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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奥多兹和杜托克从邮局街来到母鸡街,看见了一大群男男女女。借着酒店老板的油灯投下的灯光,他们惊骇地看见了这群衣衫褴褛的人形形色色的脸谱,有通红的,布满裂口的,皱巴巴的,痛苦严肃的,憔悴的,蓬头散发的,秃顶的,喝葡萄酒而发胖的,喝利口酒而消瘦的,有的咄咄逼人,有的听天由命,有的嘲弄人,有的鬼精灵,有的傻乎乎,哪怕是异想天开的画家,也永远无法画出比这更加生动表情来。
“我会被他们认出来的!”泰奥多兹拉住杜托克说,“我们在他放债的时候来找他,真是干了件蠢事。……”
“尤其是,我们没有想到克拉帕龙就睡在他的破屋子里,我们又不熟悉屋子里的布局。这样吧,你去不合适,我没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可以有事要找我的缮写员谈谈。我去叫他到茅庐游乐场,在花园的一个凉棚里吃晚饭,因为今天要开庭,我们不能吃午饭。”
“不行,我们可能被别人听见而自己毫无觉察。”律师答道,“我更喜欢小牡蛎岩饭店,我们可以坐在一个凉棚里轻声谈话。”
“如果有人看见您和赛里泽一起呢?……”
“那我们就去图尔内勒街的红马饭庄吧。”
“那里好多了,七点的时候我们不会遇到任何人。”
于是,杜托克独自从那群穷人中间走过,他听见人群中一再重复他的名字,因为他难保不碰上几个上过治安法院的人,正如泰奥多兹也难保不遇见他的几位主顾一样。
在这几个区,治安法官就是最高法院,一切争端都在这里平息下去,尤其是自从有条法令:规定治安法院在争端不超过一百四十法郎的案件中为最高裁决机关以后。人们给书记官让开一条路来,他们畏惧他不亚于治安法官。他见到楼梯的梯级上坐着些女人,就象阶梯形摆设台上陈列的花朵,真是惨不忍睹!她们中间有年轻的、苍白的、病痛的;头巾,软帽、连衣裙、围裙、服饰极不相同,五光十色,使上面那个关于花的比喻比一个比喻所应有的涵义更确切。杜托克打开房门时几乎透不过气来,里面已经进去过六个人,室内留下了他们的气味。
“您的号呢!号呢!”大家叫起来。
“闭上你们的嘴!”街上一个嘶哑的嗓音叫道,“这是治安法院的笔杆子!”
大家马上静了下来。杜托克看见他的缮写员穿件黄得象宪兵手套一样的皮背心,皮背心下面又穿了件不堪入目的毛线背心。可以想见,他那副在这么个外套之上的病容,头上裹着一条马德拉斯布的女用头巾,露出额头,颈部没有头发,使这张脸显出其丑恶和具有威胁意味的特点,尤其是在一支每磅十二个苏的蜡烛烛光之下。
“这样可不行,朗蒂梅什老头。”赛里泽对一个高个子老头说。那老头看来有七十岁,红呢软帽拿在手里,露出光秃的头,站在他面前,蹩脚的短工作服里露出长满白毛的胸脯。“告诉我,您究竟想干什么!一百法郎,即使条件是还我一百二十法郎,我也不能象在教堂里撒开一条狗一样随便放手。……”
另外五名主顾全都哄堂大笑起来,其中有两个还是在哺乳期的妇女,一个织着毛线,一个奶着孩子。
赛里泽见到杜托克便恭敬地站起来,急忙迎上前去,一面补充道:
“您有时间考虑,因为,您看,这样我放不下心来,一个老锁匠伙计要一百法郎。”
“如果是为了一件发明呢?……”那老工匠喊道。
“一件发明就借一百法郎!……您不懂法律,那得两千法郎,”杜托克说,“要申请专利,要有人撑腰。……”
“不错,”赛里泽说,他早就盼着这类偶然机遇了。“这样吧,朗蒂梅什老爹,您明天早上六点再来,我们谈谈,谈发明可不能当着那么多人。……”
然后,他就听杜托克说话。杜托克第一句话就是:
“要是这发明真有价值,咱俩对半分!……”
杜托克说完才告诉他约会的事,随即走出办公室去。
“您为什么一大早起床来告诉我这个?”多疑的赛里泽问道,他听到“咱俩对半分”就已经有气了。“您本可以在书记室里见到我的。”
于是,他偷偷打量着杜托克,杜托克谈到克拉帕龙、谈到泰奥多兹的事应该速战速决,说的都是真话,但似乎总有点前言不搭后语。
“您本可以在书记室见到我的……”赛里泽把杜托克一直送到门口,又说道。
“这个家伙,”他回到自己位子上,心想,“好象在对我瞒着什么,不让我了解底细。……那样的话,我们就不要缮写员这份差使了!……”“该您了,我的小妈妈。”他叫道,“您发明孩子!……这很有意思,虽然谁都知道用什么办法!”
三个同伙的会见就无须多说了,尤其是因为他们所商定的措施,正是泰奥多兹对蒂利埃小姐所透露的内容的基础。然而,有必要指出的是,拉佩拉德手腕之灵巧几乎使赛里泽和杜托克感到害怕。这次会见之后,那位穷人的银行家见到自己在和那么高明的赌徒搭档,心里萌发了及时抽身的想法。不惜一切代价去赢牌,压倒所有最能干的对手,哪怕借助于欺诈,这便是绿呢毯边上①的朋友们所特有的精神。拉佩拉德即将受到的可怕打击正是由此而来的。况且,他深知他的两位同伙的为人。所以,尽管他的神经经常不断处于紧张状态,尽管他作为十面人要时时处处留神,却没有比和他的这个同党在一起更使他感到吃力的了。杜托克是个大骗子,赛里泽过去演过戏,他们都很会察言观色。塔莱朗式的不动声色的脸部表情会使他们与普罗旺斯人决裂,他被抓在他们的爪子里,又必须做出轻松自在、信任而开诚布公的样子,这无疑是一种登峰造极的艺术。教观众们信以为真,那是平常的成功;而如能骗过马尔斯小姐,弗雷德里克·勒迈特、波蒂埃、塔尔玛、蒙罗斯②,则是达到了艺术的巅峰。因而,这次会晤的结果使拉佩拉德暗中担忧,因为他和赛里泽一样有洞察力,这使他在这场巨大的赌博的最后关头血液沸腾、心焦如焚,有时,使他处于孤注一掷、眼睛随着轮盘转动的赌徒的病态之中。在那种时刻,感官变得高度敏锐,智力达到了人类科学无法测量的范围。
①即赌桌边上,因赌桌上都铺着绿呢毯,故云。
②以上列举的皆为当时法国最出色的演员。
在那次会晤的第二天,他去蒂利埃家吃晚饭,蒂利埃找了个普普通通的借口,说要去拜会德·圣丰德里伊夫人,即那位著名学者的夫人,他想与她结交。于是,他带着蒂利埃太太走了,让泰奥多兹和蒂利埃小姐呆在一起。蒂利埃、他姐姐和泰奥多兹都心照不宣,而帝政时代的老美男子则称这种行动为外交程序。
“年轻人,不要利用我姐姐的天真无邪,要尊敬她。”蒂利埃临走前郑重其事地说。
“小姐,”泰奥多兹把自己的扶手椅挪近正在织毛线的布里吉特的安乐椅说,“您是否想到过,让本区的商界也为蒂利埃出点力?……”
“怎么出力?”她说。
“您不是和巴贝、梅蒂维埃有业务联系吗?”
“哦!您说得对!见鬼!您倒不笨!”她稍停又说。
“爱谁就为谁奔走效力!”他格言式地、保持一定距离地答道。
讨好布里吉特,是这场业已进行两年之久的长期战役的高潮,就象是攻克莫斯科大棱堡。必须缠住那个老姑娘,象中世纪的魔鬼缠人一样,使她没有任何警觉起来的可能。三天来,拉佩拉德就在琢磨这项任务,反复研究以便熟悉其中困难。奉承——这个在聪明人手中万无一失的武器——在一个早就知道自己一点也不漂亮的老姑娘身上无计可施。可是,意志坚强的人没有任何不可逾越的障碍,拉马克之辈总能攻克卡普里岛①。所以,我们对那天晚上发生的、值得回味的场面一点不能省略,一切都意味深长:静场的时刻、低垂的眼睛,目光的顾盼和声音的抑扬。
①一八○八年法国名将拉马克将军攻克英军占领的天险卡普里岛。
“不过,”布里吉特答道,“您已经向我们证明,您是爱我们的了。……”
“您兄弟告诉您了?……”
“没有,他只说您要和我谈一件事。……”
“是的,小姐,因为您是家里的男子汉。然而,我细想下来,这件买卖对我有许多不利,只有为自己人我才能这样把自己牵连进去,……那是一大笔无须操心便能带来三、四万法郎岁入的财富,……一座房产!……由于需要给蒂利埃弄一笔财产,我起初没有想那么多,……那是很诱人的。……正如我对他说的,除非是个傻瓜,否则谁心里都会想:为什么他要给我们那么多好处?也如我对他说过的:为他出力,我认为也是为我自己出力。他要想当众议员,有两个必不可少的条件:一是要缴足取得被选举权的纳税额;二是要出头露面,使选民对自己有所了解。我忠心到了想帮他写本书的地步,写公共信用问题,写什么都行,……我应该也帮他筹划他的财产,……若让您把这座房产给他显然太荒唐,……”
“给我弟弟!……我明天就可以把房产转到他名下,……”布里吉特喊起来,“您不了解我……”
“我不完全了解您,”拉佩拉德说,“但我现在对您有所了解了,我后悔当初制订计划,让蒂利埃获得提名的时候,没有把一切都告诉您。以后会有人妒忌他的!他将面临一个艰巨的任务:挫败他们的计划,不给他的竞争对手以任何口实!”
“可是,那桩买卖……”布里吉特说,“有些什么困难呢?”
“小姐,困难来自我的良心……在良心问题上,我在没有讨教我的忏悔师之前当然决不会为您效力。……从世俗的眼光来看,买卖倒是完全合法的,但您知道,我是个注册律师,是一个相当严格的同业公会的成员,我是不会建议您去做一件招人非议的买卖的。……我可以为自己辩解的,首先就是我并未从中捞取一文钱的好处。……”
布里吉特象热锅上的蚂蚁,她面孔发烧,弄断了毛线,又把它接上,不知怎么是好。
“如今的房产,没有一百八十万法郎,”她说,“是拿不到四万法郎岁入的。……”
“哎!我担保,您见到那座房产之后,就会认为完全可能拿到那么多岁入,而我能让蒂利埃只用五万法郎就成为房产的主人。……”
“要是您让我们得到这个,……”布里吉特叫道,她的贪欲被煽了起来,在贪欲的折磨下激动到了极点,“说下去,我亲爱的泰奥多兹先生,……”
她忽然停住了口。
“怎么?小姐,……”
“也许您这是为自己干的。”
“哦!如果蒂利埃把我的秘密告诉了您,我就离开你们家,……”
布里吉特抬起头来。
“他告诉您,我爱莫黛斯特吗?”
“没有,我以名誉担保,”布里吉特叫道,“但我正想和您谈到她。”
“把她给我吗?……哦!愿上帝饶恕我们,我只愿在她本人、她父母同意的情况下得到她,或者任她选择。……不,从您这儿我只想得到您的好意,您的庇护……作为我服务的报酬,请您和蒂利埃一样,许诺您的影响和友谊,您就说您把我看成您的儿子,……而我将征求您的意见……我听从您的决定,我将不对我的忏悔师说。您瞧,两年以来,我观察这个家庭,我愿成为其中一名成员并把我的精力奉献给它,我早就看到了,……我会出人头地的。……您具有古人的正直品行,您是位刚正不阿的法官,……您懂得做买卖,谁都喜欢在自己亲近的人身上有这些品质,……有您这么一位能干的岳母,我将无后顾之忧,因为一旦开始从政,大量财产方面的细节问题将会挡住去路……。我在星期天晚上对您佩服之至。……啊!您干得真漂亮!您是怎么调动这一切的!我想,只有十分钟饭厅就腾空出来了,……而且,您不用出门,就备齐了饮料和夜宵所需的一切。……我心想,这可是个天生的女主人!……”
布里吉特的鼻翼张了开来,她嗅吸着那位年轻律师的话。
他偷偷看了她一眼,享受着成功的喜悦。他打动了她的心弦。
“哦!”她说,“我做惯了家务,这些我已经干熟了!……”
“讨教于一个纯洁的良心,”泰奥多兹又说,“这对我来说便足够了!”
他刚才站着,现在又坐下来说道:
“咱们的买卖是这样的,亲爱的姑妈,……您不是将成为我的姑妈吗?……”
“住口,坏小子!……”布里吉特说,“讲下去,……”
“我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您,请注意,我要是告诉了您,也就是把自己给牵连进去了,因为我作为律师应当保守这类秘密。……因而,请您想想,我们已经一起犯下了违背律师义务的罪行!有位巴黎的公证人和一位建筑师合伙,买了一些地皮,在上面盖房屋,近来行情暴跌,……他们计算有误,……这些就甭管它了,……在他们的非法公司(因为公证人不可以做买卖)所建造的房屋中,有一座房屋因尚未完工,所以价钱跌得极低,将只能作价十万法郎,尽管地皮和工程就花去了四十万法郎。由于只需要装修内部,装修费用的估价再容易不过,因为承包商已将材料备齐,他们也将降价出售,所以花钱不会超过五万法郎。这座房子所处位置很好,所以,在纳税以后还能有四万法郎以上的收入。它完全用方石砌成,隔墙用的是砾石,房屋正面精雕细刻花费了两万多法郎,窗子用的是玻璃,并使用了所谓长插销的新设计。”
“那么,困难究竟在哪里?”
“哦,是这样,那个公证人放弃其他房产,为自己保留了这份蛋糕,他是监督破产管理人拍卖房产的债主之一,当然用的是他朋友的名义。大家没有提出诉讼,因为那太花钱,各人将自己的那份自愿加以拍卖。那位公证人找到我的一个主顾,要求借用他的名义买下那座房产。我的主顾是个穷光蛋,他对我说:‘如果把房子从公证人那里夺走,那可是一大笔横财。……’”
“这种做法在生意场上是允许的!……”布里吉特忙说。
“如果只是这么点困难,”泰奥多兹说,“那就象我朋友说的一样了。当他的学生们抱怨绘画难出佳作时,他说:‘我的小朋友,若不是这样,那就连听差也能创造出杰作来了!’要知道,小姐,倘使我们作弄了那个可憎的公证人(请您相信,他是活该如此,因为他使许多人的家产受到连累),那就很难骗他第二回。因为他尽管是个公证人,却极其精明。当有人买下房产后,如果债主嫌房价太低不愿放弃房产,他们可以在一定期限内抬高房价,自己买下房产。假如没法哄骗那个骗子直至抬价期结束,那就必须想个新招来代替第一个招数。可是,这买卖究竟合法吗?……应该为自己希望进入的那个家庭而促成这笔买卖吗?这就是我三天来扪心自问的。……”
必须承认,布里吉特感到迟疑。于是,泰奥多兹使出了最后一招:
“您今天夜里考虑一下吧,明天我们再谈,……”
“听着,小东西。”布里吉特以近乎爱抚的目光看着律师说,“首先应当看一下房子。它在哪里?……”
“在玛德莱娜路附近!十年后,那将是巴黎的市中心!您知道,从一八一九年开始就有人想到这些地皮!银行家杜·蒂耶的财产就是从那里来的。……公证人罗甘臭名昭彰的破产曾使巴黎的许多人家惶惶不安,给予公证人协会的名誉以极大的打击,并把赫赫有名的花粉商皮罗托牵连进去,其破产原因不是别的,正是由于他们为时过早地进行了那些地皮的交易。”
“这我记得。”布里吉特答道。
“那座房子毫无问题能在年内竣工,明年中期就可以出租了。”
“我们明天能去吗?”
“漂亮的姑母,我听您吩咐。”
“哦,您可别当着大家的面这么称呼我。……至于那桩买卖,”她又说,“只有看过房子才能拿主意。”
“那座房子是七层楼,正面有九扇窗,一个漂亮的院子,四个店铺,而且占着街角……哦!那个公证人很在行,没说的!何况,一旦发生政治变故,什么公债、什么买卖全都落空了。我要是您,我就把蒂利埃太太和您的公债全部卖掉,为蒂利埃买下这座漂亮的房子,用以后节余的款项替那位可怜的女信徒重购公债。……目前,公债已经到了二十,以后还能更高吗?那是难以置信的,所以应该抓紧。”
布里吉特舔舔嘴唇,她看到了保全自己的资本,利用蒂利埃太太的财产使她兄弟发财的办法。
“我弟弟说得对,”她对泰奥多兹说,“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您会青云直上的。……”
“他将比我升得高。”泰奥多兹答道,天真之态令老小姐感动。
“您会有个家的。”她说。
“会有障碍的,”泰奥多兹又说,“蒂利埃太太有点怪,她不喜欢我。”
“哼!我倒要看看她能怎样!……”布里吉特叫道,“那桩买卖如果可行,就着手进行吧,”她又说,“让我来照料您的利益。”
“蒂利埃,省议会议员,拥有一座至少能收入四万法郎租金的房产,受过勋,又发表了一部庄重严肃的政治著作。……他会在一八四二年的改选中成为众议员,……不过,咱们私下说说,我的小姑妈,只有为真正的岳父才能这样忠心耿耿。……”
“说得对。”
“我虽然没有财产,却能使您的财产翻一番,如果那桩买卖干得稳妥,我就再找一些别的机会,……”
“在看到房子以前,”蒂利埃小姐说,“我什么也不能说。……”
“那么您明天叫一辆马车,我明天早上可以搞到一张去看那座房子的证明。……”
“明天中午见。”布里吉特答道,向泰奥多兹伸出手击掌成交,但他却吻了一下她的手。那是布里吉特受到过的最温柔、最恭敬的一吻。
“再见,我的孩子。”他走到门口时,布里吉特说道。她使劲打铃唤来一名女仆,那女仆一露面她就说:
“约瑟芬,马上去柯尔维尔太太那里,叫她来跟我说话。”
一刻钟以后,弗拉薇走进客厅,布里吉特正在激动万分地踱来踱去。
“亲爱的,这是件与我们心爱的莫黛斯特有关的事情,要请您帮个大忙。……您认识蒂丽娅,歌剧院的女舞蹈家,当年我兄弟总提起她,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是啊,亲爱的,不过她不跳舞了,她成了杜·勃吕埃伯爵夫人。她丈夫不是法国贵族院议员吗?”
“她跟您还有交情没有?……”
“我们不再来往了。……”
“我知道,那个有钱的承包商沙法鲁是她叔父,……”老小姐说,“他又老又有钱,您去看看您的旧友,让她给叔父写张便条,就说您有桩买卖向她请教,请他惠予指教,并说这将是给她帮了个天大的忙。我们明天下午一点去他家找他。叫她请她叔父严守秘密!去吧,好孩子!我们心爱的闺女莫黛斯特会成为百万富翁,而且,您知道吗,我还要给她找个会使她平步青云的乘龙快婿。”
“您要我说出他名字的第一个字母吗?”
“说吧……”
“泰奥多兹·德·拉佩拉德!”
“完全正确!”
“这人在您的支持下能够当上大臣!……”
“是上帝把他送到我们家来的!”那老小姐叫道。
这时候,蒂利埃先生和太太回来了。
五天以后,召集选民以便推举市议会议员的勅令于四月二十日刊登于《箴言报》上,并在巴黎广为张贴。其时,所谓的三月一日内阁①已经就职一个月了。布里吉特心绪极佳,她发现泰奥多兹所说的情况属实。老沙法鲁从上到下看过那座房子,认为那是一件建筑中的杰作。建筑师葛兰杜在公证人和克拉帕龙的买卖里入了伙,可怜他还以为是为自己造的房子。杜·勃吕埃夫人的叔父则以为事关她侄女的利益,他说他用三万法郎就能让房子竣工。所以,一个星期以来,拉佩拉德成了布里吉特的上帝,她以天真的歪理对他证明,有发财的机会就该抓住不放。
①指一八四○年三月一日组阁的梯也尔内阁。
“假如其中有什么罪过,”她在花园里对他说,“您去忏悔一下就行了。……”
“好了,我的朋友,”蒂利埃叫起来,“见鬼!对自己的亲人应当……”
“我会下决心的,”拉佩拉德用激动的声音说,“但我有一些条件。我不愿意在娶莫黛斯特的时候被人说成是贪图钱财……。假如你们要我干一件问心有愧的事情,那至少要让我在众人眼里还是原来的我。而您呢,我的老蒂利埃,只能把我为您弄到的房产的虚有权给莫黛斯特。……”
“对……”
“不要剥夺您自己,”泰奥多兹又说,“我亲爱的小姑妈,在婚约中也要这样才是。把可供支配的资本的余数买回公债放在蒂利埃太太名下,由她随意处置。我们一家子就这样过,一旦无须担心将来,我自会努力上进。”
“我同意,”蒂利埃叫道,“这样说话象个正派人。”
“让我吻吻您的额头,小东西。”老小姐叫道,“但嫁妆总该要的,我们会给莫黛斯特六万法郎。”
“给她买衣服吧。”拉佩拉德说。
“我们三个都是讲信义的。”蒂利埃说,“就这么说定了,您帮我们买房子,咱俩一起写我的政治著作,您尽力帮我得到授勋。……”
“那将是五月一日的事,和您就任市议会议员同一天!不过,好朋友,还有您,小姑妈,你们要给我守口如瓶……等到所有被我耍弄过的人反过来攻击我的时候,不要听信那些诽谤我的谗言。……你们知道吗?我会变成一个乞丐、一个骗子、一个危险人物、一个伪君子、一个野心家、一个图谋别人家产的人,你们听到这类指责能无动于衷吗?……”
“您放心吧!”布里吉特说。
从那天起,蒂利埃成了“好朋友”。泰奥多兹称他为好朋友时,声调变化无穷,表现出种种不同的情感,连弗拉薇也惊叹不已。“我的小姑妈”这个称呼使布里吉特十分受用,但只在蒂利埃姐弟之间这么叫,在大家面前则仅在耳边叫叫而已,有时则是叫给弗拉薇听的。泰奥多兹、杜托克、赛里泽、巴贝、梅蒂维埃、米纳尔一家、菲利翁一家、洛迪日瓦一家、柯尔维尔、普龙、巴尼奥勒,以及他们的朋友都拼命活动,上上下下一齐努力。卡德内在他的分选区拉到了三十张票,有七个选民的票是他代写的,他们只会在上面画十字。四月三十日,蒂利埃以绝大多数票被宣布为塞纳省议会议员,只差六十票便是全票通过了。五月一日,蒂利埃与市议会成员一起去杜伊勒里宫恭贺王上的圣名瞻礼日。他回来时满面春风:他已经尾随着米纳尔进了宫。
十天以后,一张黄色的布告宣布那座房产自愿拍卖,起价为七万五千法郎,最终的拍卖定于七月底进行。关于这个问题,克拉帕龙和赛里泽之间有一项协议,根据协议,赛里泽答应(当然是口头答应)给克拉帕龙一万五千法郎,只要他能哄骗那个公证人拖过抬价的期限。蒂利埃小姐从泰奥多兹那里得知了协议内容,完全赞同这一秘密条款,她知道必须付钱给这一无耻叛卖行为的执行者。钱款将由可敬的律师转交。克拉帕龙曾在半夜和他的同伙、那位公证人,在观象台广场碰头。那位公证人的事务所已根据巴黎公证人纪律委员会的决定予以出售,但还未售出。那年轻人是莱奥波德·阿讷坎的继任,他想一蹴而就,不想按部就班地积聚财富。他仍以为可以挽回败局,试图保全一切。碰头时,他出价到一万法郎,以确保这桩肮脏买卖不生变故。他要等出面买房的买主在一份秘密文件上签字以后才付给克拉帕龙这笔钱。那年轻人知道,这笔钱将是克拉帕龙东山再起的唯一资本,因此,他以为可以对他放心。
“全巴黎有谁能为这么桩买卖给我这么个美差!”克拉帕龙对他说,“您就放心睡觉吧,我会找一个名义上的买主,是那种规矩人,傻得根本动不出咱们这种脑筋。……他是个退休的老职员,您把钱交给他买房子,他会在您的秘密文件上签字的。”
当克拉帕龙看到,他只能从公证人那里得到一万法郎时,赛里泽便提议给他一万二千法郎,然后向泰奥多兹要一万五千法郎,并打定主意只交给克拉帕龙三千法郎。这四个人之间演出的一幕幕场景无不伴随着关于感情、信义,以及相互共事并后会有期的人之间所应遵守的准则等等甜言蜜语。在这些有利于蒂利埃的秘密活动进行的同时(泰奥多兹向蒂利埃说明这些活动时,表现出对自己涉足于这些诡计深感厌恶),两位朋友又共同构思“好朋友”将要发表的大作。那位塞纳省议会议员深信自己若无这位天才则将一事无成,其才智使他赞叹,其才干使他惊服,日益感到必须招他为婿。所以,自五月份以来,泰奥多兹每星期七天中倒有四天要和“好朋友”共进晚餐。那是泰奥多兹在那个人家毫无争议地占有支配地位的时期,当时他得到这家人所有朋友的赞许。事情是这样的:菲利翁一家听到布里吉特和蒂利埃对泰奥多兹赞不绝口,生怕得罪这两位有力人物,即使这没完没了的赞扬使他们生厌或显得过分夸张时,大家也决不流露出心里的想法。米纳尔一家也是如此。况且,那位朋友的表现总是极为出色,他处处谦恭退让,以这种办法消除了他们的戒心。他象是一件摆设,让菲利翁一家和米纳尔一家以为布里吉特和蒂利埃已经掂量过他,觉得他分量太轻,除了成为一个受人恩惠的好青年之外,不足以成为别的什么人物。
“他也许以为我姐姐会把他写进自己的遗嘱,”蒂利埃有天对米纳尔说,“他不怎么了解她。”
这句话是泰奥多兹的主意,它平息了怀有戒心的米纳尔的疑虑。
“他对我们忠心耿耿,”老小姐有一天对菲利翁说,“但也该感激我们,我们免去了他的房租,而且,他几乎是在我们家包伙了。……”
老小姐这番言谈也是出于泰奥多兹的启发,经常出入蒂利埃客厅的那些人家把这话传了开来,驱散了大家的疑云。而泰奥多兹也做出一副食客的卑躬屈膝的样子,以证实蒂利埃和他姐姐脱口而出的话之不妄。打惠斯特牌时,他为“好朋友”的错牌辩解。无论那姐弟俩说了什么小市民的蠢话,他总是露出象蒂利埃太太一样和善的呆笑。他得到了他所热切盼望得到的效果:他的真正的敌手们的轻视,他以这种轻视作为掩盖自己才干的外套。在四个月中,他是一副正在消化和吞咽猎物的蛇的脸相。所以,他和柯尔维尔或弗拉薇跑到花园纵情大笑,放下面具,休息一下,在他未来的岳母身边神经质地发泄一通感情,使她害怕或者动情。
“您不可怜我吗?……”在预备性拍卖的前夜,他对她说。
在预备性拍卖中,蒂利埃以七万五千法郎的价格买下了那座房产。“一个象我这样的人,却象鼠辈一样爬行,克制住自己的挖苦,咽下自己的怨愤!还要遭受您的拒绝!”
“我的朋友,我的孩子!……”弗拉薇有点气馁地说。
这两句话是个温度计,表明那个能干的艺术家使他与弗拉薇的私情维持在什么温度上。可怜的女人正在感情和道德、宗教和神秘的情欲之间摇摆。
这期间,年轻的费利克斯·菲利翁尽心尽力、始终不懈地为小柯尔维尔补课,花费了大量时间,还以为这是在为未来的岳家出力。为了表示感谢,在泰奥多兹的建议下,柯尔维尔家邀请他每星期四去吃饭,而律师也从不缺席。弗拉薇有时做一只荷包、有时一双拖鞋、有时一个烟盒,送给幸福的年轻人,他叫道:
“为您效劳使我感到幸福,夫人,这是给我的最大报酬!……”
“我们不是有钱人家,先生。”柯尔维尔答道,“不过,书袋子,我们是知恩图报的。”老菲利翁听到他儿子从晚会回来叙述的情景,高兴得直搓手,仿佛已经看见他心爱的、高尚的费利克斯娶了莫黛斯特!……然而,莫黛斯特爱得越深,在费利克斯面前就越显得严肃庄重,尤其是因为,有天晚上,她母亲曾对她严加训斥说:“不要给予小菲利翁任何盼头,我的女儿。您父亲和我都不能为您的婚事作主。您必须保留您的希望,那远远不是去取悦一个身无分文的教书匠,而是要保持布里吉特小姐和您教父对你的钟爱。你如果不想送你母亲的命,我的安琪儿,是的,送我的命,……那就在这件事情上绝对听从我,要记住,我们首先是为你的幸福而着想的。”
由于最终的拍卖定于七月底进行,泰奥多兹在六月底便建议布里吉特作好准备,前一天,她卖掉了弟媳和自己的全部公债。四国协定①是个灾难,是对法国的真正侮辱,有必要对这个历史性事件加以回顾。从七月到八月底,由于梯也尔先生对战争跃跃欲试,开战的前景弄得人心惶惶,法国的公债年息跌了二十法郎,眼看年息三厘的公债跌到了六十法郎。这还不算,金融的崩溃的影响波及巴黎的不动产,情况糟糕之至,正在出售的房产全都降价售出。这一系列事件使泰奥多兹在布里吉特和蒂利埃眼里成了未卜先知的天才,那处房产最终以七万五千法郎的价格卖给了蒂利埃。那公证人的事务所已经盘出,他受这场政治灾难的牵连,不得不去农村避几天风,但他随身带着给克拉帕龙的一万法郎。蒂利埃按泰奥多兹的主意和葛兰杜订了个承包契约,葛兰杜以为是替公证人装修房屋,况且,当时所有的工程都停工了,工人无事可干,所以,那个建筑师得以尽善尽美地完成了自己喜爱的作品,只花了两万五千法郎,包括为四间客厅描金!……泰奥多兹要求订立书面合同,并且写明是五万法郎,而不是两万五千法郎。蒂利埃得到这座房产后身价倍增。至于那位公证人,他被那一系列犹如晴天平地卷起的龙卷风般的政治事件弄得晕头转向。泰奥多兹确立了自己的支配地位,由于屡建奇功而地位稳固,而且因为他们共同写书而紧紧抓住了蒂利埃,特别是因为他很知趣,从不提及金钱,而得到布里吉特的赞赏,这样,他也就不象过去那样奴颜婢膝了。
①指英、奥、普、俄四国于一八四○年七月十五日背着法国签订的一个条约,以解决土、埃问题,支持土耳其苏丹马赫穆德二世反对法国的盟友埃及总督穆罕默德·阿里。阿里被迫屈服,宣布臣服苏丹。
布里吉特和蒂利埃对他说:“不管什么都不能使我们失去对您的尊重,您就是在自己的家里。米纳尔和菲利翁的意见似乎使您害怕,他们的意见对我们来说就象维克多·雨果的一段诗,所以,您由他们说去,……尽管抬起头来!……”
“我们还需要他们为蒂利埃进入众议院而出力!”泰奥多兹说,“听从我的主意吧,你们不是觉得我的主意还不错吗?等你们房子确实到了手,你们将等于是白捡来的,因为你们可以在蒂利埃太太名下买进价值六十法郎的三厘息公债就又补上了她的存款,……你们只要等抬价期限结束,预备好给那几个无赖的一万五千法郎就行了。”
布里吉特没有等待,而是把所有的本钱都用上了,除去一笔十二万法郎的款子,并扣除了她弟媳的财产金额,在蒂利埃太太名下买了一万二千法郎年金的三厘息公债,用去二十四万法郎,在自己名下买了一万法郎年金。她决定不再劳神费心干贴现买卖了。她看见她弟弟除去退休金还有四万法郎岁入,蒂利埃太太有一万二千法郎年金,自己有一万八千法郎年金,每年共有七万二千法郎收入,还有八千法郎房租。
“我们现在和米纳尔家不相上下了!……”她叫道。
“别高兴得太早,”泰奥多兹对她说,“抬价期限还有八天才结束。我办妥了你们的事,我自己的事却一塌糊涂……”
“我亲爱的孩子!……您还有朋友!……”布里吉特叫道,“如果您要用二十五个路易,可以随时来这儿拿!……”
泰奥多兹听到这句话,与蒂利埃交换了一个微笑。蒂利埃把他拉到外面,对他说:“请您原谅我可怜的姐姐……,她有点小家子气。……假如您需要两万五千法郎……我可以从,……从我所收的第一批房租里借给您。……”他添了一句。
“蒂利埃,我脖子上套了一根绳索!”泰奥多兹叫起来,“我从当上律师开始就欠下一些汇票,……可是,……别作声!……”泰奥多兹说,自己也因泄漏了隐私而害怕了。“我被一伙坏蛋抓在手心,……我真想痛打他们一顿。……”
泰奥多兹道出自己的秘密有两点理由:考验蒂利埃;提防在早已预料到的险恶的暗斗里可能遭受的致命一击。只需两句话就能说明他的可怕处境。在他穷愁潦倒的时候,只有赛里泽去他的阁楼看他。他在隆冬严寒之中没有衣服,只好躺在毯子里,身上只剩下一件衬衫。三天来,他就靠一块面包为生,每次小心留意地切下一片,心想:“怎么办呢?”这时,他旧日的保护人获得赦免出狱,来到他这里。这两个人,一个裹着房东的毯子、一个裹着下流无耻的名声,他们在燃着小捆短树枝的炉火跟前所商定的计划,就无须赘述了。第二天早上,赛里泽见过杜托克,带来从神庙①买来的一条裤子、一件背心、一件上装、一顶帽子、一双靴子,又带着泰奥多兹去吃晚饭。在旧喜剧院街的燕雀饭店,那顿四十七法郎的晚饭被普罗旺斯人吃掉了一半。
①当时巴黎的一大旧货市场。
在吃饭后点心、他们已有三分醉意时,赛里泽对他说:
“你愿意签押给我一张五万法郎的汇票,以换取律师的资格吗?……”
“你靠这张汇票连五个法郎也赚不回来。……”泰奥多兹说。
“那不关你的事,你可以分文不少地付清这笔数目。这是请你吃饭的这位先生和我,我们在一桩买卖里应得的份额,你不担任何风险,却能得到律师资格和许多主顾,还可以娶到一个至少有两、二万法郎年金收入的黄花闺女。杜托克和我都娶不了她,我们要把你打扮起来,让你有个规矩人的模样,给你吃,给你住,给你家具,……但我们得要这个担保。不是为我,我了解你,而是为了这位先生,我将作为他的契约出面人。……我们把你装备成海盗船,为的是进行白人买卖。如果咱们没抓住这份嫁妆,我们将进行其他尝试。……在我们之间不需要假装正经,这是很清楚的。……我们会给你指示,因为这件事要放长线、钓大鱼,会碰到一些麻烦!我有汇票的印花。……”
“堂倌!拿笔和墨水来。”泰奥多兹说。
“我就喜欢这样的人!”杜托克叫道。
“你签上:泰奥多兹·德·拉佩拉德,在收到一万法郎这句下面写上:律师,住圣多明各地狱街。日期由我们来填,我们将对你起诉追索钱款,但秘而不宣,这是为了能够抓牢你。船长和船只出海的时候,船主应该有其保障。”
会见的第二天,治安法院的执达吏就帮赛里泽搞了个秘密起诉,他晚上来看律师,一切都不事声张地安排就绪。商业法庭一次就审理上百件类似的案子。大家知道,巴黎律师同业公会理事会纪律严明,这个组织和诉讼代理人的组织对其成员约束极严。一个律师倘若进了克利希监狱,就将从名册上除名。因此,赛里泽根据杜托克的主意,对他们的傀儡采取了唯一能保证他们从莫黛斯特的嫁妆里每人分得两万五千法郎的措施。泰奥多兹在签署这些票据时,只看见自己有了生活保障并有了干一番事业的可能;但随着前景逐渐明朗,随着他扮演的角色在社会阶梯上一级一级攀登到越来越高的地位,他就渴望摆脱自己的两位同伙了。他向蒂利埃告借两万五千法郎,希望能和赛里泽讨价还价,以百分之五十的价钱赎回那些汇票。不幸的是,这种无耻的交易并非绝无仅有,巴黎经常发生这类交易,其形式或尖锐或缓和。历史家在对社会作精确而全面的描绘时,决不可加以忽略。杜托克生活极为放荡,他买的书记官职务还欠人两万法郎。他寄望于成功,用俗话来说,把线放长点儿,直至一八四○年底。到那时为止,这三个人谁也没有失手,也没有吼叫。每人都感到自己的力量,也知道危险。同样警惕、同样留神、表面上同样相互信任,在相互的怀疑溢于言表时其沉默和眼神同样阴沉。尤其是两个月来,泰奥多兹取得了突出的强者地位。杜托克和赛里泽便在他们的小船下面藏了一大堆火药,导火索不断点燃,但风会吹灭它,魔鬼也会把炸药浸湿。猛兽攫取食物的时刻总是最危急的时刻,而对于那三只饿虎来说,这种时刻到来了。赛里泽有时仿佛以非难的目光对泰奥多兹说:“我使你当上了国王,而我却什么也不是。我不是拥有一切就是一无所有。”这种非难的目光,本世纪以来,君主们曾两度见识过①。赛里泽心里的忌妒如雪崩一般发展。杜托克全靠着他的发了横财的缮写员。泰奥多兹恨不得放两把大火烧掉他那两位隐名合伙人和他们手里的票据。三个人都极力掩饰自己的想法,因而不会猜不到对方的想法。
①指一八一四年王政复辟时登基的路易十八和一八三○年七月革命中上台的路易-菲力浦,他们未能满足拥戴他们上台的人们的要求,因此招致非难。
泰奥多兹在纸牌后面想着他的牌局和他的未来,不啻生活在三个地狱里!他对蒂利埃说的那句话是一声绝望的呼喊,他往那个小市民的水里扔下探深锤,却只见到了两万五千法郎。
“而且,”他回家后,心想,“也许过一个月,他就一毛不拔了。”
他对蒂利埃姐弟恨之入骨。但他以题为《论捐税和分期偿还》的著作为鱼叉,深深扎进蒂利埃的自尊心里,把他牢牢抓住。在那本著作里,他把圣西门派的《环球》杂志所发表的观点加以整理,以遒劲有力的南方人笔调加以润色,并使之具有成体系的面貌。蒂利埃在这个问题上的知识给了泰奥多兹极大的帮助。他就抓住这根敏感的线索,决心以这个可怜的行动基础,与一个蠢才的虚荣心相周旋。在不同性格的人身上,这或是花岗石或是散沙。他思量下来,反倒庆幸自己讲出了这件心事。
“他见我在那么需要钱的时候,却为他转交给别人一万五千法郎以保障他的财产,定会把我当成正义的化身。”
在抬价期限结束前两天,克拉帕龙和赛里泽是这样耍弄那位公证人的。克拉帕龙把公证人的藏身之所和口令告诉了赛里泽,赛里泽便去对他说:
“我的一位朋友克拉帕龙(您认识他)要我来看您,他后天晚上在您知道的那个地方等您和那一万法郎。他有您要他办的文件,但交款时我应当在场,因为他欠着我五千法郎……。我要事先告诉您,亲爱的先生,秘密文件上的名字是空着的。”
“我会去的。”前公证人说。
那可怜虫直等到太阳升起。赛里泽与一位债权人串通,条件是瓜分债款,让警察去抓他,追回了六千法郎债款。
“这一千埃居,”赛里泽心想,“可以叫克拉帕龙滚蛋。”
赛里泽回去看那公证人,对他说:
“克拉帕龙是个坏蛋,先生,他收了名义买主的一万五千法郎,买主将成为真正的房主了。……您可以威胁他,说要把他的藏身处告诉他的债权人并且控告他搞假破产,他会把一半的钱分给您。”
公证人一怒之下写了封大发雷霆的信给克拉帕龙。克拉帕龙走投无路,害怕被抓起来,赛里泽于是自告奋勇替他弄了张护照。
“你对我耍过许多花招,克拉帕龙。”赛里泽说,“你先听着,然后再吭声。我的全部财产就是一千埃居。……我把这笔钱送给你!你到美洲发你的财,我在这里发我的财。……”
当晚,克拉帕龙被赛里泽打扮成老太婆模样,坐驿车去了勒阿弗尔。赛里泽成了克拉帕龙所要求的一万五千法郎的主人,笃笃定定地等着泰奥多兹送钱来。这个绝顶聪明的人曾以一位债主的名义要求抬价,那位债主是个包工头,债额两千法郎,他的债权其实是排不上号的。这是杜托克的主意,赛里泽急忙付诸实行了。他见到从中又可弄到七千法郎外快,他需要钱去做另一笔与蒂利埃极其相似的买卖,这也是被祸事吓傻了的克拉帕龙告诉他的。那是坐落在若夫瓦-玛丽街的房子,将以六万法郎的价格出售。波阿雷寡妇提供给他一万法郎、酒店老板也是一万,还有相当于一万法郎的票据。这三万法郎,加上他将到手的钱,再加上他手里的六千法郎,使他可以试图发这笔财,尤其是因为他觉得,泰奥多兹欠的两万五千法郎已是囊中之物了。
“抬价期限过了。”泰奥多兹请杜托克把赛里泽叫来,他心想:“我是不是试一下,摆脱这些吸血虫?……”
“你们只能在赛里泽家谈这件事,因为克拉帕龙在那里。”
杜托克回答他。
于是,泰奥多兹在七点与八点之间去了穷人的银行家的破屋,书记官一早就通知赛里泽,他们的“活本钱”将去拜访他。赛里泽在他那间宰割穷人、烹饪痛苦的可怕的厨房里接待拉佩拉德,他们沿着房间的长度踱步,活象关在笼子里的两只野兽,演出了以下的一幕戏:
“你把一万五千法郎带来了吗?”
“没有,放在我家里了。”
“你干嘛不放在你的口袋里。”赛里泽尖刻地问。
“你马上就会知道。”律师答道,他在从圣多明各街到绞刑街的路上拿定了主意。
那位普罗旺斯人在他的两个隐名合伙人的烤肉架上翻转的时候忽然心生一计,这条妙计是从炽热的炭火中蹦出来的。正所谓情急生智。他寄望于坦率,坦率能打动任何人,甚至一个骗子。在决斗中,几乎谁都会因对手裸露出上身而领情的。
“好!”赛里泽说,“开始玩花样了。”
这句不祥的话完全由鼻腔里哼出,还带上了可怕的声调。
“你把我放在一个绝妙的地位,这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的朋友。”泰奥多兹以激动的口吻说。
“哦!既然如此!……”赛里泽说。
“听我说,你没有想到我的意图吗?”
“哦!早想到了!……”
“没有。”
“你不想交出那一万五千法郎,……”
泰奥多兹耸耸肩膀,目不转睛地盯着赛里泽,赛里泽被这两个动作镇住了,他不再吭声。
“你愿意处在我的地位,明知被绑在装满弹药的炮口上,而不想早日了结吗?……请好好听着,你干的是些危险的买卖,你会很高兴在巴黎司法界有个可靠的保护人……我要是继续干下去,就能在三年以后当上代理检察官或是王家律师……。今天,我提议咱俩交个朋友,这肯定对你有好处,哪怕只是为了以后重新获得一个体面的地位。我的条件是……”
“你还要条件!……”赛里泽叫道。
“十分钟后,我给你两万五千法郎,赎回你保存的所有我签名的票据。……”
“那么杜托克和克拉帕龙呢?……”赛里泽叫道。
“你把他们甩掉。……”泰奥多兹对他的朋友耳语道。
“真客气!”赛里泽答道,“原来你用本来不属于你的一万五千法郎发明了这么个捉迷藏的把戏!……”
“我已经让他添了一万法郎。……况且,我们相互了解。……”
“你既然有本事让你那位老板拿出一万法郎,”赛里泽激动地说,“就可以问他们要两万,……三万法郎,那我就是你的人了,……咱们实话实说吧。”
“你的要求是不可能办到的!”泰奥多兹喊起来,“现在,你如果和克拉帕龙他们打交道,你的一万五千法郎就算丢定了,因为房产现在归我们的蒂利埃了。……”
“我去和他谈谈。”赛里泽说着,爬上他的卧室。克拉帕龙在泰奥多兹来以前十分钟刚刚躲进一辆带篷马车里离去。
可以想见,方才那两位对手说话时不想让人听见,泰奥多兹一提高嗓门,赛里泽就做手势示意别给克拉帕龙听见。在听着上面两个声音窃窃私语的那五分钟里,泰奥多兹简直是在受刑,因为他是以自己的一生作为赌注。赛里泽下来了。他向同伙走来,嘴唇上浮着微笑,眼睛里闪烁着魔鬼般狡狯的光芒。他高兴得直打哆嗦,活脱是个得意忘形的路济弗尔①。
①即撒旦。
“我什么也不懂!……”他耸耸肩膀说,“可是,克拉帕龙见多识广,他给一些高级银行家干过事。他笑着说:‘我早料到了!……’你只好明天把你建议给我的两万五千法郎先拿来,而你要赎回你的票据还是不能少付一文钱,我的小伙计。……”
“那是为什么?……”泰奥多兹问,他觉得自己的脊梁骨好象被某种体内放出的电流融化成了液体。
“房产属于我们了!”
“怎么回事?”
“克拉帕龙借一个包工头的名义提出了抬价,那人头一个提出起诉,是只小癞蛤蟆,名叫索韦纽。诉讼代理人德罗什将提出诉讼,明天你们将收到执达吏送达的通知。……这笔买卖值得我们——克拉帕龙、杜托克和我——去筹足资金。……没有克拉帕龙我就完了,所以,我原谅了他,……不但原谅了他,而且,你大概不会相信,我亲爱的朋友,我还拥抱了他。改变你的条件吧!……”
这最后一句话听上去很吓人,尤其是赛里泽的面部表情更加深了这种印象。他在研究那位普罗旺斯人的性格之时,十分乐于表演《遗产继承人》①中的一幕。
①《遗产继承人》(1708),法国戏剧家勒尼亚尔(1655—1709)的作品。
“噢!赛里泽!……”泰奥多兹叫道,“我对你一片好心!”
“你瞧,我亲爱的,在咱们之间应当有点这个!……”他拍拍心口,“你却没有。你一旦以为胜过我们,就想制服我们,……我把你从饥寒交迫中救出来,当时你象个白痴一样奄奄待毙,……我们把你放在财富面前,给你披上最漂亮的社会外衣,把你放在有利可图的位子上,……结果你却来了这么一手!我现在认得你了,我们以后要全副武装……”
“这是宣战!”泰奥多兹说。
“是你先朝我开枪的。”赛里泽说。
“但是,如果你们把我干掉,你们的算盘就落空了,而如果你们干不掉我,就多了一个仇人!……”
“这正是我昨天对杜托克说的,”赛里泽冷冷地答道,“那有什么办法呢,我们会在这两种可能里挑选一种,……我们将见机行事。……就是个好说话的人,”他停了一会又说,“明天早上九点,你把两万五千法郎拿来,蒂利埃就能保住他的房产,……我们将继续为你两头效劳,而你要付给我们那笔钱。……在刚才发生过那样的事以后,我的小伙计,这还不够客气吗?……”
赛里泽拍了拍泰奥多兹的肩膀,那种恬不知耻的态度比往日刽子手的烙铁更令人感到屈辱。
“那么,你等我到中午。”普罗旺斯人答道,“因为如你所说,这会有些麻烦!……”
“我劝劝克拉帕龙;他很着忙,这个人!……”
“那么,明天见!”泰奥多兹说,他仿佛已经拿定了一个主意。
“晚安,朋友。”赛里泽以有玷我们语言中最美好的词汇的鼻音说道,“这一招他可没有料到!……”他心里想,看着泰奥多兹迈着失魂落魄的步伐沿街走去。
泰奥多兹拐过邮局街,快步朝柯尔维尔太太家走去,内心如翻江倒海,不时自言自语。由于情感激动,心中点起一把大火(许多巴黎人都有此体验,因为这类情形在巴黎比比皆是),他达到了狂乱和胡言乱语的程度,一张口就使人明白他这种状态。拐过圣雅各高街,到了窄小的两教堂街时,他喊起来:
“我要杀掉他!……”
“这人肝火真旺!”有个工人说。这使泰奥多兹那种可笑的炽热的疯狂情感平息了下来。走出赛里泽家时,他就想去和弗拉薇谈心,把一切向她和盘托出。南方人的天性就是如此,他们的某些情感可以强烈到一切都要粉碎的程度。他走进去时弗拉薇正独自呆在卧室里。她一见泰奥多兹,便以为自己不是要被强奸就是会被杀死。
“您怎么啦?”她叫起来。
“我……您爱我吗?弗拉薇!”
“噢!这您还能有所怀疑吗?”
“您是否绝对爱我,……哪怕我犯了罪?”
“他杀人了?”她思忖道。但还是点点头作为回答。
泰奥多兹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如获至宝,他从自己的椅子站起来,坐到弗拉薇的长沙发上,在那里,两行眼泪夺眶而出,其呜咽哽塞连法官也将为之动容。
“我不见任何人。”弗拉薇去对女仆说。
她关上门回到泰奥多兹身边,感到自己母性大发。她见那位普罗旺斯子弟仰头躺在那里哭泣,手里拿着她的手绢,弗拉薇想把手绢拿回来,发现上面已经浸透了眼泪。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您怎么啦?”她问。
天性总比艺术更动人,它大大帮了泰奥多兹的忙,他不用再扮演什么角色,他就是他,这些眼泪,这神经质的发作,是他先前一幕幕喜剧的画押。
“您真是个孩子!……”她抚弄着泰奥多兹的头发,温和地说。他的泪水渐渐干了。
“我在世上只看见您!”他喊道,疯也似地吻着弗拉薇的手。“只要有您,只要您和我心心相印,息息相通,”他无比优雅地重新振作起来,“那我就会勇气倍增!”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
“是的,我要奋斗,我会象安泰俄斯①一样,拥抱我的母亲,便立即恢复了力量!我要掐死那些缠绕着我,给予我以蛇的亲吻,在我脸上留下蛇涎,想吸吮我的鲜血、毁灭我的名誉的毒蛇!啊!贫困!……那些在贫贱之中昂首屹立的人是多么伟大!……三年半以前,我本该饿死在我的破床上!……与我现在所过的日子相比,棺材就是张舒适的床了!……我‘吃小市民’饭已经十八个月!……而就在我即将过上正派、幸福的生活,前途辉煌,正要参加社会宴席的时候,刽子手却来拍我的肩膀……是的,那个恶魔!他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你必须给魔鬼缴纳贡金,否则死路一条!……’而我却不能把他们打翻在地!……我不能把拳头打进他们的嘴巴,一直打到他们的五脏六腑!……哦!不,我一定要那么做!……瞧,弗拉薇,我眼泪干了吧?……啊!我现在笑了,我感到我的力量,我又恢复了我的威力,……噢!对我说,您爱我,……再说一遍!在这个时候,这就象对死刑犯说‘赦免’一样。”
①安泰俄斯,希腊神话中的巨人,其母该亚(大地女神)是他的力量源泉。
她莫名其妙,被这情景弄得心神不宁,倒在长沙发上,象死了一样,于是,泰奥多兹跪在她脚下。
“原谅我!……原谅我!……”他说。
“您究竟怎么啦?……”她问。
“有人想毁掉我。把莫黛斯特许给我吧,您会见到我想让您过的好日子!……您如果犹豫不决,……那就是告诉我,您属于我,我就要了您!……”
他动作太猛,弗拉薇吓得站起来,走到一边去……“噢!我的天使!我向您顶礼膜拜,……奇迹啊!毫无疑义,上帝站在我这边,我仿佛豁然开朗,忽然心生一计!噢!谢谢!我的守护神,狄奥多尔大帝①!……你救了我!”
弗拉薇欣赏这个瞬息万变的人物,只见他单膝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仰望天宇,心醉神迷,背诵祷文,他是个最热诚的天主教徒,他画了个十字。那情景就和《圣热罗姆领圣餐》②一样美。
①狄奥多尔大帝(347—395),罗马帝国皇帝,曾在生死存亡之际孤注一掷而获胜。
②意大利早期文艺复兴时期画家多米尼坎的名画,收藏在梵蒂冈博物院。
“再见!”他以迷人的忧郁神情和声音说道。
“噢!”弗拉薇叫道,“把手绢给我。”
泰奥多兹疯子般地冲下楼去,跳到街上,跑到蒂利埃家。
他转过身来,见弗拉薇倚窗而立,便向她做了个表示胜利的手势。
“真是个奇人!……”她心想。
“好朋友,”他以温和平静、近乎曲意逢迎的声调对蒂利埃说,“我们遇上了一些冷酷无情的骗子,我要给他们一个小小的教训。”
“怎么回事?”布里吉特说。
“他们要两万五千法郎,为了迫使我们就范,公证人或他的同伙已经提出抬价。蒂利埃,带上两万五千法郎,跟我来,我帮你保住房产,……我结下了一些不共戴天的仇人,”他叫道,“他们想从精神上置我于死地。但愿你们不要听信他们的无耻诽谤,不要改变对我的态度,我只要求这一点。如果我办成了,这又算得了什么?你们将以十二万五千法郎,而不是十二万法郎,买下房产。”
“他们不会再次这么干吧?……”布里吉特不安地问,她的眼睛由于极度恐惧而睁得大大的。
“只有登记在册的债主才有权利抬价,好在只有一个人使用了这种权利,我们大可放心,但是办这一类事情应当给诉讼代理人一点钱,并且懂得扔给债主一张一千法郎的钞票。”
“去吧,蒂利埃,戴上帽子、手套,在你知道的那个地方去拿这笔款子。……”
“由于我白白扔了一万五千法郎,我不想再经手钱款了,……让蒂利埃自己去付钱吧。”泰奥多兹单独和布里吉特呆在一起时对她说,“在我帮您与葛兰杜订的合同里,您净赚了两万法郎,他还以为是给公证人干的呢。况且,您得到的是一座在五年后价值一百万法郎的房产。它是在大街的拐角上啊!”
布里吉特心神不定地听着,宛如一只感觉到地板下面有老鼠的猫。她直视泰奥多兹的眼睛,尽管他说的都是事实,她却心生疑窦。
“您怎么啦?小姑妈?……”
“哦!我在我们成为房产的主人之前将总是惶惶不安的了。……”
“您会拿出两万法郎的,是吗?”泰奥多兹说,“以便蒂利埃成为我们所谓不可剥夺的占有人。请记住,我替您赚进这个数目的两倍。……”
“我们去哪里?……”蒂利埃问。
“去高德夏先生家,请他做诉讼代理人。……”
“可是,我们回绝了他和莫黛斯特的亲事!……”老小姐叫道。
“正因为如此,我才去找他。”泰奥多兹答道,“我掂量过他,这是个仁义君子,他会认为,帮助你们是一种高尚的行为。”
但维尔的继任高德夏曾在德罗什手下当过十年首席文书。泰奥多兹知道这个情况,他在绝望中耳际忽然响起这个名字,他看到了解除克拉帕龙手中武器的可能性。赛里泽用以威胁他的正是这个武器。律师必须钻进德罗什的事务所,弄清他的对手们的情况。只有高德夏能够当他的向导,凭着文书与老板的老交情,领他登念入室。巴黎的诉讼代理人如果具有象高德夏与德罗什那样的缘分,都有一种真正的同行之情,这就使得某些可以调解的事务更容易调解。他们相互取得一些可能的让步,并以对等条件回报。正如成语所说的:“予人方便,自己方便。”各行各业,莫不如此:部长之间、军队内部、法官之间、商人之间,任何地方,只要双方之间没有横亘着敌意筑起的高墙。
“我在这个妥协中拿到不少酬金。”这种想法无须表达,它存在于手势、声调、目光里。由于诉讼代理人在这一点上总是心中有数,事情也就解决了。与这种情分相抗衡的,则是应当称之为“职业良心”的东西。例如,社会就应当相信一位合法行医的医生的话:“这种物质里含有砒霜。”任何考虑都不会战胜演员的自尊、法律家的刚直、检察院的独立。所以,巴黎的诉讼代理人会和颜悦色地说∶“好吧!我们试试看……”也会同样和颜悦色地说:“这你办不到,我的主顾大光其火了。”
拉佩拉德既是个精明人,他在法院也混了不止一日,当然深知司法界的这种习俗对他的计划能有多大帮助。
“您在马车里等着,”到了维维安讷街——高德夏就是在这条街由初出茅庐干到成为老板的——他对蒂利埃说,“如果他肯管这件事,您再上来。”
这时已是晚上十一点。拉佩拉德没有猜错,那位新上任的诉讼代理人到这个钟点仍在他的事务所里忙碌。
“律师大驾光临有何贵干?”高德夏一见拉佩拉德,便迎上去说。
外国人、外省人、上流社会的人,也许不知道律师之于诉讼代理人,犹如将军之于军需官。在律师同业公会和诉讼代理人协会之间存在着一条必须严格遵循的规矩。不管诉讼代理人如何年高德劭,生性倔强,都必须去律师家商谈事务。诉讼代理人是规划战斗计划、筹集军需品、调动一切的行政人员;而律师则展开战斗。不知为什么法律要给主顾两个人①而不是一个人,正如不知为什么作家需要一个印刷厂老板和一个书商。律师同业公会禁止其成员进行任何属于诉讼代理人业务范围的活动。一位大律师踏进诉讼代理人事务所的情况是绝无仅有的,他们在法院碰头,但在社交场上这种界限就不存在了。有几个律师,尤其是在拉佩拉德那样的处境下,有时会违反惯例去找诉讼代理人。不过,这类情况极为罕见,而且几乎总是出于紧急情况。
①一指律师、一指诉讼代理人。
“哎,老天!”拉佩拉德说,“事情重大,特别是相当棘手,需要咱俩解决。蒂利埃在下面的马车里,我不是以律师身份,而是作为蒂利埃的朋友而来的。只有您才能为他帮这个大忙,我对他说,您品格高尚,是伟大的但维尔当之无愧的接班人,定会尽力为他效劳。事情是这样,……”
律师将赛里泽的诡计作了有利于自己的解释,他说必须以智谋来对付诡计,因为在诉讼代理人的主顾里,不说实话者居多。然后,他扼要说明了自己的作战计划。
“亲爱的大师,你应当今晚就去找德罗什,让他知道这个阴谋的真相,请他明天早上把他的主顾叫来,那个索韦纽,我们三个人叫他说出真话,假如他除了债款还想再得到一千法郎,我们就给他一千法郎。如果蒂利埃明天十点拿到索韦纽的撤回抬价的文件,还要给您和德罗什各五百法郎酬金。……那个索韦纽,他要的是什么?不就是钱吗?那么,一个包工头是怎么也抗拒不了一张一千法郎钞票的诱惑的,即使他是自己身后藏着的那些贪婪的人的工具。那些操纵他的人和他之间的争执与我们无关,……好了,拉蒂利埃一把吧,……”
“我马上就去德罗什家。”高德夏说。
“不,先让蒂利埃给您签个委托书,并交给您五千法郎。在这种情况下应当把钱放在桌面上。……”
使蒂利埃感到尴尬的会面进行过后,拉佩拉德推说他们回圣多明各街正好顺路,叫高德夏搭他们的车到了贝蒂西街德罗什的住处。在德罗什家门前,拉佩拉德约定了第二天七点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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