户的墙壁放着一只书橱,里面全是法律学的书籍。壁炉台上摆着俗气的装饰品:一台有四根桃心木圆柱的座钟,一对带玻璃罩的烛台。

  这三个朋友到书房一个煤炉的炉火跟前坐下,那是这位初出茅庐的律师的书房:一张办公桌,一把扶手椅,窗上挂着绿绸窗帘,一条绿色地毯,几个文件架,一张供暂时歇息的小床,床的上方是一幅衬以绿绒底子的象牙基督雕像。显然,这套房间的卧室和厨房的窗口朝着院子。

  “喂!”赛里泽说,“怎么样?咱们混得还不错吗?”

  ‘还可以。”泰奥多兹答道。

  “我想出了摆布蒂利埃那个傻瓜的办法,……”杜托克嚷道,“你们该承认那是个绝妙的主意!”

  “是的,可是我也没有白吃干饭。”赛里泽叫道,“我今天早上来给你们一根拴住那个老小姐的绳子,让她象小狗一样乖乖地跟着你们走……别搞错了,蒂利埃小姐在这件事情上举足轻重:争取到她,就大功告成了。……象咱们这样的强者,说话要言简意赅。你们知道,我以前的合伙人克拉帕龙是个笨蛋,他一辈子都将和过去一样是块笑料。这阵子他给巴黎的一个公证人充当契约出面人,那个公证人和一些承包商合伙,现在双方全都破了产。上当的是克拉帕龙,他以前从来没有破过产,万事总有个开端。如今他躲在我那母鸡街的破屋里,谁也甭想找到他。我的克拉帕龙急疯了,他一文不名。在即将被拍卖的五、六座房子中却有一座是珍品,全用方石砌成,坐落在玛德莱娜附近,上面精雕细镂,巧夺天工,但因尚未完工,最多花十万法郎就能到手,再花两万法郎上去,两年之内就能有约四万法郎的年金。给蒂利埃小姐帮这么一个忙,就能成为她的宝贝儿,咱们可以使她以为每年都能碰到一些类似的机会。对于虚荣的人,满足或威胁其自尊心就能把他们抓在手心;至于吝啬鬼,掏空或装满其钱包就能左右他们。而归根结底,为蒂利埃老小姐效劳也就是为咱们自己效劳,所以应当给她这个甜头。”

  “那个公证人,……”杜托克说,“为什么听其自然呢?”

  “嘿!杜托克,正是那个公证人救了我们!他不得不卖掉他的事务所,况且他的事务所也破产了,他给自己留下这份蛋糕。他相信傻瓜克拉帕龙的正直,委托他为自己找个名义上的买主,因为他应当既相信人又小心从事。我们会教他相信蒂利埃小姐是个诚实的小姐,她把名字借给可怜的克拉帕龙,克拉帕龙和那个公证人他们俩都会被骗进去的。我早该给朋友克拉帕龙回报这么一个小花招了,他曾让我在他的两合公司案子中承担全部责任,我们被库蒂尔狠狠收拾了一顿,你们可别落到那种处境。”说着,他那憔悴的眼睛闪过一道恶魔般的仇恨的目光。“我说完了,诸位老爷。”他放粗嗓门补充了一句,这声音完全由他的鼻孔里出来,他摆出一副戏剧性的架势,因为他在穷极潦倒时当过戏子。

  赛里泽的最后一段唱词结束后,一片沉寂,让人听到几声门铃,泰奥多兹奔到门口。

  “您是否始终对他满意?”赛里泽对杜托克说,“我发现他有一种神情,……总之,我对叛卖行为十分熟悉。……”

  “他完全在我们的掌心里,”杜托克说,“我们不必劳神去留意他。不过这话就咱俩讲讲:我本来没有想到他有这么能干,……从这方面说,我们原以为是让一个不会骑马的人骑一匹栗色马,结果这家伙却是一名老赛马骑手!就是这样……”

  “让他小心点!”赛里泽喑哑地说,“我吹口气就能叫他象纸牌搭的房子一样垮掉!至于您,杜托克老爹,您可以看他如何行事,随时观察他,监视他!此外,我有办法试探他,我可以叫克拉帕龙向他建议甩掉我们,这样我们就能知道他了……”

  “这倒不错,”杜托克说,“你倒挺精明的。”

  “这是我的老行当了,如此而已。”赛里泽说。

  这些话是在泰奥多兹去门口的时间里轻声说的。那律师回来时,赛里泽正在打量房间里的一切。

  “是蒂利埃,我正等着他来访。他在客厅,不能让他看到赛里泽的礼服,”他微笑着添了一句,“这种胸饰会教他心神不宁的。”

  “得了吧!你在接待落难的人,这正是你的角色,……你要钱吗?”赛里泽说着从裤腰口袋里掏出一百法郎,“瞧,瞧,这样挺合适。……”

  于是,他把那一叠钱放在炉台上。

  “况且,”杜托克说,“我们可以从卧室走出去。”

  “好吧,再见。”普罗旺斯人说着打开了由书房通往卧室的暗门。

  “请进,我亲爱的蒂利埃先生。”他对帝政时代的美男子叫道。他见蒂利埃走到了书房门口,又过去领着他的两位同伙走过卧室、盥洗室、厨房。厨房的房门就开在楼道上。

  “六个月之后,你应当成为莫黛斯特的丈夫,走上飞黄腾达的道路,……你很走运,你没有象我一样两度坐上轻罪法庭的长凳。……第一次是在一八二四年,我被人控告恶意中伤,……为了一系列并非我写的文章;第二次是因为两合公司的红利在我们眼皮底下溜走了!好了,好好干吧,书袋子,因为杜托克和我,我们都非常需要我们的三万法郎,加油,我的朋友。”他向泰奥多兹伸出手去时又添了这么一句,使握手成了一种考验。

  普罗旺斯人把右手伸给赛里泽,表情热烈地握着他的手。

  “我的朋友,你放心,在任何地位上我也忘不了,是你把我救出困境,并且帮我在这里上的马,……我是你们的钓饵,你们却给了我最好的一份,我要是不讲义气,那真比苦役犯里的告密者还下贱了!”

  一关上门,赛里泽就凑到锁眼上去看泰奥多兹的脸,可是那普罗旺斯人已经转身去找蒂利埃,他未能见到他的同伙脸部的表情。在那张脸上显出的不是厌恶,也不是痛苦,而是欢喜,因为他得到了自由。泰奥多兹看到成功的办法日益增加,自信能够摆脱他那些下流的同伙,他全靠了那两个同伙才有了现在的一切。贫困是深不可测的,尤其是在巴黎泥泞的河底,落水的人从这样的河底升到水面时,身上、衣服上无不沾满污秽。赛里泽,昔日的有钱朋友,泰奥多兹的保护人,便是这个普罗旺斯人身上还带着的污泥浊水,而往日两合公司的经理也猜到他在新的必须衣着体面的环境中,想要洗刷身上的污垢。

  “喂,我亲爱的泰奥多兹。”蒂利埃说,“我们本来希望每天见到您,但每晚都大失所望。……这星期天是我们家宴的日子,我姐姐和我妻子要我请您来。……”

  “我一直很忙,”泰奥多兹说,“所以,我不管是谁连两分钟也无法给,甚至无法给您,而您是我的朋友,尽管我还有话要和您说,……”

  “怎么!您对我说过的话难道是认真的?”蒂利埃打断泰奥多兹话头嚷道。

  “您要是不来听我们的想法,我就不会那么敬重您了。”拉佩拉德微笑着说,“您当过副处长,因此,您还剩有一点野心,这在您是合情合理的!您想,——我们私下说说——看到一个象米纳尔那样的镀金瓦罐去晋见王上,在杜伊勒里宫招摇过市,或者一个象包比诺那样的人眼看就要当上大臣,……而您这个行政工作的老手,一个有三十年资历、经历六届政府的人,却去种凤仙花。……好了!……我很坦率,我亲爱的蒂利埃,我想激励您,因为您随后就能提携我。好吧,我打算这样:我们将在本区选举一名省议会议员,这个议员应当是您!……而且,”他强调这个字眼说,“也一定是您!……有朝一日改选众议院时,您会成为代表本区的众议员,这要不了很久……,提名您为省议会议员①的选票,在选举众议员时仍将属于您。请相信我……”

  ①塞纳省议会与巴黎市议会是同一机构,所以下文又说是市议会议员。

  “可是您用什么办法?……”蒂利埃着迷地问。

  “您会知道的,不过,让我来进行这个长期而艰巨的事业吧。如果您对于将来所说,所策划,和我们之间所商定的事一有所泄漏,我就撒手不管了,您就另请高明吧!”

  “噢,您可以信赖一个原副处长会绝对守口如瓶,我曾有过一些秘密。……”

  “很好,但这是对于您妻子、姐姐、柯尔维尔先生、太太都要保守的秘密。……”

  “我连脸上的一块肌肉也不会动。”蒂利埃作稍息状说。

  “很好!”拉佩拉德又说,“我会考验您的。若要取得被选举权,必须纳一定数额的税,而您却没有缴纳。”

  “的确……”

  “那好,我对您赤胆忠心,连一桩买卖的秘密也透露给您,使您挣到三、四万法郎年金,外加十五万法郎的本金。……不过,在您家里,一向是您姐姐掌管银钱买卖。您做得对,她正如俗话所说,是世界上最有眼力的女子。所以应当让我把这笔买卖奉献给她,以取得布里吉特小姐的欢心和友谊。这样做的理由如下:假使蒂利埃小姐不相信我的锦囊妙计,我们将会遇到麻烦;其次,由您自己对姐姐讲,把不动产转到您名下是否合适呢?还是由我来对她暗示这个主意为妥。此外,你们俩都可以去评判这桩买卖是否值得。至于我的办法,是这样的:菲利翁拥有本区四分之一的选票,他和洛迪日瓦在这里住了三十年,大家对他们言听计从。我还有个朋友也拥有四分之一选票。圣雅各的神甫德高望重,不无一定影响,因而可以支配若干选票。杜托克和治安法官都与居民们有联系,他会帮我的忙,特别是因为,我并非为自己而行动。最后,还有柯尔维尔,他作为区政府秘书也代表四分之一的选票。”

  “您说得对,我可以当选!”蒂利埃叫起来。

  “您以为您会当选吗?”拉佩拉德以令人胆寒的嘲讽的口吻说,“那好,您只要去请求您的朋友柯尔维尔帮您的忙,就能看到他会对您说些什么。……选举的胜利从来不是候选人自己,而是他的朋友取得的。永远不能自己为自己要求任何东西,而应当让别人请求自己接受,显得毫无野心。”

  “拉佩拉德!……”蒂利埃站起来抓住年轻律师的手说,“您真是本领高强……”

  “远不如您。不过,我也有自己的长处。”普罗旺斯人微笑答道。

  “那么,如果我们成功了,我该怎么报答您呢?”蒂利埃天真地问。

  “哦,是这样,……您会觉得我太放肆,但请您想想,我心中有一种感情,它使一切行为都变得可以原谅,因为正是这种感情给予我干这番事业的勇气!我爱上了,我把心里话告诉您……”

  “爱上谁了?”蒂利埃说。

  “您所锺爱的小莫黛斯特。”拉佩拉德答道,“我这种爱情保证了我对您的忠诚,我为自己岳父还有什么不能干的?这是自私自利,这是为自己效劳……”

  “嘘!”蒂利埃叫道。

  “哎!我的朋友。”拉佩拉德搂着蒂利埃的腰说,“要不是弗拉薇向着我,要不是我知道全部底细,您会跟我说吗?……不过,关于这个问题,您听她的就是了,别对她提一个字。请听我说,我是当大臣的材料,我不愿意配不上她而得到她,所以只有等唱票的那天,您的名字出现的次数足以当选巴黎众议员的时候,您再把她许给我。要想当选巴黎的众议员,就要战胜米纳尔,所以,必须干掉米纳尔,必须保持您的影响,为此就要让莫黛斯特给人以希望,我们要作弄所有的人,……柯尔维尔太太、您和我,我们有朝一日会成为大人物,……请别以为我是另有所图,我只要莫黛斯特不要嫁妆,仅仅对未来抱点希望。与你们一起过家庭生活,让我妻子生活在你们中间,这就是我的打算。您看,我是没有任何小算盘的。至于您,您当上省议会议员半年之后就会得到十字勋章,而等您成了众议员,您就会得到四级荣誉勋位,……至于您在众议院的演说,我们一起来写好了!也许您还必须成为一本涉及道德和政治问题的正经书的作者,比如从一个更高的角度来看慈善机构,比如当铺的改革问题,因为当铺的流弊实在惊人。这样给您的名字加上一个小小的图解,……效果会很好,尤其是在咱们这个区。我对您说过,‘您能够得到十字勋章并且成为塞纳省议会议员’,那么,就等您的扣眼上有了一条绶带,等您从市政厅回来的第二天再相信我,再考虑让我成为您的家庭成员吧。然而,我还将做更多的事,我会给您四万法郎年金。……”

  “这三件事只要成了一件,您就可以得到我们的莫黛斯特!”

  “真是一颗明珠!”拉佩拉德仰望天空说道,“我不由得每天为她向上帝祈祷,……她真迷人,而且很象您,……好了,难道还用我来向您列举她的优点吗?哎!我的上帝!这一切是杜托克告诉我的。晚上见,我去菲利翁家替您活动活动。啊!不消说,您远远没有想到把莫黛斯特许给我,……否则您倒会叫我大吃一惊了。这件事要守口如瓶,甚至对弗拉薇也要如此,要等她来对您谈起此事。今天晚上,菲利翁会逼您同意当候选人的。”

  “今天晚上!”蒂利埃说。

  “今天晚上。”拉佩拉德答道,“除非我没找到他。”

  蒂利埃离去时心想:“这难道不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我们会永远合作下去。而且,说真的,很难给莫黛斯特再找个更好的人了。他们将同我们一起过日子,同享天伦之乐,这就很不错。他是个正派人,心眼也好。”

  对于蒂利埃那种精神素质的人,一个次要的考虑会具有与首要理由同等程度的重要性。泰奥多兹刚才真是和气可亲之至。

  稍过片刻,泰奥多兹朝着一座房子走去,那曾是菲利翁二十年间hoceratinvotis①,但那也是菲利翁一家的房子,正如赛里泽礼服的肋形胸饰是其必要的装饰一样。

  这座建筑依傍着一座大房子,进深不过二十法尺②,也就是说仅有几个房间,房子两端建成仅一扇窗的楼阁式样。它主要的点缀是一个宽约三十图瓦兹③的花园,这个花园比房屋正面临街院子的全部宽度加上在第二个楼阁边上一座栽着菩提树的小村子还要长。院子有两排栅栏与街道隔开,当中是一扇双开小门。这座涂上一层石膏的砾石结构建筑共有三层,粉刷成黄色,百叶窗和底层的护窗板漆成绿色。厨房占据了朝院子这面的楼阁的底层,厨娘是个胖胖的、结实的姑娘,由两条大狗保驾,兼任门房。房子正面有五扇窗户,还有那两座比房子突出一图瓦兹的两座楼阁,都是菲利翁式的。门上方钉了一块白色大理石匾额,上面用金字铭刻着:aureame-diAocritas④。在房子正面一张图上画着的子午线下方,他让人刻了这句明智的格言:umbrameasit⑤!窗台最近换上了在一家大理石店觅来的朗格多克红大理石。花园深处有一尊彩色雕像,街上的过往行人看上还以为是个奶妈在给孩子喂奶。

  ①拉丁文:梦寐以求的目标。——古罗马诗人贺拉斯的诗句。

  ②当时一法尺约为0.324米。

  ③图瓦兹,法国旧长度单位,相当于1.949米。

  ④拉丁文:平庸胜过黄金。——贺拉斯诗句。

  ⑤拉丁文:愿平生如此影。

  菲利翁自己充当花匠。底层只有一间客厅和一间饭厅,由楼树间分隔开来,楼梯平台则辟为候见室。客厅边上有一个小房间当作菲利翁的书房。二楼是两夫妇的套间以及那年轻教师的套间。再上面是孩子们的卧室和仆人的房间。因为菲利翁和他妻子年事已高,尤其是他们的儿子厕身教育界以来,他们雇了个年约十五岁的男仆。左边,走进院子时可以看见几座用来堆放木柴的小附属建筑,是原来的房东用以给看门人住宿的。

  菲利翁老夫妇大概想等当数学教员的儿子成家以后再享受这种待遇。这座房产菲利翁一家早就看上了,在一八三一年花了一万八千法郎买下来。房子与院子用一道栏杆隔开,栏杆以方石为座,筒板瓦砌就,青石板为顶。在这道装饰性的防护墙外,又加上一道孟加拉玫瑰构成的篱笆,中间是一扇木栅栏门,与临街的那扇实心的双开门两相对应。认识斐扬巷的人就会明白,菲利翁的房子既与街道垂直,那就是朝正南的,北面则有那堵它所依傍的大墙挡住寒风。先贤祠和慈谷军医学院的圆顶象两个巨人,遮天蔽日,使人在花园散步时感到十分狭窄。

  再也没有比斐扬巷更安静的地方了。这就是那位默默无闻的伟大公民的退隐之所,他在财政部供职尽过对祖国的义务之后,安享退休的乐趣。他在财政部服务三十六年,退休时是个职员,一八三二年他曾率领国民自卫军的一个营攻打圣梅丽修道院①。不过,他的邻居们看见他因为不得不向那些迷途的法国人开枪而热泪盈眶。事情是在他的队伍到了百花码头,冲过圣母院桥的时候决定的。这一表现赢得了本区居民的尊敬,却使他失去了荣誉勋位。团长公开说,当兵的不能考虑那么多,那是路易-菲力浦对梅斯的国民自卫军说的一句话。然而,菲利翁小市民式的怜悯心和他在本区享有的高度尊敬却使他八年来一直保有营长的职务。他年届六十,眼看就要到放下佩剑和颈甲②的时候了,他希望国王授予他荣誉勋位,以酬劳他的服务。我们不得不如实叙述(虽然这种短处会有损一个如此美好的形象),营长菲利翁在杜伊勒里宫的招待会上踮起脚尖,挤到前面,平民国王用膳时,他在一边偷眼窥视,他还暗中钻营,但未能博得他所选中的国王的青睐。这个正派人下不了决心请求米纳尔为他说话。菲利翁这个消极服从的人在履行义务方面有一种坚忍精神,而在一切有关良心的问题上则毫不动摇。为了完成这幅肖像画,还须描绘一下他的外貌,菲利翁五十九岁时,用市民的话来说已经“发福”了,他那单调的布满天花瘢痕的脸变得象一轮满月,他本来肥厚的嘴唇也显得不那么厚了。视力衰退的浅蓝色眼睛遮上一副护目镜,不再露出那天真的表情,也不再引起人们微笑。他的白发,他的一切,都使十二年前近乎愚癔、引人发笑的地方也显得庄重了。

  ①见本卷第120页注②。

  ②当时步兵军官服役时颈部所带的弯月形金属片标志。

  时间使清秀娇嫩的面庞变老,却使年轻时粗夯的脸变漂亮。菲利翁就是这样。他利用暮年的闲暇撰写一本法国史简编,他已写过几本书,还被大学采用了。

  拉佩拉德进去时,他们全家都在。巴尼奥勒太太来向母亲诉说她的一个身体不适的孩子的病情。那位桥梁公路学校的学生也回家来过星期天。大家都穿着节日盛装,坐在客厅壁炉跟前的桃花心木椅子上。客厅装着护壁板,漆成两种色调的灰色。他们听到热纳维埃通报他们正在议论的那人来访时,都不由得一惊。他们是在谈到莫黛斯特时议论起他来的,费利克斯·菲利翁爱莫黛斯特爱到为了看见她才去听弥撒的地步。博学的数学家那天早上做出了这种努力,大家都善意地开他玩笑,并且盼望莫黛斯特和她父母能够认识这件奉献给他们的珍宝的价值。

  “唉,我觉得蒂利埃一家被一个危险人物迷住了,”菲利翁太太说,“今天早上,他挽着柯尔维尔太太的胳膊一起去卢森堡公园了。”

  “这个律师,”费利克斯·菲利翁叫道,“身上有一种不祥的气味,他如果犯过罪我也不会感到吃惊。……”

  “你说得过分了,”老菲利翁说,“他是答尔丢夫——正直的莫里哀用青铜铸就的这个不朽形象——的嫡堂兄弟。莫里哀,我的孩子,他的天才是以正直和爱国主义为基础的。”

  热纳维埃正是在这个当口儿走进来说:“拉佩拉德先生来了,他想和先生谈话。”

  “和我!”菲利翁叫道,“让他进来。”他又庄严地说。这种在小事情上的庄严神情给他抹上一层可笑的色彩,然而,直到那时为止,这却使他的家人敬畏,把他视为君王。

  菲利翁、他的两个儿子、他太太和他女儿站起身来,接受律师的圆周形致礼。

  “是什么使您光临寒舍的,西(先)生?”菲利翁严肃地说。

  “是您在本区的重要作用,我亲爱的菲利翁先生,也是因为一件公共事务。”泰奥多兹答道。

  “那么到我的书房去吧。”菲利翁说。

  “不,不,我的朋友。”干瘪的菲利翁太太说,她是个瘦小的象鲽鱼一样扁平的女人,她的脸上还保持着她在女子寄宿学校教音乐时的严厉表情,这表情已经形诸皱纹,深入肌理了。

  “我们走开,让你们在这里谈。”

  一架埃拉尔制造的钢琴搁在壁炉对面的两扇窗户之间,表明了这位可敬的女市民始终保持的自负。

  “我就那么讨厌,竟要使你们逃走吗?”泰奥多兹善意地微笑着,对那母女俩说,“您有个美妙的住所,”他又说,“您现在只差一个漂亮的媳妇,以便在这座aureamediocritas中,如那位拉丁诗人所向往地度过余年,享受天伦之乐了。以您的经历理应得到如此报酬,因为据人所说,亲爱的菲利翁先生,您既是个好公民又是个可敬的家长。……”

  “西(先)生,”菲利翁局促不安地说,“我不过尽了自己的义务,如此而已。”

  巴尼奥勒太太酷肖乃母,有如两滴水珠难以辨别,她听到泰奥多兹表示他的祝愿说到“媳妇”这个字眼,便瞧了菲利翁太太和费利克斯一眼,似乎说:“难道我们弄错了?”那四人想议议这一插曲,于是都跑到花园去了。一八四○年三月的天气相当干燥,至少在巴黎是如此。

  “营长先生,”泰奥多兹与那位可敬的市民单独相处时说,这个称呼总是使后者十分受用。“我是您的一名士兵,我想跟您谈谈选举,……”

  “哦,对了!我们要推举一个市议员。”菲利翁打断他的话头说。

  “我来打搅您星期天的清趣,就是想谈谈人选问题。但我们也许在这方面不会超越自家人的圈子。”

  连菲利翁本人也无法比泰奥多兹更“菲利翁”了,他的手势是菲利翁的,语言是菲利翁的,连思想也是菲利翁的。

  “您不必多说了,”菲利翁趁泰奥多兹停歇之际说道。泰奥多兹停下来是为了等待他的话产生效果。“因为我已作出了选择。……”

  “我们所见略同!”泰奥多兹喊道,“和才子一样,好人也会所见略同。……”

  “我不认为如此。”菲利翁应道,“本区过去在市议会的代表是年高德劭,如最伟大的法官包比诺先生,他死于王家法院推事的任上。……上次推举他的后任时,他的侄子,他的善行的继承人,还不是本区居民。可是后来,他买下了他伯父在圣热内维埃弗街的住宅,他是综合理工学院的医生以及本区一家医院的医生,是我区的一位名流,凭他这些资格,也为了借此纪念他的伯父,本区的几位居民和我决定推举科学院院士、著名的巴黎大学的年轻有为的知名人士荷拉斯·毕安训大夫。……一个人并不仅仅因为出名而在我们眼里显得伟大,我认为,已故的推事包比诺先生简直是圣樊尚·德·保尔①再世。”

  ①圣樊尚·德·保尔(1581—1660),玛格丽特·德·瓦卢瓦的布道神甫,天主教遣使会创始人,终身致力于慈善事业,是育婴堂的创办者。

  “医生不是行政人才。”泰奥多兹说,“况且我说的是个与您利害攸关的人,这种利害关系要求您牺牲您这些与公共事务毫不相干的意见。”

  “啊,西(先)生!”菲利翁站起身叫道,他摆出一副拉封①在《自命不凡的人》里面的架势。“您那么小看人,认为一己的私利竟能影响我的政治良心吗?只要事关公众事务,我就是一个公民,绝不逊色,也绝不过分。”

  “请不要这样把您自己置于这种约束之下,”拉佩拉德说,“因为这事关系到您心爱的费利克斯的幸福。”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菲利翁在客厅当中站住脚,问道。他模仿大名鼎鼎的奥狄龙·巴罗②的姿势,一只手由右到左插进背心,巍然屹立。

  ①拉封(1773—1846),法国当时一位名演员。

  ②奥狄龙·巴罗(1791—1873),当时反对党的领袖,姿势矫揉造作。

  “我是为我们共同的朋友,可敬而杰出的蒂利埃先生而来的,您很了解他对美丽的莫黛斯特·柯尔维尔的命运的影响。倘使如我所料,您的儿子,一位足以使任何家庭自豪、具有不容置疑的长处的青年,向莫黛斯特献殷勤是出于某种高尚的愿望,那么,要想赢得他对您永久的感激,您就没有比向我们的同胞推荐选举蒂利埃更好的办法了。至于我,我是初来乍到,虽然为穷苦阶级做了点好事而具有若干影响,倒也可以负责实施这个步骤。不过,为穷人服务的人对于最富有的纳税者是没有多少威望的,况且,我谦卑的生活也不适于出头露面。我献身于小老百姓,象已故的推事包比诺,他正如您所说,是位高尚之士。如果我不是已在某种程度上过着一种教士的生活(这种生活和婚姻的义务格格不入),我的爱好、我的第二志向将会是为上帝、为教会服务。……我不象那些假慈善家一样大嚷大叫,我不写文章,只有行动,因为我一心一意献身基督的慈善事业。……我想我猜出了我们的朋友蒂利埃的雄心,我愿为一对天造地设的青年的幸福尽点力,为您提供接近蒂利埃那颗对您有点冷淡的心的途径。”

  这番巧舌如簧的表白使菲利翁惊讶不已,他眼花缭乱、五体投地。但他仍然不失为菲利翁,他径直朝律师走去,把手伸给拉佩拉德,拉佩拉德也向他伸出手来。他们紧紧地握了一下手,就象在一八三○年八月前后,资产阶级和后来者①握手一样。

  ①指在七月革命以后取得实际好处的人。

  “西(先)生,”那营长感激不尽地说,“我错怪您了!您赐教的一切我都心领了。……”他指指心口又说,“您是为数不多的人物之一,您减轻了不少我们的社会状况造成的固有灾难。好人太少了,所以,我们脆弱的天性总是不相信表面。……我是您的朋友,如果您慨允我对您使用这个称呼的话。……不过,您会了解我的,西(先)生。……我如果推荐蒂利埃,连我自己也会瞧不起自己。不,我儿子不会因他父亲的卑劣行径而得到幸福,……我不会因为我的费利克斯的利益而更改人选。……道德,西(先)生,就是这个!”

  拉佩拉德掏出手绢揉擦眼睛,挤出一滴眼泪,他向菲利翁伸出手,别过脸说:

  “西(先)生,这是私生活与政治生活的崇高目的之间的冲突。即使我来这里仅仅见到这么一幕景象,也就不虚此行了。……有什么办法呢?……处在您的地位我也会这样做的。……您是上帝创造的最伟大的作品:一个高尚的人!如果有许多冉·雅克式的人(您正是这样一种人),那么法兰西,啊!我的祖国!她将成为什么样子!……西(先)生,应当是我来要求得到成为您朋友的荣誉。”

  “出了什么事?”菲利翁太太在窗外看到这一幕,叫道:“你们的父亲在和那个魔鬼拥抱!……”

  菲利翁和律师走出来,到花园里和全家人呆在一起。

  “我亲爱的费利克斯,”老人指着正在向菲利翁太太致意的泰奥多兹说,“你应生感激这位可敬的青年,他对你有益无害。”

  “啊!太太。”泰奥多兹把菲利翁太太领到一边说,“您要劝阻营长铸成一个大错。……”

  他与巴尼奥勒太太和菲利翁太太在落尽叶子的菩提树下散了五分钟步。在菲利翁对政治问题的固执态度所造成的严重形势下,他为她们出了个主意。这个主意在当晚产生了爆炸性的效果,其最先产生的效果则是使那两位太太对他的才干、他的坦率和他的无可比拟的长处赞叹不已。律师被全家人一起送到临街的门口,大家目送着他直到拐过圣雅各街。菲利翁太太扶着丈夫的臂膀回到客厅,对他说:

  “怎么,我的朋友,你这个好父亲,难道你要因为过分拘泥而使咱们的费利克斯错过一门最好的亲事吗?……”

  “我的好妻子,”菲利翁答道,“古代的伟人如布鲁图斯之辈,在应当尽公民义务的时刻是从不讲父子之情的……。资产阶级比它注定要取而代之的贵族阶级更有责任闳扬道德。德·圣伊莱尔先生在阵亡的丢兰纳面前毫不理会自己被炸断的胳膊。……我们这些人,不管是在哪一个社会等级,也要表现出我们的品德,我既然如此教导家人,岂能在自己实行的时候却置之脑后!不,我的好妻子,今天你愿意的话就哭一场吧,明天你会尊敬我的!……”他见干瘪瘦小的妻子泪眼盈盈,便说。

  这番豪言壮语是在上书aureamediocritas的门口说的。

  “我本该写etdigna①!”他指着那块匾额说,“不过这两个字含有颂扬之意。”

  ①拉丁文:保持尊严。

  “父亲,”当全家在客厅聚齐时,玛丽-泰奥多尔·菲利翁,未来的桥梁道路工程师说,“我认为,改变一个本身对公众事务并无影响的抉择并非一件有损荣誉的事情。”

  “没有影响吗,我的儿子!”菲利翁叫道,“在咱们中间,我可以直言不讳,而且费利克斯也同意我的看法:蒂利埃先生没有任何本事!他什么也不懂!而荷拉斯·毕安训先生却是个能干的人,他能为本区争得许多好处,而蒂利埃一点也争取不到!要知道,我的儿子,出于个人利益而放弃好的抉择转而采取坏的抉择,是一种可耻的行为,别人虽无法察觉,上帝却会加以惩罚。我是,或者自认为是问心无愧的,我有责任让你们对我的回忆完美无憾。所以,任何东西都不能使我改变初衷。”

  “噢!我的好父亲!”小巴尼奥勒跪在菲利翁膝下的一个蒲团上,“别唱你的高调了!市议会里有的是笨蛋傻瓜,法国照样过得去。那个老实的蒂利埃,他会人云亦云的,你想想,莫黛斯特大概会有五十万法郎呢。”

  “她就是有几百万,”菲利翁说,“我就是看见钱堆在那儿,……我也不会推荐蒂利埃。为了纪念那位最高尚的人,我也要让荷拉斯·毕安训当选,包比诺的在天之灵注视着我,为我拍手叫好!……”菲利翁激动万分地说,“就是因为考虑那一类事情,法国才变得渺小,资产阶级也让人瞧不起!”

  “父亲说得对。”费利克斯从沉思中醒来,说道,“他值得我们敬重、爱戴,他象以往全部生活中那样谦逊、充实、可敬。我不愿意以他美好灵魂的悔恨来换取自己的幸福,也不愿意玩弄计谋。我爱莫黛斯特,也爱我的家,但我把父亲的名誉看得比这两者更重,既然这对于他是个良心问题,我们就不用再说了。”

  菲利翁热泪盈眶,向他的长子走去,将他抱在怀里,哽咽地说: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这些全是蠢话。”菲利翁太太对巴尼奥勒太太耳语道,“来帮我穿衣服,该让这一切收场了。我知道你爸爸,他的犟劲上来了。泰奥多尔,我需要你帮忙,来实行那位老实而虔诚的年轻人告诉我们的办法。准备一下,我的儿子。”

  这时,热纳维埃进来交给老菲利翁一封信。

  “蒂利埃家请我和太太吃饭。”他说。

  就象刚才在菲利翁家一样,穷人的律师出色而惊人的主意在蒂利埃家引起了骚乱。热罗姆虽然什么也没告诉他姐姐,因为他觉得对他的靡非斯特①负有道义上的责任,却慌慌张张去对她说:“好姐姐(他总是用这种字眼来讨她喜欢),我们今天有几个大人物要来吃饭,我要去请米纳尔夫妇,所以你要好好准备饭菜。我写封信给菲利翁先生和太太,请他们来吃饭。时间是晚了点,但跟他们不用拘泥礼节……。至于米纳尔夫妇,要叫他们眼花缭乱,我用得着他们。”

  ①摩非斯特,歌德的名着《浮士德》中魔鬼的名字。

  “米纳尔家四个,菲利翁家三个,柯尔维尔家三个,加上咱们,共是十三个……”

  “还有拉佩拉德,十四个,还有杜托克,请他也并非多余,他会有用的。我这就上去。”

  “你在折腾什么呢?”他姐姐叫道,“请十五个人吃饭,这下子至少要从口袋里掏出四十法郎来!”

  “不要可惜这点钱,好姐姐,特别是要对我们的年轻朋友拉佩拉德亲热些。这可是个难得的朋友。……你会看到证据的!……你爱我的话就要爱护他,象爱护眼珠一样。”

  于是,他扔下目瞪口呆的布里吉特走了。

  “哼!不错,我会等着证据的!”她心想,“用漂亮话可哄不了我!……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然而,在对他发生好感之前,必须比过去更仔细地对他进行考察。”

  请过了杜托克,精心打扮过的蒂利埃就到索尔蓬泥瓦匠街的米纳尔公馆去迷惑粗胖的泽莉,使这一邀请不至于显得过于仓促。米纳尔买下了往日某些教派在索尔蓬四周建造的巍峨华丽的住宅中的一座。蒂利埃登上有宽阔石级的楼梯,扶手的装饰是路易十三朝代工艺美术繁荣兴盛的见证,他不由得艳羡区长先生的公馆乃至社会地位。这座前有院后有园的巨大宅邸以其路易十三朝代的优雅高贵的特点见长,那是介于文艺复兴末期拙劣趣味和方兴未艾的路易十四朝代宏伟风格之间的一种奇特风格。这种过渡性的风格表现于许多建筑。

  房屋正面仿佛是索尔蓬式的大块漩涡饰,按希腊法则修正过的圆柱开始出现于这类建筑。一位退休的食品杂货商、一个走运的舞弊者取代了某教会机构的主任。这个过去称为事务处的机构属于当时法国神职人员总机关,那是由于黎塞留的远见卓识而创立的。蒂利埃的姓名通报进去,客厅的门打开了。

  客厅里,在红色天鹅绒、金箔和美仑美奂的中国古玩中间,端坐着一个可怜的妇人,在宫中举行的民间舞会上,她的庞大重量使亲王和公主们心情沉重。

  “这岂不令人认为那些讽刺漫画大有根据!”有一天,某位假扮的梳妆女官对一位公爵夫人笑道。公爵夫人见泽莉笨拙可笑地戴着钻石的辔头,红得象朵丽春花,身穿一条紧绷绷的饰有金银箔片的连衣裙,象她以前店里的大桶一般滚过来,滚过去,不禁笑了起来。

  “您能原谅我吗?美丽的夫人。”蒂利埃扭扭捏捏地说,摆定他的一八○七年保留剧目中的二号姿势。“我把这封请帖留在案头,却以为已经把它寄出去了。……是请你们今天晚上吃饭,也许我来晚了,……”

  泽莉打量着上前与他寒暄的丈夫的脸色,答道:“我们本想去乡下某处看看,随便在哪家饭馆吃顿饭。不过,我们可以放弃这个计划,尤其是,依我看,星期天去巴黎郊外实在是毫无特色。”

  “如果人多的话,我们将为年轻人开一个钢琴伴奏家庭舞会。我想人不会少的。我给菲利翁写了张便条,他的太太和普龙太太,那个女继承人,交情很好。……”

  “是女继位人。”米纳尔太太说。

  “不,应该叫继位夫人①,就象说市长夫人一样。”蒂利埃说,“她是拉格拉夫小姐们的继位夫人,她的娘家是巴尼奥勒家。”

  ①泽利和蒂利埃的争论暴露了他们的教育程度之低。法语名词“继承者”无阴性形式,也不能加阴性冠词,他们却一再争论其阴性形式。

  “要打扮一下吗?”米纳尔小姐问。

  “啊!”蒂利埃叫道,“您会使我被我姐姐狠骂一顿的。……不,我们这是家宴!在帝政时代,小姐,人们是跳舞中相识的,……在那个伟大的时代,一个漂亮的舞蹈家和一个出色的军人同样受人尊敬,……如今人们太重实用了,……”

  “莫谈政治,”区长微笑着说,“国王是伟大而能干的,我赞赏我们的时代和我们建立的制度。况且,国王在发展工业时完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在和英国搏斗。我们在这个卓有成效的和平时期对英国造成的损害远胜于帝国时代的战争。……”

  “米纳尔要是成了众议员该有多棒!”泽莉天真地叫道,“他在我们中间锻炼讲话技巧,您会帮我们让他当选的,不是吗,蒂利埃?”

  “莫谈政治,”蒂利埃答道,“五点来吧,……”

  “那个小维奈也去吗?”米纳尔问,“他那天大概是为莫黛斯特去的。”

  “他可以死心了,”蒂利埃答道,“布里吉特不愿听人提起他。”

  泽莉和米纳尔交换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为了我们的儿子,竟要和这号人混在一起!”区长把蒂利埃送到楼梯时,泽莉叫道。

  “哦!你想当众议员!”蒂利埃走下楼梯时暗想,“这般杂货商真是贪得无厌!我的上帝啊,拿破仑若看见政权到了这伙人手里会怎么说!……而我至少还是个行政官员!……这是怎么个竞争者!拉佩拉德会说什么,……”

  野心勃勃的副处长去请了洛迪日瓦全家,然后去柯尔维尔家,好叫莫黛斯特着意打扮一番。他见弗拉薇心事重重,决不定是否赴宴,便叫她别再犹疑。

  “我永远年轻的老朋友,”他搂着她的腰说,因为她独自在房间里。“我不愿对您保密,这关系到我的一件大事。……我不想多说,但我要求您对一位青年格外另眼看待。”

  “谁?”

  “年轻的德·拉佩拉德。”

  “为什么呢,夏尔①!……”

  ①夏尔是柯尔维尔的名字,此处应为热罗姆。原文如此。

  “他手里掌握着我的未来,况且他是个天才。噢,我很在行,……他的确有天才!”蒂利埃说着做了个牙科医生拔大牙的姿势,“要笼络住他,弗拉薇!……千万别让他看出什么,别让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和他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怎么!我必须卖弄风情吗?……”

  “也别太卖弄风情,我的安琪儿!”蒂利埃自命不凡地说。

  于是他走了,没有觉察弗拉薇发怔的神情。

  “这个青年是个强者,……”她思忖道,“我们走着瞧吧。”

  但她在帽子上插鹳鸟羽毛,穿上漂亮的灰色和玫瑰色的连衫裙,在黑色的头纱下露出细腻的肩膀,而且故意让莫黛斯特只穿一件带胸衣和大褶颈圈的绸连衣裙,不戴帽子,头发梳成贝尔特式。

  四点半,泰奥多兹到了他的岗位,头发在中间分开,紧贴两鬓,他做出一副憨厚、几乎卑躬屈膝的样子,声音甜蜜。他先跟蒂利埃到了花园。

  “我的朋友,我深信您会成功,但我感到有必要再次提醒您,要守口如瓶。不管问您什么,尤其是关于莫黛斯特,都要模棱两可,就象您过去在办公室说话一样,让上访者悬在那里。”

  “一言为定。”蒂利埃答道,“可是,您有把握吗?……”

  “您会看到我为您准备的甜点心。米纳尔一家来了,让我来哄哄他们,……您去把他们领过来,然后就走开。”

  相互寒暄之后,拉佩拉德有意留在区长先生身边,然后抓住合适时机把他拉到一边,对他说:

  “区长先生,象您这样重要的政界人物不会毫无目的而来这里熬时间吧。我不想对您的动机说长论短,我没有任何权力这样做,我在世间的角色不是干预地球上的强有力人物的事务。不过恕我狂妄,请您屈尊听我斗胆向您进言。如果我今天为您做一件好事,您的地位足以在明天回报我两件。因此,我为您效劳也还是出于个人的利益。我们的朋友因为毫无作为而深感痛心,他忽发奇想,要谋个一官半职,成为本区的一个头面人物。……”

  “啊!”米纳尔说。

  “哦!小事一桩,他想成为市议会议员。我知道菲利翁猜到帮他这个忙会产生什么效果,正打算保举我们可怜的朋友为候选人。也许,您会觉得出于您的打算有必要在这件事情上先着一鞭。提名蒂利埃只会对您有利,使您称心,他在市议会能站住脚,有些人还不如他呢。……况且,他得到您如此鼎力相助,必然与您看法一致,他把您看做本市的一盏明灯,……”

  “亲爱的朋友,我谢谢您。”米纳尔说,“您为我帮了个大忙,不知怎么感激您才好,这说明……”

  “这说明我不喜欢菲利翁那种人。”拉佩拉德趁区长迟疑的片刻紧接着说道。区长之所以迟疑,是怕说出的想法会使律师以为有轻视之意。“我痛恨以正直为招牌,拿高尚的感情铸钱币的人。”

  “您可把他们看透了,”米纳尔说,“那是一帮骗子。那人的一生,十年来就是为的这块红绸子。”区长又指着自己的绶带添了一句。

  “小心,”律师说,“他儿子爱莫黛斯特,而且占据着中心位置。”

  “是的,但我儿子有一万二千法郎年金,……”

  “哦!”律师耸耸肩膀说,“布里吉特小姐那天说过,莫黛斯特的求婚者少说也得有这点岁入。总之,不出六个月,您将听说蒂利埃有一处岁入四万法郎的不动产。”

  “啊呀!我早就猜到了。”区长说,“好吧,他会当市议员的。”

  “无论如何,别对他说起我。”穷人的律师说着,急忙过去向菲利翁太太致敬。“喂,美丽的太太,您大功告成了吗?”

  “我一直等到了四点,不过那位可敬的好人没等我讲完就说,他太忙了,无法接受这种职务。菲利翁先生看了毕安训大夫的信,信中婉谢了他的好意,并告诉他,至于他本人,他提的候选人是蒂利埃。他要运用自己的影响为蒂利埃竞选,并请求我丈夫也这么做。”

  “您那可钦可敬的丈夫说什么呢?”

  “‘我尽了自己的责,没有违背良心,现在我要全力支持蒂利埃了。’”

  “好,一切都安排妥帖了。”拉佩拉德说,“忘掉我的拜访,把这主意算做你们自己的功劳吧。”于是,他做出毕恭毕敬的样子向柯尔维尔太太走去。……“夫人,”他说,“请您行个好,把柯尔维尔老爹给我领来这里,我们要叫蒂利埃吓一跳,他应当参预这个机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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