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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苦难一样,高尚也具有感染力。因此,当德·拉尚特里夫人的新房客在这座古老岑寂的房子住了几个月,阿兰老先生又曾向他透露秘密,使他对与自己朝夕相处的那几位准修士油然产生极深的敬意。他感到心情舒畅,那是有规律的生活方式、温和的风习以及周围的人性情相投的结果。四个月来,戈德弗鲁瓦从未听到有人高声喧哗、吵闹争执,终于打心底里承认,且不说幸福,自己从懂事以来还不曾这样安逸过。他以局外人的目光看世界,因此能正确地评判世界。他三个月来一直渴望加入那些神秘的慈善活动,这种心情变成了一种欲念。不必说大哲学家,谁都能想到,在孤独中,欲念会产生多大力量。
于是有一天——精神的巨大力量使这一天显得无比庄严——,戈德弗鲁瓦再三掂量自己的决心和能力之后,上楼到了善良的阿兰老人的房间。德·拉尚特里夫人称这老人为她的羔羊,他觉得,这位老人是这所住宅里所有邻居中间最没架子、最平易近人的,他想向这位老先生讨教,什么是他们这些上帝面前的兄弟在巴黎从事的神圣事业的条件。关于一段考验时间的说法,表明将有一个见习阶段,他对此已有所准备。他的好奇心并没有因那位可敬的老人对自己讲了加入德·拉尚特里夫人事业的缘由而得到满足,他要盘根究底。
晚上十点半,戈德弗鲁瓦第三次来到阿兰老先生的门前,当时那位老人正要开始读他的《效法基督》。这一次,那位和蔼的启蒙老师不禁微笑了。他见到那年轻人,不等他开口便说:
“我亲爱的小伙子,您为什么来找我,而不去找夫人?我是这座房子里最无知、最没有才智、最不完美的人。夫人和我的朋友们三天前就已洞察您的心事了。”他带着一种亲昵狡狯的神情补充道。
“他们看出什么来了?……”戈德弗鲁瓦问。
“哦!”老先生毫不拐弯抹角地说,“他们猜到您有个相当天真的愿望,想要加入我们这个羊群。但是您这种感情还没有成为热烈的志向。是的,”他见戈德弗鲁瓦做了个手势又急忙说,“您的好奇多于热忱。总之,您还没怎么摆脱原先的想法,而把我们生活中的事情看成某种所谓有惊险色彩的、传奇小说般的东西……”
戈德弗鲁瓦不禁脸红起来。
“您把我们的工作看成类似《天方夜谭》中的哈里发们的事迹,而您事先就已为自己将在您津津有味地编造的行善小说中扮演善神而洋洋得意了!……好了,我的孩子,您那羞愧的笑容证明我们没有弄错。您想,那些人专以猜度人们灵魂中最隐秘的活动、迫于贫穷而产生的狡计、陷于困苦而暗作的盘算为职业,您怎能瞒得过他们?他们是正直的侦探,专为上帝维持治安;他们是资深的法官,他们的法典里惟有赦免罪孽的条款;他们是包治百病的医生,他们唯一的药方就是合理使用的金钱。可是,我的孩子,您看到没有?我们并不挑剔新来者的动机。只要他能留下来,成为我们修会的一位兄弟。我们将在实际行动中对您作出评价。好奇有两种,一种好的,一种坏的,您现在的好奇是好的。您如果成为我们的葡萄园里的工人,那些葡萄串的汁液将使您永远渴求圣果。正如一切自然科学一样,入门看似容易,其实困难。行善有如做诗,抓住表面的东西再容易不过。但是在我们这里就和在巴那斯山①一样,不臻于完美死不休。您要成为我们中的一员,就应该把生活这门巨大的学问学到手,而且那是什么样的生活啊!我的上帝!那是使巴黎警察局长先生和他手下那些先生们大伤脑筋的巴黎生活!我们须从各种变化无常、令人以为永无穷尽的形式中识别、挫败邪恶势力的阴谋。在巴黎,行善须和作恶同样手法巧妙,犹如警探要跟盗贼同样诡计多端。我们每个人都应当既诚实又警觉,既能准确迅速地作出判断又有眼力。所以,我的孩子,我们都已年迈体衰,我们对已取得的成绩十分满意,不愿意将来后继无人。您若能持之以恒,将成为我们的开山弟子,所以我们都特别爱护您。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事情是出于偶然的,我们遇到您乃是上帝的安排。您天性原是好的,后来变得乖戾了,而自从您搬来这里,坏的酵母便逐渐减弱。夫人的神圣天性对您发生影响。昨天,我们曾经开会讨论,由于我受到您的信赖,我的好兄弟们就决定让我作为您的监护人和导师……您满意吗?”
①巴那斯山,希腊神话中阿波罗及缪斯诸神居住处。此处指诗歌。
“啊!我的好阿兰先生!您的口才唤醒了一个……”
“不是我口才好,我的孩子,而是事情本身就是雄辩的……服从上帝旨意,凭借信仰的帮助,尽人力之所能及去仿效耶稣基督,就一定能成为伟大的人……”
“此时此刻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我感到自己具有热忱了!”戈德弗鲁瓦叫道,“我也愿意终生行善。……”
“这正是与上帝同在的秘诀,”老先生答道,“您研究过TRANSIREBENEFACIENDO这句格言吗?TRANSIRE意即走出人世,并在世上留下一系列善行。”
“我懂了,而且我自己把修会的这句格言贴在了床前。”
“很好,这个行动本身虽不足道,在我眼里却意义重大!瞧,我的孩子,我领到交给您的第一件事情,您与贫穷的第一次格斗,而且我将助您一臂之力。……我们将分头行动……是的,我自己也奉派离开修院,去一个‘火山口’坐镇。我要去一家大工厂当工头,那里所有的工人都中了共产主义理论的毒,梦想着摧毁社会,杀死主人,殊不知这将意味着工业、商业和工厂的死亡。……我也许要在那里待上一年,掌管现金出入、记帐,并深入到成百上千个穷人家庭。他们无疑先是由于贫穷、而后又受坏书毒害而误入歧途的。不过,我们每礼拜日和节日都将在这里见面。……由于我们将住在同一个街区,我指定奥帕的圣雅各教堂为碰头地点,我每天早上七点半到那里听弥撒。如果您在别处遇见我,别显出认识我的神情,除非您看见我象个心满意足的人那样搓着双手。这是我们的一个信号。我们跟聋哑人一样有一套手语,您不久便可充分认识到这么做的必要性。”
戈德弗鲁瓦做了个手势,阿兰老先生明白了他的心思,微笑起来并且立即说道:
“现在就谈您的事情。我们所从事的并非您所见过的那种慈善事业。那种慈善事业分为若干部门,各由一些假道学的骗子加以经营,完全成了一种买卖,我们实行的则是伟大卓越的圣保罗所阐释的那种慈善。因为,我的孩子,我们认为,只有慈善才能医治巴黎的创伤。这样,对于我们来说,灾难、贫穷、痛苦、忧伤、邪恶,不管出自何种原因,发生于哪个社会阶层,在我们眼中都有同等的权利。尤其是,无论信仰或观点如何,一个不幸的人首先是个不幸的人,我们只有在把他从绝望和饥饿中解救出来以后,才能劝他转向我们神圣的母亲教会。而且我们应当以榜样和仁慈,而不是其他办法,来劝他皈依,因为我们坚信上帝在这方面帮助我们。因此,任何勉强都是不好的。巴黎的各类贫困中,最不易发现而又最为艰难的就数正派人的贫困了。特别是那些刚刚陷于贫困的上层资产者家庭的贫困,因为他们把隐瞒自己的贫困看成荣誉攸关的事情。我亲爱的戈德弗鲁瓦,这类苦难是应该特别加以关心的。确实,那些受到接济的人既有智慧又有毅力,他们加倍偿还我们借给他们的款项。而在某一特定时期里,这些归还的款项就抵消了我们在残疾人、骗子或被苦难折磨得迟钝愚癔的人身上失去的钱。我们时常从我们的受惠者那里了解情况,但我们的事业如今已更加规模宏大、头绪复杂,以致我们力不从心了。因此七、八个月以来,我们在巴黎每个区都找了一个医生。我们每人负责四个区。我们一年给每个医生三千法郎补贴以照料我们的穷人。他们的时间和医术首先必须用于我们的事业,当然我们并不阻止他们为其他病人治疗。您知道吗,在八个月里,我们没有找到十二个如此宝贵的人,十二个正直的人,尽管我们的朋友推荐的和我们自己认识的医生为数不少。我们需要能严守秘密、作风正派、有真才实学、积极肯干、乐于为善的人。在巴黎,虽有十万人或多或少具备为我们服务的能力,这样的十二名人选却非一年之内便能找齐的。”
“我们的救世主好容易才找齐了他的门徒,就这样,其中还混进了一名叛徒和一个怀疑派呢!”戈德弗鲁瓦说。
“十五天以来,我们在每个区终于都配置了一名巡视神甫,”老先生笑道,“这是我们给我们的医生取的雅号。因而十五天来,我们的工作量更大了,但我们也加紧了活动。——我之所以把我们新兴的修会的这一秘密告诉您,是因为您应当结识您所去的那个区的医生,特别是因为要靠他提供情况。这个巡视神甫姓贝尔东,贝尔东大夫住在地狱街。事情是这样:贝尔东大夫现在照料着一位女病人,她的病简直是对科学的挑战。这一点与我们无关,那是医学院的事情。我们的事情是要设法了解那位女病人家庭的贫困状况,大夫疑心他们赤贫如洗,尤其是他们极力加以掩饰、傲气凛然,更需要我们全力相助。我的孩子,若在过去,我自己也就足以应付这个任务了。如今在我的四个区里需要一名事业上的助手,您就是这名助手。我们的那家人住在田园圣母街一座面对蒙巴那斯大街的房子里。您可在那座房子里找到一套待租的房间,并设法在您住在那个住处的时候了解实情。您自己用钱要极其吝啬,至于给人的钱款则无须担心。我们全面研究情况后,我会交给您必要的款项。不过您要认真研究那些不幸者的精神状况。毅力、高尚的感情,我们依赖的就是这样的抵押了!对自己吝啬,对受苦人慷慨,小心谨慎,甚至精打细算,因为我们用着穷人的金库!这样,明天早上您就出发,要想着您所拥有的巨大力量。兄弟们与您同在!……”
“啊!”戈德弗鲁瓦喊道,“您给了我那么大的欢乐,让我去做好事,并且有朝一日成为你们中间当之无愧的一员,我真要睡不着觉了……”
“哦,我的孩子,还有最后一点需要注意的!没有暗号不准认我的这一禁令,同样适用于另外几位先生以及夫人,甚至这座房子的仆人。我们在行动中要绝对隐姓埋名,这一点至关重要。由于我们时常需要隐姓埋名,我们把这一条当成法律一样对待。况且,我们也应当在巴黎默默无闻、无人知晓。……还要记住,亲爱的戈德弗鲁瓦,我们修会的精神,在于永远不以恩人的面目出现,而始终扮演一种微不足道的中间人的角色。我们总是自称是一位虔诚神圣的人的代理人——我们不是为上帝服务吗?——以便人们无须认为应当对我们感恩戴德,或把我们看成阔佬。真实的诚挚的人道,而不是假意谦卑以沽名钓誉的人的那种人道,这应当成为您所有思想的出发点和指导……。您可以为成功而欣喜,但只要您还有一点虚荣或骄矜的念头,就没有资格加入修会。我们曾见过两位完人,其一就是我们的创始人包比诺法官,至于另一位,那是个乡村医生,他成绩卓着,在当地留芳百世。这个人,我亲爱的戈德弗鲁瓦,是我们时代最伟大的人物之一,他使整整一个地区由荒芜凋敝到繁荣昌盛,由没有信仰到皈依天主教,由野蛮到文明。这两个人的名字铭记在我们心中,我们把他们奉为楷模。如果我们有朝一日能象那位医生对于他那个地区一样对巴黎产生影响,我们将不胜欣幸。但是巴黎的创伤是巨大的,目前我们仍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愿上帝赐予夫人长寿,给我们送来几个象您这样的助手,那样我们也许能留下一个组织,其作为将使人们衷心赞美上帝的神圣宗教。好了,再见。……您的初次行动开始了。……哦!我象个教书匠一样唠唠叨叨,却忘了最基本的东西。喏,这是那个人家的地址。”他交给戈德弗鲁瓦一张纸片说,“我在上面添上了贝尔东先生在地狱街的住处的门牌号码。……现在,去祈求上帝给予您帮助吧。”
戈德弗鲁瓦抓住那位善良的老人的双手,深情地握着,向他道晚安,并且保证不折不扣地遵循他的告诫。
“您对我所讲的一切,”他又说,“我将终生铭记于心。……”
老人微笑了,没有表示任何怀疑。他站起身,跪到自己的跪凳上。戈德弗鲁瓦回到自己房间,为自己终于参加这座房子的机密活动并且有了一件工作而感到高兴。在他那种精神状态下,工作就是乐趣。
第二天早上,阿兰老先生没有去吃饭,但戈德弗鲁瓦一点没有提及他缺席的原因,大家也没有问起那老人交给他的使命,他便这样上了严守秘密的第一课。然而饭后,他把德·拉尚特里夫人叫到一边,对她说他要外出几天。
“很好,我的孩子!”德·拉尚特里夫人答道,“尽力为您的介绍人争光吧,阿兰先生为您向他的教友兄弟们作了担保。”
戈德弗鲁瓦向其他三个兄弟道别,他们也向他亲切话别,似乎是为他在这个艰难的事业中能初试锋芒而祝福。
社会团体是一种最强大的社会力量,是它造成了中世纪的欧洲,自一七八九年以来,它建筑在一种在法国已经荡然无存的情感之上。在法国,个人胜过了国家。社会团体首先要求有忠诚的天性,这是在法国不复存在的;其次,要有一种诚笃的信仰,这也是与我们的民族精神格格不入的;最后,还要有一种无人能够接受的纪律,惟有天主教才能办到。在我国,每当成立一个社会团体,在慷慨激昂的集会过后,各自回到家里,就把对集体的忠诚、集体的力量视同敝屣,人人都千方百计地为一己私利去挤公家奶牛的奶,而那公家的奶牛经不住这么多人的巧妙勒索,也就羸弱而死了。不知有多少高尚的情感受过挫伤,多少热情的萌芽半途夭折,多少积极性受到摧残,这是国家的损失。而这都是由于法国烧炭党的卑鄙欺骗、由于对“庇护地”的爱国主义认捐①,以及形形色色的政治骗局。本来应当是伟大高贵的悲剧,却不过是一些通俗笑剧,是属于轻罪法庭权限范围的案件。工业社会团体的情形也与政治社会团体相同。私心取代了集体精神。
①“庇护地”是法国王政复辟后由政治流亡者建于美国亚拉巴马州的一块藏身之地。当初曾进行募捐,不久后却销声匿迹。
中世纪式的行会和商业公会目前还不可能恢复,这一点以后还将谈及。因此,硕果仅存的团体都是些宗教组织,此刻人们正在对他们大肆攻讦,因为病人自然总是责怪药物或医生。法兰西不知克己为何物。所以,任何社会团体惟有依靠宗教感情方能生存下去,惟有宗教方能驯服精神的反叛、野心勃勃的盘算和各种性质的贪欲。有些人寻求各种理想世界,却不知道社会团体可以给人各种世界。
走在街上,戈德弗鲁瓦感到自己判若两人。谁若能看到他的心里,定会对于集体力量的传递这种奇异现象大为惊叹。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增强了十倍的人。他知道自己代表着那五个人,那五个人和他一起行动,他们的共同力量支持着他的行动。有这么一股力量在他心中,他感到生活充实,一种高尚的力量使他情绪昂扬。正如他后来所说的,那是他一生中最美妙的时刻,因为他享受着一种崭新的感觉,感到一种比独裁者更加牢靠的无上权威。道德的力量与思想的力量一样,是永无止境的。
“为他人而生活,”他心里想,“象一个人似的共同行动,而独自行动时又象是和大家一起!以慈善——我们从天主教道德中创造的最美妙、最生动的理想形象——为指导行动的原则,这才是生活!好了,还是克制一点这种幼稚的、惹阿兰老爹发笑的喜悦吧。不过,”他又想道,“我正是在想要隐姓埋名的时候却得到了这种渴望已久的权力,岂非一件怪事?受苦人的世界将属于我!”
他从圣母院走到天文台大道,一路意气风发,忘了路途远近。
到了田园圣母街靠近西街的那一段,当时那两条街还没有铺上街石,他发现在如此繁华的地方竟还有那样的烂泥塘,吃惊非浅。木板围墙后面是些泥泞的园子,走路只能顺着墙根,或是沿着屋边狭窄的小路,小路不久也被积水淹没,变成一条小溪。
一番寻访之后,他终于找到那座房子,这并非易事。那房子原先显然是家工厂。相当窄长的建筑,外观象一道长墙,墙上开着些窗户,没有任何雕饰,但在底层却没有那种方形的窗洞,只有一个破旧不堪的独扇大门。
戈德弗鲁瓦猜想房主把这座房子隔成了一些小间,以便出租,因为他看到门上有一张手写的招贴,上面写着:数间住房待租。戈德弗鲁瓦拉了拉门铃,没有人来。他正等着,一位过路的人告诉他,这座房子朝向蒙巴那斯街还有一处出口,那边有人可以问讯。
戈德弗鲁瓦听了他的话,于是在沿街的小花园后面树木掩映下,看见了那座房子的正面。小花园相当荒芜,呈坡状,由于蒙巴那斯街和田园圣母街的高度相差甚大,使小花园看上去就象一道壕沟。戈德弗鲁瓦沿一条小径走下去,在小径尽头他见到一位老妇人,其褴褛的衣衫与那房子颇为相称。
“是您在田园圣母街那头拉铃的吧?”她问。
“是的,太太……是您负责让人看房间吗?”
那位说不清多大岁数的女门房回答以后,戈德弗鲁瓦便打听,这里住的人家是否安静,他的工作需要清静、不受打扰。他是单身汉,想和她商量,请她代为料理家务。
女门房听到这个暗示就用一种殷勤的神气说:
“先生您来这里算做对了,这条大街除了茅庐游乐场的灯火,简直和蓬丹沼泽地一样僻静。……”
“您见过蓬丹沼泽地吗?”戈德弗鲁瓦问。
“我不认识,先生。楼上有位老先生,他女儿病得奄奄一息,是他这么说的,我是在重复他的话。那个可怜的老头假如听说先生您喜欢清静一定很高兴,要是搬来个雷霆将军的话,他女儿一定会提前……我们三楼有两个作家胚子,不过他们白天外出到半夜回家,睡到早晨八点又出门。他们自称是作家,但我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写作。”
这么说着,女门房已将戈德弗鲁瓦领上一座砖木结构的丑陋不堪的楼梯。砖和木格格不入,不知是木头想离开砖头,还是砖头受够了木头的约束,于是这两种材料又借助于夏天的大量尘埃和冬天的大量烂泥相互对抗。粉刷过的墙壁上布满裂纹,墙上的涂写多于法兰西文学院里撰写的题词。女门房在二楼的楼梯口止住脚步。
“先生,这里有两个连在一起的房间,非常干净,和贝尔纳先生的房间正对门。贝尔纳先生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位老先生,是个很体面的人。他受过勋。不过,看来他遭过灾,所以从来不戴他的勋章。……他们起初还有个外省的仆人伺候,三年前辞退了。……打那以来,那太太年幼的儿子就什么都干:操持家务,……”
戈德弗鲁瓦做了个手势。
“哦!”女门房大声说,“您放心,他们什么也不会对您讲的,他们对谁也不说。他们从七月革命以后就住在这里,他们是一八三一年搬来的,……是些外省人,八成是由于改朝换代而倾家荡产的,他们很傲气,象鱼一样沉默,……四年来,先生,他们不让我为他们做一点事,生怕要付酬金。……每年过年时候给一百个苏,这就是我从他们那里赚到的钱了。……您知道那两个作家给我多少?每个月十法郎!只要求我对来找他们的人说,他们上个季度已经搬走了。”
戈德弗鲁瓦见女门房这么饶舌,产生了同她合作的念头。
她一面向他夸耀那两间住房、两间盥洗室和厕所如何有益于健康,一面告诉他,她并非门房,而是房东的心腹,她可说是在为房东代管这座房子。
“我是可以信赖的,先生,真的!沃蒂埃太太宁可一无所有,也不会拿别人一个小钱!”
沃蒂埃太太很快就和戈德弗鲁瓦达成协议,他只想按月连家具租下这个住处。那种破破烂烂的租给穷大学生或倒霉作家的房间,既可连家具出租,也可不连家具出租。家具存放在位于整个建筑之上的巨大的顶楼仓房里。贝尔纳先生的房间用的是自己的家具。
戈德弗鲁瓦逗引沃蒂埃太太说话,猜出她的抱负是办一个舒适的寄膳宿公寓。可是五年来,她在房客中没有找到一个寄饭的客人。她住在朝向大街的底层,在一条大狗、一个胖女仆和一个照管靴子、房间和跑腿差使的矮小男仆帮助下亲自看守房子。那两个仆人是和她一样的穷人,与寒酸的房子、寒酸的房客以及房子前面的花园那种荒凉凄惨的景象完全一致。两人都是弃儿,沃蒂埃寡妇供给他们饭食,作为全部工资。那是种什么饭食啊!戈德弗鲁瓦瞥见那男孩,身穿一件褴褛的罩衫作为制服,脚上穿的不是皮鞋而是便鞋,外出时则套上一双木屐。他双手乌黑,满头乱发,象只刚洗过澡的麻雀。他每天早上干完份内的活儿,就去大街的一家工场为人丈量木方,下午四点半在木料行干完一天的工作,又回去干他的家务。他到天文台的水池为大家运水,那寡妇再把水、以及他锯的小捆劈柴提供给房客。
内波米塞纳(这是沃蒂埃寡妇那个奴隶的名字)把白天工作的收入交给他的女主人。夏天,那个可怜的弃儿在每星期一和星期日到城厢的酒店老板那里当跑堂。那时寡妇就给他穿得象样一些。至于那个胖姑娘,她在沃蒂埃寡妇的指挥下做饭,其余时间则在她的作坊帮工。那寡妇也有一个行当,替流动摊贩用粗布条编制便鞋。
戈德弗鲁瓦在一小时内便了解到所有这些详情,因为那寡妇领着他到处转悠,给他看房子并向他解释其历史变迁。在一八二八年之前,那里是一家养蚕场,主要不是为了缫丝,而是为了得到蚕卵。主人在蒙特鲁日平原种有十一阿尔邦桑树,西街有三阿尔邦桑树(那地方后来盖了房子),为这家蚕卵工厂提供饲料。那寡妇向他解释,开办这家工厂的是一个名叫弗雷斯科尼的意大利人。借钱给他办厂的是巴贝先生,他在卖掉那三阿尔邦地之后才算收回了他的资本,当初借款是用厂房和地皮作抵押的。她正指给他看位于田园圣母街另一头的那三阿尔邦地,一位又高又瘦、满头白发的老人出现在田园圣母街尽头通往西街的路口。
“嘿!来得正好!”沃蒂埃大妈喊道,“喏,这就是您的邻居贝尔纳。……——贝尔纳先生,”等那老人走到听得见她说话的距离时,她说道,“您有伴儿了,这位先生刚才租下了您对门的房间……”
贝尔纳先生带着一种容易理解的担心,抬头望了戈德弗鲁瓦一眼,那神情仿佛是在暗想:“我所害怕的祸事难道终于临头了吗?……”
“先生,”他高声说,“您打算住在这里吗?”
“是啊,先生。”戈德弗鲁瓦老老实实地答道,“这里不是万事如意的人的住处,但这是我在这一带找到的最便宜的地方。沃蒂埃太太没有招徕百万富翁的奢望……再见!我的好沃蒂埃太太,请把一切布置停当,使我能在下午六点住进来,我将准时在这个钟点回来。”
于是戈德弗鲁瓦朝西街路口走去。他脚步极慢,因为他见那位又高又瘦的老人面露忧色,便料想他们之间将有一番唇舌。果然,贝尔纳先生稍稍迟疑片刻,就转身追赶戈德弗鲁瓦。
“这个老密探!他要阻止他回来。……”沃蒂埃太太心说,“他对我来这一手已经两次了。……忍着点吧!过五天他该交房租了,要是他不recta①付清租金,我就把他撵出门去。巴贝先生是个无须别人刺激的老虎,而……不过我很想知道他对他们讲些什么……费利西泰!……费利西泰!……你这个胖婊子!你来不来?……”那寡妇用她那吓人的真嗓子叫道,而她和戈德弗鲁瓦说话时却是用的一种笛音般的细嗓。
①拉丁语:准时无误。
那女仆,一个红头发、斜视眼的胖姑娘闻声赶来。
“看管好这里所有的东西,就一会儿,你听见没有?……我过五分钟回来。”
于是沃蒂埃太太——她当过书店老板巴贝的厨娘,巴贝是放短期高利贷的人中顶顶心狠手辣的一个——悄悄跟在两位房客后面,以便在远处监视他们,并想在戈德弗鲁瓦与贝尔纳先生谈话结束后,还能找到戈德弗鲁瓦。
贝尔纳先生脚步迟缓,象个拿不定主意的人,或是象个债务人,正在寻找理由去央告刚才悻悻离去的债主。戈德弗鲁瓦虽然走在这位陌生人前头,却假装打量这个街区偷眼觑着他。所以,直到卢森堡公园的那条林荫路过了一半,贝尔纳先生才走上前去和戈德弗鲁瓦攀谈。
“对不起,先生。”贝尔纳先生对戈德弗鲁瓦施了个礼,说道;后者也还了个礼。“我无缘与您相识,却这么拦住您,真是万分抱歉。不过,您是否已经打定主意,要搬进我住的那座破烂房子里去呢?”
“不过,先生……”
“是的,”那老人做了个威严的手势,截住戈德弗鲁瓦的话头,“我知道,您可以问我有什么资格干涉您的事情,有什么权利问您……。请听我说,先生,您还年轻,而我已经老朽了,我比我的实际年龄更老,我已经六十七岁,别人会以为我有八十岁……岁数和苦难可以允许很多事情,因为连法律也蠲免七十岁老人某些社会义务。但我不是对您谈白发老人的权利来的,事关您本人。您知道,您想居住的这个街区到晚上八点就已空无一人,在那里要冒各种危险,其中最好的情形恐怕也是遭人抢劫。……您有没有注意到那些没有房子的空地、那些作物、那些园子?……您会对我说,三楼也住着两位年轻人,就在您想租的房间上面。……可是,先生,那两位可怜的文人是因为期票到期,受债主追逼,躲在那里的。他们白天出门,半夜回家,既不怕盗贼也不怕杀人犯。况且他们总是两人同行并且带着武器。……是我为他们从警察局弄来携带武器许可证的。……”
“唉,先生。”戈德弗鲁瓦说,“我不怕盗贼,其原因和那两位先生相仿,而我对生命厌倦已极,如果有人误杀了我,我会祝福凶手……”
“然而您看上去并不怎么落魄。”老人反驳说,他打量过戈德弗鲁瓦。
“我最多只有活命的钱,刚够吃口面包。我到那里,先生,是因为那里清静。可是,我能否问您,究竟为什么您要我离开那座房子?”
高个子老人欲言又止,他看见沃蒂埃太太走了过来。戈德弗鲁瓦仔细端详着他,对他消瘦的程度感到吃惊。忧愁、或许是饥饿、或许还有劳碌,使他瘦到这种地步。那张脸上印着所有使人衰迈的原因的痕记。他脸上干枯的皮肤紧贴着骨头,象是经受过非洲烈火的灸烤。高高的额头看上去具有威胁意味,在额头的穹顶下遮蔽着一双钢铁烤蓝颜色的眼睛,那是一双冷峻、严厉、精明、睿智的,野蛮人般的眼睛,但那深陷的、发黑的、布满皱纹的眼圈破坏了这种印象。高高的、又细又长的鼻子,翘得很高的下巴,使这位老人与唐吉诃德那张有名的、尽人皆知的脸谱具有某些类似之处。但这是个凶狠的、没有任何幻想的唐吉诃德,一个可怕的唐吉诃德。
这位老人虽然总的说来是这么严厉,却又流露出贫困给不幸者带来的胆怯和软弱。那张脸构筑得如此坚强,似乎连“贫穷”——这把破坏一切的镐头都在上面卷刃缺口,这两种情感却在上面留下一些裂纹。他的嘴雄辩而严肃。真是个唐吉诃德加孟德斯鸠院长①。
①孟德斯鸠(1689—1755),十八世纪前期法国启蒙运动思想家,曾任波尔多法院院长。
他穿着一身黑呢衣服,呢子早已经纬毕露。上衣款式陈旧,裤子显然有过几处改动,改得十分拙劣。扣子也刚换过。上衣一直扣到下额,不让人看到衬衣的颜色,而一只发了红的黑领结则掩饰了假领的花招。这种黑色说明了其使用年月之久远,散发着寒酸的气息。然而这位神秘的老人无论气派、举止,或是额头及眼睛表现出来的深刻思想,又使人排除认为他家境贫寒的念头。打量他的人会不知把他归入哪一类巴黎人。
贝尔纳先生显得神情专注,人们会把他当做一位住在附近的教授、一位沉浸于缜密的深思之中而不能自已的学者,因此戈德弗鲁瓦对他发生了强烈的兴趣和好奇心,他那行善的使命更激起了这种好奇心。
“先生,我如果真的相信您是在寻求安宁和退隐之地,我就会对您说:跟我住在一起吧,”那老人继续说道,“租下这套房间,”他提高嗓门,使沃蒂埃大妈能够听见。她正从那里走过,而且确实在听他说话。“我是个父亲,先生,我在世上只剩下我的女儿和外孙帮我忍受生活的苦难。而我的女儿需要清静和绝对安宁。……迄今,所有来住您想租用的那套房间的人,都听从了一个绝望的父亲的理由和请求。住在这个荒凉僻静的街区的这一条街或那一条街,这对他们来说是无所谓的,租金便宜的房间和价格低廉的膳宿公寓又比比皆是。然而,我看到您的主意十分坚定,我请求您,先生,别骗我,否则我将不得不搬走,搬到城外。……首先,搬家可能送掉我女儿的命,”
他声音都变了,“其次,谁知道那些医生肯不肯去城外!他们来这里看我女儿已经是看在上帝份上了……”
如果这人能哭出来的话,他在讲最后这几句话时早该老泪纵横了。但是,用一句如今已经变成陈词滥调的说法,他声音里含着眼泪,瘦骨嶙峋的双手捂住了脸。
“您女儿究竟得了什么病呢?”戈德弗鲁瓦以讨好和亲切的神情问道。
“一种可怕的病,医生们说什么病的都有,更确切地说,这是一种无名病症。……我的全部家产都用进去了。……”他做了一个只是穷人才有的手势,又改口说,“就是说,我仅有的一点儿钱,因为一八三○年我就已失去家产,从一个高位上跌下来。总之,我所拥有的一切都被我女儿转眼之间花得精光。而在此之前,先生,她已经使她母亲和她丈夫倾家荡产了。……如今我领的养老金只能马马虎虎应付我那可怜的、圣洁的女儿所处状况下的必要支出。……她在我家流尽了泪水,……我受尽了种种折磨。先生,我是用花岗岩凿就的,这才没有死去,或者不如说,是上帝为女儿保存了父亲,使她有个护士、有个保护人,因为她母亲已经操劳过度死去了。……啊!年轻人,您来的时候,正是这棵从来不曾弯腰的老树,感到了‘贫穷’的利斧,斧子被‘痛苦’磨得更加锋利无比,在砍进树心的时候……我原是从不叫苦的,现在却要对您谈这种病的情形,以便劝阻您住进这幢房子,或者,假如您一定要来,对您说明不得扰乱我们安宁的必要……这一阵,先生,我女儿象狗一样日夜吠叫……”
“她疯了!”戈德弗鲁瓦说。
“她神智完全正常,而且是个受难的圣徒。”那老人答道,“您过一会儿,等我把一切都告诉了您,您会认为我也是疯子。先生,我的独生女的生母身体状况极佳。我平生只爱过一个女子,那就是我妻子,是我选择了她。我结了一门如意婚姻,娶了帝国近卫军一位最正直的上校的女儿,那上校是波兰人,曾任皇帝的传令官,他就是塔洛夫斯基将军。我所担任的职务要求作风正派,我也不是多情种子,因此我用情专一地爱我的妻子,而她也完全值得这样的爱。我做父亲也如同我做丈夫一样,这一句话就能说明一切了。我女儿从未离开她母亲身边,而且从来没有什么人的孩子象我这个宝贝女儿那样纯洁、那样按基督徒的方式生活。她长得不只是漂亮,而是美丽。她丈夫的品行我是信得过的,他是我的一个朋友、某王家法院院长的儿子,他肯定和我女儿的病毫无关系。”
戈德弗鲁瓦和贝尔纳先生不由静了一会,相视无言。
“您知道,婚姻有时会给年轻人带来很大变化。”老人又说,“第一次妊娠十分顺利,生了一个男孩,就是我的外孙,现在和我住在一起,他是两个联姻的家庭唯一的后代了。在第二次妊娠时曾有些异常症状,医生全都感到惊奇,把这些症状说成妊娠中有时会遇到的奇异现象,载入科学年鉴便了事。我女儿生了个死胎,是被体内的运动不折不扣地扭曲、窒息而死的。这病就是打那时候开始的,妊娠与此毫无关系。……您也许是医科学生吧?”
戈德弗鲁瓦做了个手势,既可理解成“是”,又可理解成“否”。
“这次可怕的难产,”贝尔纳先生又说,“给我女婿极大刺激,他染上忧郁症死去了。我女儿在两三个月以后诉说自己全身无力,特别是两只脚,照她的说法,象是棉花做的。由无力又发展到瘫痪。那可是怎样一种瘫痪啊,先生!您可以把她的脚弯起来,把它们拧歪,她也没有感觉。肢体存在着,表面上没有血、没有肌肉、没有骨头。这种病不属于任何已知病症,现在又扩散到胳膊和双手。我们曾以为这是脊柱的毛病。求医服药却反而加重病情,我那可怜的女儿动弹一下就会造成肾下垂,或是肩膀、胳膊脱臼。我们曾长期请一位高明的外科医主到我们家,几乎住在我们家,同其他医生们一起为她脱臼的肢体复位,许多医生出于好奇而来。……您能相信吗,先生?每天要替她复位三、四次!……哦!……这种病症花样极多,我忘了告诉您,在她感到无力、还未发展为瘫痪的时期,她得过一种极其古怪的蜡屈症,……您知道蜡屈症是怎么回事。她这么一连几天睁着两眼、一动也不动,保持着发病时的姿势。她受到这种病的残酷折磨,直至强直性痉挛。当时我见她瘫痪得如此蹊跷,曾想到用动物磁气来治愈她。先生,我女儿当时具有一种神奇的洞察力,她的精神成为催眠状态下各种奇迹的舞台,正如她的身体成为各种疾病的舞台一样。……”
戈德弗鲁瓦心想,不知这位老人神智是否健全?
“真的,我是十八世纪的产儿,是伏尔泰、狄德罗和爱尔维修哺育了我。”他继续说道,没理会戈德弗鲁瓦的眼神,“我是大革命的儿子,我对古代和中世纪传说的神鬼附体的人嗤之以鼻。然而,先生,只有用着魔中邪才能解释我女儿所处的状态。她在催眠状态中,从来没能对我们说明她的病因,她丝毫察觉不到这些;而她向我们口授的所有治疗方法,尽管我们都一丝不苟地照办,却对她没有任何效用。比如说,她要人把她裹在刚刚宰杀的猪肉里,然后命人在猪腿里埋上经强烈磁化并用火烧红的铁钉,……再在猪背从上到下浇一溜火漆。……“结果真是糟糕,先生!她牙齿全掉了!先是变聋,后又变哑。而她彻底聋哑了六个月之后,又突然恢复了听力和说话能力。她的双手莫名其妙地丧失功能,又莫名其妙地恢复了功能。但她的双脚七年来一直瘫痪。她有极明显、极典型的恐水病症状并曾发作过几回。她不仅见到水,听到水声、看到一只杯子就会勃然大怒,而且发出一种狗叫声、一种悲哀的叫声,在弹奏大风琴时听到的狗的哀号。她几度生命垂危,行了圣事,却又起死回生,神智清醒、头脑健全地忍受病痛折磨,因为她的心智并未受到损伤。她倒是活下来了,先生,她丈夫和她母亲却死了,他们没有经受住这样的打击……唉,先生!我对您说的这些都算不了什么!她的所有自然功能都损坏了,人体器官的这种古怪的病变只有医学才能加以解释。……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得不于一八二九年把她从外省带来巴黎,因为我找过的几位巴黎名医,德普兰、毕安训和欧德里,全都以为我在愚弄他们。当时动物磁性学说遭到各科学院的激烈反对,他们即使不怀疑我和外省医生的诚意,也以为我们观察不全面或是夸大了病情,这种情况在患者或家属中间相当普遍。但是他们不得不改变了看法,最近在神经系统疾病方面的研究正是由于发现了这些现象,他们把这种怪病归之于神经官能症。那几位先生上一次举行会诊,结果放弃了医学思考。他们决定着眼观察自然,研究自然。从那以后,我只剩下一个医生,他是这一带穷人的医生。的确,既然找不出病因,那么,只要能减免疾病的痛苦就行了。”
说到这里,老人停了一下,似乎这种可怕的吐露隐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五年以来,”他又说,“我女儿的病情一直时好时坏,但再也没有任何新症状。我对您简要说明过的那些花样繁多的神经症状,她仍然时有发作,而双腿的症状和自然功能的紊乱则始终不见好。我们手头拮据,每况愈下,只得离开我一八二九年在鲁勒城厢一带租下的房间。我女儿经不起搬迁劳顿,我已经两次险些失去她,一次是带她来巴黎的时候,另一次是从博戎街区搬来这里的时候。当时我立即租下了现在这套房间,我预料到不久即将临头的灾难,因为我虽曾供职三十年,却一直等到一八三三年人们才付给我养老金。我六个月前才开始领养老金,而新政府还雪上加霜,只给我最低的养老金。”
戈德弗鲁瓦做了个表示惊奇的手势,要求他和盘托出全部真相。老人会意了,他不无怨尤地望了一眼天空,立即解答这个疑团。
“我是政治动荡所造成的千千万万牺牲品中的一个。我隐藏着自己的姓氏,因为许多人要向它复仇。如果一代又一代的经验教训不该总是被人遗忘的话,那么请记住,年轻人,永远不要顺从任何政治的苛求。……我并非后悔自己曾经忠于职守,我完全问心无愧。但是如今的政权不再具有连续性。这种连续性能使各届政府尽管彼此不同却承上启下。他们出于一时的恐惧才奖赏满腔热忱工作的人。他们用过的工具,不管多么忠心耿耿,早晚会被忘得一干二净。您看,我是坚决拥护波旁长支政权的,也曾坚决拥护帝国政权,我却穷愁潦倒!我过于自尊,不愿伸手乞讨,永远没有人会想到我在忍受闻所未闻的痛苦。五天前,先生,那位替我女儿治病,或者也可以说是在观察她病情的本街区的医生对我说,他无法治愈一种每隔十五天就更换一种形式的疾病。据他说,神经官能症是医学上的绝症,因为病因隐藏在一个无法探察的系统内。他叫我去请教一位被人当作江湖郎中的犹太医生。但他又提醒我说,那是个外国人,一个波兰流亡者,医生们对他的某些为人称道的神奇的疗法非常忌妒,有些人认为他极为博学、医术十分高明。不过,他很挑剔,不相信人,他自己挑选病人,不肯白费时间。还有,他是个……共产主义者。……他叫哈佩佐恩。我外孙已经去找过他两次,都白跑了,他没有来我们家出诊。我知道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咳!我那十六岁的外孙比我穿得还差,您能相信吗?先生?我不敢去那个医生的家,因为我的穿着与我的年龄、我的严肃态度太不相称。要是他看见当外公的那么寒酸,而外孙也那么糟糕,还肯给我女儿以必要的治疗吗?他会象对待穷人一样打发我们。……您想想,先生,我是那么爱我女儿,因她给我带来的所有痛苦,也因她以往给予我的所有欢乐。唉!她现在象个天使,只剩下灵魂了,一个照耀着她儿子和我的灵魂,她身躯已不复存在,因为她战胜了痛苦。……请您想象这对于当父亲的我是一种什么情景吧!对于我女儿来说,她的房间就是整个世界!房间里应当有她所喜爱的花朵,她念了许多书,而当她能使唤自己的双手时,她象仙女般心灵手巧,……她不知道我们陷入了何等深重的贫困之中。……因此,我们的生活十分古怪,我们无法在家里接待任何客人。……您理解我吗,先生?您猜想到我们不能有邻居吗?我会对邻居提出许多要求,使我欠下许多情分,无法还清。首先,我没有时间来干所有要干的事,我要教育我的外孙,先生,自己还要干许多工作,每夜至多睡三、四小时。”
“先生,”戈德弗鲁瓦一直耐心听着老人的诉说,并且痛苦而专注地望着他,这时才打断老人的话头说道:“我将成为您的邻居,我会帮助您……”
老人不由做了个高傲的、甚至是焦躁的手势,因为他根本不相信人们会有善心。
“我要帮助您,”戈德弗鲁瓦抓住老人双手,恭敬而亲切地握着说,“既然我能帮助您,……请听我说。您打算让您的外孙干什么?”
“他马上就要进法学院,以后在法院供职。”
“这就是说,您的外孙将要您花销六百法郎……”
老人沉默不语。
“我呢,”戈德弗鲁瓦稍停片刻又接着说道,“我一无所有,却能办到许多事:我能为您请来那位犹太医生!如果您女儿的病还有救,那她就会被治愈。我们会筹划到钱来酬谢那位哈佩佐恩的。”
“噢!如果我女儿的病真能治好,我愿意做出我只能做出一次的重大牺牲!”老人叫道,“我要卖掉我最后一点老本!”
“留着您的老本吧……”
“年轻人啊年轻人!……”老人摇头说,“别了,先生。我也许应该说:再见。图书馆开门了,我所有的藏书都已卖掉,所以只好每天去图书馆工作……,我对您刚才的好意心领了,但我们还要看您能否惠予我必须向邻居提出的要求。我所希望的是……”
“行,先生,让我成为您的邻居吧,因为,您看不出来吗?巴贝不是个肯让房子长期闲置不租出去的人,您也许会遇上一个比我更糟的难兄难弟。……我目前并不要求您信任我,只要求您允许我为您效劳……”
“为的是什么呢?”老人说着,准备走下沙尔特勒修道院的石阶,当时从卢森堡公园的大路去地狱街就从那里走。
“您在您的职位上时就没有为任何人做过好事?”
老人皱着眉头,望着戈德弗鲁瓦,眼神里充满回忆,象是在查阅自己的生平,从中寻找一件可能导致如此少见的报恩行为的往事。而后,他满腹狐疑地道过别,冷冷地转身走了。
“好了,作为第一次见面,他还不算太受惊动。”那位初出茅庐的慈善家心想。
戈德弗鲁瓦马上去地狱街,按阿兰先生告诉他的地址找到了贝尔东大夫。贝尔东大夫是一个沉着而严肃的人,他证实贝尔纳先生关于自己女儿的病所说的一切情况都准确无误。
戈德弗鲁瓦大为惊异,他问到了哈佩佐恩的住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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