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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阿兰先生与前任法官谈笑风生,那位军人却仍然那么庄重、忧伤、冷峻,脸上带着难以磨灭的悲哀辛苦和千古之恨留下的印记。德·拉尚特里夫人对大家都一视同仁。戈德弗鲁瓦感到这些虔诚的信徒在谨慎地观察着自己。虚荣心使他也学着他们那样态度矜持、说话句斟字酌。
这第一天大概比以后的日子热闹得多。戈德弗鲁瓦见自己不能参与任何正经讨论,只好在上午和晚上独自待在房间的时候翻阅《效法基督》。他终于钻研起这本书来,就象一个身系囹圄而手头只有一本书可看的人那样。在这种时候,这本书就象在孤独中陪伴着你的女人,你对她有多爱或者有多恨,你就能多么理解作者或者多么与之格格不入。然而,想要不被《效法基督》吸引住是不可能的,这本书与教义的关系犹如行动与思想的关系。天主教的教义在书中生动活泼、跃然纸上,与人类生活息息相通。这本书是个可靠的朋友。种种情欲、种种困难,即使是社交场上的困难,它无不一一谈及;它解答任何诘难,比所有的布道师都要雄辩,因为它的声音也就是你的声音,这声音发自你内心,而你以灵魂去聆听它。这是经过翻译,适用于任何时代、任何情形的福音书。教会没有把热尔松①列为圣人,真令人不解,因为圣灵显然对他的文笔十分欣赏。
①热尔松(1363—1429),曾一直被认为是《效法基督》的作者,实际上真正的作者仍未被发现。
对戈德弗鲁瓦来说,在德·拉尚特里夫人的公馆里,除了这本书,还有一位女性使他日益迷恋,他在她身上发现了覆盖于严冬冰雪之下的花朵,他隐约看到这种圣洁的友谊的莫大乐趣,这种友谊得到宗教的赞许,天使的欢心,它维系着那五个人,任何邪恶力量都无计可施。有一种高于其他一切情感的情感,那是种灵魂与灵魂的爱慕之情,它犹如生长在高耸于大地峰巅之上的稀有的奇花异卉,每一世纪才有两三株见于人间。有情人时常因这种爱恋而彼此结合,它解释了忠贞爱情的原因,世间一般规律是无法解释这种原因的。这种感情没有任何失望、争吵、虚荣、勾心斗角,甚至没有对照比较,因为双方精神本质都已融为一体了。这种博大无边,包容一切的感情来自天主教的慈悲精神,戈德弗鲁瓦已隐约感到了它的无穷欢乐。他有时无法相信自己目睹的情景,于是他探究那五个人的高贵友情的原因,惊讶自己发现了真正的天主教徒,在一八三五年的巴黎找到了教会初期的基督徒。
戈德弗鲁瓦搬来八天之后,已见到那么多人聚会于此,听见一些谈话中的片言只语涉及如此重大的问题,因此隐约觉察到这五人在生活中从事的巨大活动。他发现他们每人最多只睡六个小时。
他们在午餐前就已在某种意义上完成了第一个工作日。
一些陌生人送来或取走一笔笔款项,有时是数目巨大的款项。蒙日诺银行出纳处的伙计常来这里,而且一反这家银行的惯例,总是清早就来,以免受到进出公馆的人干扰。
有天晚上,蒙日诺先生本人也来了。戈德弗鲁瓦发现他对阿兰先生比对别人更亲近,情如父子,而又极为尊敬,对德·拉尚特里夫人的另三位房客也极为尊敬。
那天晚上,银行家只对戈德弗鲁瓦提了些平常的问题,如在这里过得好吗?打算住下去吗?等等。他鼓励他坚持下去。
“现在我只差一件东西就心满意足了。”戈德弗鲁瓦说。
“什么东西?”银行家问。
“一件工作。”
“一件工作!”韦兹神甫说,“您改变主意了。您来我们这个修院本来是找寻休息的……”
“如果没有赋予修院生气的祈祷、没有充实隐居地的思考,休息就会变成疾病。”约瑟夫先生格言式地说。
“先学会记帐吧,”蒙日诺先生微笑说,“您在几个月后将会对我的朋友们大有用处的……”
“噢!那太好了!”戈德弗鲁瓦叫道。
第二天是星期天,德·拉尚特里夫人要她的新房客陪她去望大弥撒。
“这是我唯一勉强您的事,这个星期我本想和您谈谈有关您灵魂得救的问题,不过我觉得还不到时候。您如果与我们有共同信仰,就会有许多事情可干,因为您将分担我们的工作。”
望弥撒时,戈德弗鲁瓦看到尼古拉先生、约瑟夫先生和阿兰先生的虔诚态度,由于他几天来已对他们人格的高尚、洞察力的敏锐、知识的广博和精神的伟大感到信服。所以他想,既然他们都这么谦卑,那想必是天主教有些他迄今未曾注意到的秘密。
“这毕竟是博叙埃,帕斯卡尔,拉辛,圣路易,路易十四,拉斐尔,米开朗琪罗,希门尼斯,贝亚尔,盖克兰之辈的宗教,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是无法和这些智者、国务活动家、诗人和军事家相比的。”他心想。
如果从这些细枝末节里,不能得出深刻教益,那么在如今这种时代大事渲染这些细节就未免太不谨慎。但它们对这篇故事是不可或缺的。今天的读者已经难以相信这样的故事了,况且故事的开端是一件近乎可笑的事:一位六十岁的老妇人对于一个看破一切的年轻人的影响。
“您没有为任何人祈祷,”德·拉尚特里夫人在圣母院门口对戈德弗鲁瓦说,“甚至没有为您母亲灵魂的安息而祈祷。”
戈德弗鲁瓦脸红了,默不作声。
“请您到上面您自己房间去吧,在一点钟以前不要到客厅来。”德·拉尚特里夫人对他说。“如果您爱我,”她又说,“您就思考一下《效法》第三卷第一章‘论内心的对话’。”
戈德弗鲁瓦冷冷地向她告辞,回到自己房间。
“让他们见鬼去吧,”他心想,认真发起火来。“他们想把我怎么样?这里搞的什么名堂?……算了吧,所有女人,哪怕是虔诚信教的女人,都是同样的花招。而夫人(他也用房客们对他女房东的称呼叫她)不要我待在客厅,是因为他们在那里算计我。”
他抱着这种想法,企图从他的窗口看客厅,但房间的布局使他看不到那里。他走下一层楼梯,又赶忙回到自己房间。他想起这座房子的居民们严格的守则,偷听行为会使他立即被人赶走。对他来说,失去这五个人的尊重比当众丢丑还严重,他等了三刻钟,最后决定提前下去,使德·拉尚特里夫人措手不及。他想好了一个为自己辩解的谎话,就说是他的表走时不准。于是他把表拨快了二十分钟,然后悄然无声地走下去,一直走到客厅门前,猛地打开了门。
他看见一位还很年轻的、颇有名气的人,一位他曾在社交界经常见面的诗人——维克托·德·韦尼赛。他正单膝跪在德·拉尚特里夫人面前,吻她的连衣裙下摆。如果天空象水晶一般(古人就是这么认为)崩坍下来,那也不会比眼前的景象更令戈德弗鲁瓦吃惊。他对此产生了极坏的看法。他正要说出到了嘴边的一句挖苦话,忽然看见阿兰先生在客厅的一个角落数着面值一千法郎的钞票,他的反应就更为强烈了。
转眼间韦尼赛就站起身来,老好先生阿兰愣住了,德·拉尚特里夫人向戈德弗鲁瓦投去一个使他惊诧的目光。她的新房客脸上的双重表情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这位先生,”她指着戈德弗鲁瓦对年轻的诗人说,“是我们自己人……”
“您真幸运,我亲爱的,”韦尼赛说,“您得救了!不过,夫人,”他又转身对德·拉尚特里夫人说,“即使整个巴黎上流社会都看见我,我也还是感到幸福,我无论怎样也报答不了您!……我永远忠于您!我完全属于您,无论您命令我干什么我都将服从!我永远对您感激不尽,您给了我生命,它是属于您的。……”
“好了。”好心的阿兰说,“年轻人,理智些吧。不过,要工作。特别是永远不要在您的作品中攻击宗教……还有,要记住您的欠债。”
于是他递给他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里面装着他刚才点过的纸币。维克托·韦尼赛的眼睛被泪水湿润了,他恭敬地吻了德·拉尚特里夫人的手,与阿兰先生和戈德弗鲁瓦握过手便走了。
“您没有服从夫人的吩咐,”老先生神色庄重地对戈德弗鲁瓦说,脸上露出他从未有过的愁容。“这是一个大错,再犯一次这样的过错,我们就要分手了,……那对您来说会很难受的,我们曾觉得您值得我们信任……”
“亲爱的阿兰,”德·拉尚特里夫人说,“看在我份上,别再提这个轻率的举动了。……对于一个没有经历苦难,没有宗教信仰,对任何事都极度好奇,对我们尚未信任的新来者不能要求太高。”
“请原谅,夫人。”戈德弗鲁瓦说,“从现在起,我要配得上你们,在可以参与你们事业的机密以前,我愿接受一切你们认为必要的考验。如果韦兹神甫愿意尝试,做我的启蒙教师,我将把我的灵魂和理智托付给他。”
这番话使德·拉尚特里夫人无比欣慰,她的脸泛出红晕,紧紧握住戈德弗鲁瓦的手,然后她激动异常地对他说:“很好!”
晚上,吃过晚饭,戈德弗鲁瓦看见巴黎教区的一位代理主教、两位议事司铎、两位巴黎前任市长和一位女慈善家来访。大家并不玩乐,谈话气氛活泼但不流于无聊。
五天鹅侯爵夫人的来访使戈德弗鲁瓦大感意外。她是贵族中的头面人物,她的沙龙是资本家和暴发户可望而不可即的。这位贵妇出现于德·拉尚特里夫人的客厅已是非同寻常的事情,何况她们相互交谈的方式更使戈德弗鲁瓦觉得难以理解。那种方式表明她们亲密无间,常来常往,这使德·拉尚特里夫人顿时身价百倍。五天鹅夫人对她女友的四位朋友和蔼可亲,而且对尼古拉显得很尊敬。戈德弗鲁瓦到那时为止还在犹疑不定,这下子他决心不管有无信念也要遵从德·拉尚特里夫人和她的朋友们的要求,以便被他们接纳进修会,或参与他们的机密,然后再决定去从,可见社交界的虚荣仍在对他起着支配作用。
第二天,他去找德·拉尚特里夫人指定的簿记员,和他商定共同工作的时间。这样他的全部时间就都排满了,因为韦兹神甫早上对他讲授教理,而他每天还要去簿记员那里干两小时,在午饭后晚饭前把他师傅让他登录的假想的商业帐目入帐。
这么过了几天,戈德弗鲁瓦感到了一种每小时都不虚度的生活魅力。在一定的时间从事熟悉的工作,这种规律性就说明了许多人生活何以幸福,证明了各种修会的创始人何等深刻地思考过人的本性。戈德弗鲁瓦既已决心听从韦兹神甫教导,这时已对来世生活产生恐惧,并开始痛感自己对宗教问题的重要性一无所知。每天午饭后,他都在德·拉尚特里夫人身边逗留一个小时,每天都在她身上发现新的宝藏。他从未想象到会有如此完美无缺、宽广无边的善良品格。一个象德·拉尚特里夫人那样年龄的妇女,是不会再有年轻妇女的任何狭隘之处的,那是个给予你女性的所有细心体贴的友人。天性赋子女子的优雅风韵和女子为男子而作的精心修饰,她都发挥到了极致,而又不是为了待价而沽。这种年龄的女人不是令人讨厌便是完美无缺。因为到了这种年龄,她们的奢望不是表面化便是彻底消失了,而德·拉尚特里夫人则是完美无缺的。她似乎未曾有过青春年华,她的眼神从不流露出对往事的回忆。戈德弗鲁瓦越是深入了解她那高贵的品格,就越是无法遏止自己的好奇心。他每天都能得到新的发现,这更使他日益渴望了解这个女人过去的生活,他觉得她是个圣人。她从来不曾爱过谁吗?结过婚没有?当过母亲没有?她身上没有丝毫老处女的味道,表现出一个出身高贵的女人的优雅风度。她那健康的体魄,保养得异常良好,令人猜想她过的是一种天国的生活,猜想她对世俗生活有所不知。除了乐天派阿兰老先生,这些人都曾有过痛苦的经历,但看来连尼古拉先生也推她为受苦受难的首位。然而,天主教徒顺从天意的品质和她所从事的秘密事业,帮助她克制住对于苦难的回忆,使她看上去似乎始终是幸福的。
“您是您朋友们的生命,”戈德弗鲁瓦有一天对她说,“您是把他们结合在一起的纽带,您可以说是一项伟大事业的管家妇。我们都总有一天要撒手归天,我不知道您的组织没有您会怎么办?……”
“他们怕的就是这个。但是上帝既然给了我们一个簿记员,”她微笑说,“他也会填补上我的空缺的。况且,我也正在物色人选。”
“您的簿记员很快就要为您的商号服务了吗?”戈德弗鲁瓦笑道。
“这取决于他自己,”她微笑说,“他要真心信教,要虔诚,不要有丝毫自尊心,不再关心我们有多少财富,而是凭借上帝给予我们的两张翅膀超越于渺小的世俗考虑之上。……”
“什么翅膀?”
“朴实和纯洁①。”德·拉尚特里夫人答道,“您的无知足以说明您没有好好读我们那本书。”她为自己耍了这个并无恶意的花招笑了起来,她用这办法来检验戈德弗鲁瓦有没有念过《效法基督》。她又说:“总之,您要坚信圣保罗关于慈善的书信。不是您将属于我们,”她以无比高贵的神情说,“而是我们将属于您,您将有机会计算任何君王都未曾拥有过的庞大财富,您将和我们一样享有这笔财产。如果您记得《一千零一夜》的话,我要告诉您,阿拉丁的那些珍宝,同我们拥有的财富相比简直不算什么。……因此,一年来,我们不知如何是好,我们忙不过来了,需要一个簿记员。”
①见《效法基督》:“人有两张翅膀能超脱于尘世万事之上,这两张翅膀就是朴实和纯洁。”
她一面说,一面审视戈德弗鲁瓦的面部表情,后者不知应该怎样看待这番奇特的知心话。但由于德·拉尚特里夫人和蒙日诺老夫人谈话的场面时常在他记忆中浮现,他处于一种将信将疑的状态。
“啊,您会非常幸福的。”她说。
戈德弗鲁瓦好奇到了极点。从这时起,他决心打开那四位朋友的金口,向他们询问他们的身世。而在德·拉尚特里夫人的所有房客中,他觉得最有吸引力的,似乎也最能引起所有阶层的人好感的,就是那善良、快活、单纯的阿兰先生。老天是通过哪条途径把这个老实人带到这个没有围墙的修院来的?在这座修院里的修士尽管身居巴黎市中心,享有完全自由,却象有个最严厉的院长管束一样,一举手一投足都恪守一定之规。是什么悲剧、什么事件,使他离开尘世的道路,走上这条崎岖难行的小径,在首都的种种苦难中穿行?
有天晚上,戈德弗鲁瓦想去拜访他这位邻居,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这种好奇心在风平浪静的生活中更为强烈,胜过等待海盗讲述自己生活中的某个可怕的时期。戈德弗鲁瓦小心翼翼地敲了两下门,听见里面应道:“请进!”便旋转那把总是留在锁眼里的钥匙。他看见阿兰先生坐在壁炉角上,正在两支蜡烛光下念着一章《效法基督》。每支蜡烛上罩着一个打惠斯特牌用的绿色遮光罩。
这位老好先生穿着条长裤、浅灰色莫列顿双面绒的室内便袍,脚搁在脚垫上,正好在炉火的高度,脚垫和拖鞋都是德·拉尚特里夫人做的细针绒绣。这位老人美丽的头部除了银发的冠冕没有其他装饰,他的银发有点象老僧的圆顶头发,在巨大的靠背椅的褐色绒绣衬托下格外醒目。
阿兰先生轻轻地把他那本边角磨损的书放在蜗形腿的小桌上,一只手指了指另一把椅子,摘下了夹在鼻尖上的眼镜。
“您在这个钟点来,是不舒服了吗?”他问戈德弗鲁瓦。
“亲爱的阿兰先生,”戈德弗鲁瓦开门见山地说,“我受到好奇心的缠扰,您一句话就能把这种好奇心说成天真无邪或是鲁莽冒昧,我这样说就等于告诉您,我出于什么动机向您提问。”
“哦!哦!什么问题?”他以近乎狡狯的神情望着年轻人说。
“是什么事情使您过起现在这种日子来的?因为,要接受这么一种放弃任何生活情趣的学说,必须是厌倦世俗生活、在人世间受过伤害或伤害过别人的人才能做到。”
“什么,我的孩子!”老人答道,厚嘴唇上浮现出一种微笑,这微笑使他那鲜红的嘴成为画家的匠心所能企及的最为亲切动人的一张嘴。“难道一个人就不能因为见到巴黎城内充斥的贫困悲惨的景象而深感悲悯吗?圣樊尚·德·保尔何尝需要悔恨或受伤的虚荣心的刺激而献身于弃儿们呢?”
“这可叫我无言以对了。尤其是因为,如果真有什么人的心地象那位基督教的英雄,那肯定就是您了。”戈德弗鲁瓦说。
尽管老人那近乎黄色的、布满皱纹的脸皮已经由于年岁增长而变硬,他还是面红耳赤了,因为这番恭维仿佛是他自己招引来的。他那尽人皆知的谦逊足以使人相信,他并没有想到会引来这种恭维。戈德弗鲁瓦深知德·拉尚特里夫人的房客们对这类颂扬毫无兴趣。然而阿兰老先生极其单纯,竟由于这个想法而大为窘困,就连一位少女动了邪念也不至于如此。
“我在精神上还和他差得很远,”阿兰先生说,“不过我的相貌的确很象他……”
戈德弗鲁瓦想要说话,老人做了个手势挡住他的话头。老人的鼻子确实与那位圣徒的块茎般的鼻子一模一样,而他那好似老葡萄农的脸也真是那位育婴堂创始人粗糙平常的脸的翻版。
“至于我,您倒说对了。”他继续说道,“我立志献身我们的慈善事业,是一种悔恨心情促成的,由于一次奇遇。……”
“您,一次奇遇!”戈德弗鲁瓦轻轻喊道,这个字眼使他忘了自己原想对老人说的话。
“哦!老天爷!我要告诉您的故事,在您看来大概不过是小事一桩,不足挂齿;但在良心法庭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如果您加入我们的慈善事业的愿望能够持之以恒,您听过我的故事后将会明白,情感是与心灵的力量成正比的,而一件不会使思想自由的人烦恼的事,却很可能困扰一个软弱的基督徒的良心。”
听了这样的开场白,新来的教徒更是好奇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位被德·拉尚特里夫人称为她的复活节羔羊的老好先生有过什么罪孽呢?这和一本叫做《一只绵羊的罪恶》的小说同样有趣。绵羊兴许对花草来说是凶狠的。按一位当时最温和的共和党人的说法,最好的生物对于某些东西来说也是凶残的。不过这位阿兰老先生,他就象斯特恩①笔下的托比大叔一样,让一只苍蝇叮二十次也不动手打它!这样美好的心灵竟然曾受悔恨折磨!那老人说了声:“请听我说。”之后略停了片刻,把脚垫推到戈德弗鲁瓦脚下,和他共同使用。而在这会儿,戈德弗鲁瓦心里正是这么盼望的。
①斯特恩(1713—1768),英国幽默小说家,圣公会教士,其名著《多情客游记》被认为是现代心理小说的先驱。
“我当时刚三十出头,”他说,“我记得那是在九八年,那个时期年轻人的阅历赛过六十岁的人。有天早上,九点光景,我刚要吃早点,我的老女仆通报一位朋友来访,他是我在大革命风暴中仅剩的几位朋友之一。所以,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请他一起用早点。我那个朋友姓蒙日诺,当时是个二十八岁的小伙子。他接受了邀请,但样子有点拘束,我从一七九三年以后就没有见过他……”
“蒙日诺?……”戈德弗鲁瓦叫起来,“那位?……”
“您要是故事还没开始就想知道结尾,”老人微笑道,“那叫我怎么跟您讲我的故事呢?”
戈德弗鲁瓦做了个手势,保证再也不插话了。
“蒙日诺坐下以后,”阿兰老先生又说,“我发现他的鞋子破旧不堪。他那有小点花的长袜由于经常洗涤已经认不出是丝织品来。杏黄色开司米短裤也不新了,说明已经穿了许久,某些危险部位颜色已变,更可证明这一判断。吊裤带上的环扣不是钢制的,我看是普通铁的。鞋子上的环扣也是铁的。织花白背心由于穿得过久而泛出黄色,衬衫的固定襟饰也已揉皱,暴露出一种极度的、但还不太刺眼的贫穷。最后,宽袖长外套——一种大翻领的短大衣式的礼服——的状况使我终于确信我的朋友是潦倒落魄了。那件浅褐色呢子宽袖长外套磨损得很厉害,刷得干干净净,令人赞叹,领口却被发蜡或香粉弄得油腻腻的,白色的金属扣子也变成了红色。总之,这身旧衣服是那么不堪入目,我都不敢再瞧一眼。他的双角帽大概也已经历过几届政府了,这种毡制的半圆形的玩意儿,当时习俗是夹在胳膊下面而不是戴在头上。不过我的朋友一定在剃头匠那里花过几文钱理发,因为他胡子刮干净了,头发在脑后拢起用一把梳子插住,考究地扑上了香粉,还能闻到发蜡的气味。我分明看到两条平行的、发黯的钢链垂在他短裤前面,然而裤腰上的表袋里却丝毫不象装有挂表。当时是冬天,蒙日诺却根本没有大衣,几大滴在屋檐上融化掉下的雪水在他宽袖长外套的领子上画出几道花纹,他一定是顺着屋檐走来的。他从手上脱下兔皮手套时,我看到他的右手,辨认出干过某种重活的痕迹。然而他父亲、一位最高法庭律师,曾给他留下约五、六千利勿尔年金的财产。我马上明白了蒙日诺先生是来向我借钱的。我在一个地方藏有二百个金路易,在那时候算得是一笔巨产,能值不知几十万法郎的指券①。蒙日诺和我曾在同一所中学——格拉森中学念书,又曾在同一个诉讼代理人——诚实正派的博尔丹老先生手下实习。一个曾和我们共同度过青春韶华、一起干过少年人的荒唐事的同学,会和我们结下近乎神圣的情谊,他的话音和目光会拨动我们的心弦,只有当他唤醒了我们的回忆时,我们的心弦才会颤动。即使曾与这位同学有些芥蒂,也不会使友情完全泯灭,何况我们俩从未有过任何争吵。蒙日诺在他父亲于一七八七年去世时比我有钱,尽管我从来不向他借钱,但我有时还是亏了他,才得到某些严父禁止我享受的乐趣。没有我那位慷慨的同学,我不可能看到《费加罗的婚姻》的首场演出。蒙日诺当时是人们所谓‘可爱的骑士’那种人,他风流倜傥,我常责备他交友不慎,过于大方,他手头十分撒漫,完全是大家气派,他跟你见两次面就会为你充当决斗证人……上帝啊!您使我回到了青年时代的小径上去了!”阿兰先生喊道,他朝戈德弗鲁瓦投去一个快活的微笑,歇了一口气。
①金路易,有法王路易十三等人头像的法国旧金币。指券,一七八七至一七九七年流通于法国的一种有国家财产担保的证券,后作通货使用。
“您不怪我吗?……”戈德弗鲁瓦说。
“哦!不!您从我讲故事的详尽程度可以看出,这个事件在我生活中占据多大位置——蒙日诺心地善良,又有胆识;有点伏尔泰主义,又爱学贵族派头。”阿兰先生说,“他在格拉森学校接受教育。那学校有些贵族子弟,他的韵事使他养成了当时所谓有贵族身份者的翩翩风度。您现在可以想象到,当我的目光从蒙日诺的脸庞打量到他的衣着,在他身上发现贫困的迹象时,我有多么惊讶,这使一七八七年时期年轻风雅的蒙日诺在我眼中大为减色。不过,由于在那个大众赤贫如洗的时代,有些滑头的人故意穿得破破烂烂,别人当然也有理由装穷。因此我就等着他作出解释。不过还是我用话引起他的解释:‘你穿得象什么呀,亲爱的蒙日诺!’我对他说,在他递过来的镀金鼻烟壶里捏了一撮鼻烟。‘糟透了,’他答道,‘我只剩下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就是你。我尽了一切努力避免走到这个地步,但我还是要来向你借一百路易。数目是很大。’他见我吃惊便说,‘可是如果你只给我五十路易,我就永远没有能力归还这笔债了。倘使我经营的事业失败了,我还能剩下五十路易通过其他途径碰碰运气。我还不知道绝望中我会产生什么主意。’——‘你一无所有了!’我说。——‘我花掉了最后一枚银币,还剩五个苏的找头。’他强咽下一滴泪水说,‘为了到你家来,我让人擦了皮鞋,还到理发铺理了发。我只有我身上穿的这套衣服。但是,’他做了个手势说,‘我欠女房东两千埃居的指券,小饭铺的老板昨天也不让我赊帐了,真是山穷水尽。’——‘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着,已经在为他设身处地找寻出路了。——‘如果你不借给我钱,那就去当兵……。’——‘你,当兵!你,蒙日诺!’——‘我不是战死,就是成为蒙日诺将军。’——‘好吧,’我情感冲动地说,‘放心吃饭,我有一百路易……’”
“这时,”老先生一副精明的样子,望着戈德弗鲁瓦说,“作为债主,我觉得有必要编造一个小小的谎话。”
“‘这是我的全部财产,’我对蒙日诺说,‘我想等公债券降到最低价格时投放这笔钱。现在我把钱放在你手里,你就把我当作你的合伙人,让你的良心决定在合适的时间地点归还全部款子好了。一个正直人的良心,是最牢靠的帐簿。’蒙日诺凝视着我,听着我这番话,显然把它铭记在心。他伸出右手,我把左手放在他的掌心,我们握着手,我大动感情,他这回没能止住两大滴眼泪流到他那憔悴的脸颊上。看见这两滴泪珠使我心里难受,而蒙日诺在这时候忘了一切,掏出一块破烂的粗劣的印度纱手帕擦眼泪,我更加受到感动。‘你坐一会儿,’我对他说,于是走到我藏钱的地方,心情激动就象一个女子对我承认她爱我一样。我拿回来两卷各有五十路易的钞票。‘你点一下吧……’他不肯点,眼睛四下看着,寻找文具盒,说要给我立个借据。我断然拒绝接受任何字据。‘我如果死了,’我对他说,‘我的继承人会折磨你的。这事你知我知就行了。’蒙日诺见我这么够朋友,进来时那副焦虑皱蹙的愁容为之一扫,变得快活起来。我的女仆给我们端上来牡蛎、白酒、煎蛋、烤腰子,还有我老母亲寄给我的吃剩的夏特肉酱,然后是餐后甜食、咖啡、安的列斯利口酒。蒙日诺饿了两天,这才恢复元气。我们畅谈革命前的生活,一直吃到下午三点,就象一对世界上最好的朋友。蒙日诺对我叙述了他是怎样倾家荡产的。先是市政厅公债①减息,剥夺了他三分之二的收入,因为他父亲把绝大部分财产存在了市政厅。后来,他变卖萨瓦路的房产时,又不得不同意买主以指券偿付房价。于是他打算办一份报纸:《前哨报》。这份报才办了六个月,他就不得不逃之夭夭。现在,他把希望寄托在一出喜歌剧《秘鲁人》的演出成功上。他最后这一番心腹话使我不寒而栗。蒙日诺成了作者,又在《前哨报》丢尽老本,现在大概又在剧院度日,与费多街的歌手、乐师们,以及舞台帷幕后面那个稀奇古怪的世界混在一起,我不由打了个冷战。然而有什么办法可以索回我那一百路易呢?我看到他那短套裤每个口袋里各插着一卷钞票,活象两支手枪的枪筒。蒙日诺走了。等剩我独自一人,再看不见他那惨不忍睹的穷相时,我如醉方醒,不由沉思起来。‘蒙日诺大概已经堕落很深了,’我心想,‘他给我演了一出活剧!’他见我慷慨解囊借给他这么一笔巨款时的快活表情,这时也象是戏剧中诈骗了皆隆特②之类角色的听差得手之后的狂喜。结果我做了应该一开始就做的事情,决定对我的朋友蒙日诺的情况进行一些了解。他曾在一张名片背面给我留下他的住址。我在第二天便去看他,主要考虑他见我这么匆忙,会看出我对他的不信任来。两天后,我又被一件事务缠身,直到半个月后,我见蒙日诺不再露面,才在一天早上从我住的红十字路口去他住的麻雀街去。蒙日诺住在一座末等的连家具出租的房子里。女房东倒是个相当正派的女人,是位死于断头台的包税人的遗孀。她的家道完全败落,以几个路易为资本操起大房东的职业,结果颇为走运,她在圣罗克一带有了七幢房子,也发了财。‘蒙日诺公民没在家,不过他家里有人。’那个女人对我说。后面这句话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登上了六楼。有位迷人的姑娘来开了门!……哦,那是一位绝色的少女,她神情颇含疑虑,站在半开的门口。‘我叫阿兰,是蒙日诺的朋友。’我说。门马上开了,我走进一间破旧的房间。不过那位少女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推给我一把椅子,靠近一个堆满灰烬,没有生火的壁炉,我瞥见壁炉角上有一只粗陋的土炉。房间里冷得要命。‘我很高兴有机会对您表达我的感激,先生。’她抓住我的双手亲切地握着说,‘您是我们的恩人。没有您,我也许再也见不到蒙日诺了……他会……投河自尽。他去看您时已经走投无路了。……’我打量着那位少女,见她头上包着一条头巾,心中颇觉惊异。在头巾下面,她脑后和鬓角边沿有一道黑影。仔细一瞧,我发现她的脑袋剃光了。‘您生病了吗?’我见她这种奇特的模样便问道。她朝窗子之间的墙壁上挂着的油腻腻的蹩脚镜子里望了一眼,脸红起来,泪水涌上了眼圈。‘是的,先生。’她急忙说,‘我曾经头痛得厉害,不得不让人剪去我一直垂到脚跟的美丽的头发。’——‘我这是在和蒙日诺太太说话吗?’——‘是的,先生。’她答道,向我投来真和天使一般的目光。我向这可怜的少妇告辞之后,便下楼去找女房东闲聊,可是她出门了。我觉得那位少妇大概是卖掉自己的头发去换面包了。我顺路走进一家木柴铺,让人送去半车劈柴③,并叫车夫和锯工交给那位少妇一张台头开着蒙日诺名字的现金付讫的发票。
①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于一五二二年设立的公债,是法国最古老的一种年金。每季度在市政厅付息一次,故名。
②皆隆特,莫里哀喜剧《司卡班的诡计》中的人物。
③巴黎当时一车劈柴约为一点九立方米。
“那以后,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称之为我的专干傻事的年代就告结束了。”阿兰老先生双手合拢,略略举起,带着忏悔的心情说。
戈德弗鲁瓦不禁微笑起来,我们将会看到,他这么微笑是大错特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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