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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之后,”老先生说,“我遇到一位既非朋友又非毫不相干的、偶尔有点来往的人,即一般所谓熟人,一位叫做巴里欧的先生。碰巧在谈起《秘鲁人》的时候,他自称是作者的朋友。‘你认识蒙日诺公民吗?’我问他。”
“那时我们仍然不得不对任何人都以你我相称。”他对戈德弗鲁瓦解释道。
“那位公民看了我一眼,”老先生继续讲道,“他叫了起来:‘我巴不得不认识这个人,他向我借过几回钱,而且有借无还,以此表现与我不分彼此的交情。这是个怪人,脾气很好,但是想入非非!……哦!真是火一般热烈的想象力!说句公道话吧:他不想骗人,但由于他事事失算,有时也就显得言而无信了。’——‘他借了你多少钱?’——‘也就是几百埃居吧……这是个无底涧。谁也不知道他的钱到哪儿去了,连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他有什么收入吗?’——‘是啊,’巴里欧笑道,‘眼下他正说要去美国买土着人的土地。’我走开了,这些闲言碎语犹如一滴酸醋注入我心中,使我的好意全部变酸了。我去看我从前的指导教师,他现在是我的顾问。我刚把我借款给蒙日诺的秘密以及我的做法告诉他,他就叫起来:‘怎么搞的,我手下的文书会这样行事?你应该把事情推迟到第二天并且马上来找我,那样你就会知道我已经不让蒙日诺上门了。他一年来向我借了一百多埃居,这可是一大笔钱!在他去你家吃饭前三天,他在街上碰到我,对我诉说一通自己如何穷苦,辞句十分哀切,结果我又给了他两个路易。’——‘如果我上了这个滑头戏子的当,那活该他倒霉,而不是我!’我对他说:‘可是我该怎么办?’——‘至少应该让他出个字据,债户情况再糟,有时也会时来运转,那时就可以收回借款了。’说到这里,博尔丹从书桌上的一个文件盒里拿出一份卷宗,我看见卷宗上写着蒙日诺的姓名。他给我看三张各为一百利勿尔的借据。‘他下回再来,我就让他添上利息和我给他的两个路易,以及他还想向我借的数目,然后叫他写个字据,承诺所有借款的利息应自借款之日起计算。这样,至少我有个合乎规矩的手续,而能据以索还债款。’——‘那您能为我办个跟您一样的合乎规矩的手续吗?因为您是个正派人,您这么做也很对。’——‘这样我可以掌握主动,’前任检察官答道,‘而象你那样行事,那就完全受人支配了,那人可能根本没有把你放在心上。我可不愿意被人嘲弄!嘲弄一个前沙特莱检察官?……没那么容易!象你这么冒失地借钱给蒙日诺,谁把钱借到手,过了一段时间都会认为这笔钱是他自己的。这是他的钱,不是你的钱,你却成了他的债权人,一个讨厌的人。于是借债人就会昧着自己的良心想方设法摆脱开你,一百个人中间有七十五个会设法在他们的有生之年不再见到你……’——‘这么说您认为只有百分之二十五的人是诚实的?’——‘我是这么说的吗?’他狡狯地笑道,‘这可太多了!’十五天后,我收到一封信,博尔丹请我去他家领我的票据。我去了。‘我本想帮你追回五十个路易,’他对我说(我把我和蒙日诺的谈话内容告诉过他),‘可是,鸟儿已经飞了。跟你的金元告别吧!你的加拿利金丝雀飞到气候温和的国度去了。我们是在同骗子打交通。他对我声称,他的妻子和岳父带着你的六十个路易去美国购置地产了,而他也准备去美国找他们,说是为了发一笔财,以便回来清偿债务。他把完全符合手续的债务清单委托给我,让我了解他的债权人的情况。这就是那张详细清单,’博尔丹对我说,把一份卷宗给我看。他念着上面写的总数:‘一万七千法郎现金!’他说,‘用这笔款子可以购置一幢岁入两千埃居的房产!’他把文件放好以后,交给我一张相当于一百金路易的、以指券兑现的支票,以及一纸文书。蒙日诺在文书中承认借了我一百金路易并且应该付给利息。‘这下子,我手续完备了。’我对博尔丹说。——‘他不会抵赖欠你的债,’我从前的指导老师说,‘然而,在颗粒无收的地方,皇上(也就是说,督政府)也收不到贡粮。’听了这话我就走了。我认为我被人以法律奈何不得的手段诈骗了钱财,对蒙日诺失去尊敬,听天由命认倒霉了。”
“我之所以详尽叙述这些平凡而表面上微不足道的细节,并非没有理由。”老先生望着戈德弗鲁瓦说,“我是试图向您说明,我是怎样渐渐采取和大多数人一样的行事方法,毫无定见,完全蔑视原始人事无巨细都严格遵守的准则。许多人会以博尔丹这样一丝不苟的人为自己开脱,但今天我感到自己不可原谅。事关谴责我们的一个同类,甚至永远拒绝给予敬重的时候,我们只能依据自己的判断行事,何况……我们应该把自己的良心作为法庭来审判他人吗?法律在哪儿?我们有什么评判准绳?在我们身上是弱点的,在别人身上不会是优点吗?对于每件事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不同的情况,因为在人间没有两件完全相同的事。只有社会才对其成员拥有镇压权,我是不承认它有惩治权的:镇压就足够了,而且已经够残酷了。”
“我就这样听信了一个巴黎人的不着边际的话,我佩服我的前指导老师的明智,而对蒙日诺加以谴责。”老先生从他的故事中引出上述高明的教训后继续讲道,“《秘鲁人》宣布上演了。我满以为会收到蒙日诺给我的首场演出票子,我自以为有惠于人。我的朋友借了我的钱,在我眼里就成了我的臣仆,除了应该付给我利息,还欠了我一大堆情分。我们都是这样行事的。……蒙日诺不但没有给我寄任何票子,而且有一次,我瞥见他衣冠楚楚、几乎是衣着华丽地走进费多戏院黑洞洞的过道时,他装做没看见我;而等他走过我跟前,我想朝他跑去时,他却又穿过一条横巷躲开了。这件事使我大为恼火。我的火气随着时间推移有增无已。情况是这样的,在那次邂逅相遇之后几天,我给蒙日诺写了封信,措辞大致如下:‘我的朋友,您不能认为我对您的任何好运或厄运会漠不关心。《秘鲁人》是否使您满意?您的首场演出把我忘了,这是您的权利。我本来可以为您捧场叫好的。不管怎样,我希望您从中得到一个秘鲁①,因为我已经找到使用我的资本的方式,而且指望您按期支付。您的朋友阿兰。’我等了十五天,没有收到回信,就又找到麻雀街去。女房东告诉我,那位少妇的确在蒙日诺对博尔丹说的时期和她父亲一起出门了。蒙日诺一大早就离开了他的陋室,要到深夜才能回来。又过了十五天,我又写了这么一封信:‘我亲爱的蒙日诺,我见不到您,您又不回我的信,我对您的做法很不理解,我要是这样对待您,您会对我有什么想法?’我不再写‘您的朋友’,而是写‘致以友好的问候’。
①法语中,“找到一个秘鲁”意喻发一大笔财。文中此语系由《秘鲁人》这出戏联想而来。
“一个月过去了,我没有得到蒙日诺任何消息。《秘鲁人》没有获得蒙日诺预期的成功。我为了自己的钱,又去看了这出戏的第二十场演出,只见观众寥寥无几。西奥夫人①在这出戏里倒是演得十分出色。在观众休息室,有人告诉我,这出戏还要演出几场。我七次在不同时间到蒙日诺家,却总也找不到他,每次我都把名字留给了女房东。于是我又给他写了封信:‘先生,如果您不想在失去我的友谊之后又失去我的敬重,请您现在象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样,也就是说,有礼貌地对待我。并请告知,您在期票到期时有无偿付能力。我将视您的回答而采取行动。您的仆人阿兰。’毫无答复。当时是一七九九年,再过两个月就满一年了。到期的时候,我去找博尔丹,博尔丹接过期票,办了拒绝承兑手续,并提出起诉。法国军队受挫,使国债券一落千丈,用七法郎就能买到五法郎的年金。因此,用一百金路易,我本来可以买到一千五百法郎的年金。
①克洛迪娜-昂热莉克·勒格朗·西奥夫人(1770—1807),费多戏院(喜歌剧院)的女歌唱家。
“每天早晨喝咖啡时,我一看报就说:‘该死的蒙日诺!没有他,我本来可以有一千埃居年金的!’蒙日诺成了我的灾星,我在街头踯躅,大骂蒙日诺。‘有博尔丹过问此事,’我心想,‘他会抓住他,那是他咎由自取!’我的怨恨转为怒骂,我诅咒这个人,觉得他一无是处,巴里欧先生说得确有道理。后来,有天早上,我看见我的侦务人象是没有欠我一个生丁似地毫不在乎地走进来,我感到羞耻。我本来应该感到羞耻的。我象个被人当场拿获的罪犯,局促不安。雾月十八日政变①已经发生,一切都十分顺利,国债上涨,波拿巴已经出发进行马朗戈战役②。‘遗憾得很,先生。’我让蒙日诺站着,对他说,‘我靠了执达吏的力量才请到您。’蒙日诺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我是来对你说,’他答道,‘我目前无力偿还债务。’——‘您使我错过了在第一执政上台以前投放资本的良机,当时我本可以发一小笔财的。……’——‘我知道,阿兰。’他对我说,‘我知道。可是何苦对我起诉,让我为支付诉讼费用而负债累累呢?我接到了岳父和妻子的来信,他们购置了地产,并且给我寄来了他们安家所需用品的清单,我不得不把所有收入都用于添置这些用品。现在,谁也无法阻拦我,我要到符利辛根乘一艘荷兰船出发,我已经把所有随身衣物寄到那里去了。波拿巴打赢了马朗戈战役,和约即将签订,我可以无所畏惧地和家人团聚,我妻子走时已有身孕了。’——‘这么说,您让我为您的利益作出牺牲?……’我对他说。——‘是的,’他答道,‘我曾把您当做我的朋友。’这时候,我自愧不如蒙日诺,他说出这个简单而伟大的字眼时,在我眼里是那么高尚。
①一七九九年十一月九日(雾月十八日),拿破仑发动政变,解散督政府。次日,迫使立法团选举执政三人,成立执政府,自任第一执政,大权独揽,史称“雾月政变”。
②拿破仑于一八○○年在意大利北部地区击败反法联盟奥军的重要战役。
“‘我不是对您说过吗?’他又说,‘我不是曾在这同一个地方同您推心置腹、无话不说吗?当时我来找您,阿兰,是来找一个唯一能够理解我的人。我对您说过,五十个路易会等于白扔,但一百个路易,我会还给您的。我没有确定期限,我怎能知道哪一天我将结束与贫困的长期斗争呢?您曾是我最后一个朋友。我所有的朋友,甚至我们年迈的恩师博尔丹,都因为我向他们借钱而瞧不起我。哦!您不知道,阿兰,一个穷愁潦倒的正派人,在走进别人家里请求帮助的时候,心中那种难熬的滋味!……也不知道由此产生的所有后果!我希望您永远也别尝到这种滋味,这比死亡的恐怖还要可怕。您给我写了几封信,如果是我处于同样地位写这样几封信,您会觉得非常可鄙。您期待于我的完全非我能力所及。您是我唯一可以前来作自我剖白的人。尽管您严酷绝情,尽管在博尔丹先生为您向我要求写张借据的那天开始,您已经从朋友变成了债主,从而否定了我们在这里握着手,洒着热泪定下的高贵契约,我还是只想记住那个早上。正是因为那个时刻,我才前来对您说:“您不了解苦难是怎么回事,不要苛责它!”我没有一个钟头、一秒钟的时间来写信答复您!您也许要我来奉承您?……那无异是要求一只被猎人和猎狗追得精疲力竭的兔子在林间空地稍事休息,吃几口草!我是没有给您写信,我没有足够的信来满足主宰我的命运的那些人的要求。我在戏剧界是个新手,是乐师们、演员们和乐队的猎物。为了能够动身并且能够置办我的家庭在那边要用的东西,我把《秘鲁人》连同两部未发表的剧本都卖给了经理。我一文不名地去荷兰,在路上光吃面包,直到符利辛根。我的旅费已经花光,仅此而已。要不是我的女房东可怜我,信任我,我会不得不背着行囊徒步旅行。因此,尽管您怀疑我,我对您的感激却并无稍减,因为没有您的帮助,我不可能把我岳父和妻子送去纽约。不,阿兰先生,我不会忘记,您借给我的一百路易现在能给您带来一千五百法郎的岁入。’——‘我很愿意相信您,蒙日诺。’我说,几乎被他作这番解释时的声调感动了。——‘啊,你不再称我先生了,’他动感情地说,激动地望着我。‘上帝啊!我如果能在离开法国时在一个人眼里不再是半个骗子、不是一个败家子、也不是一个空想家,我会减少几分遗憾。在我的患难中,我爱上了一位天使。一个懂得爱的人,阿兰,永远不会是完全可鄙的……’听到这番话,我向他伸出手去,他抓住我的手握着。——‘愿上帝保佑你。’我对他说。‘我们仍然是朋友吗?’他问。——‘是的,’
“我答道,‘你是我童年时代的伙伴和青年时代的朋友,总不能让你背负着我的怒气的重担去美洲啊!……’蒙日诺眼里噙着热泪拥抱过我,便冲出门外。几天后,我遇到博尔丹,我对他说到我们最近这次会晤,他微笑着对我说:‘但愿这不是一幕喜剧!他没对您提出什么要求吗?’——‘没有。’我答道。——‘他也去过我家,我几乎和您一样面慈心软,他向我借了路上的伙食费。总之,我们等着瞧吧!’博尔丹的这种见解又使我担心,自己是否又傻里傻气凭着一时冲动而感情用事。‘不过那个诉讼代理人的做法不也和我一样吗?’我心里说。我想,现在没有必要跟您解释我是怎样失去全部财产的了。我只剩下那另外一百路易,我把那笔钱买了公债,当时公债价格太贵,我年届三十四岁,只有不到五百法郎的岁入。我靠博尔丹的保荐,在小奥古斯丁路当铺的一个分店里得到一个薪金为八百法郎的职务。我当时过得十分俭省。我住在沼泽路一个四楼小套间里,两间房,一间盥洗室,租金是二百五十法郎。我在一家寄宿公寓吃午饭,每月四十法郎。每天晚上还要为人抄写。我又丑又穷,只好放弃成家的念头。”
戈德弗鲁瓦听到可怜的阿兰以一种可爱的逆来顺受的态度给自己下了断语,不由做了个手势。这个手势比一席知心话更好地说明了他们俩命运的相似。那位老好先生显出一副等待他的客人说话的神情,作为对于这个雄辩的手势的回答。
“从来没人爱过您吗?……”戈德弗鲁瓦问。
“从来没有!”他说,“除了夫人,她对我们大家的爱都报以同样的爱,那是一种可说是神圣的爱,……对此您已有体会了。我们和她同呼吸,她和我们共命运;我们大家只有一个灵魂;我们这种欢愉虽然不是肉体的,其强烈程度却并不稍减,因为我们只是用心灵生活着的。……有什么办法呢,我的孩子。”他又说,“等女人能够赏识精神上的品质时,她们已经失去自己的外表了,她们那时已经衰老了……我吃过许多苦,不提它了!……”
“啊!我现在就是这样……”戈德弗鲁瓦说。
“在帝制时代,”老先生低着头说,“年金并不如数付给,甚至可能出现停止支付的情况。从一八○二年到一八一四年,我没有一个星期不把自己的忧患归罪于蒙日诺。‘要不是因为蒙日诺,’我心想,‘我本来可以成家立业。没有他,我是不会过这种节衣缩食的生活的。’但有时我也想道:‘也许这个倒霉鬼又在那儿背运了!’一八○六年,有一天,我感到生活实在沉重难过,就给他写了封长信,经由荷兰转给他。我没有收到回信,我等了三年,总是寄望于他的回信却总是失望。最后我听天由命了。除了我那五百法郎年金和当铺的一千二百法郎薪水(我已提过薪水),我还在香粉商皮罗托那里担任簿记,挣五百法郎。这样我不但收支平衡,而且每年还能省下八百法郎。一八一四年初,我把九千法郎积蓄买了价值四十法郎的公债,从而确保在暮年能有一千六百法郎的年金。这样,我在当铺有一千五百法郎,簿记能得六百法郎,公债有一千六百法郎利息,总共是三千七百法郎。我在塞纳街租了一套房间,日子略微好过了一点。我的工作使我和许多倒霉的人发生联系。十二年来,我比谁都了解大众的疾苦。有一两回,我曾接济过几个穷人。我发现在六个受过我资助的人家中有一两家摆脱了困境,感到异常欣慰。我想到,做好事不应该只是扔给穷苦人一点钱。我觉得通常所说的行善,常常变成一种颁发给罪人的奖金。于是,我着手研究这个问题。我那时已年届五旬,一生行将结束。‘我能有什么用处?’我自问,‘我把我的财产留给谁?我给这套房间添置上豪华的陈设,雇了一个出色的厨娘,生活有了体面的保障以后,又将如何使用我的时间?’这样,十一年的革命和十五年的困苦吞噬了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期,我的生命消耗在没有价值的工作中,或者仅仅用于求生存。谁也无法在这种年龄由默默无闻、愁吃愁穿的生活一跃过上一种光辉灿烂的新生活。不过一个人总能成为有用的人。我终于懂得了,借出的钱辅以一定的监督和不厌其详的指导便能发挥十倍的效力,因为不幸的人更需要有人指点。让他们在为别人工作的同时得到利益,他们并不缺乏投机商的精明。我颇为自己取得的出色成就而自豪。我有了一个目标、一件工作,还不说稍微扮演一下救世主角色使我享受到的乐趣。”
“现在您则是大扮特扮这个角色了?……”戈德弗鲁瓦急切地问道。
“哦!您什么都想知道吗?”老人说,“那可不成。”
他停了一会,又说:“您相信吗?……我的菲薄财产所给予我的微薄力量常使我又想起蒙日诺来。‘要不是蒙日诺,我本来手头可以宽裕得多。’我说。‘要不是一个不诚实的人剥夺了我一千五百法郎的年金,’我常想,‘我就能解救这家人了。’于是那些我只能以言语来相慰的人原谅了我的无能为力,而同我一起咒骂蒙日诺,这使我心里轻松一些。一八一六年一月的一天早上,我的女管家向我通报,……什么人?蒙日诺!蒙日诺先生!我看见什么人走了进来?……三十六岁的美貌妇人和她的三个儿女,后面跟着进来的真是蒙日诺。他比走时显得更年轻,财富和幸福总是在它们的宠儿周身洒下一轮光环。他走时又干又瘦,又黄又没有血色,回来时心宽体胖,象个受俸的教士一样容光焕发,而且衣着考究。他扑过来拥抱我,发现我态度冷淡,他的头一句话就是:‘我早来不了啊,我的朋友!海路直到一八一五年才能自由通航,而我还要用十八个月的时间来变卖财产,截止账目,索付欠款。我成功了,我的朋友!我在一八○六年收到你的信时,曾经搭乘一艘荷兰船亲自给你带来一笔财产,可是由于荷兰与法兰西帝国联盟,我成了英国人的俘虏。他们把我带到牙买加,我侥幸从那里逃出。回纽约后,又因为可怜的夏洛特没有躲过人家暗算,遭到破产。我不得不重建家业。最后,我们总算回来了。你从这些孩子看你的神情里可以想见,有人常常对他们谈起全家的恩人。’——‘是啊!先生。’美丽的蒙日诺夫人说,‘我们没有一天不想起您。我们所有的买卖都算上您的一份,我们都渴望着有一天能向您奉上您的财产,而不认为这种什一税能还清我们欠您的情分。’说完,蒙日诺夫人递给我这个美仑美奂的珠宝匣,里面放着一百五十张票面为一千法郎的纸币。‘你吃了很多苦,我可怜的阿兰,我知道这一点,我们当时就猜到你很苦,并且竭力设法给你捎钱,却没有捎成。’蒙日诺又说,‘你对我说过,你无力成家。这是我们的长女,她自小到抚养成人一直抱定做你妻子的念头,我给她五十万法郎的嫁妆……’——‘上帝保佑我,别造成她的苦难!’我忙叫道。我看见一位少女,象她母亲在她这个年龄时一样美艳。我把她拉到我跟前,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别害怕,我漂亮的孩子。’我对她说,‘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和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况且是我这么丑的男人!’我叫道,‘绝对不行。’——‘先生,’她对我说,‘我父亲的恩人在我眼里永远不会是丑陋的。’这句自然而然、发自肺腑的话使我明白,蒙日诺所说的一切都是真话。于是我向他伸出手去,我们又拥抱起来。‘我的朋友,’我对他说,‘我对不住你,因为我常常指责你,骂你……’——‘那是应该的,阿兰。’他答道,脸也红了。‘你在吃苦,而由于我……’我从一个文件夹里拿出蒙日诺的卷宗,签收了他的支票,并把文书还给他。‘你们都和我一起吃饭。’我对他们全家说。——‘条件是等我夫人安顿下来后,你到我们家吃饭。’蒙日诺对我说,‘我们昨天刚到。我要买一座公馆,在巴黎开一家经理北美事务的银行,以后把银行留给这个小伙子。’他指着当时十五岁的长子对我说。我们一起度过了那天剩余的时光。晚上,我们去看喜剧,因为蒙日诺和他一家都渴望着看戏。
“第二天,我把那笔钱买了公债,这样我总共有大约一万五千法郎的年金。这笔财产使我不必再在晚上记账,我辞去了当铺的职务,令那些临时雇员大为高兴。我的朋友开办了蒙日诺银行,这家银行在复辟王朝的第一批借款中获得了巨额的利润。他于一八二七年去世,终年六十三岁。他给了女儿一百万法郎嫁妆,把她嫁给了德·封丹纳子爵。他儿子您认识,还没有结婚,和他母亲、弟弟住在一起。我们在他们银行支取我们需要的所有款项。弗雷德里克——他父亲在美国时为他取了和我一样的名字——在三十七岁上成了巴黎最能干最正直的银行家。不久以前,蒙日诺夫人终于向我承认,她当年把自己头发卖了相当于两利勿尔的两埃居,去买面包。她每年施舍二十四车劈柴,由我分给穷人,以报答我过去给她送去的半车劈柴。”
“这就解释明白了您与蒙日诺银行的关系,”戈德弗鲁瓦说,“以及您的财产。……”
老先生望着戈德弗鲁瓦,脸上始终挂着一成不变的温和而狡黠的微笑。
“讲下去吗?……”戈德弗鲁瓦见阿兰先生的神气,知道他还没讲完,便说。
“这个结局,我亲爱的戈德弗鲁瓦,给我印象极深。虽然我那位历尽艰辛的朋友原谅了我的不公平,我却一点也不能原谅自己。”
“噢!”戈德弗鲁瓦叫道。
“我决定把我每年多余下来的大约一万法郎全部用于合理的善行。”阿兰先生平静地说,“这时我遇见一位塞纳区初级法庭的法官,名叫包比诺,他三年前不幸去世了,他曾在十五年间展开了圣马塞尔区最为活跃的慈善活动。他和我们可敬的巴黎圣母院副主教及德·拉尚特里夫人想创办一项事业,就是我们现在协力进行的这项事业。自一八二五年以来,这项秘密的事业已经收到某些良好效果。这项事业以德·拉尚特里夫人为灵魂,她真正是这个壮举的灵魂。副主教使我们更加笃信宗教,原先我们还没有这么信教,他向我们证明以身作则的必要,使我们自身成为有道德的人以便劝人向善。我们在这条道路走得越远,就越是感到幸福。我由于没有理解童年挚友的心意而深感悔恨,这种悔恨使我产生把他带来的财产自愿奉献给穷人的念头,我收下这笔财产,没有因其数目之大而表示异议,因为用途正当足以说明一切。”
他讲这个故事不带丝毫夸张,语调、手势和目光极其善良,单纯而动人。即使戈德弗鲁瓦还没下定决心,这个故事也会教他产生加入这个神圣而高尚的组织的愿望。
“您太不了解社会,”戈德弗鲁瓦说,“竟然对谁也不会介意的事情这么于心不安。”
“我只了解那些不幸的人。”老先生答道,“我不太想了解那个人们相互攻讦而毫不在意的社会。快十二点了,我还要念一章《效法基督》。晚安。”
戈德弗鲁瓦抓住老先生的手,无比赞叹地握着。
“您能告诉我德·拉尚特里夫人的故事吗?”戈德弗鲁瓦问。
“不经她同意是不可能的,”老先生说,“因为她的故事涉及帝政时代的一个最可怕的政治事件。我是通过我的朋友博尔丹认识夫人的。他知道她高尚的一生中所有的秘密,可以说正是他把我领进这座房子的。”
“无论如何,”戈德弗鲁瓦答道,“我感谢您对我叙述您的生平,其中有一些对我很有益的教训。”
“您知道这个故事的教训是什么?”
“那就请您说吧!”戈德弗鲁瓦应道,“因为我的见解也许与您之所见不尽相同!……”
“好吧。”老先生说,“享乐在基督徒的生活中只是从属的事实,而不是生活目的。我们理解这个道理的时候总是为时过晚。”
“信奉基督教又会怎么样?”戈德弗鲁瓦问。
“瞧!”老先生说。
他指着一幅黑底金字的题词。因为戈德弗鲁瓦是头一次走进老先生的房间,还没有看见这个题词。戈德弗鲁瓦回过头去,念道:TRANSIREBENEFACIENDO①。
①拉丁语:四方行善。——见《新约·使徒行传》第10章第38行。
“我的孩子,这就是成为基督徒而赋予人生的意义。这是我们的座右铭。假如您成为我们中的一员,这就将是您的毕业证书。我们念着这句训诫,起身、上床、穿衣……无时无刻不以此自勉。啊!您如果知道实践这句格言有多大乐趣!……”
“怎样的乐趣呢?……”戈德弗鲁瓦问。他期望得到些启示。
“首先,我们象纽沁根男爵一样富有……,但是《效法基督》禁止我们拥有任何属于自己个人的东西,我们不过是分配者,而且我们倘有丝毫骄色,也就不配作为一个分配者了。那将不成其为TRANSIREBENEFACIENDO,那将成为一种精神上的享受。您若是鼻翼鼓起那么一点,对自己说:我在扮演救世主的角色。今天早上若是您处在我的地位,使一户人家起死回生,您便会那么想。但是,您也就成为一个沙达那帕鲁斯①了!一个拙劣的沙达那帕鲁斯!那些先生没有一个人在行善时想到自己,要克服任何虚荣心、任何骄傲、任何自尊,而那是很难的。好了!……”
①沙达那帕鲁斯,传说中的亚述国王。以穷奢极侈闻名。据说他极力模仿女人的声音、姿态和衣装,每天纺纱和缝衣,此处喻其矫揉造作。
戈德弗鲁瓦对阿兰先生道过晚安,回到自己房间。他被这个故事深深感动了,但他的好奇心仍然有增无已,因为这个团体的人物群像中最重要的人物是德·拉尚特里夫人。这位夫人的生平对于他十分重要,他住到德·拉尚特里公馆的目的就是了解她的生平。他已经隐约看出这五个人的组织在从事大规模慈善活动,但他对这种活动远不如对他的女主人公关切。
这位新来者用了几天时间来进一步观察那几位与他为邻的杰出人物,直至那时为止他还没有那么做过。于是他身上产生了一种精神现象。现代的慈善家们或许是出于无知而对这种现象不屑一顾。他的生活圈子对他产生了一种积极作用。大气环境对于繁衍其中的生物的生存条件会发生影响,这条统治物质世界的规律同样适用于精神世界。因此,把罪犯囚禁在一起是一种最大的社会罪恶,把他们相互隔离也是一种未必成功的试验。罪犯应该送进宗教机构,生活于“善”的奇迹的包围之中,而不是留在“恶”的奇迹的环境里。这类事情可以期望教会方面的竭诚相助,它既然能派传教士到野蛮或未开化的国度去,又怎能不高兴万分地交给各修道会一项使命,以接纳文明社会中的那些“野蛮人”,并对他们宣传教义呢?所有的罪犯都是无神论者,而且他们犯罪经常是出于无知。戈德弗鲁瓦发现,他们要求他具备的品质,这五个人都具备,他们不骄矜,不虚荣,真诚的谦卑而虔敬,没有丝毫带贬义的虔诚的矫揉造作之处。这些道德品质是有感染力的,他产生了模仿这些无名英雄的愿望,终于如饥似渴地钻研起他最初蔑视过的那本书来。在半个月的时间里,他的生活已变得简朴、变得象受宗教精神陶冶后的真正生活。他的好奇心起初还带那么多世俗气,由那么多庸俗的原因激起,后来也变得纯洁起来。他的好奇心依然没有泯灭,那是因为,对德·拉尚特里夫人很难不感兴趣。但他表现得很有分寸,这不是有意做作,因此得到了那些人的赞赏,他们和修士一样,神圣的精神使他们的感觉异乎寻常的深刻。任何一种体系、学说能将精神力量集聚起来,而这又使感官的能力成倍增长。
“我们的朋友尚未皈依,”善良的韦兹神甫说,“但他有皈依的愿望……”
一个意外情况使戈德弗鲁瓦提前听到了德·拉尚特里夫人的故事,使他的愿望迅速得到了满足。
当时全巴黎都在关注圣雅各城门口发生的一个骇人听闻的刑事案件的结局。这个刑事案件在我们的重罪法庭年鉴里占有引人注目的地位。这个案件之所以轰动一时,是由于罪犯本身的表现,他们胆大包天,智力远较一般犯人高超,答辩极其厚颜无耻,震惊了整个社会。必须说明,德·拉尚特里公馆没有任何报纸,戈德弗鲁瓦从教他簿记的师傅那里听说罪犯的上诉已被驳回。这个案件远在他住进德·拉尚特里夫人的房子以前便已发生了。
“你们遇到过象这些坏蛋一样残忍凶暴的人吗?”他对未来的朋友们说,“你们要是碰到这种人会怎么对待他们呢?……”
“首先,”尼古拉先生说,“没有什么残忍凶暴的坏蛋,只有应该送到沙朗通疯人院去的病人。但是,除去这些罕见的医学上的例外情形,我们所看见的只是些没有宗教信仰的人,或者是不明事理的人,而以慈悲为怀的人的使命,就是矫正这些扭曲的灵魂,把迷途的人领上正路。”
“而且,”韦兹神甫说,“对于传教者来说,一切都是办得到的,因为他有上帝佑助……”
“可是,假如把这两个罪犯交给你们,”戈德弗鲁瓦说,“你们却不会得到任何结果。”
“那是时间不够。”阿兰老先生指出。
“一般总是把始终不知悔改的人交给宗教,而且时间又短,不足以创造奇迹。”尼古拉先生说,“您所说的那两个人到我们手里会变成极其出色的人,他们精力异常充沛。但他们一旦犯下了谋杀罪,我们就不可能照料他们了,世俗的法律把他们包办了……”
“这么说,”戈德弗鲁瓦问,“您是反对死刑的?……”
尼古拉先生蓦然起身走了出去。
“您永远别在尼古拉先生面前谈论死刑,他曾经监斩一名犯人,他认出那是他的私生子……”
“而且他是清白无辜的!”约瑟夫先生说。
这时,德·拉尚特里夫人于离开客厅一段时间之后,又回到了客厅。
“总而言之,”戈德弗鲁瓦又对约瑟夫先生说,“您应当承认,没有死刑,社会就无法继续存在。而那些明天早上即将被砍掉的……”
戈德弗鲁瓦感到自己的嘴被一只手用力捂住,韦兹神甫把面色苍白、奄奄一息的德·拉尚特里夫人搀走了。
“您干了什么事啊!……”约瑟夫先生对戈德弗鲁瓦说,“您把他带走好吗,阿兰?”他放开掩着戈德弗鲁瓦嘴的手,随着韦兹神甫走到夫人房间。
“来吧,”阿兰先生对戈德弗鲁瓦说,“您使我们不得不把夫人的生活秘密告诉您。”
过了一会儿,象那位老先生把自己的故事告诉年轻人的时候一样,他们俩又到了阿兰老先生的房间里。
“请您讲吧。”戈德弗鲁瓦说,脸上显出十分痛心的神色,因为他惹出了在这座神圣的房子里可以称之为灾祸的事件。
“我等着曼侬来,给我们报个平安。”老先生侧耳聆听着女仆上楼的脚步声。
“先生,夫人好了。”神甫先生哄骗她说,大家谈的是另一回事。曼侬说着,对戈德弗鲁瓦投去一个近乎愤怒的目光。
“上帝啊!”可怜的年轻人叫道,泪水涌上了眼睛。
“算了,请坐吧。”阿兰先生对他说,自己也坐了下来。
他停了一会,以集中自己的思路。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这种才能,来恰如其分地叙述她那历经残酷考验的生活。”这位善良的老人说,“您若是发现我笨嘴拙舌,不足以描述其中的事件和灾难,就请您多加包涵。您想想,我离开学校已经那么多年,况且我又是一个重思想甚于重实效的世纪造就出来的。那是个毫无诗意的世纪,无论说什么事都是直截了当。”
戈德弗鲁瓦做了个表示赞同的手势。阿兰老先生从这个手势里看到由衷的赞赏。这手势也表示:我听着呢。
“您刚才看到了,年轻的朋友。”老人又说,“如果在我们中间生活更长时间,您不可能不了解这位圣洁的女人生活中的可怖往事。有些见解、事情、话头会招致不幸,因而在这座房子里是完全禁止的,否则会使夫人旧伤复发,若再复发一两次,就会致她于死地……”
“上帝啊!”戈德弗鲁瓦叫道,“我究竟干了什么?……”
“要不是约瑟夫先生预感到您将提起那不祥的断头台,打断了您的话,您就会要这个可怜的夫人的命了……。现在是让您了解一切的时候了,因为您将成为我们的自己人,今天我们都深信这一点。”
“德·拉尚特里夫人,”他停了一会又说,“出身于下诺曼底的一个名门望族。她娘家的姓氏是巴尔布-菲利贝尔特·德·尚皮涅勒,属于这个家族的一个幼支。她如果在出嫁时不按习俗放弃继承份额,就只有去当修女了。家道中落的家庭都是这样做的。有位德·拉尚特里先生,他的族谱虽然始自腓力二世十字军东征的时代,如今却已完全湮没无闻。他想在诺曼底省重振旗鼓,回升到与这种古老家族相称的地位。这位贵族曾在双诺威战争中充当王室军队军需,积攒了大约三十万埃居,因此加倍地失了身分。他儿子过分信赖这么一笔巨产(外省的传闻夸大了财产的数目),在巴黎过着使一家之主十分担忧的生活。德·尚皮涅勒小姐的贤淑在贝森地区颇有名声。那位老人的拉尚特里小小领地正好位于根特和圣洛之间。他听到有人在他面前慨叹:这么一位十全十美的小姐,本来可以使一个男子幸福,却要去修道院度过余生。他表示了礼聘这位小姐的愿望。德·尚皮涅勒家愿意考虑他儿子与菲利贝尔特小姐的婚姻,条件是不能索要嫁妆。他到了巴耶,与尚皮涅勒一家会晤了几次,不由得倾倒于那位少女的高贵品质。德·尚皮涅勒小姐年方二八,却已显示出她将会成为何等人物。可以想见,她身上有一种坚定不移的信仰、一种不惑的良知、一种百折不挠的正直,和一个坚贞不渝的爱情心灵。这个靠在军队里巧取豪夺而发财致富的老贵族,看到这个迷人的少女可以凭其贤德、凭其坚定而不僵硬死板的个性力量,约束他的儿子。您大概也已看到,谁也没有德·拉尚特里夫人那么温柔,但谁也没有她那么自信,她直至暮年仍然保存着天真无邪的一片纯真。她过去不愿意相信世上有邪恶,您所看见的那点戒心是她在苦难中学会的。那老贵族对德·尚皮涅勒家承诺,声明了结菲利贝尔特小姐的继承份额文书,而与许多名门望族俱有姻亲关系的德·尚皮涅勒家则保证把拉尚特里领地立为男爵领地。他们履行了诺言。她未婚夫的姑母,布瓦弗勒隆夫人,就是死于您现在所住房间的那位最高法院推事的夫人,则允诺把遗产留给她这位侄子。两家之间达成这些协议之后,做父亲的把儿子叫了回来。那年轻人是大法院的审查官,结婚时二十五岁,他曾与那个时代的阔少们一起挥霍无度,模仿他们的生活方式,使那老包税人数次偿还巨额债款。可怜的父亲预料他儿子还会干出新的荒唐事来,相当乐意承认他未来的儿媳有一笔财产。但他是那么放心不下,因而他指定由婚后出生的男孩替代继承拉尚特里领地。……大革命使这一谨慎措施付之东流。”阿兰老先生顺便说,“年轻的审查官美如天神,对各种体育活动都灵巧非常,颇有魅力。因此,您很容易想见,德·尚皮涅勒小姐对她丈夫非常迷恋。那老人对这个婚姻的开端极感欣慰,以为他儿子已经改弦更张,就主动把新婚夫妇送到巴黎。这事发生在一七八八年初。那几乎算得上是幸福的一年。德·拉尚特里夫人受到一个充满爱情的男人所能给予唯一被爱的女子的一切无微不至的关心照料。这个甜蜜岁月虽然好景不长,却曾照亮这位高贵而不幸的女子的心。您知道,当时做母亲的都亲自给孩子哺乳。夫人生了个女孩。在这段时间里,妻子理应得到加倍的爱怜,它却成为闻所未闻的灾难的开端。审查官被迫变卖他所能支配的所有财产,以偿还他没对父亲承认的旧债以及赌输的新债。不久以后,国民大会又宣布解散大法院、最高法院,废黜一切以重金买得的司法职务。这个小家庭添了个小女孩,除了替代继承的产业和被承认为德·拉尚特里夫人嫁妆的财产,便一无所有了。在二十个月的时间里,这位十七岁半的可爱少妇就不得不与她哺乳的女儿隐居在一个卑贱的街区,靠她的双手干活度日。她丈夫完全抛弃了她,日甚一日地陷进了烟花柳巷。夫人从未说过一句责备她丈夫的话,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她对我们说,在那些苦难的日子里,她一直祈求上帝保佑她亲爱的亨利,那个坏蛋名叫亨利,”老先生说,“这个名字永远不可以提,亨利埃特也不可提。言归正传,德·拉尚特里夫人除了购买食品或寻找活计,从不离开她在圣殿绳铺街的那个小房间。她公公每月接济她一百利勿尔,足可不愁队穿。她公公是被她的贤惠感动才寄给她这笔钱的。然而,可怜的少妇预见到这项收入会有中断的可能,便从事胸衣女工的艰苦职业,为一位有名的妇女时装裁缝干活。果然,那老包税人死了。由于波旁王朝的法律被废止,他的遗产被他儿子吃得精光。这个往日的审查官成了革命法庭一名最凶狠的庭长,诺曼底地区无人不怕,因而他得以恣意满足私欲。罗伯斯比尔被推翻后,他锒铛入狱。当地人民对他的仇恨使他必死无疑。德·拉尚特里夫人从诀别信中得知等待她丈夫的命运,马上把女儿托付给一位女邻居照管,身上带着几个路易——她的全部财产,到了那个坏蛋下狱的城市。她靠那几个路易打点,才进入死牢,让她丈夫穿上她的衣服逃走,当时情形与后来德·拉瓦赖特夫人营救丈夫①的情形几乎一模一样。她被判处死刑,但是人们耻于实施这一报复。于是,她丈夫过去主持的法庭私下予以方便,放她出狱。她徒步回到巴黎,无人接济,一路寄宿农家,靠人施舍度日。”
①拉瓦赖特(1769—1830),拿破仑的部下,百日时期任皇帝的警卫长。一八一五年波旁王朝第二次复辟后被判死刑,于执行前夜与探监的妻子易装越狱。
“上帝啊!”戈德弗鲁瓦叫道。
“等一等!……”老先生说,“这还不算什么。在八年间,可怜的少妇只见过她丈夫三次。第一次,那位先生在妻子简陋的住处待了两天,对她抚爱备至,使她相信他已经洗心革面。结果他拿走了她所有的钱。她说:‘我无法抗拒一个我每日为之祈祷、一心思念的男子。’第二次,德·拉尚特里先生奄奄一息地到她家里,生的又是怎样一种病啊!……她照料他,救了他的命,而后又试图使他重新恢复正当的感情和生活。那个革命家一一答应了这位天使的要求,过后却故态复萌,过起淫乱不堪的生活。最后他避到妻子家里躲过了公安部门的起诉,在妻子家中寿终正寝。”
“噢,这还不算什么!”老先生见戈德弗鲁瓦脸上现出惊异之色,就叫道,“在那个人的生活圈子里,谁也不知道他曾结过婚。那个无耻之徒死后两年,德·拉尚特里夫人获悉还有第二个德·拉尚特里夫人,跟她一样当了寡妇而且倾家荡产。他的重婚使他找到两个忠贞不渝的天使。”
“大约到一八○三年,”阿兰先生停了一会又说,“布瓦弗勒隆先生,即德·拉尚特里夫人的姑夫,从流亡贵族名单上销了号以后,来到巴黎交给她一笔两万法郎的款项,这是老包税人当年委托他为他侄媳的孩子保存的。他劝那位寡妇迁居诺曼底。她在诺曼底把女儿培养成人,并依照那位前任推事的建议,以极其有利的条件赎回一块祖产土地。”
“啊!”戈德弗鲁瓦叫道。
“这还算不了什么。”阿兰老先生说,“您还没有听到狂风暴雨的阶段呢。言归正传。德·拉尚特里夫人过了四年平静的生活。一八○七年,她把独生女儿嫁给一位绅士,那绅士的虔诚、履历和财产是万无一失的保障。他在夫人和她女儿过冬的省会最有教养的小圈子中是个俗话所说的红人。要知道,在这个小圈子里,有七、八户人家全都是法国第一流的贵族,其中有埃斯格里尼翁家族、特雷维尔家族、卡泰朗家族、努阿特尔家族,等等。十八个月之后,这个男人抛下他的妻子,在巴黎改名换姓、踪影全无了。德·拉尚特里夫人在雷鸣电闪、狂风暴雨之中方才得知被离弃的原因。她女儿在细心教养和纯洁的宗教感情熏陶下长大成人,却对这个事件的缘由守口如瓶。这种缺乏信任的表现使德·拉尚特里夫人深受刺激。她已有几次在她女儿身上发现某些迹象,暴露出她亡父的喜欢冒险的性格,和一种近乎男性的刚毅品质。她丈夫完全是自愿出走,丢下了一个烂摊子。德·拉尚特里夫人至今对这场任何人力都无法挽回的飞来横祸感到莫名其妙。当初她出于谨慎,曾向人打听未婚女婿的情况,那些人都说他的财产账目清楚,随时可以动用,况均为地产,未做抵押。其实,这些财产早在十年前已经抵充比自身价格还要大的借款。因此,不动产被变卖干净,可怜的新娘只剩下自己的财产回到娘家。德·拉尚特里夫人后来得知,此人得到当地体面人物的支持,是因为他们想保住自己的债权,那个坏蛋欠了他们每个人一大笔钱。因此德·拉尚特里夫人一到那里,就被当做一个猎物。然而,这场横祸还有其他原因,一份曾由皇帝亲自过目的密件会把这些原因透露给您。而且此人长期以来赢得了本省保王派领袖的好感,因为他在大革命最激烈的年月里始终忠于王室。他是路易十八最活跃的密使之一,自一七九三年以来参与了一切密谋,每次都巧妙灵活地摆脱一切干系,最后终于引起人们怀疑。路易十八解除了他的职务,他被排除于一切事务之外,便回到早已抵债的产业上来。与闻王朝内阁机密的人对这位危险的合作者的这段经历保持沉默,因此当时无人知晓,这使他在这个忠于波旁王室的城市几乎成了受人崇敬的人物。在这个城市,舒昂党最残忍的手段也被看做正当的战争行为。埃斯格里尼翁家族、卡泰朗家族、瓦卢瓦骑士,总之,贵族和教会都对这位保王党外交家张开双臂热烈欢迎,并将他接纳于自己的圈子中。这种庇护又与债主们希望得到偿付的心情不谋而合。这个无赖和已故的德·拉尚特里正好是无独有偶。他在三年间收敛形迹,装出十分虔诚的模样,并迫使别人对他的劣迹守口如瓶。在新婚夫妇度过的头几个月里,他对她施加影响,企图以他的理论来腐蚀她,如果无神论也算得是理论的话。他以讽刺的口吻谈论最神圣的原则。这个低级外交官回到家乡后,与一位年轻人过从甚密,那年轻人和他一样负债累累,却以坦率勇敢闻名,他则表现出同等程度的虚伪和懦怯。这位客人的风趣、个性和惊险生活当然对一位少女很有吸引力,这在那个当丈夫的手里就成了一种把柄,用以证实他那下流的理论。女儿从未告诉她母亲,偶然将她扔进了什么样的深渊。想到德·拉尚特里夫人在嫁出独生女儿的时候是如何小心周到,简直令人从此不再枉自谨慎。这位经受过如许苦难的女人,在她那如此忠贞、如此纯洁、如此虔诚的生活中受到的最后一个打击,使她失去了自信。而她女儿由于自己的厄运,也要求自主,甚至凌驾于她母亲之上,有时对她态度粗暴,这些都增加了她与女儿的隔阂。这样,她所有的感情都受到伤害,她对丈夫的忠贞和爱情受到了愚弄,她曾毫无怨言地为他牺牲了自己的幸福、财产和年华;她给予女儿的纯粹的宗教教育枉费了心力;她甚至在这场婚事上受到社会的欺骗。她那仅曾撒播美好感情的心灵得不到公正的对待,因而更加靠拢上帝。上帝的手曾给予她那么沉重的打击。这位准修女每天早上去教堂,完成修院式的苦行,而且撙节开支周济穷人……
“迄今为止曾有什么人的一生比这位高贵的妇人更圣洁,更备受磨练吗?她身处逆境却如此温柔驯顺,面临危险而如此勇敢无畏,而且始终充满基督徒精神!”老先生望着惊奇的戈德弗鲁瓦说,“您了解夫人,您知道她是否不通人情,缺乏判断力,不善思考。她是最通情达理、最有判断力、最善于思考的!而那些堪称某人一生最为坎坷的灾难,与上帝给予这个妇女的灾难相比,真是微不足道。——单说德·拉尚特里夫人的女儿吧。”老先生继续讲开他的故事。
“德·拉尚特里小姐十八岁结婚的时候,”他说,“是个柔弱的少女,棕色眼睛,容颜鲜艳,体态窈窕,长着一张最漂亮的脸庞。优雅的前额上有一头令人赞叹的乌黑秀发,与她棕色的眼睛和快乐的表情十分协调。她外表有一种娇媚可爱的神态,使人对她的真实性格产生误解,殊不知她有一种男子气概的决断。她长着小巧的手、小巧的脚,全身上下一种弱不禁风的样子,使人绝对不信她的力量和机敏。由于一直在母亲身边生活,她品行端正,虔诚之至。那位青年也和德·拉尚特里夫人一样,狂热效忠于波旁王室。她是法国革命的敌人,她承认拿破仑的统治只是作为上天给予法国的惩罚,惩罚一七九三年犯下的弑君罪。岳母和女婿政见的一致是缔结婚姻的决定性原因,通常在类似情况下总是如此的,况且当地所有的贵族都有意促成这门亲事。在一七九九年战事重起时,那坏蛋的朋友曾指挥过一帮舒昂党人。看来男爵(德·拉尚特里夫人的女婿是个男爵)让他妻子和他朋友结合并无其他目的,只是想利用这种私情向他们要求帮助和救济。那年轻的冒险家虽然债台高筑且没有谋生手段,却生活得十分舒适,并且确实有能力轻而易举地救助那位保王党的阴谋家。
“这需要对当时一个名噪一时的组织略加说明,”阿兰先生中断他的故事说,“我想说一下烧脚帮①。西部各省当时都多少受到过这些匪徒的荼毒,他们的目的远不是劫掠,而是要使保王主义的战事死灰复燃。您知道,当时实施征兵法流弊甚多;据说他们利用了逃避征兵法的大量逃亡者。在莫尔塔涅与雷纳之间、甚至远至卢瓦尔河沿岸,进行过一系列夜袭,在诺曼底的这一地区这些夜袭主要针对那些国家财产的管理者。这些匪帮在农村散播深深的恐惧,如果我对您说,某些地方的司法活动曾长期陷于瘫痪,这并非夸大其辞。您也许以为,这种内战的余波会在国内引起巨大反响,其实不然,因为我们对于新闻界耸人听闻的报道已经司空见惯,其实涉及的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政治或民事诉讼事件。帝国政府的体制与所有专制政府的体制一样,书报审查官不让任何涉及政治的东西见报,除非是既成事实,而且连既成事实也要改头换面。如果您费神翻阅一下《箴言报》和其他依然存在的报纸,甚至西部地区的报纸,您也不会找到有关判了六十至八十名强盗死刑的那四、五次刑事诉讼的片言只语。强盗这个称呼,在大革命时期是指旺代党人、舒昂党人和所有为波旁王室而战斗的人,帝制时期在司法界沿用了这个称呼,用以指某些保王党人。他们是几个互不关联的阴谋中的牺牲者。对于一些生性偏激的人来说,皇帝和他的政府就是敌人,拿敌人的东西不算偷盗。我这是对您解释他们的看法,并没有为他们开脱的意思。好,言归正传。”
①烧脚帮:督政府末期,法国西部的强盗劫掠旅客并施行火刑拷打,故名。
“现在,”他略微歇了口气,因为故事较长,这种间歇是很有必要的。“设身处地想想这些被一七九三年内战弄得倾家荡产、怒火中烧的保王党人,想想德·拉尚特里夫人的女婿和那个舒昂党首领那样的花销无度而手头拮据的特殊人物,您就能理解,他们怎么会为一己私利而决心干出强盗的行径,为了王朝大业,他们的政治观点允许他们这么对付帝国政府。那位年轻的首领致力于使舒昂党死灰复燃,以便在合适的时机举事。当时皇帝正处在一个严重关头,他被困于洛鲍岛,看来即将败于英国和奥地利的夹击。瓦格拉姆的胜利使国内的密谋几乎毫无必要。正当布列塔尼·旺代以及诺曼底的一部分地区有了燃起内战之火的希望时,不巧男爵的私人事务遇到了麻烦,男爵自以为能够发动一次远征,想将远征的成果完全用于拯救自己的产业。他的妻子和朋友出于一种高尚的感情,劝阻他为个人私利挪用武装劫夺来的国家税款,那是用来充当逃避兵役者和舒昂党人的饷银及购买武器弹药,准备暴动用的。经过几番激烈争论,年轻的首领在男爵的妻子支持下明确表示拒绝留给他相当于一百万法郎的埃居,王室的军队即将从西部的一个总税务局取走这笔款项。这以后,男爵便失踪了,为的是躲避法院几次三番的严密搜捕。于是债主们想让他妻子以自己财产替丈夫还债。但是,那个坏蛋早已使妻子断绝了为丈夫作出牺牲的情意。这一点,可怜的德·拉尚特里夫人是不得而知的。但我所作的初步解释,后面还隐藏着一个阴谋。与那个阴谋相比,这一点也就算不了什么。”
“今天时间太晚了,”老先生看了看他的小挂钟说,“我要是把故事讲完,时间就太长了。我的老朋友博尔丹曾因著名的西默兹案件①而在保王党内名声大噪。他还在莫尔塔涅烧脚帮一案中出庭辩护。在我迁居这里时,他给我看过两份文件。不久之后他就去世了,文件还保存在我这里。您在文件里可以看到事情的梗概。那比我讲更为简略,因为头绪过多,我会纠缠于枝微末节,两个小时也讲不完,而那里面则是一种概要。明天早上,我再给您讲完关于德·拉尚特里夫人的故事。看过这两份文件,您就能知道不少事了,我也就可以用几句话把故事结束。”
①参见本《全集》第十六卷《一桩神秘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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