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伏兵
 




  共和八年①伊始,初交葡月,按时下的历法就是一七九九年九月下旬,一百多个农民和一大群市民大清早便出了富热尔市赶往马延市,这时正向差不多位于富热尔市和埃尔内市之间正中的佩勒里纳山头进发。埃尔内是一个小城,习惯上过往旅客都要在那里落脚。我们讲的这支队伍七拼八凑,可以说是奇装异服的大荟萃,不同职业与地方的人的大聚会,因此,描写一下这群人的不同特征,以便赋予我们的故事以鲜明的色彩,这或许不无裨益。如今大家对这类笔墨看得极重,尽管据某些批评家之论,似乎有损于感情的描写。

  ①共和历于一七九三年十月五日由国民公会颁布。

  一部分农民——他们人数最多——光脚板走路,全部衣服就是一领从脖根遮到膝盖的山羊皮和一条白粗布长裤,织布的线纺得很粗,足见当地人手艺之马虎。一绺绺长发平塌塌地拖下来,很自然地与山羊皮纠结在一起。他们的脸总是望着地面,被头发完全遮掩住,故而你很容易误以为山羊皮袄是活物的毛皮,乍一看会把这帮可怜的人混同于供给他们衣服的山羊。但是你立刻就能发现长发后面有一双眼睛在闪烁,犹如草丛中晶莹的露珠。眼光中固然包含着人类的智慧,却不那么令人喜欢,而是令人发憷。他们头上顶着红毛线帽,和共和国用以象征自由的弗里吉亚帽①相差无几。每个人都拿一根棍棒扛在肩头,棍尖上挑一个空荡荡的布褡裢。另外一部分农民戴着软帽,外加一顶宽边毡帽,帽顶上缠了各色拉绒毛线。这帮人都穿粗布衣,质地与前述那部分农民的长裤和褡裢相同,观其衣着,找不到一丝一毫新文明生活的迹象。长长的头发一直披到外套的领口,外衣裁成圆襟,仅至腰际,两襟上各有一个小方口袋,这是西部农民特有的服装。外套都敞着,里面露出同样质地的布坎肩,上面钉着粗大的钮扣。有的趿拉着木屐,有的怕费了鞋,把鞋拎在手里。衣服穿得长久了,很脏,沾满了泥水和汗水,黑乎乎的,虽然就特色而言不及前一部分人的衣服,而此时此刻却也有非同小可的作用,因为他们是一种过渡,经过他们便上升到少数人近乎阔绰的服装了。这少数人宛若一朵朵鲜花点缀在队伍中,他们穿着蓝布裤,红色或者黄色的坎肩上钉着双排铜钮扣,好似方型护心甲,与周围人的白布衫和毛皮产生强烈的对比,好似矢车菊和虞美人长在麦地里。虽然有那么几个人也穿着布列塔尼农户自制的木屐,不过大多穿着钉了铁掌的大皮鞋,粗呢衣服是依照古代款式裁剪的,时至今日乡下人还诚惶诚恐地保留着这种款式。衬衫领子用银钮扣襻住,钮扣呈心型或锚型。最后一点,他们的褡裢比同伴的褡裢在外观上显得充实一些,好些人还在行囊中加上一个葫芦,里面十有八九盛满了烧酒,用一根细绳吊在脖子上。

  ①弗里吉亚帽,本是古代弗里吉亚人的服饰,流行于法国大革命时期,为红色。弗里吉亚人是一支古希腊部族,公元前九至前八世纪在安纳托利亚(今土耳其境内)占有广大地区,有发达的经济和文化。

  在这群半开化的人中间夹杂着一些城里人,他们俨然代表了这个地区的文明水平。这些城里人戴着圆礼帽或者高顶礼帽,也有人戴着鸭舌帽,脚登翻边皮靴或者带罩的皮鞋,衣服也是五花八门,这一点同乡下人差不多。有十来个人身穿所谓卡马尼奥拉的共和派外套①。另外一些人,想必是小康的手艺人,上下穿同色的呢衣。最讲究的人以其长外套和礼服而引人注目。料子或为蓝色,或为绿色,多少都有些磨损。他们是这支队伍里真正的人物,穿着不同形式的鞋子,挥舞着手杖,一副乐天派的神气。有那么几个人头发上还仔细地扑了粉,在脑后认真地绾上短辫,表现出刚刚发迹或者刚刚接受教育的人所特有的一丝不苟。瞅着这群连他们自己也诧异何以会聚到一起,似乎纯属邂逅的人们,你准以为是大火把一座市镇的居民从家里撵了出来。其实,时代和地点使他们面临着完全不同的问题。一个人只要对那场震撼法国的内乱的秘密略知一二,他就不难发现在这支队伍中,共和国可以信赖的公民实在寥寥可数,绝大多数成员四年前都曾经同共和国打过仗。这支队伍还有一个显着的标志,足以使人不再怀疑这支队伍的成员抱着完全对立的政见。高高兴兴赶路的只有共和党人,其他的人虽然装束各异,面孔上和姿态上却一律流露出大难临头的神气,不论是市民还是农民,看得出全都怀着深沉的悲哀,他们的沉默包含着野性的东西,他们好象被共同的思想枷锁压弯了腰,那思想无疑是可怕的,但却被小心地裹藏着,因为他们的面孔是漠然的,惟有过分拖沓的步伐暴露出他们内心谋算着什么。有几个人脖子上触目地挂着念珠——保存与其说被摧毁,毋宁说被取缔的一种宗教的法物是很危险的,他们不时甩开长发,狐疑地抬起头,悄悄地观察树林、小径和大道两边夹峙的岩石,那神情活象把鼻子凑到风口嗅猎物气味的猎犬。可是,除了四旁的人单调的脚步声以外,他们什么也听不见,于是他们又耷拉下脑袋,恢复绝望的神情,有如被押往苦役营的犯人,将活在那里,也死在那里。

  ①一七九三年后时兴的一种外套,初为马赛联盟派的服装,因产于意大利卡马尼奥拉而得名。

  这支队伍为何开往马延市?为何集中了一群乌合之众?其成员为何怀着不同的感情?只消看看走在前面的队伍便可明白了。前面大约有一百五十名士兵,背着背包打着枪,领队的是一位联队长。对未曾经历革命风暴的人来说,有必要告诉他们,上校这个头衔因为贵族气味过浓而被革命党取消,取代它的是联队长这个职称。这些士兵隶属驻防马延市的一个步兵联队的留守部队。在那些动乱的年月里,西部人称共和军为蓝军,原因是共和军最初穿的是蓝红两色的制服,大家对这种制服记忆犹新,这里无需赘述。这支蓝军的任务是护送这伙人到马延市,这伙人绝大多数都对此行怀恨在心,因为一到马延市,军队的纪律立刻就会把统一的思想,统一的服装以及他们至今完全缺乏的统一步伐强加到他们头上。

  这些人是根据在法兰西共和国掌权的督政府去年颁布的穑月十日征兵法令从富热尔地区勉强招来的新兵。当时政府要求募款一亿,募丁十万,以满足部队的紧急需要。奥地利人在意大利,普鲁士人在德国,俄国人在瑞士,到处都在向法国军队进攻,苏沃洛夫①已经向俄国人吹嘘说有征服法国的希望。西部的几个省,旺代、布列塔尼和下诺曼底的一部分,奥什②将军呕心沥血,奋战了四年才于三年前使它们归于平静,如今看来它们已经抓住了眼前的时机,再图起事。面临四面受敌的形势,共和国又恢复了当年的斗志。政府首先加强了遭受攻击的几个省份的防务,办法是依据穑月法令的一项条款,把防卫任务交到当地的革命党人手中。事实上,政府因为既无军队又无资金来应付国内问题,便只好借立法方面的漂亮话回避困难:对动乱的省份虽然无所支援,却可以赋予信任。或许政府还指望用武装一部分公民打击另一部分公民的办法从根本上平息叛乱。这项条款成了残酷的报复行为的根源,它是这样写的:将在西部各省建立独立部队。这项荒唐的措施在西部激起强烈的反对,督政府马到成功的希望落空了。因此几天以后,政府要求国民公会通过特别法令,根据建立独立部队的条款实行少量征兵。这样,在我们的故事开始前几天,共和七年第三个余日③,一项新的法令颁布了,决定用少量征集的新兵组成军团,以各省的名称命名,分别为:萨尔特、奥尔纳、马延、里尔-维兰、莫尔比昂、下卢瓦尔和曼恩-卢瓦尔。法令云:此类军团专事剿灭舒昂叛匪,不得以任何借口调往边界。以上这些细节说起来固然令人生厌,不过鲜为人知却也是事实。这些细节一方面说明督政府当时的地位如何虚弱,另一方面也为我们解释了这群人象牲口似的被蓝军领着赶路的原因。惟其如此,再补充一点大概也不为多余,督政府这些娓娓动听的爱国决定的唯一成果就是被收入《条令通报》。既失去了崇高的道德观念的支撑,又失去了爱国热忱或者使法令得以推行的恐怖手段的支撑,共和国的法令虽然创造了百万巨资和千军万马,可惜国库依旧空虚,兵源仍然不足。革命到了草包饭桶的手中,锐气磨光,法令不能控制事态,反而在执行中迁就事态。

  ①苏沃洛夫(1729—1800),俄国元帅,一七九九年任俄奥联军司令。

  ②奥什(1768—1797),共和军将领。

  ③共和历每月为三十日,故每年有五个余日,为公众活动日。共和七年第三个余日为一七九九年九月十七日。

  当时,马延和里尔-维兰两省驻军的指挥官是一个老军人,他在现场对各种办法的利弊作了实际的权衡之后,决定尝试一下向布列塔尼征兵,重点放在舒昂党人凶险的巢穴之一:富热尔,意在削弱这些危险地区的力量。这位忠诚的军人利用新法令中那个虚无缥缈的设想,宣布他要立刻给召来的壮丁分发武器装备,还要发给每人一个月的军饷,这是政府对特种部队早已有的许诺。那时候,布列塔尼人对任何名目的征兵一概反对,然而这一次却因为有了指挥官的这些许诺而进展顺利,顺利到使这位军官起了疑心。不过,他是老兵了,想蒙骗他可不容易。他看到一些壮丁拼命往城里赶,便怀疑壮丁这样云集到府,背后可能有诈。他估计布列塔尼人是想得到武器,这样猜测八九不离十。他决定不再等尚未到达的新兵,立即部署部队准备向阿朗松撤退,以便靠近安全地带。当然,在这战乱频仍的地方,撤退计划能不能实现尚难逆料。他根据长年的军旅经验,对共和军屡遭挫折和旺代省传来的坏消息守口如瓶,就在我们的故事开始的那天早上他已经盘算好,准备急行军赶到马延市,然后按自己的意图执行政府的法令,把这些布列塔尼新兵补充到他的联队里去。

  新兵这个词后来是常见了,不过当时却是头一次出现在法令中,用来代替应征壮丁这个词,指共和国招募的兵丁。从富热尔出发前,这位指挥官就暗中传令全体士兵带足弹药和面包,他之所以不声张,怕的是叫新兵发现要长途行军。他不准备在埃尔内停留。倘若在那里停留,新兵们一旦醒悟过来,就很可能同十有八九会潜伏在附近乡村里的舒昂党来个里应外合。一路上队伍里的新兵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个老共和党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个个垂头丧气,闷声不响,待到了佩勒里纳山,他们越发拖拖拉拉不肯上前,以致这位名叫于洛的联队长高度警觉起来。前文描写的这支队伍的那些特征在他看来大有文章。他闷声往前走,左右的五位青年军官见上司有心事,也都不说话。于洛登上佩勒里纳山顶之后,好象下意识地突然回过头,察看新兵那一张张不安的面孔。他终于打破了沉默。布列塔尼人与护送他们的军队已经拉下了大约二百步的距离。于洛扮了一个他自己特有的鬼脸。

  “这些公子哥们搞的什么鬼名堂?”他扯开响亮的嗓门喊道,“要我说,这些新兵的双腿都捆住了,迈不开了吧!”

  这一声大喝使旁边的军官都本能地转过身,仿佛被一声巨响从睡梦中惊醒。排长、班长们纷纷学长官的样子朝后转,整个连队便在没有听到大家私下里盼望已久的“立定”的情况下停下来。军官们起初把目光投向了佩勒里纳山坡上那长蛇般的队伍,后来这几位年轻人很快就被展现在眼前的景色吸引住了,因为他们和千千万万青年一起为保卫祖国而中断了优秀的学业,而战争还未使他们丧失艺术感受,因而谁也没有回答指挥官的话,这句话的重要性被他们忽视了。他们从富热尔市来,眼前的景象从富热尔市也能看到,不过视角变了,景色就有变化,所以他们恋恋不舍要看上最后一眼,这道理就好比音乐爱好者对一首乐曲的细节理解得越多,他所获得的享受就越大。

  登上佩勒里纳山头,库埃斯农大河谷便展现在旅行者眼前。远处,靠近河谷,富热尔城依山而立。古堡高耸于悬崖峭壁之上,俯瞰着下面的三、四条大道。这样的地势使这座城池以往成为布列塔尼的咽喉要冲,纵目远眺,那个既以土壤惊人的肥沃又以地形富于变化而闻名于世的盆地尽收军官们的眼底。盆地四周象古剧场似地环绕着页岩山脉,淡红色的山腰上覆盖着橡树林,坡上一道道幽静的沟壑隐约可见。这些山岩形成了一堵近似环状的围墙,中间伸展着广阔、柔软的草场,宛如一座英国花园。一座座形状不规则的、绿树成荫的田庄由树篱环抱,使这块绿色地毯具备了一般法国的景物所罕见的风貌。相映成趣的地方不胜枚举,蕴含着丰富的美的奥秘,其效果之强烈,再冷酷的人也会为之动心。此时,一道稍纵即逝的阳光给景物增添了几分生气,造物有时爱用这种手段来丰富它永恒的创造的魅力。队伍穿过河谷的时候,朝阳已经驱散了九月清晨每每弥漫在草地上的白色薄雾,就在士兵们回身的一刹那,一只无形的手揭掉了笼罩在山川草木上的最后一层轻纱。这层稀薄的烟雾好比盖在珍珠玛瑙上的半透明的纱,叫人急不可耐地想看个究竟。军官们极目远望,辽阔的天际看不见一丝闪着银光的云彩,因而简直令人难以相信这一望无际的蓝色穹窿就是天幕,它倒更象一顶绸缎的华盖,由大大小小的山峰支起,在空中张开,荫庇着这一片蔚然深秀的田野、草地、溪水、绿树。乡野风光气象万千,令军官们目不暇接。有的人目光徘徊良久,终于落到千姿百态的小树林上,几枝黄叶带着深沉的古铜色调点缀在绿叶中,被割得参差不齐的翡翠般的草场把树林衬托得更加清丽多姿。有的人凝视着一块块淡红色的土地,割下的荞麦一捆捆地竖在地里,堆成圆锥形,好象士兵宿营时架在一起的枪支;这些地块与收割完裸麦后金色的休耕地相映成趣。几处冒着缕缕白色炊烟的黑石板房顶,还有库埃斯农河两岸几条蜿蜒的、泛着银光的、喧闹的溪流,以不知为什么令人销魂的诱惑力吸引着人们的目光。柔和、馥郁、清凉的秋风和森林散发出的浓烈气息象缭绕的香烟似的阵阵扑来,令观赏者陶醉。他们出神地赞赏着这块美丽的土地上无名的鲜花,茂盛的庄稼和堪与同名的近邻英国①媲美的草地树林。几头家畜为本来已经十分动人的景色增添了几分生气。百鸟鸣啭,峡谷中好似回荡起一首轻柔甜蜜的乐曲。倘若你愿意集中想象力,充分再现那光与影的无穷变幻,那空蒙起伏的远山,那树木稀疏、水面开阔、曲径通幽的奇异境地;或者这么说吧,倘若你能用回忆为与观察它所用的时间一样转瞬即逝的图画涂上美丽的色彩,那么,象你这样认为上文的描绘不是毫无价值的人就会对这幅神奇的图画有一个大致的印象,而这几位军官易受感动的心灵此时已经被这幅图画迷住了。

  ①英国又名“大不列颠”,即“大布列塔尼”。

  这几位青年军官想到布列塔尼人不得不告别故土,放弃自己宝贵的风俗习惯,跑到异乡去,很可能是去送死,他们就理解了布列塔尼人所以走得这么慢,并且不自觉地原谅了他们。然后,他们怀着军人特有的宽厚心肠,假装在察看这一带的军事地形,把自己对布列塔尼人的优越感掩饰起来。可是于洛——我们还是称他指挥官,称联队长太拗口——却是这样一种军人,这种军人在紧要关头是无心观赏风景的,哪怕是到了人间仙境也罢。他不满地摇摇头,紧蹙起两道漆黑的浓眉,面容显得十分严峻。

  “他们见了什么鬼,为什么还不上来?”他又一次问道,战斗的劳累使他的嗓门变得很粗,“莫非庄子里有漂亮娘儿们,他们都想去献殷勤不成?”

  “你问为什么?”一个声音回答。

  指挥官听这声音仿佛发自山谷里的农民放牧用的号角,他猛然转过身,就象觉得有人用利剑刺了他一下似的。他看到两步开外的地方站着一个人,此人比他们带到马延市为共和国效力的这伙人更奇特。这个陌生人五短身材,膀阔腰圆,光着牛头一般大的脑袋。这脑袋与牛头相似的地方还真不止一处。他的鼻头很大,因而鼻子越发显得短小。牙齿洁白如雪,嘴唇肥厚,而且还被牙齿抵得翻起来。一双溜圆的大眼,配着令人生畏的眉毛。耳朵下垂,头发赤红,这使他同漂亮的山里人不象是同族,倒象是一种食草类动物。最后,由于他完全缺乏文明人的其他特点,所以他赤裸的脑袋更加惹人注意。脸呈古铜色,大概是被太阳晒的,轮廓棱角分明,有点近似遍布这地方的花岗石。这个怪人周身上下只有脸露在外面,一件萨罗从脖子开始裹住他的身体。萨罗是一种罩衣,用红褐色的布做成,质地比新兵中最穷的人的裤子还粗糙。古物鉴赏家见了准以为是高卢人的萨耶(萨加)或者萨永①。萨罗下齐腰部,用一些小木块襻住两条山羊皮筒,木块做得相当马虎,有的还带着树皮。山羊(用当地土话说)②皮筒裹住他的大腿和小腿,弄得他简直没有人形。两只脚藏在硕大的木屐中,油亮的头发和皮筒上的羊毛很象,从头顶中间分开,披在面孔两侧,跟如今还能在教堂里看到的中世纪雕像的发式差不多。他不象那些新兵在肩头打一根带疤的木棍,而是仿佛抱着一支枪似的在胸前夹着一条鞭子。鞭绳编得很精巧,长度大概有一般鞭子的两倍。怪人的出现似乎不难解释,几个军官一见到他就认为他是应征壮丁或者新兵(当时说哪个词都行),他看到队伍站住了,便打算回到队伍里去。可是他往这里一站却叫指挥官大吃一惊;指挥官丝毫不显紧张,额角却立刻阴沉下来。他把陌生汉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象是被什么不祥的想法抓住了似的机械地重复道:“就是啊,他们为什么还不上来,你,你知道么?”

  “因为,”这汉子阴沉沉地开了口,他的口音说明他讲法语很困难③,他伸出一只坚硬宽大的手指着埃尔内,“那边就是曼恩省,到那里就不是布列塔尼了。”

  ①萨耶(saye)、萨加(saga)、萨永(sayon)都是指古代高卢人的无袖外套。

  ②这里“山羊”一词原文用的是bique,为布列塔尼语,译文难以表达。

  ③布列塔尼土语与一般法语区别较大。

  说罢,他将沉重的鞭杆掷到指挥官脚下,鞭杆重重地撞到地上。陌生汉子简短的两句话给目睹这场面的人的印象好比一首乐曲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鼙鼓。单单这两句话还不足以表达仇恨和复仇的欲望,然而配上高傲的动作,简短的话语,包含着冷酷的野性力量的神态,就把一切都说出来了。这个似乎是用斧子劈成的汉子粗野的外形,疙疙瘩瘩的皮肤,傻里傻气的嘴脸,使他具有野蛮的半神半人的形象。他带着先知的神情,又仿佛是布列塔尼的保护神显灵;布列塔尼从长达三年的酣梦中醒来,准备重新开始一场要打得双方伤亡惨重才能分胜负的战争。

  “来了个漂亮后生,”于洛自言自语道,“我看派他到这里来是有人准备拿子弹和我们谈话。”

  指挥官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两句话,他的目光从这汉子转向山岭,又从山岭转向新兵的队伍,又从新兵队伍转向陡峭的山路,路旁的山脊上长满了高高的布列塔尼金雀花。他的眼睛陡然又盯住陌生汉子,象是无声的审问,然后突然问道:

  “你从哪里来?”

  他锐利的目光急切地想看透这张难以捉摸的脸,发现后面隐藏的秘密。在刚才的那阵沉默中,这张脸已经换上了农民休息时常有的那种麻木不仁的表情。

  “从加尔那里来。①”汉子回答,一点也不显得惊慌。

  ①“加尔”,当时旺代人自称“加尔”,取“加尔”(gars)这个词“勇猛强壮”之义。舒昂党人首领德·蒙托朗伯爵被称为勒·加尔,意思是“好汉”。因此这句话既可理解为从旺代来,又可理解为从舒昂党那儿来。

  “你叫什么?”

  “土行者。”

  “为什么胆敢违反法律,用舒昂党人的绰号?”

  土行者——既然他这么自称,我们就这样称呼他——带着没有半点虚假的痴呆神情望着指挥官,那军人以为他没听懂自己的话。

  “你是富热尔的新兵?”

  对这个问题,土行者回答“不知道”。在这种“不知道”三个字里藏着令人无可奈何的软钉子,一切谈话都只能戛然而止。他不慌不忙地在路边坐下,从萨罗里掏出一块薄薄的黑色荞麦饼——这是当地人的食物,是苦是甜只有布列塔尼人才能领略,带着懵懵懂懂的漠然表情吃起来。他叫人感到这是个全然没有头脑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军官们一会儿把他比作在山谷鲜美的草场吃草的牲口,一会儿把他比作美洲的野人,一会儿又把他比作好望角的土人。连指挥官也上了这种态度的当,丢开了心中的不安,然而就在他向这被他疑为大屠杀的报信人的汉子投去最后一眼审慎的目光时,他看见这舒昂党人的头发、萨罗、羊皮筒上沾满了芒刺、败叶、树林和灌木丛的碎枝,好象在荆棘丛生的林子里走过长路。他向身旁的副手吉拉尔使了个眼色,用力握住他的手,低声说:

  “我们是去找羊毛的,却可能被人推光了毛。”

  军官们疑惑不解,面面相觑。

  这里有必要讲几句题外的闲话,为的是叫那些常年足不出户的人懂得于洛指挥官的担心。这些人因为什么都看不到,就习惯于对什么都不相信,他们会说根本没有土行者这个人,也不会有那些行侠仗义的西部农民。

  “加尔”这个词应该读作“加”,是克尔特①语的残余,从下布列塔尼语传入法语,在我们现在的语言里,这个词包含的古董最多。gais是盖耳人或者高卢人②的主要兵器;gaisde意为带武器的;gais意为勇气;gas意为力量。通过这样一比较就可以懂得gars这个词与我们祖先的语言在词汇上的近亲关系。这个词有些类似拉丁文的vir,训为“人”,是词义为力量、勇气的virtus的词根。这段论述讲的是我们民族的事,想必可以得到谅解,而且它或许还可以在一部分人的头脑里为下列词汇恢复名誉:gars、garcon、garconnette、garce、garcette。一般着文讲话都摈除这些词,理由是有伤大雅,但是论到根源上这些词却是颇具勇武气味的,在我们的故事中这种词会不时出现。“一个大名鼎鼎的娘儿们。”这是德·斯塔尔夫人在旺多姆的一个小镇上③过流亡生涯时记录的一句赞语,懂得这样一句赞语的人是很少的。就全法国而言,高卢风俗印记最深的地方首推布列塔尼。在布列塔尼的一部分地区,我们粗野祖先的野蛮生活和迷信思想至今依然是,这么说吧,现行的,这些地方就是加尔人的故乡。倘若一个地方住了许多与刚才出现在这幕场景中的角色相仿佛的蛮子,附近的人就称他们道:某某教区的加尔人。这个古意盎然的称呼是对他们苦心孤诣保留本地语言和盖耳人风俗的奖励。因此,他们的生活至今还深深地保留着各种信仰和迷信活动的遗迹。在那里,封建习惯仍然得到尊重。在那里,古物鉴赏家还能找到巍然挺立的德落伊教④石碑,在那里连现代文明的守护神也不敢穿越那原始大林莽。难以置信的凶残,野兽般的冥顽,然而又信守誓言;文明社会的法律、风俗、服装、货币、语言在这里看不见丝毫的踪迹,但是,古道热肠与英武气概相结合,使得这一带乡村的居民比莫希干⑤和北美的红种人更拙于心计,当然论勇武、乖觉和坚韧,彼此却难分轩轾。布列塔尼占据了欧洲的中心位置⑥,研究它比研究加拿大更有意思。这块土地被阳光包围着,可是恩德无量的阳光却未能温暖它,它好比一块冰冷的炭,任炉火烧得通红,依旧黑乎乎黯淡无光。曾经有贤德之士想为法兰西的这块美丽富饶、许多宝藏尚不为世人所知的地方争取文明生活和繁荣昌盛,然而一切努力,包括政府的尝试,在老百姓拘守万年陈规的凝滞状态面前均化为乌有。这不幸的结果从下面的现象中可以得到比较充分的解释:土地依然被沟壑、急流、湖泊、沼泽纵横切割;类似土堡的篱笆拔地而起,把每一块田都变为营垒;没有大路,也没有运河;居民的头脑懵懂无知(这个故事将描写他们如何被危险的偏见所束缚),不愿意采用现代农业技术。这地方山高水深,老百姓又十分迷信,这就既排除了人口集中的可能,也排除了观念的比较与交流带来的好处。没有村庄。称作宅子的歪歪斜斜的建筑在整个地区星星点点地散开。每一个家庭都象生活在沙漠中。为人所知的集会仅有礼拜六和宗教节日里全教区的短暂聚会。这些静穆的集会只进行几个小时,由长老⑦主持,他是粗野村民的唯一导师。农民们不声不响,听这位神甫高声大嗓地嚷嚷一通之后,便回到肮脏的家中呆上整整一个星期。出门是为了干活,回家是为了睡觉。倘有人来访,那一定是神甫,全地区的灵魂。因此,正是听了神甫的话,成千上万的人才恶狠狠地扑向共和国,布列塔尼的这些地区才在这个故事发生的前五年就为第一次舒昂党战争源源不断地输送士兵。

  ①克尔特人,在后来的法国、英国、西班牙、德国等地居住的古民族。

  ②高卢人为克尔特人的一支,一般被认为是法国人的祖先。盖耳人即高卢人。

  ③指弗塞镇,位于布卢瓦与旺多姆之间,斯塔尔夫人被拿破仑逐出巴黎后,在一八一○年八、九月间曾在那里小住。

  ④德落伊教,古代克尔特人的宗教。德落伊是凯尔特人的祭司的称号。

  ⑤北美印地安人的一支。

  ⑥这句话显然是不正确的。

  ⑦原文是recteur,在布列塔尼语中指本堂神甫。

  胆大包天的走私贩科特罗①四兄弟——这场战争因他们而得名——就在从拉瓦尔到富热尔一线干他们危险的营生。不过这一带农村作乱没有任何高尚的动机,可以有把握地说,旺代省是把打家劫舍化为战争,而布列塔尼省是把战争化为打家劫舍。王公贵族被驱逐,宗教被毁灭,这在舒昂党人不过是杀人越货的口实。这场内战中发生的事件集中反映了布列塔尼风俗中固有的野蛮粗暴。当王朝的真正卫士到这些愚昧而好斗的居民中招募军队时,他们想给那些使舒昂党人臭名昭着的暴行涂上一层光彩,但是枉费心机,舒昂党依旧作为在未开化地区煽动民众具有巨大危险的例证流传后世。刻画了呈现在旅行者眼前的布列塔尼第一条河谷,介绍了新兵队伍中的那些汉子,描写了出现在佩勒里纳山顶的加尔人,这就简要而忠实地勾勒出了布列塔尼省及其居民的形象。只要发挥一下想象力,就可以根据这些细节设想这场战争的舞台和工具;具体内容在这些细节里全有了。

  ①科特罗四兄弟为:冉(1757—1794)、弗朗索瓦(1762—1794)、皮埃尔(1756—1794)、勒内(?—1846)。其中冉·科特罗的绰号是冉·舒昂(JeanChouan),舒昂党的名称即由此而来。

  那时候,在美丽的山谷里,缀满鲜花的树篱掩藏着伏兵,每一块田地都成了堡垒,每一株树下都布了陷阱,每一棵老柳树的空树干里都设下了圈套。真是无处不沙场。路角有几支步枪在等着蓝军,年轻姑娘笑吟吟地把他们引入火力圈,她们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伤天害理的地方;她们的父兄去朝圣时,她们也跟了去,向着被虫蛀了的木头圣母像祈求计谋和宽恕。愚昧女人的宗教,或者不如说她们的拜物狂热可以使她们犯下谋杀罪而无需悔恨。因此,战争一旦点了火,这地方的一切都包含着危险:不论有声音还是沉寂,不论是宽容还是恐怖,不论是住宅还是大路。反叛行为中包含着信念。这是一帮为上帝和国王效力的野蛮人,使用的手段和莫希干人打仗的方法一样。不过,为了给这场斗争描绘一幅从各方面来说都是精确真实的图画,历史学家必须补充说明,在奥什和平协议①签订之后,整个地区又变得和睦而友好,头一天还是兵戎相见的家庭,第二天却平平安安同桌用餐了。

  当于洛从土行者的山羊皮筒猜破了舒昂党的诡计的时候,他深信奥什以其才干建立的太平局面气数已尽,维持下去是不可能的了。经过三年的平静,再度爆发的战争可能会更加残酷。热月九日②以后温和下来的革命可能会恢复恐怖面目,这种面目曾使革命遭到有识之士的唾弃。英国的金钱象往常一样在法国的混乱局势中推波助澜。共和国被无异于它的保护神的年轻的拿破仑抛弃了③,看起来已无力对付四面的敌人。而且最凶残的敌人要到最后才登台呢。千百次小骚乱预示国内战争的爆发。如果舒昂党人阴谋向这支强大的卫队发动进攻,那么战争的局势就相当严重了。当于洛认为土行者的出现说明敌军已经巧妙地埋伏下来的时候,他的头脑里立刻产生了上面这些想法——当然远不及写在这里的这般简单明了;因为只有他才预先知道局势严重这个秘密。

  ①奥什在一七九六年七月十五日与西部叛军缔结和平协议。

  ②指一七九四年热月九日(七月二十七日)结束雅各宾专政的政变。

  ③当时拿破仑正率部远征埃及。

  在上文那幕场景的最后,指挥官向吉拉尔说了一句预言式的话,紧接着便是一阵沉默。于洛在沉默中冷静下来,刚才这个老兵简直有些不知所措了。一想到他已经被一场大概食人生番也会望而却步的残酷恐怖的战争所包围,他的额角不禁布上了乌云。他的两个朋友麦尔勒上尉和吉拉尔副队长纳闷上司的脸上为什么有些惊慌,他们觉得这是件新鲜事。他们仔细打量坐在路边啃饼的土行者,但是看不出这个象牲口一样进食的人和勇敢的指挥官心中的不安有什么关系。但是,于洛的脸转眼间又开朗了,他为灾难深重的共和国忧伤,可是同时,能够为共和国作战,他又很兴奋。他很得意地想,他绝不会中舒昂党人的诡计,别看这家伙阴险狡诈,他照样能揭穿他,舒昂党人派这家伙来,倒是看得起他于洛哩。在打定主意之前,他先仔细观察舒昂党人据以发动攻击的地形。只见脚下的路伸进一个隘口。隘口不算深,然而两旁树林茂密,好几条小路在那里汇合。他的两道黑色的浓眉紧锁,声音低沉而激动地对两个朋友说:“我们钻进了一个奇怪的马蜂窝。”

  “您到底担心什么?”吉拉尔问。

  “担心?……”司令官说:“嗯,是担心。我一直担心刚拐过森林没听见喊‘什么人’,就被象只狗似地撂倒了。”

  “得啦!”麦尔勒笑道,“‘什么人’也是骗人的把戏。”

  “我们真有危险?”吉拉尔问,他刚才看到于洛惊慌不安感到诧异,现在又为他立刻镇定下来感到奇怪。

  “嘘!”司令说,“我们落在狼嘴里了,黑得象井底,真得点蜡烛哩。我们占据了这面山坡上的制高点,真是万幸!”他用了一个有力的字眼来形容这个山包,接着说,“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他把两个军官拽到身边,团团围住土行者;加尔人假装感到自己讨人嫌,呼地一下站起来。“别动,你这无赖!”

  于洛喊道,同时推了他一把,加尔人一屁股又跌坐在山坡上。

  从这时候起,于洛不停地打量这个若无其事的布列塔尼人。

  “朋友们,”他压低嗓门对两个军官说,“该告诉你们了,人家已经从那边冲进来了。国民议会里吵得不可开交,接着督政府又来拆我们的台,督政府的巨头,或者说木偶,这样说更有法国味,又失去了一只臂膀。贝纳多特①不干了。”

  “谁接替他?”吉拉尔忙问。

  “米莱-缪罗②,一个旧贵族。他们偏偏在这个时候犹豫不决。英国人的火箭已经射到了海岸,旺代和舒昂党的龟孙子们都动起来了,操纵这群傀儡的人钻了我们失利的空子。”

  “糟糕!”麦尔勒说。

  “我们的军队四面受敌。”于洛的嗓门越压越低,“舒昂党人已经拦截过两次邮件,我能收到给我的急件和最新的命令,全靠贝纳多特离任前派的特快驿车。有朋友写信把失败的情况悄悄告诉了我,真亏了他们。富歇③发现暴君路易十八已经按照在巴黎的内奸的意见,给国内的乱党派来一个首领。有人怀疑巴拉斯①背叛了共和国。总而言之,皮特②和那伙王公已经把一个旧贵族派到这里,此人精力充沛,才智过人,他到这里来是企图联合旺代和舒昂党的力量,把共和国的军队消灭掉。我们的这位同仁已经在莫尔比昂登陆,我第一个得知这个消息,并已转告巴黎那些机灵鬼。此人自称好汉。这些畜生,”他指着土行者说,“都起一些鬼名字,正派的法国人叫这样的名字会感到恶心。这个人已经到了这个地区。这个舒昂党人的出现告诉了我,”他又指指土行者,“这个人就在我们背后。不过,生姜还是老的辣。你们帮我把这群刺儿头赶进笼子,越快越好。这个旧贵族从伦敦到这里来,说是要给我们拍拍帽子上的灰土,我要是象笨鸟一样被他逮住,那真成了三岁的毛孩子了。”

  ①贝纳多特(1763—1844),一七九九年七月二日至九月十四日任督政府国防部长。

  ②米莱-缪罗(1756—1825),曾两次出任督政府国防部长,按小说故事的时间,此时离任的是米莱-缪罗,由杜布瓦-克朗赛接任。

  ③富歇(1759—1820),政客,当时任督政府警察头子。

  ①巴拉斯(1755—1829),督政府首脑之一。

  ②皮特(1759—1806),曾任英国财政大臣,一七八三年出任首相,是法国大革命的主要敌人之一。

  两位军官知道上司从不庸人自扰,现在又听到这些严重的机密消息,脸上都显出严肃的神情。军人经过长久锻炼,遇事习惯于多动脑筋,碰到紧急时刻便会有这种态度。吉拉尔的军阶——后来这种军阶被取消了——使他更接近上司,他想同上司搭话,并且打听所有的政治消息,有一些消息上司显然秘而未宣。但是于洛摆了摆手,叫他别说话,于是三个人都朝土行者看。这个舒昂党人看见这三个无论从头脑还是从筋力说都挺可怕的人盯住自己,并没有显出丝毫的紧张。打这样的仗对两个军官是新鲜事,而眼前的事变一开始就带有浪漫色彩,他们的好奇心因而越来越强烈。他们想开几句玩笑,但是,话刚出口,于洛就瞪了他们一眼,对他们说:“老天爷在上!别在火药桶上玩火了,公民们。勇气用得不是地方,就好比用篮子打水。——吉拉尔,”他凑近副手的耳边说,“悄悄靠近这个强盗,他一有可疑的动作,你就用剑给他来个透心凉。我去做准备,如果那些素不相识的家伙想同咱们对话,我们就奉陪到底。”

  吉拉尔微微颔首,表示遵命。然后,他凝视着山谷里的风景,这些景致读者已经很熟悉了。他好象是为了更仔细地观察,很随便地在原地踱来踱去,读者可以想到,其意并不在山水之间。土行者呢,他让人觉得他完全不知道吉拉尔的行动对他有危险,他摆弄鞭子的模样象在溪边垂钓那样悠闲。

  就在吉拉尔想悄然站定在舒昂党人面前的时候,指挥官低声吩咐麦尔勒:“派一个排长率领十个人,你亲自把他们布置到山上。路越往山顶越宽,到顶上有一片平地,从那里看埃尔内的公路就象一条发带。选择一块地方,近旁不要有林子,以便排长从那里监视旷野。叫上开心钥匙,这个人很机灵。这可不是开玩笑,这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麦尔勒明白了这项行动的重要性,领着人执行命令去了,司令官挥挥右手,示意聚集在周围谈天打闹的士兵安静下来。

  他又挥了一下手,命令他们拿起武器。在一片寂静中,他的眼睛向大路两侧搜寻,耳朵竖起来不安地倾听,似乎希望突然听到轻微的动静,听到武器撞击的声音,或者听到预示盼望中的战斗就要打响的脚步声。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似乎一直探测到了树林深处。他在树林里没有发现任何迹象,又用野人的方法审视路上的尘土,想寻找敌人的足迹,他知道这些敌人是十分凶悍的。他没有发现任何迹象足以证实他的忧虑,心里大为失望。他气喘吁吁地爬上路旁的小山包,在山顶上慢吞吞地转来转去。突然,他感觉到自己的经验对拯救这支军队大有益处。他走下山坡。他的脸色变得越发阴沉,因为在这种时刻,带兵的人总是为不能把最危险的任务留给自己而抱憾。手下的军官和士兵们一向喜欢指挥官的性格,懂得指挥官作为军人的价值,现在留神到他忧郁的脸色,心想他这样的警觉说明情况不妙,但是他们并不知道情况十分严重。尽管他们动也不动,几乎连呼吸都屏住了,却完全是出于本能。就象对机智的主人一贯惟命是从的猎狗,当它们不懂主人的命令时,便竭力去猜测主人的意图,士兵们的眼光在库埃斯农河谷、路旁的树林和指挥官严肃的脸上扫来扫去,竭力想从中确定自己的命运。他们的眼睛互相探询,嘴角相继露出微笑。

  于洛扮了一个他那独特的鬼脸。一位被看作连队的智多星,诨名叫飞毛腿①的排长低声说:“我们钻进了什么鬼地方,连于洛这样的老兵脸上都象挂了一层霜,他那神气就象在军事法庭上。”

  ①飞毛腿即本《全集》第十三卷第362页提到的博比埃。

  于洛朝他严厉地看了一眼,全场立刻按持枪列队的要求一片肃静。这时候,在姗姗来迟的新兵的脚下,沙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们的步伐踏出有规律的声音,给士兵们不安的情绪增加了几分模糊的激情。这种难以言传的感情只有身临险境,在黑夜的寂静中感到心脏在猛烈跳动,同时感到有一种单调重复的声音在往体内一滴滴灌注恐怖的人才能体会到。指挥官踱回到路上,自忖道:“难道我搞错了?”他心里腾起怒火,直从眼睛里喷射出去,他便用这双眼睛瞅住安静而痴呆的土行者。他从土行者黯淡的目光中辨出了嘲讽的意味,决心继续实行他的防卫措施。这时,麦尔勒上尉执行完于洛的命令,又回到他身边。这幕戏中沉默的演员们和成千上万使这场战争成了最壮观的战争的人一样,焦急地等待新情况,他们急切想看到军事形势中的疑点被事态的发展一一照亮。

  “上尉,我们让新兵中少数革命党排在后面算是做对了。”

  指挥官说,“你挑选十二个胆大的,交给勒布伦少尉指挥,把他们带到后面,支援那里的革命党,把这群鸟尽快往前赶,三下五去二地把他们赶到咱们的人占据的高地上。我等着你。”

  上尉消失在队伍中。指挥官挨个看了看队伍中的四个士兵。这四个勇士机智敏捷,他早已知道。他用手指指他们,又做了一个很亲密的动作:将食指在鼻子底下很快地点几下,这是在悄悄招呼他们。四个人来到他身边。

  “你们和我一同在奥什手下干过。”他对他们说,“那时我们着实教训了一番那些自称王室猎手的强盗。你们知道他们是怎样打蓝军的埋伏的。”

  四个士兵听指挥官称赞他们有经验,一齐点头,意味深长地撇撇嘴。这是那种无畏的军人的神态,其中包含着无忧无虑和听天由命的成分,说明自从法国和欧洲开战以来,他们的思想向后没有超过背上的背包,向前没有超过枪尖上的刺刀。四个人嘴唇紧闭,象钱包抽紧了口;他们盯住指挥官,显得又专心,又好奇。

  “所以,”于洛接着说,他很善于用士兵的形象的语言讲话,“象我们这样的好汉,哪能受舒昂党人的戏弄。这附近就有舒昂党,不然我就不叫于洛。你们四个人到路两边去搜索。队伍马上要全速前进,所以,你们要跟紧,尽量不要脱离哨位。给我弄清情况,动作要快!”

  于洛把路旁险要的山头一一指给他们。四个人把手举到旧三角帽前,向指挥官表示感谢。天长日久,日晒雨淋,他们的帽檐已经翘了起来。四个人中间有一个叫拉罗斯,于洛认识他,是个班长,他拍了拍枪说:“我们给他们吹一曲单簧管①,指挥官。”

  四个人两个向右,两个向左,出发了。全连队的人看着他们消失在路旁,心里都不免有些难过。指挥官的心里也很沉重,他知道此去凶多吉少。当他看到四个人的帽顶隐没的时候,不由地打了一个寒噤。军官和士兵们听着踏在枯叶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都竭力把刺扎般的感觉藏到心底,然而越是掩藏,这种感觉就越强烈。在战争中有时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四个人危在旦夕,它给人造成的恐怖要超过尸横遍野的热马普②战场。这些军人面庞上的表情千差万别,而且稍纵即逝,因而画家只能求助于军人们的回忆,而且只能从从容容研究这些生动的面容,因为当时这一场场的风暴细节太丰富了,不花许多时间很难完整地加以描写。

  ①单簧管clarinette,另一义是步枪,这里为双关语。

  ②一七九二年十一月六日,法国军队在比利时的热马普击败奥地利军队,双方伤亡惨重。

  当四个士兵刺刀的反光完全消失时,麦尔勒上尉回来了,他用闪电般的速度执行了指挥官的命令。于洛发出两三声口令,让队伍在路当中排成战斗队形,然后命令队伍向尖刀班据守的佩勒里纳山顶前进。他自己走在最后面。他倒退着走,以便发现四周山头上随时可能出现的轻微动静。自然造就了秀丽的山峰,人却使这些山峰变得狰狞可怖。于洛退到了吉拉尔看守土行者的地方。土行者一直用貌似冷淡的目光注视着指挥官调兵遣将,他不动声色地(简直不可思议!)望着两个士兵走进大路右手的树林,突然使劲吹了两三下口哨,声音响亮而尖厉,好似猫头鹰的鸣叫。上文提到的三个著名走私贩在黑夜里就这样吹出高低不同的哨声,暗示有埋伏,有危险,以及其他一切情况。他们的绰号“舒安”就由此而来①,“舒安”在当地的土话中指猫头鹰。或者枭。这个词后来走了形,专指共和国初期的战争中模仿三兄弟②的手段和信号的人。一听到这可疑的口哨,司令官立刻站定,目不转睛地瞧着土行者。为了把这家伙稳在身边当作晴雨表,以便了解敌人如何行动,他假装被舒昂党人傻乎乎的模样哄住了。他示意准备送这家伙上西天的吉拉尔不要动手,然后,他唤来两个士兵,叫他们站在舒昂党人附近,他大声地、一字一句地吩咐他们说,舒昂党人动一动就打死他。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土行者竟然丝毫不显得紧张。司令官仔细地揣摩,觉得他木然的神情很可疑。

  ①舒安(chuin)即舒昂(chouan),布列塔尼人读作“舒安”。

  ②应为四兄弟。

  “傻瓜到底是傻瓜!”他对吉拉尔说,“哼!要从舒昂党的脸上看出什么真不容易。可是这家伙拼命想表现他的勇气,反倒露出破绽。你发现没有,吉拉尔,如果他假装害怕,我会把他当作白痴,这样我和他就会打个平手,因为我的招数已经使尽了。好哇!我们将受到攻击!不过,让他们来吧,现在我已经准备好了。”

  老军人说这番话时声音压得很低,脸上闪出胜利的光彩,他一面搓着手,一面带着嘲弄的神气瞧着土行者,然后,他双臂合抱在胸前,和两位心腹军官一起站在路上,等着看他的部署有什么结果。他明白战斗已经无法避免,于是用平静的神色望着他的士兵。

  “啊!马上要热闹了。”飞毛腿低声说,“指挥官又搓手了。”

  于洛指挥官和他的部队处境十分险恶,在这样的处境中,生命真正受到了威胁,坚强的男人这时候把是否能表现得镇定自若、头脑清醒这一点与荣誉联系在一起。在这样的处境中,人可以对自己作出最终判断。因此,司令官尽管比他的两个副手更知道形势的危险,但他出于自尊,却表现得最为冷静。他的目光一会儿落在土行者身上,一会儿落在路上,一会儿落在树林里。他多少有些紧张地等待着他认为象神秘的精灵一样隐藏在周围的舒昂党人突然一齐开火,可是,他的脸上却不动声色。当全体士兵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时,他耸了耸长着麻子的、微黑的脸颊,把右嘴角翘起,眨巴一下眼,士兵们总把这样的鬼脸当作微笑。他拍拍吉拉尔的肩膀说:“这会儿很平静。你刚才要说什么?”

  “到底又出了什么新情况,指挥官?”

  “情况并不新。”于洛轻声说,“全欧洲都同我们作对,而且这一次他们的牌耍得不错。督政府的头头们只顾你争我夺,就象一群守着空槽头抢食的马,把政府搞得乌烟瘴气,结果弄得军队断了后援。我们在意大利一败涂地!真的,我的朋友,我们在特雷比亚吃了败仗,不得不撤出芒图,儒贝尔前不久在诺维战场上又失利。只希望马赛纳能守住瑞士那边的山口,挡住苏沃洛夫的进攻。莱茵河的战线也被突破了。政府已经把莫罗派去。他老兄能不能守住边境?……但愿如此。可是,联军最终会把我们打垮的。倒霉的是,唯一能拯救我们的将军又在他妈的什么鬼埃及!再说,他又怎么能回得来?海路已经被英国人控制了。”

  “波拿巴不在,这并不叫我担心,指挥官。”年轻的副队长吉拉尔回答。他受过良好的教育,思想比较成熟。“问题是,我们的革命难道就此中止了吗?啊!我们不仅仅肩负着保卫法兰西国土的任务。我们有双重的使命。我们难道不是应该同时维护国家的灵魂,自由、独立的崇高原则和由我们历届议会反复宣扬的人类理性吗?我希望理性日益接近胜利。法兰西好比一个举着火炬的征人,他一只手擎着火炬,另一只护着自己。假如您的消息确凿可靠,那就是说,十年以来,还从来不曾有过这样多的人想要吹灭这个火炬。思想和国家,全都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

  “唉,你讲得对。”于洛叹了口气说,“督政府的这些政客精得很,谁能给我们的船领航,他们就把谁赶走。贝纳多特,卡尔诺,所有的人,包括塔莱朗公民,都要离开了。总之,现在只剩下一个好样的革命党了,这就是我们的朋友富歇,他靠着警察控制一切。这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及时提醒我提防这场叛乱的就是他。不过,我敢肯定,我们还是掉进了陷坑里。”

  “唉!军队要是不想办法介入政府,”吉拉尔说,“任那些律师胡来,我们可能落到比革命前更糟的地步。这些滑头,他们哪里会指挥打仗!”

  “我一直害怕,”于洛说,“怕得到消息说他们和波旁王室拉拉扯扯。他妈的!假如他们握手言和,我们在这里岂不崴泥?”

  “不,不会,指挥官,不会搞到那种地步。”吉拉尔说,“就象您说的,军队会讲话的,只要军队不同皮什格吕①唱一个腔调。我想,我们出生入死干了十年,总不至于种出了麻,到头来反让别人纺线吧。”

  ①皮什格吕(1761—1804),共和军将领,后背叛共和国,参与卡杜达尔、波利尼亚克兄弟等谋杀第一执政的阴谋。一八○四年在巴黎被捕,缢死在狱中。

  “啊,讲得好。”指挥官叫道,“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法国改头换面啊。”

  “既然如此,”麦尔勒上尉说,“我们在这里就得干得象个革命党人。我们要竭尽全力阻止舒昂党与旺代汇合,因为万一他们相互呼应,英国人再插手,统一的、不可分割的共和国的帽子是不是还戴得住,我可不敢担保了。”

  话音刚落,很远的地方传来几声枭鸣,谈话中断了。指挥官越发警觉起来。他又盯住土行者,仍是一张冷漠的脸,简直可以说看不出有生命。众新兵被一个军官驱赶到一起,象一群牲口似地挤在路当中,距离列成战斗队形的连队大约有三十步远。在他们后面,十步开外,是由勒布伦少尉指挥的一群士兵和革命党。指挥官朝这阵势看了一眼,又向守在前面路上的那队士兵最后望一望。他对自己的部署很满意,转过身来,命令队伍继续前进,正在这时,他望见左边出现了三色帽徽,两个士兵搜索回来了。但是右边两个侦察兵却不见归来,指挥官决定再等一等。

  “炸弹弄不好就要从这里飞过来。”他一面对两个军官说,一面指着两个士兵一进去便如石沉大海的那片树林。

  从左边回来的两个士兵向于洛报告情况,于洛的眼光离开了土行者,这个舒昂党人趁机吹起口哨,吹得这么响,离得很远都能听到那尖厉的声音。紧接着,不等看守他的士兵向他瞄准,他的鞭子已经向他们甩过去,把他们打翻在山坡上。说时迟,那时快,共和军只听得响起一片呐喊,更准确地说是一片野蛮的嚎叫。就在土行者刚才坐在那儿的那面山坡上,从坡顶上的树林中射出一阵猛烈的枪弹,撂倒了七、八个士兵。土行者象一只山猫,敏捷地攀上山坡,五、六个士兵向他开火,都打偏了,他很快便消失在树林里。他的木屐落到沟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穿着王室猎手们常穿的打着铁掌的皮鞋。舒昂党人的喊声刚起,众新兵便纷纷跳进右边的林子,就象一群鸟受到惊吓,扑腾腾全飞起来。

  “向这群王八羔子开火!”指挥官高喊。

  士兵们一起开火。但是新兵纷纷闪到树后,躲过了这一阵射击。不等士兵们重新压上子弹,他们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下令组织地方军团!哼!”于洛对吉拉尔说,“只有督政府这样的笨蛋才指望在这种地方征兵。议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投票。说什么要给我们衣服、钱、给养,还是干干脆脆拿来的好。”

  “这些癞蛤蟆情愿吃荞麦饼,不想吃军队的白面包。”飞毛腿这个连队的活宝说。

  听了他的话,共和军里爆发出一阵嘘声和大笑,奚落那些落荒而逃的新兵,但是他们突然静下来,只见刚才于洛派到右边树林中搜索的两个士兵正艰难地向坡下走来。伤势较轻的那个架着他的战友,战友的血汩汩地往地上淌。两个可怜的士兵刚刚走到坡中央,土行者探出了那张凶恶的面孔,他瞄个正着,一枪便打倒了两个士兵,两人沉重地摔到沟底。这边的人刚看见他的脸,三十多支枪一齐举起,但就在这时,那张鬼魂般的脸却已经从可恶的树丛上消失了。真是说时迟,那时快,前前后后这些情况一瞬间便过去了。紧接着又是一眨眼的功夫,后面的士兵和革命党人已经赶上来。

  “冲上去。”于洛吼道。

  连队急速冲上小分队占据的那片开阔的高地。指挥官把队伍排列成战斗队形。但是,他却看不到舒昂党那边有半点准备厮杀的动静,他想,他们设下埋伏说不定只是为了劫走壮丁。

  “他们的喊声告诉我,”他对两个朋友说,“他们人数不多。急速前进,向埃尔内进发,他们也许不会追上来。”

  这些话被新兵中的一个革命党听到了,他跨出队伍,走到于洛跟前。

  “将军,”他说,“我同舒昂党人打过一次仗,可以听我说两句么?”

  “这一定是个律师,一听就听出来。”指挥官对着麦尔勒的耳朵说,“可以,请辩护吧。”他对年轻的富热尔人说。

  “指挥官,舒昂党一定会给他们刚才搜罗到的人发枪。如果我们就这样从他们眼皮底下撤退,他们就会在树林的每一个角落恭候我们,不等我们到达埃尔内,他们就会把我们杀得片甲不留。必须辩护,象你说的那样,不过是用子弹辩护。战斗还会继续,比你估计的时间要长。趁这个时间从我们中间派一个人去向富热尔的国民自卫军和独立连求援。尽管我们这些人刚刚招来,可是你会看出来我们是不是窝囊废。”

  “这么说你认为舒昂党人数不少?”

  “你自己判断吧,指挥官公民。”

  他把于洛带到山头,那里的沙土象被耙子搂过一样,他叫于洛仔细看看,然后又把于洛带进一条小路,那里有大队人马通过的痕迹,只见脚印杂乱的地面上铺满了落叶。

  “这些人是维特雷的加尔党,”富热尔人说,“他们是去和下诺曼底的加尔党汇合。”

  “你叫什么名字,公民?”于洛问。

  “居丹,指挥官。”

  “好的,居丹,我任命你当班长,率领你那班城里人。我看你是条好汉,就给我从你的同伴中挑选一个人派到富热尔去吧。你就留在我左右。先和你那些新兵到刚被这伙强盗打死在路上的可怜的士兵身上寻些枪枝、弹药、衣服。你们总不能呆在这里挨枪子而不还手啊。”

  富热尔人都很勇敢地去拣死人的东西,为了掩护他们,士兵们一齐向树林开火。这一排枪打得很猛,富热尔人得了东西回来,一个也没少。

  “这些布列塔尼人,”于洛对吉拉尔说,“能成为出色的士兵,只要他们能吃惯军队的大锅饭。”

  居丹派出的人沿着左边树林中的一条羊肠小道跑走了。

  士兵们检查了枪枝,做好战斗准备。指挥官在他们面前巡视了一遍,脸上挂着笑容。他和两个军官站到离队伍几步远的最前方,沉着地等待舒昂党人发起进攻。又是一片沉寂,但是持续的时间不长。衣着和逃走的壮丁一模一样的三百多舒昂党人从右边的林子乱哄哄地涌出来,发出一片名副其实的鬼哭狼嗥,把势单力薄的蓝军的去路完全堵死了。于洛把士兵分成相等的两队,每一队前面排十个人。在两队之间,他放上仓促武装起来的十二个新兵,他自己站在排头。这支小队伍的两翼各有二十五个士兵保护,分别在吉拉尔和麦尔勒的指挥下向道路的两侧迂回。两个军官必须在适当的时机向舒昂党人的侧翼发起攻击,阻止他们拉开。拉开这句方言的意思是说那些农民在地里散开,各自选择安全地形向蓝军开火。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共和军就对敌人无可奈何了。

  指挥官以他在这种情况下特有的果断把队伍调拨得当,他的信心随着他的部署传达给了全体士兵。他们默默地向舒昂党人逼过去。双方的队伍面对面地前进,几分钟后,抵着枪口开了火,彼此都有死伤。这时候,共和军的两翼由于完全没有遭遇舒昂党的抵挡,已经逼近舒昂党人的侧面,他们发出密集猛烈的射击,打死许多匪徒,引起敌人的混乱。这一次打击使双方在数量上接近均势。但是,舒昂党人生性慓悍,坚韧顽强,他们稳住阵脚,丝毫没有因伤亡而动摇,他们从四面合拢,力图把排列有序的一小片黑压压的蓝军包围住。蓝军被压到很小的一块阵地里,仿佛一群工蜂中央的蜂王。一场恶战爆发了。射击声稀落了,代之而起的是白刃战兵器猛烈的撞击声,这是肉体与肉体的拼搏,双方在勇气上难分雌雄,决定胜负就看数量了。幸亏麦尔勒和吉拉尔指挥的两翼从斜刺里放出两三排枪,消灭了后路的敌人,不然舒昂党肯定要占上风。两翼的蓝军要是原地不动,继续这样灵活地向凶恶的敌人射击,那就好了,可是他们看到勇敢的连队被王室猎手们团团围住,情势危急,便都按捺不住,纷纷挺起刺刀,发疯似地向路上扑过去,这样,一时间双方就更加难分高低了。双方的士兵都发了狂,愤怒和严酷的党派对立更给双方的情绪火上加油,使这场战斗变得分外残忍。每个人都努力防卫自己,因此谁也不吭一声。那场面犹如死亡一样阴惨,一样冷酷。在这死一样的静寂中,透过兵刃的撞击与沙土在脚下发出的咯吱声可以听到重伤和垂危的人倒在地上发出无力而痛苦的呻吟。在共和军这边,指挥官全神贯注地指挥作战,十二个新兵拼命地保护着他。士兵们见他们如此骁勇,三三两两地向他们发出欢呼:“新来的,好样的!”

  头脑冷静,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于洛很快就发现舒昂党中有一个人,和他一样被一群精兵簇拥着。这个人无疑是舒昂党的头领。他觉得应该把这个军官的面目记住,但是他几次努力,却总是看不清对方的脸,因为战场上晃动的红帽和大檐帽总是挡住他的视线。他只看见土行者站在那将军身旁,扯着嘶哑的嗓子重复将军的命令,手中那杆枪也一直没闲着。

  几次努力都没有成功,指挥官终于忍耐不住,他抽出佩剑,带着新兵们朝舒昂党阵地中心冲过去,这疯也似的冲击打开了一道缺口,于洛已经看见了这个头领,可惜的是他的面部被一顶钉着白帽徽的毡帽完全挡住。但是,共和军勇猛的冲击令头领骇然,他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同时猛然掀开了自己的毡帽。于洛借此机会仓促地记下了他主要特征。这个年轻的头领,照于洛看来最多二十五岁,穿着一件绿呢猎装。白色的腰带上挂着几支手枪。大皮鞋上也和其他舒昂党一样钉着铁掌。齐膝的猎人护腿和粗斜纹布套裤正好相接。这便是他的全套服装。此人中等身材,看上去很匀称,很灵活。他见蓝军居然打到他眼皮底下,勃然大怒,便扔掉毡帽,竟迎着蓝军冲过去。土行者和几个舒昂党慌忙把他围住。从年轻人周围这些脑袋的夹缝中望去,于洛似乎看见敞开的外套上挂着红色绶带①。这个当时已经被人完全遗忘的王室勋饰吸引住他的目光,但是他立刻把目光转向那个人的脸。他来不及细看,因为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他必须掌握部队的变化,指挥部队安然脱险。他仅仅注意到那人眼睛很亮,眼睛的颜色却没记住;金头发,相貌秀丽,由于日晒,脸色微黑。不过,有一点他印象很深,就是那人赤裸的脖子很白,被脖子底下胡乱结住的松散的黑领结一衬,更是白得刺眼。年轻的头领神情慷慨激昂,象个军人,不过是那种希望使战斗具有传统诗意的军人。他戴着手套,拿一把剑在空中挥舞,在阳光下寒光闪闪。这流亡者举止既儒雅,又坚定,情绪激昂而不失分寸,加之年轻倜傥,气度不凡,完全是一副法兰西名门贵族的模样。几步开外的于洛同他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位老兵代表了他为之奋斗的共和国坚强的、生气勃勃的形象。他那严峻的面容,红卷边已经磨损的蓝军服和吊在肩后的发黑的肩章,生动地表现了共和国的性格,说明了共和国的需要。

  ①红绶带即大十字勋章。

  于洛把年轻人潇洒的风度和脸上的神情看在眼里,他大吼一声,想冲到他面前:“来呀,歌剧院跳舞的,上来让我给你点儿颜色瞧瞧。”

  王党的头领被暂时的失利激怒了,他挺身向前,要决一死战。手下人见他身先士卒,便一齐向蓝军扑去。突然,一个柔和而清亮的嗓音盖住了厮杀声:“圣莱斯居尔①就死在这里!此时不为他报仇更待何时?”

  ①莱斯居尔(1766—1793),旺代叛匪的将领,战死在艾尔内和佩勒里纳之间的贝纳尔迪埃村。

  这两句话就象有什么魔力,舒昂党人个个疯也似地拼力争先,共和军的士兵几乎要招架不住了,不过他们的战斗队形没有被冲散。

  “这头头要不是个年轻人,”于洛一边步步后退,一边暗想,“我们是不会遭到这样的进攻的。过去何曾见过舒昂党摆开阵势干?不过也好,免得人家象杀狗似地把我们一路杀过去。”这么想着,他便憋足了力气高声呼喊,声音在林子里久久回荡:“冲上去,杀呀,弟兄们!我们还能让这群强盗耍了吗?”

  这里,我们用来代替粗卤的指挥官原话的只是一个不太有力的同义词,不过,凡是老兵都知道真正用的是什么词,这个词大兵的味道当然更足一些。

  “吉拉尔,麦尔勒,”指挥官说,“把你们的人集合起来,组成战斗队形,撤到后面,向这群狗日的开火,别跟他们拖下去。”

  于洛的命令很难执行,因为年轻的头领听见了对手的话,他叫道:“奥莱的圣安娜在上,别放走他们,汉子们,快散开。”

  麦尔勒和吉拉尔率领的两翼脱离了打得难解难分的战场,可是每支队伍后面都有数量上远远占优势的舒昂党匪徒穷追不舍。披着老羊皮袄的匪徒把麦尔勒和吉拉尔的士兵团团围住,又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嗥一般的吼叫。

  “咋唬什么,先生们,杀人还是安静点好。”飞毛腿喊道。

  这句玩笑鼓起了蓝军的勇气。现在,在佩勒里纳山顶上,共和军不再是在一个点上作战,而是在三个点上拼杀,往日里幽静的空谷如今回响着密集的枪声。双方究竟谁胜谁负在几小时之内还难以预料,最终都可能因伤亡过重而不得不偃旗息鼓。蓝军和舒昂党真可谓是棋逢对手,双方都打红了眼。正在这时,远远隐约传来鼓声,从声音的方向判断,击鼓的部队大概正穿越库埃斯农河谷。

  “是富热尔的国民自卫军!”居丹欢呼,“瓦尼埃一定碰到他们了。”

  欢呼声传进舒昂党人年轻的首领和那位凶神恶煞似的副官的耳朵,保王党徒已经向后蜷缩,但立刻就被土行者一声野兽般的吼叫制止住。年轻的首领低声下达了两三道命令,土行者用下布列塔尼语①传给众舒昂党徒,于是他们开始井然有序地撤退,不要说共和军的士兵,就连指挥官见了都暗暗称奇。命令传下来,一批身强力壮的舒昂党立刻一字儿排开,形成一道坚固的防线,同时,其余的舒昂党和伤员便退下去,往枪里上弹药。忽然,就像土行者刚才已经演示的那样,伤员们一个个敏捷地攀上路右边的高地,有半数舒昂党跟在后面,他们上山如履平地,轻而易举地占领了山头,只露出一颗颗结实的脑瓜。他们在山头利用树木做掩体,把枪口瞄准战场上剩下的蓝军。蓝军按照指挥官不断重复的命令,也迅速排成横队,在路上摆下与舒昂党的长蛇阵对抗的阵势。舒昂党的长蛇阵缓缓后撤,且战且退,朝向同伴的火力掩护圈迂回。待撤到路旁的大沟边,便轮到他们爬坡了。坡很高,上面由舒昂党控制着,他们奋力攀登,要和自己人汇合。共和军的子弹准确地射过来,把他们纷纷打落到沟里。沟上边的舒昂党以子弹回报,杀伤的准确性不爽分毫。这时,富热尔的国民自卫军飞奔而至,赶到交战地点。他们刚到,战斗就平息了。国民自卫军和三、五个打红了眼的士兵翻过沟坎,正要冲进树林,只听得指挥官炸雷似的嗓子向他们嚷道:“你们想找死啊!”

  ①实际上富热尔地区的布列塔尼人并不讲下布列塔尼语,这是作者的疏误。——原编者注。

  于是,国民自卫军和这几个士兵转回来,和共和军的部队汇合一处。这一仗,部队损失不可谓不重。所有的旧军帽都挑到刺刀尖上,所有的枪齐刷刷高高举起,士兵们异口同声,高呼两遍:“共和国万岁!”就连伤员也倚着路旁的土坎,和大家一起纵情地欢呼。于洛按住吉拉尔的手说:“怎么样!这就是我们的好汉!”

  麦尔勒负责把尸体掩埋在路旁的洼地里,其他的士兵运送伤员。向附近村庄征用了大车和马匹,士兵们迅速把痛苦呻吟的同伴抬上车,下面垫着死人的衣服。富热尔的国民自卫军在出发前交给于洛一个伤势严重的舒昂党,这是在舒昂党人逃走的那面大坡底下抓住的。当时他已经奄奄一息,失了气力,栽到坡下。

  “谢谢你们的支援,公民们。”指挥官说,“他妈的,你们不来,我们可要吃苦头了。你们自己也要当心。战争已经开始了。好汉们,再见吧。”说完,他转向舒昂党的俘虏问道:

  “你们的将军叫什么?”

  “勒·加尔。”

  “你说谁?土行者吗?”

  “不,勒·加尔。”

  “这勒·加尔是从哪儿来的?”

  这位王室猎手恶狠狠的面孔因为疼痛失掉了生气,他听了指挥官最后一个问题,默然无语,旋又取下念珠背诵起经文来。

  “勒·加尔就是那个戴黑领结的年轻贵族吧?是暴君和暴君的同伙皮特和科布尔①派他来的。”

  ①科布尔(1737—1815),奥地利陆军元帅。

  舒昂党人哪里知道这许多,听到这话,他执拗地扬起头:“是上帝和国王派来的!”他口气很凶狠,使尽了全身气力。司令官看他已经气息奄奄,神情又透露出一种愚昧的狂热,觉得很难再问下去,便紧蹙眉头,把脸转向一旁。有两个士兵,他们和被土行者用鞭子狠命抽倒在路旁因而丢了性命的士兵平日里很要好,他们向后退了几步,举枪对准被俘虏的舒昂党徒。那俘虏朝着枪口,眼皮都不垂,直勾勾地瞪着。他们几乎是抵着俘虏开了枪。俘虏倒下了。当士兵们走拢来要剥他的衣物时,他居然还能高声喊道:“国王万岁!”

  “对,对,狗东西,”开心钥匙说,“到你的好圣母那儿吃荞麦饼去吧。我们以为这小子已经玩完了,他还在我们鼻子底下喊暴君万岁!”

  “指挥官来看。”飞毛腿说,“这是强盗的证件。”

  “得啦,看什么?”开心钥匙说,“看仁慈上帝的这个小卒子肚子上有点花纹?”

  于洛与几个士兵聚拢来,舒昂党徒已经被剥得赤条条,只见他胸口上有一个浅蓝色的刺花,图案是一颗冒着火苗的心。

  这是圣心会会友的标志。于洛在图案下认出几个字:玛丽·朗布勒坎,这大约便是此人的姓名了。

  “你看清楚了,开心钥匙,”飞毛腿说,“你小子再过一千年也猜不出这玩意儿是干什么用的?”

  “这是教皇的制服,我干吗要认识!”开心钥匙不甘示弱。

  “你这穷当兵的,一辈子也开不了窍!”飞毛腿说,“看不出来吗,人家给他许了愿,能够死而复生,在肚皮上画画为的就是好认明自己的正身。”

  虽然是俏皮话,却有一定的根据,连于洛也忍不住同士兵们一起哈哈大笑。这时候,麦尔勒已经掩埋完尸体,伤员也已经由伙伴们凑合着安置在两辆大车上。士兵们排成两列纵队,夹着临时救护车,顺着北坡向山下行进。北坡朝向曼恩地区,从坡上可以望见优美的、与库埃斯农河谷争奇斗胜的佩勒里纳河谷。于洛跟在士兵的后面,缓缓而行,身旁走着他的两个朋友,麦尔勒和吉拉尔。他默祝他的部队能平安抵达埃尔内,到了那里伤员大概就能得到治疗。当时,法兰西国土上大事件层出不穷,刚才这一仗当然不见经传,一般就用打仗的地点称呼它。然而在西部地区,还是有人注意到它。这地方的老百姓留心的是舒昂党的第二次进攻,他们发现,重新开战的舒昂党已经改变了策略。在过去,他们是不会向这样强大的部队进攻的。照于洛的猜测,他看见的那个年轻王党就是勒·加尔,王室新近派回法国的将军,依王党首领的惯例,他的爵位和姓氏秘而不宣,用一个所谓的战斗名作别号。刚才这一仗于洛勉强取胜,但是,面临这样的形势,他的心情并不比怀疑敌人有埋伏的那会儿轻松。他几次回过头去,眺望身后的佩勒里纳山峦,国民自卫军的鼓声呜呜咽咽,从山后断断续续地传来。此刻,蓝军正往佩勒里纳河谷行进,他们则正从山上下到库埃斯农河谷去。

  “你们谁能猜到舒昂党这次袭击的动机?”于洛突然向两个朋友提出问题,“对他们来说,打仗就好比做买卖,我看不出来,这一仗他们有什么赚头。他们少说也死了一百多,我们呢,”他鼓起右腮,挤挤眼睛,表示微笑,又说,“死了不到六十人。妈的!这搞的什么名堂。这些家伙同我们交手真是多余,让我们平安通过不就完了,打伤我们的人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忧伤地指了指两辆大车上的伤员,又说,“八成是来向我们问好的吧。”

  “不过,指挥官,他们抢走了我们一百五十个乡巴佬。”麦尔勒说。

  “他们不来打,那些壮丁也会象蛤蟆似地跳进老林子跑走的,我们也不会钻进林子去抓,何况我们已经挨过一排枪子。”

  于洛反驳说。“不对,不对,”他又说,“这里面一定有点什么。”

  他又把脸转向佩勒里纳山。

  “快看,”他叫起来,“看见没有?”

  三个军官与那个倒楣的山峦已经相距很远了,不过他们的眼力都久经磨炼,不费劲便认出了土行者和几个舒昂党,他们又占据了山头。

  “加快步伐!”于洛冲队伍喊,“拉开步子,把马赶快点。这些畜生的蹄子都僵啦?该不是皮特、科布尔一伙的吧?”

  他的几句话使这支小部队加快了速度。

  “老朋友,我觉得难以解答的那个神秘的谜,”于洛对两个军官说,“上帝保佑,千万别在埃尔内用枪声来揭底。我真害怕听到通往马延的路也被国王的人截断的消息。”

  战争的全局如何,想到这个问题,于洛的毛发就直竖起来。不过,对于于洛看见的站在佩勒里纳山顶的那些人来说,这同样是个叫人发愁的问题。富热尔国民自卫军的鼓声刚刚消失,土行者发现蓝军已经下到山脚,他立刻得意地学了几声猫头鹰叫,舒昂党又纷纷返回到山顶,不过人显得稀拉了。

  有一部分人一定在佩勒里纳村里安置伤员,村庄在山的那边,临着库埃斯农河谷。两三个王室猎手的小头目来到土行者身旁。离他们几步远,那个年轻贵族坐在一块青石上,看样子他此时思绪万千。他的计划受挫,这使他万分焦虑。土行者把手掌举到额前,遮挡住刺目的阳光。他脸色阴沉,凝视着横贯佩勒里纳河谷的大路,共和军正从那里走过。他那双乌黑敏锐的眼睛使劲向山谷的尽头望过去,想看清那边山坡上的动静。

  “蓝军要把邮车截住了。”与土行者靠得最近的一个头目用恶狠狠的声音说。

  “奥莱的圣安娜在上!”另一个头目说,“你干吗叫我们打!想保你自己的命吧?”

  土行者向提问的头目投去一道毒蛇般阴森的目光,把沉重的枪托向地上砸去。

  “是我当头吗?”他问。停了一会儿,他指着于洛的残余部队又说,“打仗时你们要是都象我,这些蓝军休想跑掉一个。邮车现在可能已经到这儿了。”

  “假如我们安安稳稳放他们过去,你以为他们会想到护送邮车,或者扣下不发吗?”第三个头目说,“你想的是保你自己一条狗命,因为你不相信蓝军只是路过。他为了他自己猪一样的性命,”这头目转向其他人说,“让我们流血,还要叫我们丢掉金晃晃的两万法郎……”

  “你才是猪!”土行者喝道。他倒退几步,举枪对着侮辱他的头目,“你见蓝军不恨,见钱就眼开。该死的贱胚,你今年没领圣体,我要叫你不作忏悔就去下地狱。”

  那小头目听了这般辱骂,气急败坏,脸刷地白了。他也把枪举起来瞄准土行者,胸膛里发出沉闷的喘息声。这时,年轻的首领纵身跳到两个人中间,用枪筒左右开弓,把两个人的枪都打掉在地上。他要他们解释为什么争吵,因为他们刚才讲话用的是下布列塔尼语,他不大懂。

  “侯爵先生,”土行者讲完前因后果,最后说,“他们怨恨我,真不是玩意儿,而且我已经派面包贼留在后面,有他在,邮车也许不会落到偷儿的爪子里。”

  他指着蓝军说。在这些忠实地为祭坛和王位卖命的人看来,所有的蓝军都是强盗和杀害路易十六的刽子手。

  “什么!”年轻首领火冒三丈地喝道,“你们留在这里原来是为了拦住一辆车,你们这些混蛋,我指挥的头一仗你们就没给我打赢!有这样的打算,这仗怎么能打胜?上帝和国王的卫士是来打家劫舍的吗?奥莱的圣安娜在上,我们的对手是共和国,不是邮车。今后谁要胆敢干这样卑鄙的勾当,他就别指望得到宽恕,也别指望得到国王给他的勇敢奴仆的恩赐。”

  人群中响起一片低声的议论。一望便知,在这群乌合之众中建立权威殊非易事,而新首领的权威已经受到这几句话的损害。底下的反应当然没有逃过年轻人的眼睛,他正琢磨如何挽回他这个司令官的威信,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寂静。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把头转向同一个方向,只见从那个方向一个人骤然而至。这是一个青年女子,骑着一匹布列塔尼小马,她望见了这边的年轻人,便纵马向舒昂党徒的队伍奔驰过来。

  “你们怎么啦?”她问道,眼光在舒昂党徒和青年首领之间扫来扫去。

  “说出来您都不会相信,夫人,他们在等从马延到富热尔的邮车,想拦路抢劫,可是就在刚才,为了解救富热尔的弟兄,我们打了一次埋伏,损失很大,却没把蓝军打垮。”

  “怎么啦,那又有什么?”年轻的夫人问,凭着女人天生的敏感,她一下子便明白了事情的症结,“您损失了一些人,不过人我们有的是。邮车运的是钱,而我们缺的就是钱!我们把死人埋了,让他们升上天堂,我们把钱抢了,让钱装进这些英雄好汉的腰包,这有什么为难的?”

  舒昂党徒们一齐咧嘴微笑,对这番话表示赞同。

  “你们这么干难道不害臊?”青年人低声问,“你们难道就这么缺钱,竟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去抢?”

  “我想钱想得发疯,侯爵,假如我的心没有被人夺走,我也会把它抵押出去的。”年轻夫人妩媚地一笑,“您从哪儿来,居然以为可以叫这些舒昂党为您卖命,又不让他们抢几个共和派?您总该听过这么一句成语:‘偷窃扒拿象舒昂党。’不偷不抢,又何谓舒昂党?”她又提高嗓门说,“再说,这样做不也是正义的么?教会和我们的财产不是被蓝军抢劫一空了么?”

  人群又低声议论开,不过与刚才回答侯爵的嘀咕不同,这一次是因为听得高兴。青年人的眉宇间阴沉下来,他把年轻夫人拉到一旁,很有修养然而又很气忿地问:“那些先生会在约定的日子到达拉维弗蒂埃么?”

  “会的,”她说,“所有的人,‘被告’,大个子雅克,费迪南①也许也会来。”

  ①“被告”即后文的恺尼克男爵,大个子雅克即德·封丹纳,费迪南不详,一说是弗罗泰。

  “让我回拉维弗蒂埃去;我不能眼见这群强盗胡作非为而装聋作哑。一点不错,夫人,我说他们是强盗。被人抢劫还不失为高贵,不过……”

  “好吧,”她打断他的话,“那么您那一份归我,而且我得好好谢谢您。这份外快正合我意。我母亲迟迟不给我寄钱来,我的日子都没法过了。”

  “再会。”侯爵高声说。

  他返身就走;可是那青年夫人很快追上他。

  “为什么不留下来和我在一起?”她一边说,一边瞅着他,那眼光一半是命令,一半是抚爱。用这样的眼光表达自己的心意,这是有权获得男人尊敬的女子惯用的手段。

  “你们不抢邮车了?”

  “抢?”她说,“多么古怪的字眼!听我跟您说……”

  “别说了。”他拉起她的手,以宫廷的风度潇洒而敷衍地吻了一下。“听我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如果劫车的时候我留在这里,这些人会向我开枪,因为我会……”

  “您不会杀他们的,”她急忙说,“因为他们会尊重您的身分,先捆住您的手。等他们让共和军交够了钱以便购买枪枝弹药和粮食给养,他们又会盲目地跟着您跑的。”

  “您的意思是叫我留在这里指挥?如果我的生命必须献给我所扞卫的事业,那末让我保全我权力的名声吧。我不在场,就不必目睹这场丑剧。等你们干完了,我再回来陪您。”

  他飞快地走了。年轻夫人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明显地流露出不满的神情。当脚踩枯叶的沙沙声确乎消失时,她竟然象是发呆了一般。然后她纵马奔向舒昂党徒。土行者迎上来挽她下马,她猛然轻蔑地一挥手,对土行者说,“这个年轻人居然想同共和国打一场正规战!……那好吧,过几天再说,那时不怕他不改变主意。”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他对我是什么态度!”

  她在刚才侯爵坐的那块石头上坐下,默默地等候邮车。这年轻的贵妇人被强烈的感情抛进了王党对时代精神的抗争,由于生性活跃,参与了无妨说她并非同谋的行动,这在当时不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象她这样遭遇到重大事变往往抑制不住激动情绪的女子在当时不计其数。许多女人都象她一样在这场风暴中扮演了光荣的或者可耻的角色。勤王的事业再也找不到象这些女人这样忠诚而热情的信徒了。然而,任何一位王党的巾帼英雄无论怎样为错误的忠诚,为在女人理应回避的事件中受苦而追悔,她为弥补过失所付出的牺牲也不及眼前这位女子的绝望心理可怕。她坐在路旁的石块上,禁不住对那位青年的矜持和耿直起了钦慕之心。她在不知不觉之中沉入深沉的幻梦,心中浮现一连串痛苦的回忆。她不禁悠然神往于天真无邪的童年时代,后悔没有在这场革命中丧身。革命正在节节胜利,几只软弱的手是无法阻止它前进的。

  成了舒昂党人重要攻击目标的邮车在舒昂党和蓝军交火前便离开了小城埃尔内。一个地方的社会物质状况比什么都更能反映这个地方的面貌。在这方面,这辆邮车值得我们大书特书。就是革命也没能把它消灭,直到如今它的轮子还在转动。自打杜尔果①赎回了一家公司在路易十四朝获得的独家经营全国旅客运输的专利,建立了称为杜尔果厅的企业之后,伏日先生,尚特克莱先生和拉孔伯寡妇的老式四轮马车便涌到外省。从马延到富热尔之间的交通便靠着这么一辆破破烂烂的车子。有几个老顽固反过来把这破车唤作杜尔果,这是故意仿效巴黎人,或者是因为他们仇恨那位搞改革的大臣。

  这辆杜尔果装有两个大轮子,状况叫人寒心,后座上如果有两个稍微肥胖些的客人就有可能挤不下。车子摇摇晃晃,又那么窄小,客人是载不多的。座位下的箱子供邮件专用,所以客人倘若带了行李,那么唯一的法子就是放在两腿之间,尽管坐在形似风箱的狭小的车斗里,那罪已经够人受的了。车斗与车轮当初漆的什么颜色,这对旅客永远是个难解之谜。两条皮帘子,虽说已经用了许多年,拉起来却仍旧很吃力,大概是用来为客人挡风遮雨的。车夫的长凳和巴黎最破烂的杜鹃车②差不多,他挤在他那些双足和四足的牺牲品中间,只要有人聊天谈话,他必然参加。这辆车与那种屡犯气管炎和中风症,而死神却似乎总是敬而远之的病歪歪的老头子十分相似,行动起来哼哼卿卿,时不时还叫唤两声。它象一个边走边打瞌睡的人,一会儿往前歪,一会儿向后斜,似乎想抗拒那两匹拉车的布列塔尼小马粗暴的动作,而车下的路也真够坑坑洼洼的。上一个时代的这件纪念品载了三名客人,在埃尔内驿站换了马。一出埃尔内,客人和车夫便接着休息前的话聊开了。

  ①杜尔果(1727—1781),经济学家,一七七四年出任财政总监,试图进行社会经济改革。

  ②一种旧式马车。

  “您怎么会认为这里会出现舒昂党?”车夫说,“刚才埃尔内的人对我说了,于洛指挥官还没离开富热尔呢。”

  “得啦,朋友,”客人中年纪最小的那位说,“你顶多赔上你这辆破车!你要是跟我一样身上装着三百埃居,大家又都知道你是个革命党,那你就不会这样稳坐钓鱼台了。”

  “不管怎么说,您是够饶舌的。”车夫摇着头说。

  “可谓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另一个客人说。

  这个客人一身黑衣黑裤,约摸四十岁光景,大概是附近的一个神甫。双下巴,红润的皮肤是僧侣们特有的。他生得又胖又矮,可是每次上车下车,倒显得很灵活。

  “你们是舒昂党不成?”有三百埃居的汉子喊道,他披一件厚厚的羊皮袄,里面是一条上等呢料的裤子,一件清清爽爽的外衣,看起来是殷实的庄户人。“圣罗伯斯比尔在上,我起誓没有人会好好招待你们。”

  说罢,他把眼光在车夫和神甫身上转来转去,同时叫他们看他挂在腰间的两支手枪。

  “布列塔尼人可不怕这个,”神甫轻蔑地说,“再说,我们是想要您的钱的样子吗?”

  每一次讲到钱这个字,车夫就不吭声了,神甫是个精明人,他怀疑革命党身上根本就没钱,带钱的倒可能是车夫。

  “你今天有货吗,库皮欧?”神甫问。

  “居丹先生,我差不多是空手。”车夫回答。

  居丹神甫一直注意观察革命党和库皮欧的脸色。库皮欧答话时,两个人的脸上都毫无表情。

  “算你走运。”革命党说,“这样万一有事,我就可以照我自己的办法保住我的钱了。”

  如此斩钉截铁地要求自行其是,这使库皮欧很反感,他粗暴地说:“在我的车上我是主人,只要是我赶车,你们坐车……”

  “你是革命党还是舒昂党?”不容他讲完,那汉子便打断了他。

  “什么都不是。”库尔欧回答,“我是车夫,还有,我是布列塔尼人。所以,我不怕蓝军,也不怕绅士老爷。”

  “你是说强盗老爷吧。”革命党讥讽地说。

  “他们不过是把别人抢走的东西夺回来。”神甫激动地说。

  两个客人四目相对,如果允许借用一句俗话说,好象要把对方眼珠子抠下来。车的后座上还有一位客人,这边言语冲撞起来,他却紧闭双唇,一言不发。车夫、革命党,甚至居丹全都没有注意这个沉默的客人。他是那种性情孤僻的旅客,这种人在一辆车上,就象一头被捆住四蹄,任人把他拉到附近市场去的牛。这种人一上车便一屁股坐在他们的合法座位上,然后便呼呼大睡,对左右邻人的肩头不表示任何一点人之常情的尊重。革命党、居丹、车夫三个人任这客人去做他的美梦,因为看他木雕泥塑般的面孔,便知道他的一生都用来丈量他的布,全部脑筋都用来谋算怎样把布卖得比正常价格高一点了。这客人又粗又矬,蜷缩在旮旯里,时不时睁开一双蓝得象瓷器似的小眼睛,当这边三个人争论的时候,他的眼光在他们身上溜来溜去,流露出恐惧、困惑和猜疑。但是看起来他只害怕这两个旅途的伙伴,对舒昂党倒无所谓。当他把眼光投向车夫时,这两人的神态好象是共济会员①。这时,佩勒里纳那边响起了枪声。库皮欧吓了一跳,把车停下来。

  ①共济会,最早产生于手工业者阶层的秘密团体,类似于我国过去的帮会,凭暗语、暗号相联系。

  “啊!啊!”那僧侣说,他好象很在行,“这是真的打起来了,人很多。”

  “倒霉的是,居丹神甫,不知道谁打赢。”库皮欧大声说。

  这一次,四个人的脸一同显出不安的神色。

  “我们把车拉到那边的小旅店里,”革命党说,“把车藏在那里,等知道谁打赢了再说。”

  库皮欧觉得这确实是个稳妥的办法,便把车赶进了旅店的院子。革命党帮助车夫把车藏在柴禾堆后面,从外边完全看不出来。被认为是本堂神甫的那个客人找到一次机会对库皮欧低声说:“他果真带了钱?”

  “哼,居丹先生,假如他带的钱进了您大人的腰包,您也不会觉得沉甸甸的。”

  共和派的部队急于赶到埃尔内,从小旅店前经过,没有进去。居丹和旅店老板心里好奇,两人走到院门口张望。突然,肥胖的僧侣向队伍后面的一个士兵跑去。

  “是你呀,居丹!”他嚷起来,“你这个死心眼,竟跟蓝军在一起。我的孩子,你真想跟他们走?”

  “是的,叔叔,”班长回答,“我起过誓,坚决保卫法兰西。”

  “可怜虫,你会失去灵魂的!”叔叔说,他竭力想在侄子的心里唤醒在所有布列塔尼人心里都是十分强烈的宗教感情。

  “叔叔,假如国王亲自指挥他的部队,我就不认为……”

  “傻瓜,谁和你谈国王来着?你的共和国修寺院么?把什么都毁了。你能有什么出息?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吧,我们迟早是要赢的。你能当上高等法院的参事。①”

  “法院?……”居丹用嘲弄的口吻说,“再见了,叔叔。”

  “你会连三个路易②的子儿也没有的。”叔叔气冲冲地说,“我取消你的继承权!”

  ①大革命前,法国除以国王为首的巴黎高等法院外,在各大行政区首府设有权力大致相同的十三个高等法院。参事的地位很高。

  ②当时“路易”这个货币单位已被取消,旧法院(Parlement)也已撤销,居丹神甫用这些词,表明了他的守旧立场,所以侄子觉得好笑。

  “谢谢了。”共和党人说。

  叔侄二人分了手。这支小部队经过的时候,搭车的革命党给库皮欧斟了几杯果酒,库皮欧的脑子里象起了一层雾,浑浑沌沌的。但是,当老板打听出战斗的结果,过来告诉他们蓝军打赢了时,他一下子醒过来,心里很高兴。库皮欧赶车上了路,不一会儿就进入了佩勒里纳河谷,不论从曼恩高地还是从布列塔尼高地都可以清楚地看到这辆车,好似风暴过后在浪头上飘浮的海船的残骸。

  蓝军从一面山坡爬上山顶,从山顶上还可以望见远处的佩勒里纳山。于洛掉过头,看看舒昂党人是不是还呆在山上。

  在阳光下,舒昂党的枪筒熠熠闪光,从于洛这里看去仿佛一个个光点。于洛最后向河谷望了一眼,可是就在他要把目光转向埃尔内河谷时,他似乎发现了库皮欧的车。

  “那不是马延的邮车么?”他问两个朋友。

  两个军官纵目望去,清楚地认出了陈旧的杜尔果。

  “怎么回事,”于洛说,“刚才我们怎么没碰上?”

  他们默然相视。

  “这又是一个谜!”司令官喊道,“不过,我开始明白实情了。”

  这时候,土行者也发现了杜尔果,他指给伙伴们看,他们齐声欢呼,喊声把年轻的夫人从沉思中惊醒。这不知姓名的女人往前走了几步,望见邮车正向佩勒里纳山后驶来,速度快得叫人担心。不大一会儿可怜的杜尔果驶上了高地。刚才重又隐蔽起来的舒昂党此时一跃而起,急不可待地扑向他们的猎物。

  车上那个哑巴似的客人一下子滑到车斗的最后面,全身蜷成一团,想装成一个包袱的模样。

  “来吧!”库皮欧高坐在他的座位上,指着那个庄户人说,“你们要找的革命党就在这儿,他身上有钱,满满一口袋!”

  对他的话,舒昂党人报以哄笑,他们嚷道:“面包贼;面包贼,面包贼!”

  面包贼自己也跟着喊,象是回声。在一片哄笑中,库皮欧满面羞愧地从座上跳下来。当赫赫有名、人称面包贼的西卜搀着他的同座下车时,人群里发出充满敬意的低语。

  “是居丹神甫!”几个汉子叫起来。

  一听到这个可敬的名字,所有的人都摘掉帽子,纷纷向神甫跪下,求他为自己祝福。神甫严肃地履行他的职责。

  “他能骗过圣彼得,偷到他的天堂钥匙①。”神甫拍着面包贼的肩膀说,“要不是他,蓝军就把我们截住了。”

  ①圣彼得负责看守天堂的大门。

  居丹神甫正说着,却瞥见了那个年轻女子,他便同她走到一旁,两人谈起来。这时,土行者已经麻利地打开邮车的箱子,兴高采烈地举起一只口袋给大家看,口袋的外形说明里面装满了金币。转眼之间,钱就分完了,每个舒昂党都得到一份,分得非常精确,再细小的争执也不会发生。然后,他走到年轻女子和神甫面前,把大约六千法郎的金币送给他们。

  “我的良心允许我接受么,居丹先生?”那女人说,她感到应该先得到神甫的同意。

  “您怎么啦,夫人?难道过去教会不曾同意没收新教徒的财产么?我们更有理由没收革命党人的财产,因为他们不信上帝,毁坏寺院,破坏宗教。”居丹神甫不但言传,而且身教,他毫无顾忌地接受了土行者递给他的那一份新币。

  “而且,”他补充说,“现在为了保卫上帝和国王,我愿奉献出全部财产。我的侄子已经跟蓝军跑了!”

  库皮欧号咷大哭,呼天抢地说他完蛋了。

  “跟我们走吧,”土行者对他说,“你也可以得到一份。”

  “如果我就这样平平安安地回去,人家会说我是故意让人抢了。”

  “就为了这个?……”土行者说。

  他把手一挥,一排子弹把杜尔果射得满是窟窿。随着这突如其来的一排枪声,陈旧的邮车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叫。舒昂党生性迷信,这一声呼叫把他们吓得直向后退。可是土行者却看见了那个沉默的客人苍白的面孔在车厢的角落里蹿上去又落下来。

  “你这鸡窝里还有一只鸡嘛。”土行者低声对库皮欧说。

  面包贼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意味深长地眨了一下眼。

  “不假。”车夫说,“不过,你们必须让我把这个好人平平安安地送到富热尔,我凭奥莱的圣女的名义起过誓的。我可以拿加入你们一伙作为条件。”

  “他是什么人?”面包贼问。

  “我不能告诉你。”库皮欧说。

  “别问了!”土行者用肘抵了一下面包贼,“他凭奥莱的圣女起过誓,应该让他遵守誓言。”

  “不过,”土行者又对库皮欧说,“下山别走太快,我们一会儿来撵你,这你自然明白。我要看看你这位客人的嘴脸,我们还要发给他一张通行证。”

  这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声音很快就到了佩勒里纳山前,不一会儿年轻首领的身影出现了。女人赶紧把手中的口袋藏好。

  “您可以毫无顾忌地留下这笔钱,”青年人一边说,一边拉起女人的手,“我从留在拉维弗蒂埃的给我的信件中发现一封给您的信,是令堂大人的。”他看了看向林子里走去的舒昂党,又看了看正沿着库埃斯农河谷行驶的邮车,然后又说:“尽管我马不停蹄地往这里赶,还是没有及时赶到。但愿老天保佑我的怀疑是错的!”

  “这钱是我可怜的母亲的。”女人拆开信,刚看了几行字便大叫起来。

  林子里传来窃窃的笑声,就连那青年,他看女人提着那口袋,里面分给她的那份钱却是抢了她自己的,也禁不住好笑。最后女人自己也笑了。

  “侯爵,老天爷有眼,我这回脱了干系,清清白白了。”她对首领说。

  “您莫非对什么事都这样随随便便,甚至对你自己表示过的悔恨?……”青年说。

  她脸红了,望了侯爵一眼,目光中包含着真诚的内疚,侯爵心软了,神甫很知趣地把他刚接受的份子还给女人,不过脸上的表情却一言难尽。然后他随那青年向刚才青年人打从那里来的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走去。女人在追赶他们之前,打手势把土行者叫到面前。

  “你们赶到莫尔塔涅去,”她悄悄地说,“我知道蓝军准备打仗,免不了要经常送巨额现金到阿朗松去。我今天把我的钱留给你的弟兄们,条件是他们得明白应该偿还我。千万别让勒·加尔知道你们这次行动的目的,他可能会反对的。不过,你放心,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有办法稳住他。”

  “夫人,”侯爵说,这时女人正骑在他的马的后臀上,女人自己的马让给了神甫。“巴黎的朋友给我写信,叫我们小心。共和国企图依靠阴谋活动和叛徒打败我们。”

  “好哇,”女人说,“这些家伙的主意很高明!这一下我有用武之地了,可以同他们见见高低。”

  “这我相信。”侯爵大声说,“皮什格吕叫我谨慎行事,同任何人交往都必须慎而又慎。承蒙共和国抬举,认为我一个人比全部旺代人加在一起还危险,他们想利用我的弱点使我成为他们的网中之鱼。”

  “您会连我也不信任吗?”女人说,她用搂住他身体的那只手在他心口拍了拍。“您会在那里面吗……夫人?”他边说边回过头,女人在他额头吻了一下。

  “如此说来,”神甫说,“富歇的警察对于我们,比他们的正规部队和剿灭舒昂党行动队更危险。”

  “您说得一点不错,大人。”

  “哈哈!”女人嚷道,“弄不好富歇会派女人来对付您吧……”稍停一会儿,她又用深沉的声音说,“我等着她们。”

  就在距离首领们离开的那个高地三、四倍步枪射程的地方,发生了一件事,后来有一段时间,这类事情变成了大路上的家常便饭。在佩勒里纳村口低洼地的路上,土行者和面包贼再次拦住了邮车。库皮欧无力地抵挡了一阵,终于离开座位下了车。沉默不语的旅客被两个舒昂党从角落里揪出来,押进一片金雀花地,双膝跪倒。

  “你是什么人?”土行者问,声音好吓人。

  旅客还是一言不发,面包贼又问了一遍,同时砸了他一枪托。

  “我叫,”客人一边说一边偷眼瞅着库皮欧,“雅克·皮诺,一个穷布商。”

  库皮欧做了一个否定的动作,他似乎并不认为这样做有违前言。库皮欧的动作叫面包贼明白了几分,他把枪口对准旅客,土行者一字一顿地向客人发出可怕的最后通牒:“你这么肥胖,哪象穷人!我们问你的姓名,如果你不老实回答,这是我的朋友面包贼,他只要一粒子弹,你的继承人就会对他感激不尽的。——你是谁?”停了一下,他又问。

  “我是富热尔的奥日蒙。”

  “啊哈!”两个舒昂党嚷道。

  “说出您名字的可不是我,奥日蒙先生。”库皮欧说,“圣母作证,我是尽力保护您的。”

  “既然您是富热尔的奥日蒙先生,”土行者恭敬里显出讥讽的神态,“我们可以放您平安回家。不过,因为您既不是一个好舒昂党,又不是一个真共和党,所以尽管是您买下了朱维尼修道院的财产,您还是必须付给我们,”他好象在计算一共有多少弟兄,接着说,“三百个六法郎的埃居,算作你的赎金。花这笔钱保持中立,值得。”

  “三百个六法郎的埃居!”可怜的银行家,面包贼以及库皮欧一起重复道,虽说是异口同声,但却是各具神态。

  “天可怜见!我的好先生,”奥日蒙说,“我已经破产了!可恨的共和国搞什么一亿法郎强行借贷,抽走了我一大笔钱,我已落得囊空如洗。”

  “它究竟拿走你多少钱,你的共和国?”

  “一千埃居,亲爱的先生。”银行家摆出一副可怜相,以为可以打个折扣。

  “既然你的共和国强行借贷,拿走这么大笔的钱,那你应该明白和我们打交道不吃亏,我们的政府要钱要得少。三百埃居换你一条命还嫌多吗?”

  “我上哪儿去找三百埃居?”

  “上你的钱库里找。”面包贼说,“这些钱一个子儿也不能少,否则我们就在火上烧掉你的指甲。”

  “我在哪儿付款?”奥日蒙问。

  “你在富热尔乡下的那幢房子离吉巴里农庄不远,我的堂兄快腿酒鬼,也就是大西卜,就住在那里,你把钱交给他。”

  面包贼说。

  “这不合规矩。”奥日蒙说。

  “这关我们什么事?”土行者说,“你放明白点,从现在起十五天之内你不把钱交给快腿酒鬼,我们就要登门拜访,给你治治脚上的风湿病。”

  “至于你,库皮欧,”土行者说,“你的名字从现在起叫做万事如意。”

  说罢,两个舒昂党扬长而去。客人又钻回车厢。库皮欧挥舞马鞭,邮车飞快地向富热尔驶去。

  “假如你带了枪,”库皮欧说,“我们多少可以自卫一下。”

  “傻瓜,我这儿有一万法郎呢。”奥日蒙抬起他的两只大皮鞋,“身上带了这么一大笔钱还能自卫?”

  万事如意搔搔耳朵,向身后张望,但是他的新伙伴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于洛和他的士兵抵达了埃尔内,把伤兵留在小城的医院里。以后,这支共和军没有遭遇到任何麻烦,顺利到达马延。

  第二天,指挥官便解开了有关邮车行驶路线的疑团,因为第二天马延的居民都听说邮车被抢了。几天后,政府向马延派遣了大批拥护革命的新兵,为于洛的联队补充了兵力。不久,关于暴动的各种风言风语便源源不断地传开了。在上次战争中,舒昂党和旺代党有几个重要的战乱策源地,现在那里的暴动已成燎原之势。在布列塔尼,王党已经控制了彭陶尔松,为的是打开连接海上的通道。位于彭陶尔松和富热尔之间的小城圣詹姆斯也被占领,看来他们想暂时把这座小城作为根据地、军需基地和军事行动的大本营。他们从这里可以毫无危险地同诺曼底和莫尔比昂取得联系。王党头领的助手们奔波游说于三个地区之间,鼓动拥护王权的人起来造反,力图让各方统一举事。旺代传来的消息和他们的策划相吻合,相似的阴谋搅得整个旺代地区动荡不安,为首的是四个著名人物:韦尔纳神甫,德·封丹纳伯爵,德·沙蒂翁和苏查奈①。据说,德·瓦卢瓦骑士,德·埃斯格里尼翁侯爵和特雷维尔在奥恩省和他们遥相呼应。

  ①前两人是巴尔扎克虚构的人物,后两人是真实的历史人物。下一句中的三人也均属虚构人物。德·沙蒂翁伯爵,旺代叛军首领之一,曾参与基伯龙登陆行动,后投降。苏查奈伯爵(1772—1815),曾参与基伯龙登陆行动,后与夏雷特会合。失败后亦投降。

  这个庞大的计划虽然执行得很缓慢,却令人望而生畏,领导这个计划的果然就是勒·加尔,这是德·蒙托朗侯爵登陆之后舒昂党人给他起的绰号。于洛呈报政府的情报在每一点上都被证实是正确的。这个从外面派进来的首领,他的权威很快就为舒昂党所承认。他已经有足够的威信,因此他甚至可以把战争的真实意图解释给舒昂党徒听,叫他们明白他们干下的那些过火行动只会给他们为之献身的事业抹黑。这个贵族青年骁勇善战、冷静多谋,这在许多反对共和国的人心中燃起了希望,使这几个地区出现了黑云压城之势,连那些最消极的人也都蠢蠢行动,准备为垮台的王朝破釜沉舟地干一场。于洛向巴黎申明他的要求,多次呈交了报告,却都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这种令人惊奇的沉默无疑表示革命又出现了危机。老军官对他的朋友说:

  “莫非现在行政问题和经济问题一样了,不管什么请求统统不予理睬?”

  然而不久,波拿巴将军奇迹般返回巴黎和雾月十八事件①的消息传开了。西部省份的军事指挥官们明白了政府何以久久地沉默。不过,他们因此反倒更加急于从责任的重负下解脱出来,对于新政府将采取什么措施,他们抱着越来越大的好奇心。这些军人听说波拿巴膺任第一执改,兴奋极了:他们第一次看到由他们的一位同仁来决定国家事务。早已崇拜着这位青年将军的法兰西,现在在希望中颤栗了。民族恢复了元气。在阴沉的气氛中弄得精疲力竭的首都现在象过节一样,它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享受节日的欢乐了。执政府最初的决定没有叫大家失望,也没有引起自由思想的不满。第一执政发表了致西部居民的宣言。这一类向公众宣读的雄辩的演说辞可以说是波拿巴的发明,在当时那个爱国的时代和相信奇迹的时代,这些演说辞产生了神奇的效果。他的声音好象先知的声音在世界震响,因为没有一个宣言不曾被胜利所证实。

  ①一七九九年雾月十八日(公历十一月九日),拿破仑发动政变,推翻督政府,建立以他为首的三人执政府。

  居民们:

  一场倒行逆施的战争席卷西部各省。

  罪魁祸首不是卖身投靠英国的奸贼,便是想借国内的动乱浑水摸鱼,逍遥法外的强盗。

  对这些人,政府认为宽大和宣传政府的原则都是不适用的。

  但是,某些祖国甚为珍惜的公民被这些人的花言巧语所蒙蔽,对这些公民应该喻以大义,晓以实情。

  曾有人制定并实行了不公正的法令,曾发生侵犯公民人身安全和干涉信仰自由的粗暴行为;各地都曾把一些居民轻率地列入流亡名单;总之,社会秩序的根本原则受到了践踏。

  执政府宣布,信仰自由既然受宪法保护,共和三年牧月十一日关于允许公民使用宗教建筑的法令将付诸实施。

  政府将宽大为怀:改恶从善者将被赦免,将实行全面彻底的宽容政策。但是,本声明一经颁布,凡敢于继续与民族的神圣权力为敌者,政府将严惩不贷。

  “我说,”于洛宣读完执政的演说之后说,“这够仁慈的了吧?不过你们看吧,王党的强盗们一个也不会改邪归正的。”

  指挥官说得一点也不错。这个声明所起的唯一作用就是坚定了所有人的决心。几天以后,于洛和他的同事们得到增援。新任国防部长①通知他们,布律讷将军②已接到命令,即将赴任西部地区部队总司令。于洛的经验是众所周知的,他暂时负责奥恩和马延两个省。一个秘而不宣的行动把政府的全部机构都调动起来了。国防部和警察总署的一份公报宣布,授权军事指挥官们采取强硬措施把暴动镇压在其萌芽状态。不过,舒昂党和旺代党已经趁前一段政府无所作为之机到处煽风点火,广大农村已经落到他们手中。于是执政发表了新的声明。这一次,波拿巴将军是向部队讲话。

  ①指贝蒂埃(1753—1815),即纳沙泰尔亲王和瓦格拉姆亲王,法国元帅,于一七九九年十一月十二日接任国防部长。

  ②布律讷将军(1763—1815),一七九九年曾在荷兰击败英俄联军,一八○四年晋升元帅。

  士兵们:

  在西部已经只有强盗,流亡贵族和英国的雇佣兵了。

  我们的军队有六万多勇敢的士兵,相信不久我就可以获悉匪首们毙命的消息。胜利的取得必须付出艰苦的代价。倘若把司令部设在大城市里就可以取胜,那么岂不人人都可以成为胜利者?……

  士兵们,不论你们在军队里职位高低,祖国都感谢你们。为了不辜负祖国的心意,你们必须战胜恶劣的气候,不畏冰雪,不怕深夜的严寒;必须在天亮的时候袭击敌人,把这些玷污法兰西名字的败类一网打尽。

  短促突击,迅速取胜,对强盗毫不留情,然而必须有严明的纪律。

  国民自卫军战士们,你们要大力支援正规军作战。

  如果你们当中有人与强盗勾结,立即逮捕他们!任何人也不许隐匿士兵追捕的逃犯。有敢于窝藏、保护逃犯者,与逃犯同罪!

  “真有他的!”于洛大声说,“这就象他在意大利率军时,他自己敲响弥撒钟声,念诵经文。这才叫讲话呢,这个!”

  “是讲话,不过是独自一人,以他自己的名义。”吉拉尔说,他开始为雾月十八的后果担忧了。

  “嘿!神圣的岗亭在上,这有什么关系,这是个军人哪!”

  麦尔勒喊道。

  离他们几步远,一群士兵围着看墙上张贴的声明。他们都不认识字,呆呆地望着,有的人脸上毫无表情,有的人却很好奇。有两三个人开始从路过的人中寻找识文断字的公民。

  “你过来,开心钥匙,看看这张纸片上写的什么。”飞毛腿带着嘲讽的神气说。

  “这很容易猜出来。”开心钥匙回答。

  听到他们的话,全体士兵都瞅着这两个随时准备一唱一和的人。

  “过来,你们看,”开心钥匙一边说,一边指着声明上方一个粗大的印花。几天前,一个圆规图案代替了一七九三年以来一直使用的水平仪图案。“这就是说,我们这些当兵的,我们应该坚定地前进!他们在那里画了一个打开的圆规,这是一个标志。”

  “年轻人,你这么说也当不了学者,这叫做问题。我一当兵就在炮兵部队,”飞毛腿说,“那些军官整天就忙乎这个。”

  “是标志。”

  “是问题。”

  “打赌!”

  “赌什么?”

  “你的德国烟斗!”

  “一言为定!”

  “劳您驾,副队长,这是一个标志,不是一个问题,对吧?”

  开心钥匙问吉拉尔。他走在于洛和麦尔勒后面,正想着心事。

  “两个都对。”他严肃地回答。

  “副队长和我们开玩笑。”飞毛腿说,“这张纸片说,我们的意大利将军当上执政了,他上台对我们有好处,我们可以领到大衣和皮鞋了。”


页首 页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