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阿兰老先生刚才的话使他意识到这份文件与德·拉尚特里夫人的关系,这使他绞尽脑汁对这种可怕的联系加以补充发挥。显然,勒尚特尔是德·拉尚特里家族姓氏的一部分,大概在共和国时期和帝政时期,人们砍掉了他们姓氏中表示贵族身分的部分,只剩下了勒尚特尔这个姓。

  他仿佛见到发生那出悲剧的地点和景物。那些从犯的面容也历历如在眼前。至于里福埃尔,他构想出一个杜·维萨尔骑士,一个近乎瓦尔特·司各特笔下的弗格斯①的青年,一个法国的雅各党徒②。他把一位少女的爱情发挥成一部小说,她受到一个卑鄙无耻的丈夫粗暴的欺骗(当时的流行小说都是如此),她爱上一位反抗皇帝的年轻首领,并象迪安娜·韦尔侬③一样献身于一个密谋,她满腔热情,一旦走向这个危险的泥潭便一发而不可收。她是否一直滑到了断头台呢?

  ①共有三个弗格斯(苏格兰王),此处显然指最后一位(764—767在位),见英国作家瓦尔特·司各特(1771—1832)的《苏格兰史话》。

  ②雅各党,亦称托利党,一六八八年“光荣革命”后的保王派。

  ③迪安娜·韦尔侬,瓦尔特·司各特的《罗伯·罗伊》中的人物。

  戈德弗鲁瓦见到了一大群人。他在诺曼底的树林里游荡;看见篱笆后面那位布列塔尼骑士和布里永夫人;他住在古老的圣萨万城堡;他想象到那位公证人、那位商人,以及所有那些舒昂党的无畏的首领;仿佛目睹诱惑了这众多人物的不同场面。他猜想到,那个地区几乎普遍给予他们援助。在那个地区,有关大名鼎鼎的“土行者”、博旺伯爵一家和龙吉的历次征战,有关维伏蒂埃尔大屠杀,有关蒙托朗侯爵之死的记忆依然活在人们心中。德·拉尚特里夫人已经对他讲述过他的业绩。

  他这种对于事件、人物、地点的幻觉转眼间又消失了。戈德弗鲁瓦一想到此事关系到那位令人敬畏的、高贵而虔诚的老夫人——她的美德影响所及竟使他脱胎换骨——,便又不安地拿起阿兰先生给他的第二份文件。那份文件的标题是:

  德·亨利埃特·布里永·德·图尔-米尼耶夫人

  (娘家姓勒尚特尔·德·拉尚特里)拟呈皇帝陛下书

  “毫无疑义了!”戈德弗鲁瓦想道。

  文件内容如下:

  我们被判刑而且是罪有应得。但是,圣上在类似本案的情状下,不是也曾恩准恰如其分地使用过赦免权吗?

  此事关系到一位年轻妇女,她宣布已有身孕,却被处以死刑。

  在牢狱的门口,面对等待着她的断头台,这位妇女将陈述事实。

  事实将为她辩护,她将由于事实澄清而获赦免。

  由阿朗松刑事法庭审理的本案,正如一切有大量被告牵连进一个因党派之见鼓动起来的阴谋案,其中量刑的轻重是极为不明的。

  皇帝兼国王陛下的司法部知道绰号“商人”的神秘人物是何许人,在辩论过程中,公安部也没有否认他曾在奥恩省,然而检察院却认为不宣传他到庭受审,而被告方面则既无权传他到庭,也无权找他了解情况。

  正如检察院、省政府、巴黎警察局和皇帝兼国王陛下的司法部所知,此人便是贝尔纳-波利多尔·布里永·德·图尔-米尼耶先生。他自一七九四年以来,便是利尔伯爵的信使,在国外以德·图尔-米尼耶男爵闻名,在巴黎警方的大事记中则称其为孔唐松。

  这是个少有的人物,虽然年轻而且有贵族身分,却恶习很深、贪得无厌,思想品质极不道德,不走正路,恶贯满盈,若非他善于脚踩两只船、左右逢源(他的双重身分由他的两个名字就可以看出),他的无耻生命定将了结于断头台上。但他日益受情欲和无止无休的需要支配,终将堕落,自甘下流,充当最下等的角色,尽管他具有不可否认的才能和出众的智慧。

  在利尔伯爵洞悉其奸,不再允许布里永动用外国资金之后,布里永即打算退出血腥的政治舞台,他进入这个舞台也是出于自己的私欲。

  难道这种职业不再有利可图?难道是悔恨和羞耻使他重返故乡?他的产业早在他离开家乡以前就已抵押借债,不能为他施展才能提供什么资金。因此上述假设是不可置信的,更合乎情理的倒是假设他在那些依然埋藏着内战时期若干火种的省份负有某种使命。

  他有曾为英国和里尔伯爵的阴谋无耻效劳的经历,使他在当地那些亲近被不朽的天才皇帝所战胜的政党的家庭赢得信赖。他在对当地的探察中遇到一个前叛党首领。在基伯龙战役以及共和七年叛乱分子最后一次暴动时,他曾作为国外特派员与之有过联系。他鼓起了那个煽动叛乱分子的希望,后者现已因阴谋叛国而被处以板刑。布里永因之得以了解那个不可救药的政党的核心机密,那个政党既无视拿破仑一世皇帝陛下的英名,也无视由皇帝陛下集中体现的国家真正利益。

  此人在三十五岁那年,装出最真诚的虔敬,大肆宣扬自己对利尔伯爵的忠心耿耿和对西部地区战死的叛乱分子的无限崇敬,巧妙地文饰其青春耗尽的病残之躯,加以外表颇有几分风度,使债主们守口如瓶。当地所有贵族名门又极为关照,全都竭力予以庇护。这个地道的伪君子被冠以一大堆令人肃然起敬的称号和头衔,介绍给勒尚特尔夫人,他们以为她有一大笔财产。

  他们企图让勒尚特尔夫人的独生女、年轻的亨利埃特,嫁给这个贵旅社会的宠儿。

  教士、前贵族、债主出于各自不同的利害关系,正当的、贪鄙的、多数是盲目的,全都为撮合贝尔纳·布里永与亨利埃特·勒尚特尔的婚事而密谋策划。

  负责勒尚特尔夫人事务的公证人合乎常理的安排,也许还是出于某种戒心的安排,却成为断送那位姑娘的原因。阿朗松的公证人谢内尔先生把未来的新娘唯一的财产——圣萨万那块地产,置于奁产制下,仅为其母保留居住权和一笔菲薄的年金。

  债主们原来见勒尚特尔夫人持家并井有条而又十分省俭,以为她拥有大笔财产,但他们的希望成为泡影。他们又以为她吝啬,于是提出起诉,使布里永窘困的经济状况暴露无遗。

  于是新婚夫妇之间发生严重分歧,使那位少妇认识到与自己命运无可挽回地联结在一起的那个男人生活上的糜烂作风、宗教和政治上的无神论,甚至是如此卑鄙无耻。布里永不得不让妻子与闻反对帝国政府的丑恶阴谋,并把他的住宅给里福埃尔·杜·维萨尔作为藏身之所。

  里福埃尔喜欢冒险、勇敢、慷慨,这种性格对于和他接近的人极具魅力,由三个特别刑事法庭审理的若干案件中不乏这方面的例证。

  他对一位身陷绝境的少妇取得了不可抗拒的影响和绝对的权威,这在那场祸事里十分显而易见,正是由于对那场祸事的恐惧,使她俯伏乞求皇上的恩典。皇帝兼国王陛下的司法部可以轻而易举地查实,正是布里永非但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为一个可怜的受骗的母亲托付予他的少女充当向导和顾问,反而无耻地有意纵容年轻的亨利埃特和那个叛乱首领关系日益亲密。

  这个可憎的人物以藐视一切为荣,对一切事物的观点都以满足自己私欲为准绳,而把世俗的和宗教的通德感情视为庸俗的障碍,他的计划如下。

  顺便指出,这种计谋对于一个自一七九四年以来一直扮演双重角色,欺骗利尔公爵及其党徒达八年之久,而且大概也骗过了帝国警察总署的人,则是家常便饭:这种人不是谁给钱多就给谁提供情报吗?

  布里永怂恿里福埃尔犯罪,极力主张武装劫夺国家税收,对购买了充公产业的人施加酷刑,勒索巨额捐款,他一手发明了那些在五个省份造成恐怖的酷刑。他要求给他三十万法郎,以便清偿他以家产作为抵押的债务。

  而如果他妻子或里福埃尔表示反对,他就等他们一旦犯下重大罪行便把他们交给司法当局严惩,以报复这些心地正直的人对他的极度轻蔑。

  当他看见被他拉到一起的那两个人重党派利益胜于私利的时候,他就不见了,带着关于西部诸省局势的完整材料回到了巴黎。

  绍萨尔兄弟和沃蒂埃是布里永的联系人,司法部知道这个情况。

  卡昂城劫税案一发生,布里永就乔装打扮,秘密返回当地,以“商人”这个代号与省长先生和法官们暗中接触。因此,其结果如何?从未有过一个规模如此之大、参加者如此之多而且社会地位各不相同的密谋,比以卡昂城劫税案为爆发点的密谋破案更为迅速。所有罪犯于案发后六天就被人跟踪、监视,其准确无误表明他们对罪犯的各项计划和人员了如指掌。里福埃尔及其同党的被捕、起诉和处决就是一个证据。我们只是以此证明我们所见不谬。

  我们再说一遍,司法部对这些情况比我们更知底细。

  如果在被判刑的罪犯中有谁需要请求圣上的宽恕,那不就是亨利埃特·勒尚特尔吗?

  她由于爱情和自幼给她以潜移默化的叛乱思想而卷入本案,在法律面前肯定是有罪的,但是在宽宏大度的皇上眼里,最无耻的背叛和最热烈的爱情不都将为她辩护吗?

  曾经恩赦哈茨费尔德亲王①,象上帝一样善于猜度人心中难言之隐的最伟大的统帅、不朽的天才,难道不能原宥年轻人难以克服的轻举妄动吗?年轻无知犯下的罪行,不管多大,也是可以宽恕的。

  ①哈茨费尔德亲王(1758—1827),一八○六年法军进入柏林时为柏林总督,因间谍罪被判处死刑,其妻向拿破仑请求赦免,获准。

  根据三个刑事法庭的判决,已有二十二个头颅在法律的剑锋下落地,只剩一位二十岁少妇、一位未成年女子的头颅了,拿破仑大帝不能给她一个悔罪的机会吗?把她交给上帝岂不更好?

  布里永·德·图尔-米尼耶的

  配偶亨利埃特·勒尚特尔的

  辩护士、塞纳省初级法院

  诉讼代理人博尔丹

  这个可怕的悲剧扰乱了戈德弗鲁瓦短促的睡眠。他梦见了吉约坦医生①出于慈悲动机而发明的那种极刑。在噩梦中,他迷迷糊糊仿佛看见一位狂热的年轻美貌的少妇,穿上就刑的服装,由一辆大车拉着,登上断头台,叫道:“国王万岁!”

  ①吉约坦医生(1738—1814),为减少死刑痛苦而发明断头机,后来断头机便以他的名字命名。

  戈德弗鲁瓦受着好奇心刺激。天色微明,他就起床穿好衣服,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贴近窗户,一面无意识地望着天空,一面象现代作家那样把这个悲剧铺陈为几大卷小说。他不断见到那对母女的面容在舒昂党人、农民、外省贵族、首领、司法人员、律师、间谍的黑暗背景上光彩照人地显现出来。那女儿欺骗了自己的母亲,成为一个恶人的牺牲品,她追随一位后来被称为英雄的无畏男子,并为此而牺牲生命。在戈德弗鲁瓦的想象中,这个男子与夏雷特、乔治·卡杜达尔之辈,与那场共和制和君主制的斗争中的伟人相类似。

  戈德弗鲁瓦一听到阿兰老先生房间里有些动静,就下去找他。他把门打开一道缝以后却又回到自己房间。那老人正跪在跪凳上做晨祷,戈德弗鲁瓦见到老人无限虔诚地俯着的白发苍苍的脑袋,想起自己的义务,他开始热烈祈祷起来。

  “我在等着您呢。”一刻钟以后,老先生见戈德弗鲁瓦走进来,就对他说道。“我知道您焦急,所以起得比平时早。”

  “那个亨利埃特?……”戈德弗鲁瓦带着明显的不安神色问道。

  “是夫人的女儿,”老人打断戈德弗鲁瓦的话说,“夫人姓勒尚特尔·德·拉尚特里。在帝国时代,人们既不承认贵族称号,也不承认在父姓或本姓后面的贵族姓氏。因此,德·图尔-米尼耶男爵夫人就叫布里永氏。德·埃斯格里尼翁侯爵依旧用本姓卡罗勒,他当时叫卡罗勒公民,后来叫卡罗勒先生。特雷维尔兄弟则成了吉伯兰先生。”

  “可是结果怎样?皇帝赦免她了吗?”

  “唉!没有。”阿兰答道,“那位不幸的少妇二十一岁就死在断头台上。皇帝看过了博尔丹的呈文,可是对他的大法官①大致这么说道:

  “‘干吗和那个密探过意不去呢?一个密探不再是人,不该再有人的感情,他只是一部机器中的一个部件。布里永尽了他的职责。这类工具如果不是象他们那样的铁棍子,只在为统治者效力的范围内具有智慧,那就没有一个政府能够存在下去了。特别刑事法庭的判决应当执行,否则我的法官们会失去自信,也失去对我的信任。况且这些人的士兵都已处死,他们的罪比自己的首领还轻。最后,应该教育西部地区的妇女不再涉足于密谋。正因为被判决的是个女子,法律就更应该得到贯彻。在政权的利益面前没有任何减刑的理由能够成立。’

  “这就是大法官俯允向博尔丹传达的他与皇帝谈话内容的梗概。博尔丹听说法国不久将与俄国决一雌雄,皇帝将不得不到离巴黎七百法里的地方攻打一个广漠而荒凉的国家,从而理解了皇帝严厉态度的真正原因。为了使充满逃避兵役者的西部各省保持安定,拿破仑认为有必要杀一儆百。所以大法官劝那位诉讼代理人别再过问他那些主顾的事。……”

  ①在帝国时代,大法官全面领导司法部门并在有重大情况时主持最高法院。

  “他那位女主顾的事。”戈德弗鲁瓦纠正道。

  “德·拉尚特里夫人被判处二十二年徒刑。”阿兰说,“她已经转到鲁昂附近的比塞特教养院服刑,人们在救出亨利埃特之前还顾不上她。自从法院开始关于本案的可怕辩论以来,亨利埃特成了她的命根子,若不是博尔丹向她保证为亨利埃特求得赦免,大家觉得夫人听到判决一定活不下去。因此大家都瞒着这位可怜的母亲。她在死刑的判决下达之后曾见到过自己女儿,却不知道这是她女儿谎称有了身孕而获得的缓期执行。”

  “哦,我全明白了!……”戈德弗鲁瓦叫道。

  “不,我亲爱的孩子,有些事情是谁也猜不到的,夫人在很长时间里一直以为她女儿还活着……”

  “怎么会呢?”

  “是这样的,德·图尔-米尼耶夫人从博尔丹那里得知她的赦免请求被驳回以后,鼓起勇气写了二十封信,按自己被执行死刑后的日期逐月往下填写,以便使夫人以为她还活着,她在信中逐步加重自己虚构的病情,直至生命垂危。这些信延续了两年之久。这使德·拉尚特里夫人对她女儿的死有了精神准备,而以为那是一种自然死亡,她到一八一四年才得知女儿受了极刑。她被关了整整两年,穿着监狱的囚服,与最下流的女人混杂在一起,但由于尚皮涅勒家族、鲍赛昂家族的再三要求,她从第二年开始住进单人牢房,她就象隐居在修道院里的修女一样生活于其间。”

  “其他人呢?”

  “勒韦耶公证人、德·埃博梅、伊莱、西卜、格勒尼埃、奥罗、卡博、米纳尔、马莱被判处死刑,当日立即执行。帕尼埃,还有绍萨尔和沃蒂埃被判处二十年苦役,他们被打上烙印,送进苦役监狱,但是皇帝赦免了绍萨尔和沃蒂埃。默兰、拉哈维尼埃和比内狱判了五年徒刑。布尔热的女人判了二十年徒刑。沙尔热格兰和卢梭无罪开释。在逃各犯均判死刑,高达尔小姐除外。她不是别人,您一定猜到了,她就是我们可怜的曼侬……”

  “曼侬?……”戈德弗鲁瓦惊异地叫起来。

  “哦,您还不了解曼侬!”善良的阿兰说,“这个忠心耿耿的女孩判了二十年徒刑,她去自首是为了到监狱里服侍德·拉尚特里夫人。我们亲爱的副主教是莫尔塔涅的教士,是他为德·图尔-米尼耶夫人施行临终圣事,他勇敢地送她上断头台,她给了他最后的告别的一吻。这位勇敢的高尚的教士也曾这样照料过杜·维萨尔骑士。因此我们亲爱的韦兹神甫知道这些密谋者的全部秘密……”

  “我现在知道他的头发都是在什么地方变白的了!”戈德弗鲁瓦说。

  “唉!”阿兰又说,“他由德·阿梅代·杜·维萨尔那里得到德·图尔-米尼耶夫人的一帧小像,那是她仅存的一幅画像。在德·拉尚特里夫人光荣地回到社会生活中以后,神甫在她眼里简直成了神圣的……”

  “这又是怎么回事?……”戈德弗鲁瓦惊奇地问。

  “那是在路易十八于一八一四年回国的时候。布瓦洛里耶,即德·布瓦弗勒隆的弟弟,曾奉国王旨意于一八○九年,后又于一八一二年,鼓动西部地区叛乱。他们的本姓是迪比,迪比·德·卡昂是他们的亲戚。他们弟兄三人:迪比·德·布瓦弗朗,是审理间接税的最高法院院长;迪比·德·布瓦弗勒隆,是最高法院推事;迪比·德·布瓦洛里耶,是龙骑兵上尉。他们的父亲把三处产业的名字分别给了三个儿子,并为他们买了官爵以便取得贵族身分,因为他们祖上是布商。那位在逃的迪比·德·卡昂属于迪比家族中依旧从商的支系,他希望由于自己忠于王室而获准继承德·布瓦弗朗的爵位。路易十八满足了这位忠仆的愿望,他改姓德·布瓦弗朗,于一八一五年出任宫廷大法官,后任总检察长,死在王家法庭第一庭长的任上。杜·维萨尔侯爵,即那位已故骑士的长兄,被封为贵族院议员。王上对他恩宠有加,任命他为红宫①长官,红宫解散后又任命他为省长。德·埃博梅先生的兄弟被封为伯爵,任税务局长。可怜的银行家帕尼埃在苦役监狱郁郁而死。布瓦洛里耶死后没有子嗣,他死时是少将、某王家城堡的司令。德·尚皮涅勒先生、德·鲍赛昂先生、德·韦纳伊公爵先生和掌玺大臣把德·拉尚特里夫人介绍给国王。‘您为我吃了很多苦,男爵夫人。您理应得到我的优待和感激。’国王对她说。——‘陛下,’她答道,‘需要您抚慰的苦痛太多了,我不想再给您添上一个无法安慰的痛苦的重担。隐姓埋名,痛悼女儿,行善积德,我将如此生活,倘有什么事情能够减轻我的痛苦,那就是吾王的好意,以及见到上苍没让这许多人的忠心付诸东流。’”

  ①“红宫”是路易十八卫队的别称,其中全是贵族子弟。

  “路易十八是怎么做的?”戈德弗鲁瓦问。

  “国王下令偿还德·拉尚特里夫人二十万法郎,因为圣萨万的地产已经变卖充公了。”老先生答道,“在颁发给男爵夫人和她的女仆的特赦令中,国王对她们因效忠于他而蒙受灾难表示歉疚,同时承认,‘他的忠仆们出于热诚,所用手段未免过激’。然而可恶的是,他在位期间始终在反间谍机构任用布里永,您也许会觉得那位君主的这种性格特点相当稀奇吧。”

  “噢!那些国王!……”戈德弗鲁瓦叫道,“那个坏蛋呢,他还活着吗?”

  “不,他死于一八二九年末,要不就是一八三○年初,而且他隐去自己的真姓,采用孔唐松这个假姓。他在追捕一名从屋顶逃走的罪犯时摔到马路上。路易十八对于密探的看法与拿破仑不谋而合。德·拉尚特里夫人真是个圣徒,她还为那个恶人的灵魂祈祷,而且每年为他做两台弥撒。德·拉尚特里夫人到转移赃款的时候才得知她女儿处境危险,而这还是她亲戚布瓦洛里耶告诉她的。尽管有当时最有名望的律师、某大演说家的父亲为她辩护,她却始终未能洗刷自己的罪名。隆斯雷的院长和阿朗松法院副院长勃龙代都曾试图搭救我们可怜的夫人,但没有成功。主持特别刑事法庭的帝国法庭推事、后来成为总检察长的臭名远扬的梅尔吉,狂热地忠于教会和王权,曾使不止一个波拿巴分子人头落地,他对他那两位同僚的影响太大,因而得以将可怜的德·拉尚特里夫人制罪。布尔拉克先生和梅尔吉先生在辩论中态度异常激烈。院长称德·图尔-米尼耶男爵夫人为布里永氏,称夫人为勒尚特尔氏。被告的姓名都按共和国的制度称呼,几乎全都面目皆非。这场诉讼有些情节不同寻常,我已经记不全了,但我还记得有件大胆的行为,可以向您说明那些舒昂党人都是何等人物。当时列席旁听辩论的人群超过了您所能想象的程度,所有走廊都挤满了人,连在广场上人也多得象赶集日子一样。有一天,在旁听席开放而法官未到的时候,‘面包贼’这个著名的舒昂党人跳过栏杆,挤进人群,混在受惊的人群中逃了出去,‘象头野猪左冲右突’,博尔丹告诉我说。宪兵和警卫队追上去,他从楼梯上快逃到广场时又被抓了回去。这一大胆行动使当局加强了警卫。宪兵队在广场上布置下一条警戒线,防止舒昂党人混在人群里接应营救罪犯。这次逃跑企图中有三人被人群踩死。后来人们得知孔唐松(我那老朋友博尔丹同样不愿意称他德·图尔-米尼耶男爵,也不愿叫他布里永,因为那是一个古老家族的姓氏),我是说,人们得知,那个坏蛋从抢来的税款中侵吞挥霍了六万法郎,他把其中一万法郎给了绍萨尔老二。他把自己的嗜好和恶习也教给绍萨尔老二,并把他召募到警察局。不过他的同伙全都没有好下场。在逃的绍萨尔老大被布瓦洛里耶先生扔进大海。布瓦洛里耶先生是从帕尼埃的一张便条中获悉那个恶棍的叛卖行为的,孔唐松派这个恶棍去找逃亡的密谋者,监视他们的行动。沃蒂埃在巴黎被杀,这大概是杜·维萨尔骑士的一位无人知晓的忠实伙伴干的。最后,绍萨尔老二也在一次警探们的夜间执勤中被人刺死,很可能是孔唐松为了摆脱他的要求或是悔恨,正如俗话所说,打发他见上帝去了。德·拉尚特里夫人把资产投放在公债上,并且遵照她的叔父、年迈的布瓦弗朗推事的意愿,买下这座房子,他给了她买房子所需的款子。这个宁静的地段靠近总主教教区,我们亲爱的神甫就在这个教区的大主教手下供职。这是夫人不想违背老人意愿的种种理由中最主要的一条理由。那老人的财产,经过二十五年的革命变迁,已经缩减到了六千法郎年金。此外,夫人也希望以近乎修行式的生活来结束二十六年经历的可怕灾难。您现在应当能够理解,这位受害者为何具有尊严、伟大,甚至是庄严的气质了吧?”

  “是的。”戈德弗鲁瓦说,“她身受的一切打击所留下的烙印,赋予她一种难以形容的伟大和庄严的气质。”

  “每一个创伤,每一次新的打击都使她加倍地坚韧和顺从天意。”阿兰又说,“但您如果象我们一样了解她,如果知道她是何等富于同情心,从她心中涌出的永不枯竭的慈爱具有何等积极的意义,您想起她洒下过多少泪水、向上帝作过多少回热烈的祈祷时,您会感到惊异。只有象她那样有过一段转瞬即逝的幸福,才能经受住这么多的打击。她有一颗慈爱的心。由于缺吃少穿,辛勤劳作和艰苦修行,她练就了钢铁般的体魄,这坚强的体魄包容着一个温柔的灵魂。”

  “她的生活说明了隐士长寿的原因。”戈德弗鲁瓦说。

  “有些时候,我常思索这种生活的意义……上帝莫非是把这些极其严酷的考验特意留给自己子民中那些死后将要坐到他身边的人们吗?”阿兰老先生说。他不知道自己素朴地表达了斯威登堡①关于天使的学说。

  ①斯威登堡(1688—1772),瑞典通灵论者。巴尔扎克在其作品《塞拉菲达》中详尽阐述了斯威登堡的这一神秘主义学说。

  “怎么!”戈德弗鲁瓦叫道,“德·拉尚特里夫人曾经混同于……”

  “夫人在狱中也是卓绝非凡的,”阿兰说,“她在三年的铁窗生活中实现了虚构的威克菲牧师①的业绩。她劝同监的九个娼妓信了教。在坐牢期间,她目睹那些女囚犯的生活习性,对民众的疾苦深为怜悯,这种感情使她心情沉重,并使她成为巴黎最大的慈善家。她在鲁昂的比塞特教养院的恶劣环境里制定了一个计划。我们现在就是在致力于实现这个计划。如她所说,那象是在地狱中所作的一个美妙的梦、一种天使给予的启示。她从未想到能够实现这个计划。在这里,在一八一九年,当巴黎看来重归于平静时,她又想起了自己这个梦。昂古莱姆公爵夫人(后来她成为王妃)、德·贝里公爵夫人、总主教(后来成为掌玺大臣),以及一些虔敬的信徒都慷慨解囊,提供了最初必须的款项。这笔基金再加上我们自己节余的收入。我们每人都只从自己收入里留下一笔非常必要的开支。”

  ①英国作家哥尔斯密(1728—1774)的名着《威克菲牧师传》中的主人公,他在狱中备受磨难,却一心劝难友信教。

  泪水涌上了戈德弗鲁瓦的眼眶。

  “我们是某种基督教义的忠实的住持教士,我们全部身心都献给这一事业,这一事业的导师和创始人是德·拉尚特里男爵夫人。您听到大家都尊称她为夫人。”

  “啊!我要追随你们!”戈德弗鲁瓦向那位老先生伸出双手说。

  “现在您懂了吧?有些话题在我们这里是绝对不能涉及的,连隐喻也不行。”老人又说,“您该明白,在这座房子里,每个居民都对我们视之为圣徒的那个人负有关心体贴的责任。您理解一位历尽苦难而臻于神圣的女人所具有的魅力吗?她见多识广,各种不幸都无不遍尝其极,每次患难都给她留下一层教益,她的所有美德无不是长期身体力行并经过严峻考验,因此具有双重保障,她的灵魂毫无污点、无可指摘。她在亲子之爱方面只有过痛苦,夫妻之爱方面只有过辛酸,她一生仅有过几个月的舒心日子,上天也许为她保留了若干荣耀,作为对她顺从天意、哀而不怨的报酬。比起约伯①来,她岂不因为从无怨尤而更高一筹?您发现她的话语如此铿锵有力,她的暮年如此青春焕发,她的灵魂如此感染人心,她的目光如此有说服力,就不必再感到惊讶了。她获得一种使人吐露心中痛苦的非凡本领,因为她自己受过一切痛苦。在她身边任何痛苦都会平静下来。”

  ①典出《旧约·约伯记》:上帝为考验约伯,使他受尽磨难,约伯尽管善良驯顺,仍有一次口出怨言。

  “这真是慈善的一个活写照!”戈德弗鲁瓦热情洋溢地叫道,“我能成为你们的一员吗?”

  “您必需接受考验,而且首先必须有信仰!”老人温和地说,“倘若您还没有信仰、还不曾把圣保罗关于慈善的书信的神圣意义吸收到自己心灵和智慧中去,那您是不能参加我们的事业的。”

  1843—1845于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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