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拉佩拉德的前途和发迹都有赖于这次会谈的成功与否。所以,他一反同业公会的惯例,甘冒风险亲自去德罗什家。在巴黎最令人生畏的诉讼代理人的眼皮底下研究索韦纽其人,并参加战斗,也就不足为怪了。他进了门,寒暄一番,就开始观察索韦纽。此人是马赛人,这一点他已从索韦纽的姓氏上预感到了。包工头这个称呼则说明他是介于工人和室内装修承包人之间的工头,负责分配工程中的具体活计。建筑者所给的价钱与包工头所要的价钱的差额便是承包人的利润,材料费用不包括在内,那只是工钱。室内装修承包人破了产,索韦纽经商务法庭裁决,也成为房产的债主,登录在册。这件小事造成了局面的急转直下。索韦纽是个矮胖子,穿一件灰色帆布工作服,戴一顶鸭舌帽,坐在一把扶手椅里。三张一千法郎钞票放在他面前德罗什的办公桌上,这足以使拉佩拉德明白,两位诉讼代理人已经对他提出过建议,但没有成功。高德夏的眼神很说明问题,而德罗什投向穷人的律师的目光犹如在墓穴里又刨了一镐。在危险的驱策下,普罗旺斯人表演得极为出色,他伸手去拿那三张一千法郎钞票,把它们折好放进票夹。

  “蒂利埃不要那房子了。”他对德罗什说。

  “那好!我们意见一致。”那位可怕的诉讼代理人答道。

  “是的,您的主顾将根据蒂利埃与葛兰杜签订的合同还给我们用于装修房屋的六万法郎。我昨天没有告诉您这一点。”

  他向高德夏转过脸去说道。

  “您听到了吗?……”德罗什对索韦纽说,“这可是个打官司的题目,如果没有保障,我是不会打这种官司的。……”

  “可是,我的好先生们,”那普罗旺斯人①说,“那个好心的先生,因为我给他签了这么个破委托书,他就给了我五百法郎,我不见他不能谈这个买卖。”

  ①指索韦纽,因为马赛也算在普罗旺斯地区。

  “你是马赛人?”拉佩拉德用方言问索韦纽道。

  “噢!要是他用方言去打动他,那就完了!”德罗什悄悄对高德夏说。

  “是的,先生。”

  “唉,可怜虫,”泰奥多兹又说,“他们想让你倾家荡产,……你知道该怎么办吗?拿着这三千法郎,等那人来了,你就拿起尺子打他一顿,说他是个无赖,说他想利用你,说你要废除你的委托书,说你到来年礼拜九再还给他钱。然后,带着这三千五百法郎和你的积蓄回马赛去。假使发生了什么事,你就来找这位先生,……他会来找我,我就帮你渡过难关。因为,你瞧,我不但是个好普罗旺斯人,还是巴黎第一流的律师,穷人的朋友……”

  那工头碰上个有权威的同乡,他赞同他背叛本区的短期高利贷者,就投降了,他要求给他三千五百法郎。

  “痛揍一顿,值这个价,因为他会去轻罪法庭告我的。……”

  “不,等他骂了你,你再揍他。”拉佩拉德答道,“那是合法自卫。……”

  德罗什向索韦纽证实,拉佩拉德是个辩护律师。于是,索韦纽签了一个撤回抬价的文书,包括一应费用和债务的本利的收据,一式两份,蒂利埃和他在双方诉讼代理人的参预下签字,使这个文书具有平息一切争端的效力。

  “剩下的一千五百法郎都留给你们,”拉佩拉德对德罗什和高德夏耳语道,“条件是把撤回抬价的文书给我,我拿去让蒂利埃签字,他在他的公证人卡陶那里,一夜没合上眼睛。……”

  “好了。”德罗什说,“您可以自夸不费吹灰之力就赚了一千五百法郎。”他让索韦纽签完字,又说。

  “这果真是我的吗?……师爷先生。”那位普罗旺斯老乡问道,他已经开始不放心了。

  “哦!完全合法。”德罗什答道,“您今天早上就要通知您的受委托人,您已经放弃您的权利,日子要写成昨天,请到事务所来一下,喏,从那里走……”

  德罗什对他的首席文书交待了该办的事情,又叫另一名文书敦请执达吏在十点前①去赛里泽家。

  ①因为赛里泽十点离家去书记室上班。

  “谢谢您,德罗什。”拉佩拉德握着那位诉讼代理人的手说,“您想得真周到,我忘不了您帮的这个忙。……”

  “等中午以后,您再把文书交给卡陶。”

  “喂!老乡!”律师用普罗旺斯方言对索韦纽说,“你今天带着你的婆娘去美城区逛一整天,千万不要回家。……”

  “明白,”索韦纽说,“明天再收拾他。……”

  “要得!”拉佩拉德用普罗旺斯方言喊了一声。

  “这其中有什么奥妙?”当那位律师从事务所回工作室时,德罗什问高德夏。

  “蒂利埃没花多少钱就买了一座顶呱呱的房产,”高德夏说,“奥妙就在这里。”

  “我的印象是,赛里泽和拉佩拉德就象两个在水下搏斗的潜水员。——我怎么告诉赛里泽,这是谁让我这么干的呢?”

  他见律师回到事务所就问他道。

  “就说是索韦纽逼您干的。”拉佩拉德答道。

  “那您什么也不怕吗?”德罗什冷不防问道。

  “我吗?我要给他一点教训。”

  “明天我就什么都知道了,”德罗什对高德夏说,“没有比失败者更饶舌的了!”

  拉佩拉德带着文书出来。十一点,他旁听治安法官审理案件,安详,坚定。他见赛里泽气得脸色发白,眼神恶狠狠的,便对他耳语道:

  “我亲爱的,我也是个好说话的!我还是以两万五千法郎现钞来赎回我的所有票据。……”

  赛里泽瞪着穷人的律师一句话也答不上来,脸色铁青,强咽下这口气。

  “我是不可剥夺的房主了!……”蒂利埃从卡陶的女婿和接班人雅基诺那里回来后,叫道,“任何人间力量都不能剥夺我的房产。这是他们对我说的。”

  资产阶级相信公证人说的话远甚于相信诉讼代理人所说的话。公证人比任何其他司法助理人更接近他们。巴黎的有产者去诉讼代理人那里时不无疑惧,诉讼代理人那种好斗的胆气令他们惶惑不安,而他每次到公证人那里却总是体验到新的乐趣,他赞赏公证人的明智和通情达理。

  “卡陶正在找一个好住处,他向我要了一套三楼的房间……”他又说,“如果我愿意,他星期天将介绍给我一个二房东,那人提议签一个十八年的契约,每年四万法郎,由他来纳税,……你觉得怎样,布里吉特?……”

  “再等等。”她答道,“啊!我亲爱的泰奥多兹着实使我受了一场惊吓!……”

  “噢,好姐姐,你不知道,卡陶问我,谁帮我做成了这笔买卖,他说这人至少给了我一万法郎的便宜。事实上,他给了我一切!”

  “他是咱们家的孩子嘛。”布里吉特说。

  “可怜的孩子,说句公道话,他一点报酬也没要过。”

  “好了,好朋友。”拉佩拉德下午三点从治安法院回来,说道:“您这下可是大富翁了!”

  “多亏了你,我亲爱的泰奥多兹,……”

  “您呢,小姑妈,您缓过来了吗?……哦!我比您更害怕,……我把你们的利益置于我自己的利益之上。瞧,我今天早上十一点才能自由呼吸。现在,在我为了你们而欺骗了的两个人当中肯定有一个成了我的死敌,对我穷追不舍。我在回来的路上心想,你们对我的影响怎么这样大,竟使我犯下了这种罪孽?成为你们家庭的一员、成为你们的孩子,这种幸福能否抹去我良心上的那个污点?”

  “嗐,你去忏悔一下不就得了!”不信神的蒂利埃说。

  “现在,”泰奥多兹对布里吉特说,“您可以平安无事地支付房产的价款八万法郎,给葛兰社三万,加上您已付的费用,一共十二万法郎。如果你们把房子租给一个二房东,就先向他要最近一年的租金,并为我——我妻子和我——保留中二层以上的整个二楼。在这些条件下,你们还能要到四万法郎的租金。如果你们想离开这个地区住到议会附近,那个宽敞的二楼和车房、马厩以及上等生活所需要的一切,足可让你们舒舒服服地住下了。而现在,蒂利埃,我要给你弄一枚荣誉团的十字勋章!”

  听到最后这一宣布,布里吉特叫道:

  “说真的,小东西,您替我们干得太棒了,蒂利埃房产的出租就交给您办吧。……”

  “不要让位,漂亮的姑妈。”泰奥多兹说,“上帝保佑,我不会未经您的同意就走出一步,您是一家人的保护神。我只想着蒂利埃进议院的那天。两个月内,您就能捞回四万法郎。而且这并不妨碍蒂利埃收入第一季度的一万法郎房租。”

  他抛给那位老小姐这么个希望,使她喜出望外,然后又把蒂利埃拉到花园里,毫不拐弯抹角地对他说:

  “好朋友,想法向您姐姐要一万法郎,别让她想到是给我的,您对她说,这笔钱是用于在行政部门打通关节,促进授予您荣誉团骑士的事情,对她说您知道这笔钱要给哪些人。”

  “就这么办。”蒂利埃说,“此外,我将从房租中扣出钱来还她。”

  “今晚就要,好朋友,我要为你的十字勋章奔走,明天我就心中有数了。……”

  “你真了不起!”蒂利埃叫道。

  “三月一日内阁快倒台了,要从这届内阁手里得到勋章。”

  泰奥多兹精明地说。

  律师跑到柯尔维尔太太那里,一进去就对她说:

  “我胜利了,我们为莫黛斯特挣得了一座价值一百万的房产,蒂利埃将在婚约中把房产的虚有权交给她。但我们要保守秘密,否则法兰西贵族院的议员们都要来求亲了。这好处是给我,不是给别人的。现在,穿戴起来,到杜·勃吕埃伯爵夫人家去一下,她能帮蒂利埃弄到十字勋章。在您梳妆打扮的时间里,我去向莫黛斯特献点殷勤,我们到马车里再谈。”

  拉佩拉德刚才看见莫黛斯特和费利克斯·菲利翁在客厅里。弗拉薇对她女儿十分放心,所以,让她女儿与那位年轻的教师呆在一起。泰奥多兹在早上大获全胜之后,感到有必要开始向莫黛斯特发动进攻。让两位恋人失和的时刻到了。在走进客厅以前,他毫不迟疑地把耳朵贴在门上,以便知道他们的爱情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可以说,他是受到鼓励去犯下这种家庭内部的罪行的。几声叫嚷使他明白,他们正在拌嘴。据我们有位诗人说,爱情便是两人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而相互造成许多痛苦悲伤的特权。莫黛斯特一旦在心中选定费利克斯为自己的终生伴侣,就产生了一种欲望,与其说是为了研究他,不如说是为了与他心灵契合无间,所有的情感都来自这种心灵的契合无间,而这种欲望在年轻人身上则表现为一种无意的考验。泰奥多兹偷听到的拌嘴起源于几天来那位数学家与莫黛斯特之间发生了深刻的意见分歧。那位少女是柯尔维尔太太试图洗心革面的时期的精神产物。她的信仰坚定不移,属于真正的信徒的行列。在她身上,绝对的天主教教义已被年轻人喜爱的神秘主义所冲淡,成为一种内心的诗意,一种生活中的生活。少女们由此变成了过分轻佻的少妇或女圣徒。但在她们年轻时代的美好时期,她们心中有点绝对主义,在她们的理想中总有个完美无缺的形象。对她们来说,一切都应当是天堂般的、天使般的和神圣的。除了她们的理想,什么都不存在,全是粪土。这种想法使许多少女丢弃了微有瑕疵的宝石,而当她们成为妇女以后却对假宝石爱不释手。莫黛斯特认识到了费利克斯对宗教的漠不关心,其实那并非无宗教信仰。他和大多数几何学家、化学家、数学家和大博物学家一样,将宗教置于推理之下,他们发现这和化圆为方问题一样,是个无法解决的问题。他inpetto①是个自然神论者,他仍然留在大多数法国人所信仰的宗教里,但对此不比对于七月里诞生的新王朝更为重视。天上应当有个上帝,正如市政厅需要有个国王的胸像置于底座之上。费利克斯不愧为乃父的肖子,他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信仰,他以钻研科学难题的学者那种诚实和心不在焉的态度让莫黛斯特了解了自己的观点,而那位少女把宗教问题和生活问题混为一谈,她声称对无神论深恶痛绝,而她的忏悔师告诉她,自然神论是无神论的嫡堂兄弟。

  ①意大利文:内心里,暗中。

  “费利克斯,您实现了您对我许下的诺言了吗?”柯尔维尔太太刚刚让他们单独呆在一起,莫黛斯特就问道。

  “没有,我亲爱的莫黛斯特。”费利克斯答道。

  “啊!不守信用!”她轻声叫道。

  “那是违心的诺言!”费利克斯说,“我是那么爱您,不忍心拒绝您的愿望,结果许诺了违背我信仰的事情。信仰,莫黛斯特,是我们的珍宝,我们的力量,我们的支柱。您怎么能要求我走进教堂,跪在我认为只是个凡夫俗子的教士跟前呢!……如果我听了您的话,您会轻视我的。”

  “这么说,亲爱的费利克斯,您是不愿意上教堂?……”莫黛斯特含泪看了一眼她所爱的人说,“假如我当了您的妻子,您会让我独自去那里吗?……您不象我爱您那样爱我!……因为直到现在为止,我心里一直对一位无神论者怀有一种违背上帝要求的感情!……”

  “无神论者!”费利克斯喊道,“噢!不是这样。听我讲好吗,莫黛斯特?……上帝肯定是有的,我相信这一点,但我对上帝的看法比您那些教士更美好,我不是把他降低到我的水平,而是试图上升到他的高度,……我听从他在我心中的声音,也就是正派人所谓的良心。我力求不让上帝照到我心里的神圣光线变得晦暗。所以,我从不伤害任何人,也永远不会做出任何有悖于普遍的道德准则的事情,无论是孔夫子、摩西、毕达哥拉斯、苏格拉底,还是耶稣基督的道德,……我在上帝面前将永远纯洁无瑕,我的行动便是我的祷词,我永远不会说谎,我的话将是神圣的,我永远不会做出下流卑鄙的事情……。这就是我从我的品行高尚的父亲那里得到的教诲,我要把它传给我的孩子。凡是我力所能及的好事,我都要完成,哪怕我为此而受苦。您对一位男子还能要求其他什么呢?……”

  这种菲利翁式的信仰宣言使莫黛斯特痛苦地摇了摇头。

  “您认真读一下《效法基督》①,……”她说,“争取皈依神圣的罗马教廷天主教会吧,您会发现您那些话有多荒谬。……听我说,费利克斯,根据教会的观点,婚姻不是权宜之计,不是为了满足我们的欲望,而是永恒的结合。……由于我们可能朝夕相处,我们就应该血肉相连、同心同德。如果我们心里有两种语言、两种宗教,那是意见不合的永久根源,您将使我终日为您的灵魂偷偷流泪,我会因此不断见到上帝的正直信徒们反对您,我不得不求助于上帝!……您的自然神论的血统和您的信念将鼓动我的孩子!……上帝啊!这对一位妻子来说将是何等的不幸!……不,这些想法是不能容忍的。……哦,费利克斯,接受我的信仰吧,因为我不能接受您的信仰!不要在我们之间挖下鸿沟,……您如果爱我,早就念过《效法基督》了。”

  ①《效法基督》,基督教灵修著作,成书于一三九○至一四四○年间,作者不详。

  菲利翁一家是《宪政报》的信徒,他们不喜欢教士精神。费利克斯对这个发自一个炽热的灵魂深处的要求不慎答道:

  “莫黛斯特,您在重复您的忏悔师的说教。请相信我,没有比教士对家庭事务的干预更有害于家庭幸福的了。……”

  “啊!”莫黛斯特气得叫起来,她说那番话完全是出于爱情,“您不爱我!……我的肺腑之言打动不了您的心!您没有理解我,因为您没有听我说话。我可以原谅您,因为您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她高傲地一言不发了,费利克斯走到窗子面前,用指头在玻璃上敲着鼓点,那是进行痛苦思索的人所熟悉的音乐。费利克斯的确在向自己提出菲利翁式的奇特而微妙的良心问题:

  “莫黛斯特是个富有的继承人,如果违背自然神论的立场向她的观点让步,那就是纯粹为了结一门有利的亲事,是可耻的行为。作为一家之长,我不能让教士在我家有任何影响,如果我今天让了步,就是一个懦怯的行为,以后就会有许多其他懦怯行为,就会有损于当父亲和当丈夫的威严。……这些都是一位哲学家所不可取的。”于是,他回来对他心爱的人说:“莫黛斯特,我跪下来求您,不要把已被法律明智地区分开来的东西再混为一谈。我们生活在两个世界里:社会与天国。让每个人走自己的道路去天国拯救自己的灵魂吧。但在社会里,遵守它的规则不就是服从上帝吗?基督说过:‘属于恺撒的就归于恺撒。’恺撒就是政治世界。忘掉这场小小的口角好吗?”

  “一场小小的口角!……”年轻的狂热信徒叫道,“我愿您得到我的心,也愿得到您全部的心,而您却分成两份!……这岂不是灾难?您忘了婚姻是一种圣事。……”

  “您那些混账教士使您晕头转向了!”数学家不耐烦地叫了起来。

  “够了,菲利翁先生。”莫黛斯特激怒地说。

  听到这句话,泰奥多兹认为必须进去了。他见到莫黛斯特脸色发白,那位年轻的教师神色不安,正象一个刚刚惹恼了心上人的情郎那样。

  “我听到说‘够了’?……那就是说,过分了吗?……”他瞧了瞧莫黛斯特,又瞧了瞧费利克斯说。

  “我们在谈论宗教,……”费利克斯答道,“我刚才对小姐说,宗教在家庭中的影响是何等有害……”

  “问题不在这里,先生。”莫黛斯特尖刻地说,“而是当夫妻二人一个是无神论者,另一个是天主教徒时,还能不能同心同德。”

  “难道有无神论者吗?……”泰奥多兹做出惊愕万分的模样喊道,“难道天主教徒能嫁给新教徒?只有夫妇双方关于宗教的意见完全一致才能得到拯救!……我实际上是孔塔省人,我们家族祖上出过一位教皇,我们的纹章是兽嘴加银钥匙,纹章两边呈支撑状的图案是一位捧着教堂的僧侣和一位捧着金钟的朝圣者,铭文是:吾开之,吾亦关之!我在这个问题上是非常绝对的。但是如今,由于现代的教育体制,对于这类问题进行争论似乎并非不可思议的了!至于我,我说过,我不会娶一个新教徒为妻,哪怕她有几百万家产!……哪怕我爱她爱到丧失理智的地步!信仰是不可讨论的!Unafides,unusDomiAnus,①这就是我在政治上的箴言。”

  ①拉丁文:惟有一个信仰,一个上帝。

  “您听见了吗?……”莫黛斯特望着费利克斯·菲利翁胜利地叫道。

  “我不是那种假虔诚的人,我在早晨六点没人看见的时候去望弥撒,每星期五守斋,总之,我是教门弟子,遇有大事总要遵照祖先的古老习俗祈祷上帝。谁也没有觉察到我的信仰……。在一七八九年革命时,我们的家族中发生了一件事,使我们从此更加亲密地热爱我们的母亲教会。拉佩拉德家族长支的一位可怜的小姐拥有拉佩拉德家的小小封地,因为我们是康夸勒的拉佩拉德,不过,这两房之间也相互继承。那位小姐在革命前六年嫁给了一位律师,他按当时的风尚,是个伏尔泰主义者,就是说,无神论或自然神论者,如果你们喜欢这么叫的话。他接受了革命思想,拥护你们都知道的那些漂亮词藻,崇拜自由和理性的女神。他来到我们家乡时,脑子浸透了这类思想,是国民公会的狂热信徒。他妻子非常漂亮,他强迫她扮演自由女神,不幸的女子发了疯!……至死仍是疯子!目前这个时期令人重新见到了一七九三年!……”

  这个信口胡诌的故事在未谙世事、天真未凿的莫黛斯特的想象中造成强烈的效果,她站起来,对两位年轻人告辞回自己房里去了。

  “啊呀!先生,您都说了些什么!……”费利克斯叫道,莫黛斯特刚才做出漠然的样子对他冷淡地瞥了一眼,伤了他的心。“她以为自己要扮演理性女神了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泰奥多兹问。

  “是因为我对宗教问题漠不关心。”

  “本世纪的巨大创伤。”泰奥多兹神色庄重地说。

  “我来了。”柯尔维尔太太走进来说,她打扮得颇为高雅。

  “我那可怜的女儿是怎么了?她在哭呢……”

  “她哭了,太太!”费利克斯叫道,“请告诉她,太太,我要开始研读《效法基督》。”

  费利克斯和泰奥多兹、弗拉薇走下楼去,律师捏了一下弗拉薇的胳膊,让她知道,等会儿在马车里,他将告诉她那位年轻学者的荒唐行为。

  一小时后,柯尔维尔太太和莫黛斯特、柯尔维尔和泰奥多兹走进蒂利埃家,与他们同进晚餐。泰奥多兹和弗拉薇把蒂利埃拖到花园里,泰奥多兹对他说:

  “好朋友,过一个星期你将得到十字勋章。喏,这位亲爱的朋友会告诉你,我们拜访杜·勃吕埃伯爵夫人的经过。……”

  泰奥多兹见蒂利埃小姐领着德罗什进来,就离开蒂利埃,怀着忐忑不安、如坠冰窟的预感,迎上前去。

  “亲爱的大师,”德罗什对泰奥多兹附耳说道,“我来看您能否筹措两万七千六百八十法郎六十生丁。……”

  “您是赛里泽的诉讼代理人!”律师叫起来。

  “他把票据交给了卢沙尔,您知道被捕以后等待着您的将是什么。赛里泽认为您的办公桌里有两万五千法郎,没弄错吧?您说过要给他,他觉得不让这笔款子留在您那里是天经地义的。……”

  “谢谢您的关照,亲爱的大师。”泰奥多兹说,“我早料到他这一手了。……”

  “这话就咱俩说说,”德罗什答道,“您已经把他捉弄得够苦的了。……那家伙为了复仇真是不顾一切,因为如果您情愿把律师袍子扔到荨蔴丛里,去蹲监狱,他就会落得两手空空。……”

  “我吗!……”泰奥多兹叫道,“我付钱!……但他还有五张五千法郎的承兑票据,……他想拿它们怎么办?……”

  “哦!在发生过今天早上的事情以后,我什么也没法预料了。但我的主顾是只地地道道的恶狗,他自有他的小算盘。……”

  “喂,德罗什?”泰奥多兹搂着僵硬而无情的德罗什的腰说,“那些票据还在您那里吗?……”

  “您想付款?……”

  “是的,三小时后。”

  “那么!请九点到我那里,我收下您的款子,还您那些票据。可是,九点半他们就要去卢沙尔那里了。……”

  “那么,今晚九点见。……”泰奥多兹说。

  “九点见。”德罗什答道。他只一瞥便已将当时聚集在花园里的蒂利埃全家尽收眼底。他看到莫黛斯特眼睛通红,在和教母聊天,柯尔维尔与布里吉特一起,弗拉薇与蒂利埃一起。在由花园通往前厅的宽阔台阶的梯级上,德罗什对送行的泰奥多兹说:

  “您完全有能力支付您的汇票!”

  只那么一瞥,德罗什就看出了律师的巨大成就(他刚才使赛里泽开了口)。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泰奥多兹就去那位小手工艺者的银行家那里。他想看看他头天晚上准时付款对他这位仇人产生了什么作用,并且再次设法摆脱这只牛虻。他见赛里泽站着和一个女人谈话。赛里泽让他离远点站着,以免妨碍他们会谈。律师只好在一旁猜测那位女人的重要性,短期高利贷者关切的神色说明了她的重要。泰奥多兹有个极其模糊的预感,觉得他们会谈的题目将影响赛里泽的态度,因为他见赛里泽的面容由于充满希望而完全判若两人了。

  “可是,我亲爱的卡迪纳勒大妈!……”

  “什么,我的好先生,……”

  “您要怎么样!……”

  “应当下决心……”

  这是一些句子的开头或者结尾,是这场交头接耳低声进行的热烈交谈中唯一被那位站在一边的第三者听到的内容,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卡迪纳勒太太身上了。

  卡迪纳勒太太是赛里泽最早的主顾之一,是个贩卖海鲜的女贩。巴黎人也许知道这类本地特有的产物,外来者则难以想象到这种人的存在,卡迪纳勒太太——用讣告的笔法来说——对律师的这种特别关注是当之无愧的。这类女人在马路上随处可遇,漫步街头的人对她们熟视无睹,犹如面对画展上的三千幅油画一样。然而,在这个画展里,卡迪纳勒大妈却具有一幅杰作的独特地位,因为她是她那类人的完美典型。她穿着溅满泥浆的木屐,但脚上却小心在意地穿上布鞋和厚厚的粗线长袜,印花棉布的连衣裙饰有泥浆形成的荷叶边花样,连衣裙上留有售货筐皮带的印痕,在背后腰间把裙子截为两段。

  她主要的衣饰是一条所谓兔毛开司米的大披肩,系在“腰垫”①上方,只有用这个上流社会的名词才能形容出那根横在腰间的售货筐皮带勒在裙子上所造成的效果,那裙子鼓了起来,活象一棵大圆白菜。一块当围巾用的鲁昂粗花布下面露出发红的脖子,上面的一道道皱纹就象在维莱特的池塘上滑冰划出来的痕迹。她的头巾是一条黄绸巾,拧得麻花似的颇为别致。卡迪纳勒太太又矮又胖,脸色极好,早起一定又喝过烧酒了。她曾是个漂亮女人。中央菜市场的人以形象而大胆的语言责备她把不止一个白天当做了夜间。她的嗓子为适应通常交谈的调门,就得使劲压低,象在病房里说话一样。但这一来,她的声音就变得重浊而含混,因为她平时惯于大声叫卖各个季节的海鱼,声音直上邻近房屋的顶层阁楼。她那罗克斯拉娜式的鼻子②,那张线条颇美的嘴巴,那蓝眼睛,一切过去构成她的美貌的东西,如今都被埋藏于皱纹和蓬勃发展的脂肪下面,显示出露天生活的习性。硕大无朋的肚子和乳房令人想起卢本斯的名画。

  ①妇女垫在腰间,使裙子鼓起的衬垫,为当时上流社会妇女使用的装饰用品。

  ②罗克斯拉娜(1505—1561),索利芒二世的宠妃,传说是个翘鼻子。

  “那您想让我穷死吗!……”她对赛里泽说,“那些普皮列与我有什么相干,……我不也是普皮列家族的吗?……您想把他们弄到哪儿,那些普皮列,……”

  这番粗野的发作被赛里泽制止了,他对那个女贩子长长地嘘了一声,所有共同密谋的人都会听从这种嘘声。

  “那么,您去看看情况如何,再回来吧。”赛里泽把那女人推向门口说道,又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喂,我亲爱的朋友,”泰奥多兹对赛里泽说,“你拿到你的钱了。”

  “是的。”赛里泽答道,“我们比试了一下,我们的爪子一样硬、一样长、一样有力。……还有什么事?……”

  “我要不要告诉杜托克,你昨天拿到两万七……”

  “哦,我亲爱的朋友,什么也别说!……要是你够朋友的话……”赛里泽叫道。

  “听着,”泰奥多兹又说,“我得弄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我是下定决心不再一天二十四小时呆在你们的烤肉架上了。你如果甩掉杜托克,我毫不反对。但我希望咱俩能够说到一块儿。……两万七千法郎在你手里是一大笔家当,因为你干那买卖也该赚下一万法郎了,有这么一笔财产就可以当规矩人了。赛里泽,要是你让我太太平平成为柯尔维尔小姐的丈夫,我就会成为一个人物,比如巴黎的王家律师。你还能找到比在这个圈子里获得庇护更好的事情吗?”

  “我的条件如下,这些条件不容讨价还价,要么接受要么不接受。你帮我成为蒂利埃房子的二房东,以优惠条件签约十八年,我就还给你其余五张汇票里的一张。你跟我就没有交道可打了,其余四张你得跟杜托克打交道。……你使我成了你的同党,因为杜托克是斗不过你的。……”

  “我同意这个条件,如果你愿意预付最近一年的四万八千法郎房租,并从十月开始起租的话,……”

  “行。不过,我只能给四万三千法郎钞票,加上你的汇票就是四万八千。我看过那房子,合计了一下,这条件可以。”

  “最后一个条件,”泰奥多兹说,“你帮我对付杜托克。”

  “不行。”赛里泽答道,“我就是不再去捅他几刀子,他也已经被我煮得够熟的了,他会被你挤干的。要讲点道理。那可怜虫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还清他买职务欠着的最后一万五千法郎。这足以使你明白,你用一万五千法郎就能赎回你的票据。”

  “那么,给我半个月时间来帮你获得你的契约。……”

  “最迟到下星期一!星期二你那张五千法郎的汇票就将被拒绝承兑,除非你星期一还了钱,或是蒂利埃把契约给了我。”

  “那就星期一吧!……”泰奥多兹说,“我们是朋友了吗?……”

  “我们星期一将成为朋友。”赛里泽答道。

  “那么,星期一见,你要请我吃饭的。”泰奥多兹笑道。

  “到牡蛎岩饭店,要是我得到契约的话。杜托克也去,……我们可以开怀大笑。……我好久没有笑过了。……”

  泰奥多兹和赛里泽握了握手,相互说道:

  “再见。”

  赛里泽那么快就心平气和是不无原因的。首先,按德罗什的说法:“肝火太旺做不了买卖”,那高利贷者觉得此话很有道理,因而冷静下来,他决定利用自己的有利地位,“控制”那个狡猾的普罗旺斯人。

  “这是一报还一报,”德罗什对他说,“而且,您这一来就抓住了那小伙子,……再看从他身上能够榨到什么油水。”

  十年来,赛里泽很见到过几个当二房东发了大财的人。在巴黎,二房东之于房主犹如承租农庄的农民之于地主。上流社会曾见过一位最出名的裁缝,他在意大利人大街和黎塞留街拐角的弗拉斯卡蒂的旧址上,投资兴建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楼,并成了一座公寓的二房东,那公寓的房租不下五万法郎。而大楼的建筑费用虽然将近七十万法郎,十九年的契约仍将带来可观的赢利。

  正在寻找做买卖机会的赛里泽估计过出租“被蒂利埃抢走”的房产(他这么对德罗什说)所能得到的收益,认为六年后这座房产可以收到六万法郎房租。它地处大街拐角,有四个店面,一边两个。赛里泽希望在十二年间每年起码赚进一万法郎,还不算在那里开店的商业资本每次续订契约的时候可能给子的好处和酬金。他决定一开始只和他们签订六年的契约。

  他打算把他的高利货营业资本以一万法郎的价格卖给波阿雷寡妇和卡德内。他另有大约一万法郎,因而他有能力预付一年房租,房主一般都要求二房东预付这笔钱作为担保。这样,赛里泽度过了最为愉快的一夜,他做了一个好梦,他梦见自己干上了一个正当职业,变成了象蒂利埃、米纳尔和其他许多人一样的有产者。于是,他放弃了购置若夫瓦-玛丽街那座尚未竣工的房产的打算。但他醒来时,却意外地发现财富站在自己床前,向自己倾倒着盛满珍宝的金角,其化身便是卡迪纳勒太太。他一向对那个女人另眼看待,特别是一年来,他许诺借给她一笔钱,买一头驴和一辆小车,使她能够从巴黎到市郊大张旗鼓地做她的买卖。卡迪纳勒太太是中央菜市场一个搬运工的遗孀,她有个女儿,那些长舌妇都向赛里泽盛赞她的美貌。

  赛里泽一八三七年来本区开始搞借贷的时候,奥林普·卡迪纳勒大约十三岁。他出于下流无耻的动机,对卡迪纳勒大妈特别关照,把她从极度贫困之中解救出来,指望着让奥林普当自己的情妇。可是,那小姑娘在一八三八年离开她的母亲,用巴黎人的说法:“大概是干那营生”,糟蹋了造化和青春给予她的珍贵素质。在巴黎寻找一个女孩,等于到塞纳河里找一条欧鮊鱼,全凭运气,一网打个正着。这个运气来了。在一个星期一,卡迪纳勒大妈请一个好友吃饭,带她去鲍比诺剧院,发现女主角正是她女儿,三年来,是一位喜剧男主角把她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她母亲起初见女儿穿着漂亮的、饰有金银箔片的连衣裙,梳着公爵夫人一般的发式,网眼长袜,缎鞋,颇感得意,在她上台时曾为之鼓掌,最后却从座位上叫道:“我要叫你好看,不孝的畜生!……我要问问那些蹩脚戏子,有什么权利来带坏一个十三岁的女孩!……”

  她想去门口拦截她的女儿,卡迪纳勒寡妇和她的好友玛乌多大妈在门口大吵大嚷,被两个保安警察镇住了。两个女人在威风凛凛的衙门面前压低了嗓门,保安警察对那个当母亲的说,她女儿十六岁已够演戏的年龄,她这样在戏院门口冲着经理叫嚷是不行的,要嚷可以到治安法院或轻罪法庭去嚷,随她挑选。

  第二天,卡迪纳勒大妈打算去向他讨主意,因为他在治安法院做事,但她叔叔老普皮列住处的门房带来的消息使她大为震惊。佩拉什先生对她说,她叔叔病势沉重,没有几天可活了。

  “那我有什么办法?”卡迪纳勒寡妇说。

  “我们就指望着您呢,亲爱的卡迪纳勒太太。您不会忘记我们给您出的好主意的。事情是这样。最近一些日子,您可怜的叔叔因为动弹不了,他信得过我,叫我去收他在那萨累斯圣母街的房产的房租,和一笔一千八百法郎的过期未支的国库券利息。……”

  听到这个情况,卡迪纳勒寡妇那双东张西望的眼睛紧紧盯住了他。

  “是的,我的小闺女。”又矮又驼的门房佩拉什先生说,“由于您是唯一惦记着他,不时给他送一点鱼,并去探望他的人,他也许会做出有利于您的安排,……我的女人这些天一直看护他,给他陪夜,对他提起过您,他不愿意让人告诉您他病得这么厉害。……您看到了吗?是您露面的时候了。老天!他已经有两个月没去干事儿了。”

  “我的老皮匠,您说是不是,”卡迪纳勒大妈对那位兼做皮匠的门房说着,同时心急火燎地朝着奥诺雷骑士街走去,她叔叔就住在那条街一个破旧不堪的阁楼里。“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我也想不到这个!……什么!我叔叔普皮列是个有钱人,他,圣絮尔皮斯教堂的穷叫化子?!”

  “哦!”门房说,“他吃得很好,……他每天晚上都和他的女友——一大瓶鲁西荣葡萄酒一起睡觉。我女人尝过那酒,他却对我们说那是六个苏一瓶的酒,是卡奈特街的酒店老板卖给他的。”

  “这一切您别说出去,我的好人。”卡迪纳勒寡妇说,“要是能有什么好处,我会关照您的。”

  这个普皮列原是法国王家卫队的军乐队队长,在一七八九年革命前两年转为教堂服务,成为圣絮尔皮斯堂的教堂侍卫。革命剥夺掉了他的职务,他陷于可怕的贫困之中,不得不以当模特儿为业,因为他的体形很美。到了恢复宗教信仰①的时候,他又重新在教堂执戟。但一八一六年他又被解除职务,既是因为他伤风败俗,也是因为他年事已高。据说他已是古稀老人了。然而,他们允许他在教堂门口洒圣水,作为一种退休待遇。一八二○年,他的洒圣水器引起别人的凯觎,他让出这个位子换取了在教堂门口充当穷人的特许。一八二○年他八十岁整,自称八十六岁,开始以扮演百岁老人为业。全巴黎找不出一部象普皮列那样的胡须和头发。他弯腰曲背,一只颤巍巍的手里拄着一根棍子,另一只手沾满花岗石上随处可见的苔藓。只要伸出他那传统的、油腻腻的、草率补缀过的宽檐帽,扔进去的施舍就十分可观。他的双腿缠着褴褛的破布,脚上拖着吓人的草鞋,里面衬以上好的马鬃鞋垫。他往脸上扑药粉,掩盖重病留下的色斑和粗糙不平的皮肤,令人赞叹地扮演着老态龙钟的百岁老人。他从一八二五年起自称一百岁,实际上是七十岁。他是穷人的头领,圣絮尔皮斯广场的主人,所有到教堂连拱廊下行乞、受到这个教堂侍卫、管堂职员、洒圣水者的庇护、因而也受教堂庇护、免遭警察欺凌的穷人,都得向他缴纳某种什一税。当某位财产继承人、新郎或当教父的人走出教堂时说道:“这是给你们大家的,别再纠缠其他客人了。”普皮列便被教堂侍卫——他的接班人——指定上前领赏,他把四分之三的赏钱装进腰包,只给他那些伙伴四分之一,而他们每天还要缴给他一个苏。早在一八二○年,吝啬和对美酒的嗜好就成为他身上仅余的两种感情了,他对第二种感情加以节制,而全身心地沉浸于第一种感情中,不过并未因此而忽略了自己的舒适。他每天在吃过晚饭,教堂关上门后喝酒,二十年间一直在美酒的怀抱中入睡,那是他最后一个情妇。早上,白天,他带着全副行头去他的岗位。从早上到他吃晚饭的钟点,他就啃面包皮充饥。他以艺术家的风度啃面包皮,这种坚忍精神使他得到大量施舍。晚饭则在大名鼎鼎的拉图伊老爹的饭店里吃。沙尔莱②在一幅名画中描绘过这家小酒馆。教堂侍卫和洒圣水者也许与他串通一气,他们说他“是本教堂的穷人,他认得兴建圣絮尔皮斯堂的朗盖神甫③。他曾在革命前和革命后当了二十年的教堂侍卫。他一百岁了。”

  ①指一八○一年波拿巴与教皇签订和约,正式恢复天主教会一事。

  ②沙尔莱(1792—1845),法国画家。

  ③朗盖·德·热尔吉(1675—1750),圣絮尔皮斯教堂的神甫,曾以募捐等方式筹资完成了圣絮尔皮斯教堂的修建工程。

  这个女信徒们都熟悉的小传是一块最好的招牌,整个巴黎没有一顶装得更满的帽子了。他一八二六年就置了房产,一八三○年买了年金。根据这两笔财产的价值来看,他每年该有六千法郎收入,而且,他把这些钱放了类似赛里泽那样的高利货,因为那座房子的价值是四万法郎,而他的年金的本金是四万八千法郎。他的侄女和那些门房、教堂小职员、和虔诚的善男信女一样,完全上了他的当,以为他比自己更穷,她一有快变质的鱼就拿去送给她叔叔,因此,现在她认为,必须从她对叔叔的孝心和送的变质货色中捞取好处。她叔叔大概有一大堆旁系亲属,因为她是普皮列家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女儿,她有四个兄弟,父亲是小车搬运工,在她幼年曾对他说起过她的三个姑姑和四个叔叔,一个个全都有离奇古怪的经历。她去看过叔叔,又跑来向赛里泽讨主意,告诉他如何找到了女儿,以及她认为她叔叔的破床下面藏有一大堆金钱的理由和她所观察到的迹象。卡迪纳勒大妈感到自己没有本事合法或不合法地独吞那位穷人的财产,于是,她来对赛里泽说出自己的心事。穷人的高利贷者就象个掏阴沟的,在淤泥里蹚了四年,巴望着偶然的机遇,终于发现了钻石。据说,这种机遇在这些城区有时能够碰上,会出来那么几个穿木屐的女遗产继承人。可以想见,他是多么心焦地等着卡迪纳勒寡妇回来。这个老谋深算、诡计多端的人教给她验证是否真有藏金的办法,而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则是:如果她愿把收获这笔财富的事交给他办,他什么都能办到。他可不是个见到犯罪就退缩不前的人,尤其是当他看到可以借别人之手犯罪,自己坐享其成的时候。那样,他就能买下若夫瓦-玛丽街的房产,他见到自己终于成了巴黎的有产者,成了能做大买卖的资本家!

  “我的小宝贝,”那个海鲜女贩由于奔跑太快和贪心大发,脸变得通红,她凑近赛里泽说,“我叔叔躺在十几万金法郎上面!……我敢断定,佩拉什两口子假意照料他,是在垂涎他藏着的钱!……”

  “这一笔财产,”赛里泽说,“让四十个继承人一分,谁也拿不到多少。听着,卡迪纳勒大妈!……我娶您的女儿,您把您叔叔的金子给她做嫁妆,我把年金和房产留给您,……给您用益权。”

  “我们没有任何风险吗?……”

  “毫无风险……”

  “就这么办!”卡迪纳勒寡妇说,“要是我有六千法郎年金,那日子该有多美!”

  “还有一个象我这样的女婿呢!”赛里泽叫道。

  “那我就成了巴黎的阔太太了!……”卡迪纳勒大妈说。

  “现在,”那女婿和丈母娘拥抱了一通后,赛里泽又说,“我应该去现场看看。不要再离开那里,对门房说,您在等一位医生,医生就是我,不要露出认识我的神色。”

  “你真鬼,大活宝!”卡迪纳勒大妈说着,拍了一下赛里泽的肚子算做道别。

  一小时后,赛里泽穿一身黑衣服,戴着红棕色假发,和一幅技艺高超地描画过的面容,坐着官办出租双轮轻便马车到了奥诺雷骑士街。他要那位门房兼皮匠告诉他,有位姓普皮列的穷人的住处。门房问他:“先生您是卡迪纳勒太太请的医生吗?”见赛里泽点了点头,就领他到通往那位穷人住的阁楼的后楼梯去。佩拉什又走到门口,向双轮轻便马车的车夫打听,后者证实了赛里泽自报的身份。

  普皮列住的房子属于城市改造规划中要失去一半进深的那批房屋,因为奥诺雷骑士街是圣絮尔皮斯地区最狭窄的街道之一。因为法律禁止加高楼层成进行大修,房主只好依着买房子时的原样将这座破旧的房屋出租。这座楼房临街的一面丑陋不堪,共为一楼一底,上面一个假三层阁楼,两头各一个与主建筑形成直角的小建筑。院子尽头是种着树木的花园,归二楼那几套房间的房客使用。花园有一道铁栅与院子隔开。房主如果有钱,有这么个花园便可将现在的房子卖给市政当局,而在院子的地皮上重盖一座楼房。但房主不仅很穷,而且把二楼整层租给了一位神秘人物,租期十八年。那位神秘人物,无论是门房的半官方的侦察,还是其他房客好奇的刺探,都未能窥其堂奥。那位房客年已古稀,一八二九年他叫人在拐角的小建筑朝花园的窗口处开辟了一座楼梯,不经过院子便可下到花园散步。底层的左半边住着个钉书匠,十年来,他把车房和马厩改建为工场;另一边住着个精装书装订师傅。临街的三层阁楼由钉书匠和精装书装订师傅各占一半。两个拐角的建筑上的阁楼,一边属于神秘人物所租的房间;普皮列以一百法郎租下左边拐角上的阁楼,一座由朝着邻地开的格子窗采光的楼梯通向这个阁楼。供马车通行的大门呈凹陷的圆弧形,在一条容不下迎面相遇的两辆马车的狭窄街道上,那是非如此不可的。

  赛里泽抓住一根当作扶手的绳子,爬上通向奄奄一息的百岁老人房间的小梯,房间里等着他的是一副不堪入目的伪装的贫困景象。在巴黎,一切故意造作的东西都极为成功。在这个意义上,穷人与店铺老板或想要取得信贷的假富翁同样善于陈列布置。地板从未打扫,方砖消失在象畜栏垫草一般的垃圾、灰尘、干了的污泥和普皮列扔掉的一切东西下面。一只粗陋的铸铁炉装点着这间陋室,炉管通到一只砌死的壁炉上方的墙里。房间下方是放床的凹室,一张所谓橱式大床,帐檐和饰带是绿色丝哔叽的,虫子把它们蛀成了网眼花边。窗户几乎不透光,玻璃上有一层云翳似的积灰和油垢,这倒省得挂窗帘了。石灰粉刷过的墙由于烟熏火燎而呈现煤烟色,那位穷人在铁炉里烧煤块和小捆树枝。壁炉上有个缺了口的水罐和一只破碟子。一只虫蛀的蹩脚的五斗橱用来放干净衣服。家具包括一只粗俗的床头柜,一张四十苏买的桌子,两把厨房用的椅子,椅垫里的稻草几乎漏光了。百岁老人那套别致的行头挂在钉子上,他穿的那双不成形状的草鞋在下面张开大嘴,那根具有不可思议的魔力的拐棍和帽子放在床头。

  赛里泽进去时看了一眼老人,他的头搁在一只油腻腻的、变成褐色的、没有枕套的枕头上,绿色的床帏衬出他那黑色的棱角分明的侧影。普皮列,这个身长将近六法尺的大汉,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床尾一件想象中的东西。他听到那沉重的、用铁条加固、装着大锁、严实地把守着他住所的房门发出抱怨的叫声,却连动也不动。

  “他还有知觉吗?”赛里泽说。卡迪纳勒大妈倒退了一步,因为她听见声音才认出来是他。

  “还有点。”卡迪纳勒太太说。

  “到楼梯上来,谁也听不见我们。——计划是这样的。”赛里泽又附在他未来的岳母耳边说,“他很衰弱,但他脸色还好,我们还有足足一个星期的时间。此外,我得去找个合适的医生。我星期二再带六个罂粟来。他现在这种样子,您明白吗?只要煎一杯罂粟汤就能叫他熟睡一场。我将给您送来一张帆布床,就说让您在叔叔身边陪夜时躺躺。我们把他从绿床搬到帆布床上,等我们弄清这张宝床所藏金币的数目,总会有办法搬运的。医生能告诉我们他可以活几天,尤其是能否立遗嘱……”

  “我的孩子!”

  “必须知道这座破房子里住的都是谁!佩拉什夫妇会发出警报,而且,有多少房客就有多少密探。”

  “嗐!我已经知道的有杜·波尔塔伊先生,住在二楼,是个小老头。他照料着一个疯女孩,今天早上,我听见他叫她莉迪。她住在这下面,由一个叫做卡特的弗朗德勒老太婆看护。那老头只有一个老听差,一个叫做布律诺的老头,除了烧饭,什么都是他干。”

  “还有那个精装书装钉师傅和那个钉书匠,他们一早就干活。”赛里泽说,“我们去区政府吧。我要您女儿的姓名、出生地,以便发布结婚预告,办妥一应必要的证书。下下星期六就结婚!”

  “那么快、那么快,你这个无赖!”卡迪纳勒大妈用肩膀碰碰那位令人生畏的女婿说。

  下楼时,赛里泽惊讶地见到那个小老头,那位杜·波尔塔伊,正与政府最重要的人物之一,马夏尔·德·拉罗什-于贡伯爵一起在花园散步。他呆在院子里打量着这座路易十四时代建造的古老房屋,那黄色的墙壁虽是方石砌就,却已象老普皮列一样弯腰曲背了。他望着那两个工场,数着里头的工人。

  这座房屋寂静得象座修道院。赛里泽自己也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他离开那里,思考着取走垂危老人体积不大的藏金的全部困难。

  “把它在晚上取走的话,”他心想,“门房正守着呢。而如果在白天,又会让二十来人看见。……在身上带走两万五千法郎的金币是相当困难的①。……”

  ①重约八公斤。

  社会有两种完善的极致:其一是那么一种文明状态,发展到这种状态时,道德的普遍灌输消除了犯罪的念头,耶稣会教士达到了这种早期基督教所展示的卓越境界;其二是那么一种文明状态,发展到那种状态时,公民的相互监督使犯罪没有发生的可能,现代社会所追求的这种境界,使犯罪变得十分困难,只有丧失了理智才会去犯罪。的确,没有一种法律不能制裁的道德败坏行为会不受惩罚,社会的审判比法庭更为严厉。如果有人在没有见证的情况下销毁了遗嘱,就象奈穆尔的驿站长米诺雷那样,这种罪行会被道德追究得走投无路,不亚于警方侦察一个盗窃案。没有任何不正当行为会不为人知,哪里造成了损害,哪里就会留下痕迹。吞没他人的财产不比毁尸灭迹容易。尤其是在巴黎,东西都编上了号码,房屋有人看守,街道有人观察,广场有人侦伺。罪行想站住脚,须得到某种认可,如交易所的那种认可,或是赛里泽的主顾们的那种认可,那些主顾毫无怨尤,甚至担心星期二在那间厨房找不到他。

  “喂,我亲爱的先生,”门房的老婆迎着赛里泽走去问他,“那位上帝的朋友,那可怜的人情况怎样?”

  “我是卡迪纳勒太太的代理人,”赛里泽答道,“我刚才建议她定做一张床,好守护她叔叔。我要派来一名公证人,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

  “哦!我完全能当护士。”佩拉什太太说,“我看护过生孩子的女人。”

  “我们考虑考虑,”赛里泽马上说,“我会作出安排的,……您二楼的房客是谁?”

  “杜·波尔塔伊先生!……哦!他在这里住了三十年了,他是个食利者,先生,是个可敬的老人,……您知道,食利者就是靠年金收入生活的人,……他做过生意。他设法使他的一个朋友的女儿恢复理智,已经十一年了。她叫莉迪·德·拉佩拉德,哦!她被照料得很好,没说的!还有两位名医为她治疗。……但是,到现在为止,什么也未能使她恢复理智。”

  “莉迪·德·拉佩拉德小姐!……”赛里泽叫道,“您能肯定是这个姓吗?”

  “卡特太太是他的管家,兼为全家做点饭,她对我说过上千次这个名姓。但总的来说,听差布律诺先生和卡特太太都不和人交谈。想跟他们打听个情况还不如跟墙壁说话。……我们当了二十年门房,对杜·波尔塔伊先生却一无所知。更有甚者,我亲爱的先生,他是隔壁那小房子的主人,您看见那独扇大门了吗?他可以随意由那门出去,在那边接待客人,我们什么也没法知道。我们的房东也不比我们知道得多。有人来敲那门的时候,是布律诺去开门……”

  “所以,”赛里泽说,“那个和神秘的小老头谈话的人进去的时候您也没看见……”

  “您瞧,没看见!……”

  “那是泰奥多兹的伯父的女儿,”赛里泽坐上马车时心想,“杜·波尔塔伊是否那位当年给了我那位朋友两千五百法郎的保护人?……我要是给他写封匿名信,告诉他,那位年轻的律师欠人两万五千法郎汇票,处境危险,他会怎样呢?……”

  一小时后,一整套帆布床给卡迪纳勒太太送来了,好奇的看门人妻子提议为卡迪纳勒太太做饭。

  “您想见神甫先生吗?”卡迪纳勒大妈问她叔叔,一面在忙着搭帆布床。

  “我想喝酒。”那穷人说,“不要其他任何药。”

  “您感觉怎样,普皮列老爹?”门房的女人说。

  “什么感觉也没有,”他微笑着答道,“我已经有十二天没去干事儿了。……”

  向教徒们行乞,站在圣絮尔皮斯教堂门廊下面的位置上,便是他的“事儿”……“他又想起那事儿来了。”卡迪纳勒大妈说。

  “他们赖了我的份子,他们背着我讨钱!”他目光里充满威胁意味,说道。“哦!你来了,我的小卡迪纳勒,这倒是个教堂里的姓名①。……”

  ①卡迪纳勒在法语里意为“红衣主教”。

  “噢!见到您缓过来,我真高兴!”已经快四十岁的小卡迪纳勒嚷道。

  百岁老人又倒了下去。

  “这没关系,他可以立遗嘱,我的猴子说的。”老百姓把代理人叫猴子,把承包商也叫猴子。

  “您不会忘了我吧?”门房的老婆说,“是我让佩拉什去找您的。”

  “忘了您!那我也会忘了善良的上帝啰,我的老姐姐,……从我拿到的那份里头,您会分到足能撑破您围裙的东西……”

  天刚黑,赛里泽又来了,他四处奔走,办妥了结婚所必需的一应证书,并在双方的区政府发表了结婚预告。只一杯罂粟汤,就让老普皮列睡得不能再熟了。他侄女和赛里泽抬起百岁老人,把他从一张床搬到另一张床。然后,他们以不顾廉耻的迅速动作掀开床单,在草褥——乞丐们的保险箱——里翻寻起来。草褥里一无所获,但那张床的褥子下面没有托带,而是抽屉状的木头床板,那两个继承人发现了一个夹层。于是,那张床的重量(那天早上卡迪纳勒大妈一点儿也搬不动它)也就得到了解释。赛里泽经过一番研究,发现床头的横档是一块象骨牌盒盖子似的小木板,他把这块有企口的木板抽出来,只见四个三法寸①深的抽斗里面全都装满了金币。

  ①法国古长度名,一法寸约合27.07毫米。

  “咱们用十生丁的铜币来代替它们。”他推推卡迪纳勒大妈的胳膊肘说。

  “里面有什么?”

  “至少九万法郎,每个抽斗三万。”赛里泽答道,“这是您女儿的嫁妆。把他放回床上吧,秘密一旦揭穿,开发这个金矿是再容易不过的了。这玩意儿真精巧……”

  “他大概是在哪个家具店觅到这么张吝畜鬼的床的。……”卡迪纳勒太太说。

  “我看看能不能带走一千枚四十法郎的金币。”赛里泽说。

  他往两只裤袋里塞了三百枚金币,两只背心口袋里塞了两百枚,礼服的两只口袋里用手绢包了两百五十枚,卡迪纳勒太太的手绢里包了两百五十枚。“我看上去身上象装了很多东西吗?”他来回走了几趟,问道。

  “看不出来!……”

  “那么,四个来回,抽斗里的金币就全到我家里了。……”

  熟睡的老人被搬回床上,赛里泽到了圣絮尔皮斯广场,叫了一辆出租马车回家。为了不至于引起怀疑,他第二次来时带了一位圣马塞尔地区的医生,那医生常给穷人看病,熟悉穷人的病症。快九点时,诊视完毕,那医生见老头被罂粟汤麻醉得不省人事,便宣称他活不过三天。

  医生刚走,赛里泽就拿起一个……

  ………………

  何友齐/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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