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富歇的计谋
 




  将近雾月底的一天,上午,于洛正在操练他的联队,按上面的命令,联队已经全部集中到马延。这时从阿朗松来的特快驿车给他送来几封急信。于洛读完信,脸上流露出不快的神色。

  “快,集合!”他一面悻悻地喊,一面把信塞到帽子里,“两个连队同我一起走,目标是莫尔塔涅,那里有舒昂党。”

  “你们俩跟我走,”他对吉拉尔和麦尔勒说,“这封急信我要是明白了里面的一个字,我就情愿被人当作贵族。也许我是个白痴,不管他,赶快集合,没有时间了。”

  “指挥官,这口袋里装了什么,这么可怕?”麦尔勒用靴尖指了指装急信的公文信封。

  “天杀的!什么也没有,要不就是耍弄我们。”

  每当这个军人用语——已经是很收敛的表达了——从指挥官嘴里脱口而出,那就预示着一场风暴要爆发了。于洛说这个词有不同语气,对整个联队来说,它是标志于洛耐心程度的可靠的温度计。这个老军人生性直率,要了解他的脾气太容易了,只要注意观察于洛鼓起腮帮子眨眼睛这个不明显的鬼脸的变化,就连最捣蛋的鼓手都可以很快对他了如指掌。

  这一次他憋了一肚子火说出这个词,两个朋友因而小心地保持着沉默。这个军人脸上的小麻点显得越发深,紫膛面皮也显得比平时更黑了。当他戴上三角帽时,大辫子垂到一边肩章上,他气恼地把它一甩,把两边的小辫子都碰乱了①。可是,他却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捏紧拳头,双臂沉重地抱在胸前,胡子气得支楞着,吉拉尔只好贸然地问一句:“立刻出发吗?”

  ①这原是十八世纪法国军队流行的发型,大革命后成为王党的标志。奇怪的是于洛身为共和军指挥官,却也留这种发式。

  “弹药盒装满就出发。”他咕咕哝哝地说。

  “已经装满了。”

  “枪上肩,向左看齐,齐步走!”于洛一挥手,吉拉尔发出了口令。

  鼓手排在吉拉尔挑选的两个连队的前面。一阵鼓声把指挥官从沉思中惊醒。他在两个朋友的陪伴下出了小城,然而他一句话也不同他们说。麦尔勒和吉拉尔默然对视了好几次,似乎是说:“他难道总这样气哼哼地待我们?”他们一边走,一边偷偷向于洛投去窥伺的目光,他仍在不停地嘟哝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好几次这些话传到士兵的耳朵里,大家以为他在骂人,可是谁也不敢出声。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大家都知道必须严守纪律,过去在意大利由波拿巴指挥过的士兵对这种严格的纪律早已习以为常。大多数士兵都和于洛一样,来自在美因兹投降,许诺不在边境作战的那支著名部队①,法国军队把他们叫作美因兹人。很难碰到比他们更能互相了解的士兵和军官了。

  出发的第二天,于洛和两个朋友一大早便到了从阿朗松到莫尔塔涅的大路上,他们离阿朗松约摸有一法里②地,这一段路修筑在萨尔特河草原的边缘。路左边,草原展示着千姿百态的风光,路右边,与梅尼尔-布鲁斯特森林相接的茂密的树丛形成了优美的大河风光中的——倘若允许我借用一个绘画术语的话——“重彩近景”。路两边的斜坡下是壕沟,沟里挖出的土不断甩到地里,堆成一个个土包,上面长满了荆豆,这是整个西部地区称呼刺金雀花的名字。这种灌木丛长得密密扎扎,冬天里是马和牛羊的好饲料,不过,在收割前,它们暗绿色的树丛也是舒昂党人的隐身之地。这丛丛荆豆在向路人宣告,布列塔尼就要到了。这段路固然景色宜人,不过因为有了这些小土包和荆豆丛,又潜藏着杀机。

  ①一七九三年,法国驻美因兹守军被普鲁士重兵包围,后投降,向普方承诺一年内不同普方作战。

  ②指法国古里,一法里约合四公里。

  从莫尔塔涅到阿朗松,再从阿朗松到马延,路上可能会遭遇不测,这便是于洛的部队这次出征的缘由,而他也终于把他发火的秘密讲出来。他们此行是为了护送一辆老式邮车。士兵们早已疲惫了,因而拉车的两匹驿马也只能缓辔而行。驻守莫尔塔涅的蓝军部队护送这辆破车到他们防区的边界,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于洛,——士兵们很贴切地把这种任务称为爱国苦役,然后便返回莫尔塔涅,这会儿已经走得很远,成了一个个小黑点。于洛的两个连队,一个在车后面,与车子相隔数步,另一个在车子的前面。于洛由麦尔勒和吉拉尔左右陪伴着,走在前面的连队和马车之间。他突然对两个朋友说:“他妈的!你们能相信,将军把我们从马延拉出来,就是为了让我们陪伴这辆破车里的两个女流吗?”

  “不过,司令,刚才我们在两位女公民眼前列队的时候,”吉拉尔回答,“您向她们敬礼的神气却并不难看。”

  “哼!丢人就丢在这里。巴黎的公子哥儿们就知道叫我们恭恭敬敬地对待他们那些可恶的女人!让我们这样忠诚勇敢的革命党跟在石榴裙后面,简直叫人无地自容。天哪!我这个人直来直去,不喜欢别人绕圈子。我看见丹东有一群情妇,巴拉斯有一群情妇,我就对他们讲:‘公民们,共和国把行政权力交给你们,不是叫你们同旧王朝一样寻欢作乐。’你们也许要说,这和女人有什么关系?是啊,大家都有女人,不错。你们都知道,好男儿就得有女人,而且要漂亮女人。但是,国难当头就要适可而止。假如革命党重蹈昔日的覆辙,那又何必扫除旧时代的恶习?瞧瞧第一执政吧,那才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没有女人,永远在工作。我敢拿我半撇胡子打赌,对我们现在做的这件蠢事他一定不知情。”

  “说实话,指挥官,”麦尔勒笑着说,“我看见了藏在车里那个年轻夫人的脸,我想所有的人都会象我一样毫不羞惭地产生这样的感觉,想到车子跟前去溜达,以便和车上的人攀谈。”

  “麦尔勒,你要当心,”吉拉尔说,“那两只戴帽子的小鸟有一位男性公民陪伴呢,这位公民看来诡计多端,会叫你落进陷阱的。”

  “你说谁?这个一双绿豆眼向路边瞟来瞟去,好象看见了舒昂党似的怪人!这个几乎没有腿,要是车子挡住他那匹坐骑的腿,就活象一个鸭头从馅饼里伸出来的花花公子!这个白痴要是阻止我抚摸那只美丽的黄莺……”

  “又是鸭子,又是黄莺!哈哈,可怜的麦尔勒,你是撞到鸟窝里去了。不过,不要小看这只鸭子!我觉得他那双绿眼睛象蛇一样阴险,象原谅丈夫过失的女人一样奸诈。我宁可相信舒昂党,也不相信这些面孔象果汁瓶子似的律师。”

  “好!”麦尔勒高兴地嚷起来,“有指挥官恩准,我就豁出去了!那个女人的眼睛象天上的星星,为了看见这双眼睛,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这位伙计,他迷上了。”吉拉尔对指挥官说,“他在说胡话呢。”

  于洛做了一个鬼脸,耸耸肩膀说:“我奉劝他在喝汤之前最好先闻一闻。”

  “勇敢的麦尔勒,”吉拉尔看他放慢脚步,等那车子慢慢赶上来,便说道,“他是个乐天派。只有他能够在伙伴牺牲时哈哈大笑而没有人骂他铁石心肠。”

  “他是真正的法国士兵。”于洛庄重地说。

  “哈哈,他把肩章戴上肩了,叫人知道他是上尉,”吉拉尔笑着说,“好象在这种事情里军衔也能派点儿用场。”

  麦尔勒转身相迎的车子里确实坐着两个妇女,其中一个似乎是另一个的仆人。

  “这种女人总是两人同路。”于洛说。

  一个矮小、干瘦的男人骑着马在马车旁忽前忽后地转悠。

  尽管看起来他是两个上流女人的伴当,然而谁也没有看见他和两个女人搭话。这种抑或表示轻慢,抑或表示尊敬的沉默,于洛称之为公主的女人那数不清的行李匣子,直至骑马伴当的装束打扮,这一切都令于洛的心里泛起一阵阵苦涩。这陌生人的衣着和当时漫画上画的那些时髦怪人一模一样。请诸位设想这样一位穿着奇装异服的人物,他上衣的前襟短得出奇,竟比背心还短五、六寸,后摆却长长地拖下去,活象鳕鱼的尾巴,——这是当时人形容这种后摆的字眼,一条巨大的领带绕着脖子缠上好几匝,使得从这个平纹细布的迷宫①中探出的小脑袋确实与麦尔勒上尉刚才那个美食学的比喻相吻合。陌生人穿着紧身裤,脚上是一双苏沃洛夫式的长靴。一粒巨大的蓝白色雕玉用来当作衬衫的别针,两条表链从腰带上平行拖下来,螺旋形的发鬈垂在两个额角上,几乎把脑门完全遮住。作为最后一项装饰,衬衫和外衣的领子都高高耸起,使他的脑袋好象喇叭形纸卷里钻出的一束花。除这些乱七八糟互相排斥而无法形成一个整体的装饰之外,诸位还可以加上黄裤子,红背心与肉红色的外套之间滑稽的色彩对比,这样诸位就可以得到关于执政府初期风流少年时髦做派的一幅准确图画。这套服饰是地道的巴罗克式的,发明这样的服装似乎是对高雅情趣的考验,同时表示风尚不可能创造更可笑的东西了。这位骑士看上去有三十岁,其实刚满二十二岁。

  ①意谓领带的缠结方法十分复杂。

  他之所以显出老相,不是因为生活放荡,就是因为时代的磨难。尽管他在衣着上追随时尚,他的举止却显出高雅的风度,说明他是一个很有教养的人。当上尉到了马车近旁的时候,这个花花公子似乎猜到他的心思,勒住坐骑,给他造成方便。麦尔勒朝他投去讥讽的目光,但是碰到的却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在大革命以来的风云变幻中,这张脸已经习惯于掩饰任何一种哪怕是最细微的感情。就在上尉弧形的三角帽和肩章映入女人的眼帘时,一个象天使般温柔的声音问道:“军官先生,您能告诉我们到什么地方了?”

  在旅途上,一个陌生女人的问题总有一种魅力,哪怕只有几个字,也仿佛预示着一段风流韵事。但是,倘若女人凭借软弱和对事物的无知寻求某种保护的话,那么每一个男子不是都有一点喜爱做自我陶醉的白日梦吗?所以,“军官先生”几个字,以及那彬彬有礼的口吻,在上尉的心中激起一种陌生的骚动。他想仔细瞧瞧这女人,然而大失所望,因为一条可恶的面纱遮住了她的脸,他只能勉强看到她的眼睛。在薄纱的后后,闪烁的眼光仿佛阳光下的一对玛瑙。

  “离阿朗松还有一法里,夫人。”

  “已经到阿朗松了!”陌生女人向后坐回,或者不如说顺势滑回车厢,什么话也不再说。

  “阿朗松,”旁边的女人重复道,似乎刚刚睡醒,“你快要重见家乡了。”

  她看看上尉,沉默了。瞻仰陌生女人芳容的希望既然破灭,麦尔勒便向着那女伴端详起来。这是一个二十六岁上下的姑娘,金发,身材苗条,具有瓦洛涅、巴耶和阿朗松附近的女人特有的水灵的皮肤、滋润的光泽。蓝眼睛的波光里缺乏智慧,不过却显得又温柔又坚毅。身穿一件普通的布裙,头发向上绾起,戴一顶科这个地方的小帽,这一身毫不招摇的衣着使她的面孔带着质朴的美。她的神态固然没有沙龙里习见的华贵气派,但是并不缺乏贫寒的少女自然具有的端庄。这些少女回顾往日生活的图画,不会为任何事情而悔恨。只消一眼,麦尔勒便猜到这姑娘是一朵田野的鲜花,她被带到阳光强烈的巴黎温室中,却丝毫没有失去她纯洁的色彩和乡野的质朴。姑娘天真烂漫的神气和谦恭谨慎的目光告诉麦尔勒,她不希望有人偷听她的话。果然,麦尔勒一走远,两个女人便低低交谈起来,轻声碎语,他很难听清。

  “您走得这么匆忙,”乡下姑娘说,“都没得空打扮一下。您现在的模样很美,不过要是我们去的地方比阿朗松远,您就必须在阿朗松再打扮一下……”

  “哎!哎!弗朗西娜。”陌生女子叫道。

  “怎么?”

  “这是你第三次想摸清我们旅行的目的地和原因了。”

  “我讲什么啦,您这样说我……”

  “得啦!你那点小心眼别想逃过我的眼睛。你过去很天真,很纯朴,现在也跟我学会了,爱耍一点小手腕。你开始讨厌提问了,这很对,我的孩子。在所有刺探秘密的方法中,我认为提问是最笨的一种。”

  “好吧,”弗朗西娜说,“说起来什么事都瞒不过您的眼睛,那您得承认,玛丽,您的行动,就是圣人也会好奇的。昨天早上还两手空空,今天却大把大把地抓金子,一辆遭抢的邮车,车夫被打死了,人家在莫尔塔涅把车子给了你,还有官军保护,后面又跟个男人,照我看象是您的丧门星……”

  “谁,科朗坦?……”年轻的陌生女子问,她吐出这几个字时,声音特地拐了几个弯,包含着十足的蔑视,就连她指那位骑士的手势也带着鄙薄。“听我说,弗朗西娜,”她继续说,“你还记得爱国者么?就是那个我训练他模仿丹东,叫我们特别开心的那只猴子?”

  “记得,小姐。”

  “你怕它吗?”

  “那猴子被链条拴着的呀。”

  “科朗坦是被封住嘴巴的,孩子。”

  “我们和爱国者玩闹,一闹就是几个小时,”弗朗西娜说,“这我知道,可是它最后总要坑我们一下。”说着她猛地靠回车椅,依着主人,拉过主人的手,柔媚地抚摸着,充满感情地说:“您猜到了我的意思,玛丽,可是您就不回答我。您原来愁眉苦脸的,叫我好难受,唉,太难受了!可是一天之间您又快活得要发疯,这是怎么搞的?您刚讲过您要自杀的呢。怎么会有这样的变化?我有权利知道一点您心里的事情,您的心首先是属于我的,因为再也不会有别人比我更爱您。讲给我听听,小姐。”

  “弗朗西娜,我所以高兴,秘密就在我们周围,你难道看不出来?看看远处那些发黄的树梢,各不相同,远远望去,倒象是古堡里的旧挂毯。看看这些树丛后面,随时可能钻出舒昂党来。我每次瞧这些荆豆,总似乎看见许多枪筒。艰险又回到我们身边,这叫我喜欢。每当经过一段阴沉的路,我就想马上要响起枪声了,我的心就怦怦直跳,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便激动着我,这既不是胆怯的颤栗,也不是快乐的冲动,不,这种感觉要更强烈,我身体中的一切都动起来了,这就是生命。我的生活又有了一点生气,我怎么能不兴奋!”

  “啊!您等于什么也没说,狠心的东西。圣母啊,”弗朗西娜把目光朝向天空,心中怀着忧伤,“她对我都守口如瓶,又能对谁掏出心里话呢?”

  “弗朗西娜,”陌生女子严肃地说,“这一次,我不能告诉你我去干什么。这太可怕了。”

  “既然知道不好,那为什么还要去做呢?”

  “怎么办呢?我在思考时有五十岁,行动时却只有十五岁,这叫我自己都奇怪。你一直是我的理智,可怜的姑娘,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我必须扼杀自己的良知。”她停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又说:“这谈何容易?不过,你想我怎么还能随身带着一个象你这样严格的忏悔神甫?”她在弗朗西娜的手上轻轻打了一下。

  “别这么说!您做的事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字?”弗朗西娜叫道,“坏东西到您身上也变得叫人欢喜了。奥莱的圣安娜在上,我为您灵魂得救不知祈祷了多少回,愿您逢凶化吉。再说,这一路我不知道您要到哪儿去,不也照样伴着您吗?”她说着,动了感情,吻着玛丽的手。

  “不过,”玛丽说,“你可以离开我,如果你的良心……”

  “好了,别说了,夫人,”弗朗西娜不高兴地撅起嘴,“您难道想说……”

  “我什么也不想说,”年轻小姐口气很坚决,“不过,你必须知道,我讨厌那个花言巧语向我解释这项任务的人,我更讨厌这项任务。我对你有什么讲什么,我承认,假如不是从这个无聊的闹剧中既看到恐怖,又看到吸引我的爱情,我是不会屈从于他们的意愿的。再说,不努力去采摘几朵我神往已久的鲜花,哪怕为此粉身碎骨,我也不甘心离开这个卑劣的世界。但是,为了我身后的清白,你必须记住,假如我生活得幸福,纵使他们把大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会同意在这出悲剧里扮演一个角色,这的确是一出悲剧呀。现在,”

  她接着说,同时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假如把这出悲剧取消了,我倒会跳进萨尔特河的,不过不是自杀,我还没有活够呢!”

  “啊!奥莱的圣女,宽恕她吧!”

  “你怕什么?周而复始、平淡无味的家庭生活不能激发我的热情,这你是知道的。对一个女人来说,这是一件坏事,但是,我的心灵具有优越的感觉能力,可以承担更加猛烈的考验。我也许不会象你一样做一个温柔的女人。我不是凌驾于一般女子之上,就是跌落到一般女子之下,这究竟是为什么?唉!波拿巴将军的女人多幸福。没错,我会年纪轻轻就死掉的,因为我已经到了这样的年龄,对喝人血的娱乐并不感到害怕,就象可怜的丹东讲的那样。不过,最好把我讲的这些话都忘掉,讲话的是五十岁的女人。谢天谢地!十五岁的姑娘马上就要复生了。”

  乡下姑娘打了一个寒噤。只有她了解女主人火辣辣的暴烈性子,只有她洞悉这个动荡不安的心灵中的秘密,洞悉这个女人的感情。这个女人至今觉得生活仿佛影子一般在飘逝,而她又总想把握生活。这女人曾大把大把地播种,却毫无收获,因此她虽然贞洁如初,却对自己在情感上屡受欺骗而耿耿于怀。她被没有对手的争斗弄得厌倦了,在绝望中,她宁行善而不行恶,如果善是一种享受;宁行恶而不行善,如果恶表现出某种诗意;宁愿贫困也不愿平庸,因为贫困较之平庸尚有其伟大之处;宁愿在黑暗而不可知的未来中死去,也不愿去过缺乏希望甚至缺乏痛苦的生活。从来不曾有人为一点火星而集中如许数量的炸药,从来不曾有人为爱情而耗费如许多的财富,最后,从来不曾有一个夏娃的女儿是用如许多的金子掺和在粘土中塑造的。弗朗西娜仿佛人间的天使,她照料着玛丽,她为这个人的完美而倾倒,她觉得,倘若她能使这个似乎已经因骄傲之罪而被逐出天使合唱队的人重返天国,她就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使命。

  “前面就是阿朗松教堂的钟楼。”骑马人走近车子说。

  “我看见了。”年轻女人冷冷地回答。

  “那好。”骑马人走开了,脸上显出沮丧而又惟命是从的神情。

  “快,走快点,”女人对车夫说,“现在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让马跑起来,如果可能,最好快跑。已经进入阿朗松的街道了。”

  当她从指挥官身边擦过时,她用柔和的嗓音喊道:

  “到旅店再见,指挥官,到那里来找我。”

  “岂有此理。”指挥官说,“到旅店去!来找我!你就这样同一个联队长讲话……”

  他向在路上飞驰的马车挥舞着拳头。

  “别生气,指挥官,她袖筒里笼着你的将军肩章呢。”科朗坦笑着说,他催动坐骑,向马车赶去。

  “哼!我才不会听这些家伙的鬼话,”于洛悻悻地对两个朋友说,“我宁可把将军服扔到沟里,也不愿在床上得到它。他们究竟想干什么,这些王八蛋?你们两位看出点什么名堂吗?”

  “看出来了,”麦尔勒说,“我看出这个女人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我想你不大懂得暗喻,她是第一执政的夫人,说不定?”

  “胡说!第一执政的夫人已经上了年纪①,而这一位还年轻。”于洛说,“而且,我接到的命令上说得明白,她叫德·韦纳伊小姐。她是旧贵族,这我还不懂!大革命以前,这号女人都干这种勾当。那时候,一个人转眼之间便能当上团长,办法是对这些太太说几声:我的心肝!”

  ①拿破仑的夫人即约瑟芬·德·博阿奈(1763—1814),博阿奈子爵于一七九四年被处死,她于一七九六年改嫁拿破仑。到一七七九年应是三十六岁。

  正当士兵们,用指挥官的话说,拉开双腿的时候,这辆用作邮车的破马车已经飞驶到阿朗松大街中部的三摩尔人旅店。这辆七扭八歪的邮车轮子上的铁箍轧轧作响,旅店老板闻声来到门外。邮车停在三摩尔人旅店,这本来出于偶然,在阿朗松谁也料想不到的,可是莫尔塔涅发生的凶案却吸引了大群的人跟在车子后面。两个妇人为了躲过众人好奇的眼光,敏捷地钻进了旅店的厨房;在整个西部地区,厨房就是前厅,是必经之地。老板看看马车,正准备随两个妇人进店,车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当心,布律蒂斯公民,”车夫说,“后面有蓝军卫队。这车没有别的车夫,也没有快件,把这两个女公民送到你这里来全亏了我,她们花起钱来一定能象过去的阔太太,所以……”

  “所以,过一会儿我们一起喝一杯,伙计。”老板对他说。

  德·韦纳伊小姐朝黑魆魆沾满油烟的厨房和血淋淋糊满生肉的案桌扫了一眼,立刻象小鸟般轻捷地溜进了隔壁的厅堂,因为她害怕厨房的模样和味道,也害怕那个邋遢肮脏的厨师和一个矮胖的女人,这两个人已经在仔细打量她了。

  “我们怎么办呢,太太?”老板说,“在这种时候,鬼才会想到有这么多的客人!不等我把合适的饭菜做好,那个女人大概就要不耐烦了。妙,我想出一个好主意:这两个女人也是有身分的,我去叫她们同楼上的那位一起吃,怎么样?”

  老板去找新到的客人,只找到弗朗西娜一个人,他怕有人听见,把弗朗西娜拉到厨房尽头,朝院子那一边,低声说道:“我想二位一定愿意单独用餐,我已经备好一桌可口的饭菜,是为一位夫人和他的儿子做的。他们想必不会反对和你们同桌共饮。”他又以一种神秘的表情补充道:“他们是贵人。”

  最后一句话刚说完,老板便觉得背后被人用鞭子柄轻轻敲了一下,他猛一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一个矮墩墩的汉子。这汉子刚才悄无声息地从旁边的房间里走出来,把胖女人,厨师和小学徒吓得浑身冰凉。老板转回头,脸刷地白了。汉子把披在额头和眼睛前面的头发甩到后面,踮起脚尖,凑近老板的耳根,对他说:“失言和告密有什么结果,我们付的钱是什么颜色,这些你都明白。我们可是什么也不吝的。”

  他边说边做了一个手势,为他的话加上了可怕的注释。尽管这个人被高大肥胖的老板挡住,弗朗西娜看不到他,但是她却从窃窃低语中捕捉到几个字。听到沙哑的布列塔尼口音,她象触电一样惊呆了。她在一片恐怖的气氛中朝矮子冲去,可是,那矮子象野兽一样灵活,已经跑出通向院子的旁门。弗朗西娜怀疑自己猜错了,因为她只看见一个不大不小的黑褐色狗熊似的身影,惊诧之余,她赶紧跑到窗前。透过被油熏得发黄的玻璃,她看见陌生人正迈着拖沓的步伐向马厩走去。

  在走进马厩之前,他的一双黑眼睛先向旅店的二楼望一望,然后把眼光移向邮车,仿佛是告诉二楼的一位朋友要特别注意这辆马车。尽管他披着羊皮袄,可是在他回头的当口,弗朗西娜还是看清了他的脸。再凭着他手中粗大的鞭子和他疲疲沓沓、间或又轻捷如燕的步伐,弗朗西娜认出了那个绰号叫土行者的舒昂党。她盯住他,不过马厩里很暗,不大看得清。

  土行者在草垛上选了一个地方躺下,从那里可以观察整个旅店的动静。他蜷缩起身体,哪怕再多疑的探子,不论远看还是近观,都很容易以为这是马车夫喂养的一只大狗在蜷着身子睡觉,狗嘴搁在爪子上面。从土行者的行动判断,他没有认出弗朗西娜。她的主人现在处境很微妙,在这种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担心。不管怎么说,土行者刚才的眼神反正凶多吉少。老板又叫她们和上面的客人一起用饭。

  尽管总想一举两得的旅店老板这样做并不稀奇,然而两件事之间神秘的联系刺激着弗朗西娜的好奇心。她站在窗口,望着昏暗中那个形状不分明的黑影,那就是土行者躺的地方。然后,她离开油腻腻的窗子,转向店老板,店老板的神情说明他发觉自己做了一件蠢事,可是又不知道怎样弥补。舒昂党人刚才的手势把他吓得呆如木鸡。在法国西部,王室猎手为惩罚哪怕只是有失言嫌疑的人而采用的那种残酷而精巧的刑罚可谓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因此,老板此刻已经感到舒昂党的大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了。那厨子恐怖地望着炉膛,舒昂党经常把告密者的脚放在炉膛里“加热”。矮小肥胖的妇人一手掂着菜刀,一手捏着切了一半的土豆,木呆呆地瞅着丈夫。对这一切茫然无知的小徒弟则尽力想弄明白何以会出现如此瘆人的寂静。这样肃静的场面自然进一步刺激了弗朗西娜的好奇心,这场戏的主角虽然已经不在场,却好象仍旧站在每个人的面前。土行者有这样可怕的力量,姑娘不免有些得意。她生性谦和,从不象一般下人那样装神弄鬼,不过这一次,顺藤摸瓜的念头对她的吸引力太大,她决计把自己的条件利用起来。

  “好吧,小姐接受您的建议。”她一本正经地对老板说,老板一怔,好象被她的话惊醒了。

  “什么建议?”他惊诧地、老老实实地问。

  “什么建议?”突然进来的科朗坦问。

  “什么建议?”德·韦纳伊小姐问。

  “什么建议?”第四个人问,这人正走上最后一级台阶,说完便灵巧地跳进屋来。

  “怎么,就是和您那些有身分的客人一起吃饭呀。”弗朗西娜不耐烦地说。

  “有身分的。”从台阶上跳进来的人用尖酸的嘲讽的口吻说,“朋友,我觉得这是小客栈里的不高明的玩笑。不过,老乡,如果你准备交给我们的客人就是这位年轻的女公民,那么只有疯子才会拒绝,”他一边说,一边瞅着德·韦纳伊小姐。

  “我母亲不在,我就做主同意了。”他又说,拍了拍傻乎乎的老板的肩膀。

  这几句话讲得十分傲慢,不过却被年轻人不拘小节的优雅态度掩盖过去,全场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几句话吸引到最后进来的这个人身上。老板立刻显示出耶稣死后急于洗净双手的彼拉多①的神情,后退两步,靠近他那胖女人的耳边:“有你为证,如果出了什么事,我可不负责。这样还不行,”他更加轻声地说,“你去把这一切告诉土行者。”

  ①彼拉多是罗马帝国朱迪亚总督,耶稣死后他立刻洗净双手,表示对耶稣之死不负责任。

  刚进来的旅客是个中等身材的青年,穿着蓝上衣,长长的黑色护腿一直遮到膝盖上面,里面是呢子套裤,也是蓝的。这种简朴的、没有肩章的制服是综合理工学院学生的服装。德·韦纳伊小姐一眼就看出年轻人粗旧的服装下有一副匀称的体格,而且有一种难以言传的东西说明他是贵族出身。乍看上去,年轻人貌不惊人,但是他面容的某些部分却能立刻引起别人的注意,这些部分说明他是能够成就大事业的。棕色皮肤,自然卷曲的金黄头发,炯炯有神的蓝眼睛,端正的鼻梁,还有洒脱的举止,身上的一切都说明他的生活以崇高的感情为指导,并且有发号施令的习惯。不过,他的天才最典型的特征还表现在波拿巴式的下颏和下嘴唇上,当他的下唇与上唇相触时,便勾勒出一道象考林辛式柱头①上莨苕形叶板那样优美的曲线。造物在这两条弧线上留下了不可抗拒的魅力。“这年轻人一表人材,怕不是共和党人。”德·韦纳伊小姐暗忖道。瞟上一眼便无所不见;为了招人喜爱而精神焕发;不胜娇慵地侧着脑袋;妩媚地微笑;投去叫心如死灰的人萌发爱情的媚眼;黑色的大眼睛在宽宽的眼帘下忽闪;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方画出两道棕色的曲线;拿出最动听的嗓音,为的是赋予这句普通的话以扣人心弦的力量:“太感谢您了,先生。”所有这些手段一瞬间都用上了,比我们描述起来还快。然后,德·韦纳伊小姐向店老板问过她的房间,看过楼梯,便领着弗朗西娜走了,留下陌生的年轻人独自去猜测刚才这句话是表示接受邀请还是谢绝。

  ①一种古希腊风格的柱子,因古希腊城市考林辛(即今科林斯)而得名,特点是在柱头下缘做上长长的莨苕叶形的装饰。

  “这女人是谁?”综合理工学院的学生快活地问店老板,老板一动也不动,越来越糊涂了。

  “她是韦纳伊公民,”科朗坦怀着醋意打量着年轻人,酸溜溜地回答。“过去是贵族。你想干什么?”

  小伙子哼着一首共和国的歌曲,矜持地昂起头,望着科朗坦。两个青年瞪着眼,仿佛两只好斗的公鸡。只这一下,他们中间便埋下了永久仇恨的种子。军人①的蓝眼睛是坦荡的,而科朗坦的绿眼睛则含着狡诈和邪恶;一个天生的贵族气度,另一个只有藏首露尾的功夫;一个器宇轩昂,另一个形容猥琐;一个叫人自然地肃然起敬,另一个勉强端着架子;一个好象说:“征服!”另一个好象说:“瓜分!”

  ①综合理工学院是军事院校,它的学生都是军人。

  “杜·加-圣西尔公民在这儿吗?”一个农民走进来问。

  “你找他干什么?”年轻人走上前问。

  农民深深一鞠躬,交出一封信,年轻学生看过以后就把信投到火里。他点点头,表示回答,农民便走了。

  “你一定从巴黎来,公民?”科朗坦说,同时洒脱地走到年轻人面前,神色显得很圆滑,很亲昵,但是在杜·加公民看来却简直无法忍受。

  “是的。”他冷冷地回答。

  “你大概要做炮兵军官了吧?”

  “不,公民,是海军。”

  “噢!你是到布雷斯特去?”科朗坦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问。

  年轻的水兵把脚跟一旋,敏捷地转过身,对科朗坦的问题根本不屑一答。不一会儿,德·韦纳伊小姐根据他的面孔作的种种美好设想都被他自己破坏了。他象一个不懂规矩的孩子,对自己的午餐问三问四,向厨子和老板娘打听他们的烹调法,象所有离开了安乐窝的巴黎人一样对外省的习惯大惊小怪,表现出时髦妇女的好恶,总之绝不象他的面孔和举止所表现的那样有鲜明的性格。当他尝了一口诺曼底上等苹果酒,脸上显出一副苦相时,科朗坦看在眼里,不禁发出怜悯的微笑。

  “扑!”他大叫,“这玩意儿你们怎么能咽得下去?这里面有喝的,还有嚼的。对这种拿着篙子收葡萄,在大路上向人放黑枪的省份,共和国抱着几分戒心真是太有道理了。千万别给我们送上这种苦药,来一点上好的波尔多红白葡萄酒。你们最好上去看看屋里火旺不旺。我感到这地方的人太不开化了。唉!”他叹了一口气,又说:“谁让世界上只有一个巴黎呢,不能把巴黎带到海上去,真是遗憾!怎么,你这个只配打下手的,”他对厨子说,“你手边就有柠檬汁,你却给这烩鸡块里加醋……对了,老板娘太太,你给我的毯子太粗了,害得我一夜没合眼。”说完,他抄起一根粗木棍舞弄起来,象童稚一样玩得十分认真,他舞得多少有点解数和技巧,看得出来,在公子哥儿的班级里,这个年轻人一定大小是个头。

  “就靠这样的花花公子,”科朗坦悄悄地对老板说,同时睨视着他的脸色,“还想振兴共和国的海军?”

  “那家伙,”年轻的水兵凑近老板娘的耳根说,“是富歇的探子。这是刻在他脸上的。我敢肯定,他下巴上那块黑记是巴黎的污泥。不过,兵来将……”

  正在这时,一个妇人走进旅店的厨房,水兵向她跑过去,从外表看起来,礼数十分周全。

  “亲爱的妈妈,”他对那妇人说,“您可来了。您不在的时候,我斗胆邀请了几位客人。”

  “客人,”她说,“你疯啦!”

  “是德·韦纳伊小姐,”他低声说。

  “德·韦纳伊小姐在萨沃内事件①后就死在断头台上了,她是到芒镇救她的哥哥德·卢东亲王的。”母亲粗声粗气地对他说。

  ①一七九三年十二月二十日,共和军曾在萨沃内重创旺代叛匪。

  “您弄错了,夫人,”科朗坦不慌不忙地说,他把“夫人”两个字说得特别重,“有两个德·韦纳伊小姐,每个大家族都是支派众多的。”

  那女人听他用这样亲昵的口吻说话,十分惊奇,她倒退数步,似乎想仔细瞧瞧这位突然答话的人。她的一双黑眼睛带着女人自然具备的敏锐的洞悉力盯住他,仿佛是要探究他何以要出来证明德·韦纳伊小姐的身分。与此同时,科朗坦也一直在暗暗地研究这位妇人,他觉得从这女人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母亲的笑颜,完全是一团情人的喜悦,他完全合乎礼仪地认为这个具有令他赞叹的光润的肌肤、清晰的蛾眉、整齐的睫毛,这个把浓密的黑发分成两个发卷披在额前,因而脸上不但透着聪明,且越发显得年轻的女人绝不会有一个二十岁的儿子。额头虽然有浅浅的皱纹,可这非但不能说明她已经上了年纪,相反倒显示出她青春的激情。还有,她锐利的目光固然略微有些暗淡,但这不是因为旅途的疲劳,就是因为纵欲过度。最后,科朗坦还注意到,这个陌生女人披的是英国料子的斗篷,帽子的式样无疑是外国的,反正不属于当时巴黎女装时兴的希腊式。科朗坦是那种生性多疑,什么事都朝坏的方面想,不朝好的方面想的人,他立刻对这一男一女的公民身分起了疑心。那女人呢,她以同样快的速度研究科朗坦的身分,然后她把脸转向儿子,意味深长的表情可以用这么两句话来准确地解释:“这个怪人是干什么的?是我们一边的吗?”对她这个无言的探询,年轻的水兵用他的表情、眼神和手势做了回答,意思是:“老实说,我也一无所知,我比您还觉得他可疑。”接着,他让他母亲去费劲地猜这个谜,他自己把脸转向老板娘,对着她的耳朵说:“你去想法弄清这家伙是什么人,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陪伴这位小姐,为什么陪着她。”

  “这么说,”杜·加太太望着科朗坦说,“公民,你担保德·韦纳伊小姐还活着?”

  “她的确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夫人,和杜·加-圣西尔公民一样。”

  这句回答暗含着讽刺,其中的奥妙只有这位夫人明白,而且也就是她罢了,换了一个人心里不免要发慌。她儿子立刻目不转睛地瞧着科朗坦,科朗坦却冷静地掏出怀表,仿佛丝毫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回答所引起的不安。女人心神不定,她想立刻搞清楚科朗坦这句话是偶然的戏言,还是话中有话,她以十分自然的态度说:“上帝啊!这路上真不太平!我们没到莫尔塔涅就遭到了舒昂党的袭击,我儿子差一点留在那儿,他为了保护我,帽子上挨了两枪。”

  “怎么,夫人,你们就在那辆尽管有卫队保护还是被匪徒抢了的邮车上?我们就是搭这辆车来的。您一定认识这辆车了!我路过莫尔塔涅时听说,劫邮车的匪徒有两千多人,护送的人死光了。连旅客都全玩完。老百姓可真能瞎编!”科朗坦说话的口气象无所事事的闲汉,模样又傻乎乎的,真有点象一个小普罗旺斯①的常客痛苦地发现一条政治新闻是假的。“没法子!夫人,”他接着说,“离巴黎这么近就在路上杀人,想想到了布列塔尼该有多玄。天哪,我马上就回巴黎,不再往前走了。”

  ①巴黎杜伊勒里宫花园的一角,因阳光充足犹如南方的普罗旺斯而得名,一些闲汉常在这里聚会聊天。

  “德·韦纳伊小姐很年轻,很漂亮,是吗?”夫人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老板娘。

  正在这时,老板走进来,打断了三个交谈者都感到残酷的这场谈话。他宣布午餐已经准备好。年轻的水兵把手伸给母亲,亲昵中带着几分矫饰,这证实了科朗坦的怀疑。水兵一边向楼梯走,一边高声对科朗坦说:“公民,如果德·韦纳伊小姐接受老板的建议,您无妨陪她来,不用客气……”

  尽管水兵说话的语气很随便,一点也不当真,科朗坦却真的跟上了楼。年轻人紧紧握住妇人的手,当他们距离科朗坦七、八个梯磴时,他低声说:“您看您的冒险行动使我们多么无谓地担着风险。如果暴露了,怎么逃得脱?您叫我扮演了什么鬼角色!”

  三个人走进一个宽敞的房间。无需在西部走多少地方就能够发现,客店老板为了接待这几个客人,已经倾其全部家当,布置得就算很排场了。餐桌摆得很仔细,屋里生起了旺火,热力驱散了潮气。椅子、桌布、餐巾、碗盏都不算太脏,故而科朗坦注意到,为了博得这几个客人的欢心,老板——借用一句老百姓的俗话——忙得四脚朝天。“这就是说,”他思忖,“这些人并不是他们想装出的那种人。这小伙子很滑头,我刚才竟把他当成了傻子。不过现在我认为,他很精明,就是我自己也只能如此而已。”

  年轻的水兵、他母亲和科朗坦一同等候德·韦纳伊小姐,店老板已经去喊她了。可是,漂亮的女客人迟迟不露面。综合理工学院的学生猜想她一定不愿意来,他哼着《莫忘帝国的安危》①跨出房门,朝德·韦纳伊的房间走去,他急于打消德·韦纳伊小姐的疑虑,把她带去吃饭。也许他希望借此消除心中的怀疑,也许他和所有的男人一样想在漂亮女人身上一试身手。

  ①大革命颇为流行的一首歌曲,曲调采自达莱拉克的歌剧《雷诺·达斯特》。这里的“帝国”的含义是“国家”,“祖国”。

  “如果他是共和党,”科朗坦看他走出房间,心里想,“我就是瞎了眼!他的肩臂摆动起来大有宫廷风度。要是这位是他母亲,”他又瞅着杜·加夫人,“我就是教皇了!我看他们准是舒昂党。一定要搞清楚他们的身分。”

  不一会儿,门开了,年轻的水兵挽着德·韦纳伊小姐的手走进来,他姿势十分优雅地把小姐带到桌旁坐下。刚才这段时间并没有白白流逝,弗朗西娜帮着德·韦纳伊小姐穿戴起来,虽然是一身旅行装,但比起舞会上珠光宝气的服饰,或许倒更加诱人。这套简朴的装束有一种魅力,得之于天生丽质无需浓妆的女人善于把服饰当作陪衬和点缀的本领。她穿着一条精工裁制的绿色长裙,配有胸饰的斯宾塞式上衣带着一点对姑娘家不甚相宜的造作勾勒出她的体形,把柔软的腰肢、美丽的胸脯,连同优雅的举止都显示出来了。她彬彬有礼,笑容可掬地走进房间,这种笑容在那些启动朱唇便露出如玉的皓齿,现出孩子般水灵灵的酒窝的女人身上显得十分自然。起初她披着斗篷,挡住了年轻水兵的视线,待到脱去了斗篷,她表面上一派天真烂漫、事实上却在用数不清的小伎俩炫耀自己的美色和头部优雅的姿态。她的风度和她的装束相得益彰,使她显得很年轻,杜·加夫人甚至大度地将她的年龄定为二十岁。德·韦纳伊小姐这身俏丽的打扮当然是想卖弄,本可以叫年轻人想入非非的,可是,她却只向他轻轻点了点头,甚至没有正眼瞧他,随后便象闹着玩似地再也不理睬他,这叫他十分尴尬。在局外人看来,她这般矜持不是说明她怀有戒心,或者想卖弄风情,而是说明她抱着自然的或伪装的冷漠态度。这女子善于带着一种天真的表情,这使她显得深奥莫测。她似乎没有一丝一毫征服对方的意图,这些漂亮的小手段似乎都是天生的。年轻水兵的自尊心已经遭到了侵扰。当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时,便很有些愤愤然了。

  德·韦纳伊小姐拉着弗朗西娜的手,用听起来叫人惬意的声音对杜·加夫人说:“夫人,您是否可以允许这位我视若朋友而不是仆人的姑娘同我们一起进餐?在这风风雨雨的年代,忠诚只能用心灵来报答,而且,除了心灵,我们还有什么呢?”

  后面这句话讲的声音很低,杜·加夫人有些拘谨地微微屈膝表示回答,这说明她对与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相遇心中很恼火。她把身体俯向她儿子:“好嘛!风风雨雨的时代,忠诚,夫人,女仆。”她说,“这女子绝不会是德·韦纳伊小姐,一定是富歇派来的。”

  两位女客正准备入席,这对,德·韦纳伊看见了科朗坦。他还在认真地研究这对陌生男女,他的目光叫他们感到很不安。

  “公民,”德·韦纳伊小姐对他说,“你受过很好的教养,不作兴这样寸步不离跟着我吧。共和国把我父母送上了断头台①,不过它并没有大发慈悲送我一个监护人。如果你不经我允许一直跟着我(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是出于一种闻所未闻的侠义心肠,那么我已经决定,不能再让你的慷慨保护给你自己带来不便。我在这里很安全,你不必再管我。”

  ①这句话与后面的故事不一致。

  她轻蔑地瞪了他一眼。科朗坦明白她的意思,他收起使他奸诈的嘴角抿在一起的微笑,朝她恭敬地鞠了一躬。

  “女公民,”他说,“我永远以听命于你为荣。一个真正的共和党人竭诚相报的,只有美貌这位女王。”

  德·韦纳伊小姐看他离开房间,眼睛里闪烁出天真的欢乐,她看看弗朗西娜,发出幸福的、会意的微笑,因此,由于满腔醋意而处处小心提防的杜·加夫人觉得可以放弃刚才德·韦纳伊小姐的花容月貌使她产生的怀疑了。

  “她可能真是德·韦纳伊小姐。”她对着儿子的耳朵说。

  “那卫队是怎么回事?”年轻人问,他由于怨愤而变得聪明了。“她是被押送还是被保护?究竟是政府的朋友还是政府的敌人?”

  杜·加夫人眨眨眼,表示她很快就能解开这个谜。不过,科朗坦一走,水兵便似乎不再疑神疑鬼,脸上严肃的表情消失了,眼波频频投向德·韦纳伊小姐,不过流露出的不是萌发了爱慕之心而产生的恭恭敬敬的热情,而是对女人放纵的追求。姑娘因此越发谨慎,只同杜·加夫人亲热地交谈。年轻人独自生闷气,在苦恼与怨忿之中竭力装出同样冷淡的模样。德·韦纳伊小姐对此似乎毫无觉察,她表现得单纯而不腼腆,庄重而不扭捏。几个人虽然同桌共饮,然而貌合神离,因此根本无心心相印的情谊可言,甚至有一种庸俗的拘谨气氛,一种约束,把德·韦纳伊小姐和年轻水兵刚才设想的欢乐冲得干干净净。不过女人相聚,彼此是很善于照顾面子的,她们有很亲密的关系,或者强烈地希望刺激,因此碰到冷场的时候,她们都知道如何打破僵局。于是突然间,两位美女仿佛同时心血来潮,一齐拿席间唯一的男子汉开起无伤大雅的玩笑,两人抢着揶揄他,向他表示关心。这种精神上的一致使两人都活泼起来。在拘束的气氛中,流露一个眼神,脱口说出一句话,原来都有意义,然而现在却都变得无所谓了。

  总之,半小时以后,这两个女人虽然暗地里钩心斗角,表面上却成了世上最知己的朋友。而年轻的水兵呢,他感到自己现在不但恨德·韦纳伊小姐骄矜自持,而且恨她谈笑风生。他憋了满肚子的怨气,甚至很后悔和她平分了自己的午餐。

  “夫人,”德·韦纳伊小姐对杜·加夫人说,“您儿子平日也象现在这样忧郁么?”

  “小姐,”年轻水兵回答,“我正在想,幸福既不能常在,又有何益?我忧郁的秘密正在于我眼前十分快活。”

  “这些话象是作情诗,”德·韦纳伊小姐说,“综合理工学院的味道不足,宫廷情调倒很浓。”

  “他不过表达了一种很自然的思想,小姐。”杜·加夫人说,她想安抚德·韦纳伊小姐自然有其道理。

  “得啦,别愁眉苦脸啦。”德·韦纳伊微笑着对年轻人说,“如果您觉得是幸福的时刻尚且如此忧郁,那么您伤心的时候又该怎样呢?”

  与这微笑相随的是一道挑逗的目光,它破坏了这副天真面孔的和谐一致,给水兵带来了一点希望。不过,女人的天性不是过,就是不及。受这种天性的影响,德·韦纳伊小姐忽而用一道情意绵绵的目光,把年轻人撩得魂不守舍,忽而又用一种冷漠、严肃之中又不失谦卑的态度,把年轻人的逢迎之辞拒之千里之外,这是想掩饰自己真实感情的女人惯用的伎俩。仅仅有一次,他们俩人都似乎看到对方垂下了眼帘,在这一瞬间,他们真实的思想得到了交流。但是,如果说在照亮他们心灵的同时也扰乱了他们心灵的那些思想在这一瞬间得到交流的话,那么在同一瞬间他们又把目光重新掩饰起来。相互间这样一瞥竟然把心思泄露无遗,这使他俩很害臊,竟不敢再看对方。德·韦纳伊小姐对自己没有能骗过这位素昧平生的年轻人感到很恼火,又重新用冷漠的礼节把自己包藏起来,甚至显示出希望午餐赶快结束的不耐烦的神情。

  “小姐,您在监狱里一定吃了不少苦吧?”杜·加夫人问。

  “别提了,夫人,我觉得我好象一直没有离开牢房。”

  “您的卫队是来保护您的,小姐,还是来监视您的?对共和国来说您是可贵的还是可疑的?”

  德·韦纳伊小姐本能地懂得,杜·加夫人对她产生了兴趣。这个问题叫她很恼火。

  “夫人,”她回答,“在目前这个时候,我自己也说不清我和共和国关系的性质。”

  “您大概叫共和国发抖吧?”年轻人语含讥讽地说。

  “我们何不尊重小姐的秘密?”杜·加夫人说。

  “啊!夫人,一个从生活中只尝到痛苦的年轻女子是没有什么值得刺探的秘密的。”

  “不过,”杜·加夫人回答,她想把谈话继续下去,从中了解她需要知道的东西,“第一执政似乎用心良苦,听说他准备停止执行反对流亡贵族的法令。”

  “确实如此,夫人,”德·韦纳伊小姐说,语气之激烈未免有点过分,“既然这样,我们又何苦叫旺代和布列塔尼起来造反?何苦叫法国狼烟四起?……”

  这一声发自肺腑的呼喊,在她似乎是一种自责,不过年轻的水兵听了却打了一个寒噤。他全神贯注地瞧着她,但是,从她的脸上,他既没有发现恨,也没有发现爱。她的皮肤红润细腻,然而这细腻的皮肤却是不可穿透的。突然,他产生一阵不可遏止的好奇心,这使他对这个本来已经勾起他强烈欲望的奇特女子更加恋恋不舍了。

  “不过,”德·韦纳伊小姐停了一会儿又说,“夫人,您是到马延去吗?”

  “是的,小姐。”年轻人带着询问的神气回答。

  “是这样,夫人,”德·韦纳伊小姐继续说,“您儿子既然为共和国服务……”她说这两句话时,表面上脸色冷冷的,然而却悄悄地睨视着那母子二人,这种目光只有女人和外交官才有。“你们想必害怕舒昂党?”她接着说,“那么有一支卫队总比没有好。我们差不多就是旅途上的伙伴了,和我们一起到马延去吧。”

  母子二人迟疑不决,看起来在互相征求对方的意见。

  “小姐,”年轻人回答,“我们有非常重要的事情,今天夜里必须到达富热尔市郊,而到现在我们还没有找到马车,我不知道向您承认这一点是否不够谨慎,不过,慷慨是女人的天性,如果信不过您,我就太丢人了。但是,”他接着说,“在把我们自己托付给您之前,我们起码必须知道我们是否能够平安无事地离开您。您是您那支卫队的女王,还是它的奴隶?请原谅我这个水兵心直口快,我实在觉得您的处境不大正常。”

  “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先生,在这个时代里没有一件事是正常的。所以您可以放心地接受我的邀请,请相信这一点。特别是,”她又说,每个字都说得很重,“一个与政治仇恨无涉的人,她真诚地帮助您,您就无须担心其中有诈。”

  “即便如此,旅途也未必安全。”年轻人说,他的眼光里含着诡谲的表情,因而话虽平常,却意味深长。

  “您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她带着嘲弄的微笑问道,“我看任何人都不会遇到危险。”

  “现在讲话的这个女人和刚才同我眉来眼去的那个女人简直判若二人。”年轻人心想,“瞧她那副腔调!其中必定有鬼。”

  正在这时,一声尖厉而响亮的枭鸣划破天空,俨然是一种不祥之兆,那猫头鹰好象是栖息在烟囱上。

  “这是什么?”德·韦纳伊小姐说,“我们旅行就要开始了,偏偏没有好兆头。可是,这地方的猫头鹰怎么大白天叫唤?”

  她问道,同时做了一个表示惊讶的手势。

  “偶尔有这种事。”年轻人冷冷地说。“小姐,”他接着说,“我们也许会给您惹出祸来,您一定这么想吧?所以我们还是不要一起走的好。”

  他这几句话说得很平静,也很含蓄,这使德·韦纳伊小姐大为惊讶。

  “先生,”她说,态度很不客气,一副贵族派头,“我绝对没有强迫的意思。您请自便,共和国多少还给我们留了一点自由。如果夫人是独行,我就会坚持……”

  过道里响起一个军人沉重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于洛指挥官皱着眉头走进来。

  “请到这儿来,上校①,”德·韦纳伊小姐指着身边的一把椅子说,“谈谈国家大事吧,既然非谈不可。可是您干嘛板着脸?怎么啦?这儿有舒昂党吗?”

  ①德·韦纳伊小姐在这里故意用旧军衔称呼于洛。

  指挥官看见了年轻人,惊讶得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细细地打量年轻人,仔细得有点奇怪。

  “妈,您再来一块兔肉?小姐,您怎么不吃?”水兵对弗朗西娜说,一边忙着招待客人。

  但是,于洛的惊诧,德·韦纳伊小姐关注的神气,这里面都有深文大义,装着看不见是危险的。

  “您这是怎么啦,指挥官,难道您认识我?”年轻人突然问道。

  “好象是。”共和党人说。

  “我也觉得您面熟,我想我在学校见过您。”

  “我从来没到什么学校去过,”指挥官粗声粗气地回答,“从什么学校毕业的,你?”

  “综合理工学院。”

  “哈哈!好,这座营房专在宿舍里培养军人。”指挥官说,他无法抑制对毕业于这座学府的军官的厌恶,“你在什么兵种?”

  “海军。”

  “哈哈!”于洛狡黠的笑道,“你在海军想必认识许多这个学校的学生了?——从这个学校毕业的,”他的语气变得严峻了,“只有炮兵和工兵军官。”

  年轻人却并不慌张。

  “因为姓氏的缘故,我是例外。”他回答,“我家祖辈都是水手。”

  “噢!”于洛说,“那么请问尊姓,公民?”

  “杜·加-圣西尔。”

  “你在莫尔塔涅居然脱险了?”

  “啊!我儿子差一点丢了命,”杜·加夫人立刻说,“两粒子弹打在……”

  “有证件吗?”于洛说,并不听那母亲说什么。

  “您想看吗?”青年水手不客气地问,狡黠的蓝眼睛在于洛和德·韦纳伊小姐两张阴沉的脸上扫来扫去。

  “你小子乳臭未干,就想耍弄我,敢情!赶快,把证件拿出来,否则就跟我走!”

  “嗬,嗬,好样的,我又不是傻瓜。我凭什么给你证件!你是什么人?”

  “地区指挥官。”于洛回答。

  “哟!这么说情况更严重了,我可能持枪拒捕呢。”他把一杯波尔多葡萄酒递到司令官面前。

  “我不渴。”于洛说,“快,少废话,你的证件。”

  正在这时,大街上传来武器碰撞声和三、五个士兵的脚步声,于洛走到窗前,脸上浮现满意的神色,德·韦纳伊小姐见了,身子一哆嗦。这显然是一种关切的表示,前一阵子年轻人的脸上可是既冷漠又矜持。他往上衣口袋里掏了一阵,抽出一个漂亮的皮夹子,把证件递给司令官,于洛慢慢地读着,同时不断拿通行证上的相貌特征与可疑旅客的面容相比较。就在于洛检查证件时,又响起猫头鹰的啼叫,不过,这一次不难听出,分明是一个人的声音模仿的。指挥官带着嘲笑的神色把证件还给年轻人。

  “证件倒不假,”他对年轻人说,“不过,还是必须跟我到区里走一趟。我可不喜欢这套花招!”

  “您为什么带他到区里去?”德·韦纳伊小姐问,她的声音都变了。

  “小姑娘,”指挥官回答,同时做了一个习惯性的鬼脸,“这与您不相干。”

  德·韦纳伊小姐被老军人说话的腔调和措词激怒了,更叫她恼火的是当着一个喜欢她的男人的面,竟突然遭到这样的侮辱,她站起来,一下子改变了保持到现在的天真、温顺的态度,她脸色发红,眼睛放出光来。

  “请问,这位年轻人是否满足了法律的全部要求?”她大声说,语气虽然平和,但是声音却在颤抖。

  “表面上是这样。”于洛讥讽地回答。

  “那好,我认为您就应该让他得到表面上的安静。”她说,“您是不是怕他跑了?您会把他和我一起护送到马延的,他和他母亲都坐我们的邮车。不用多嘴,我愿意。怎么,还有什么?”她见于洛又微微地做了一个鬼脸,“您还在怀疑他?”

  “我想还有一点。”

  “您想干什么?”

  “没什么,顶多是用一粒小铅丸给他清醒清醒头脑。这家伙胆子贼大。”司令官用嘲笑的口吻说。

  “您是开玩笑吧,上校?”德·韦纳伊小姐喊道。

  “走吧,伙计,”司令官朝水手摆了一下头,“走吧,快一点!”

  德·韦纳伊小姐见于洛不理睬她,反倒平静下来,脸上泛起微笑。

  “不要动。”她对年轻人说,用一个庄严的手势护着他。

  “啊!这女人。”水手凑近母亲的耳朵说,母亲蹙起眉头。

  巴黎姑娘很恼火,而且心里产生的各种感情都遭到了打击,这使她脸上显示出另外一种美。弗朗西娜、杜·加夫人和她的儿子这时候都已经站起来。德·韦纳伊小姐抢身站到他们和面带微笑的指挥官中间,迅速解开外衣上的两根短带。她象所有自尊心受到伤害的女人一样盲目行动,掏出一封信,气冲冲地举到指挥官面前,仿佛一个孩子急着要玩别人送他的玩具,她得意地、或者说急不可耐地要运用自己的权力。

  “读吧。”她说,脸上挂着揶揄的微笑。

  她转身向着年轻人,在胜利的醉意中她投去一道目光,狡黠的眼神里流露出爱慕之情。两人的额头都开朗了;激动的脸上放出快乐的红光,各种矛盾的意念在心灵中翻腾起来。这时杜·加夫人眼光一动,看得出来,她已经把德·韦纳伊小姐挺身相助归因于春心而不是善心。她无疑是对的。这女人的眼光在说什么,美丽的女客人早已猜到,她先是脸上一红,随即温顺地垂下眼帘,然后她又迎着这女人带着威胁意味的指责目光高傲地扬起头,大胆地望着所有人的眼睛。惊愕的指挥官把信还给她,这是由部长们签署的一封信,信中明令各地方当局服从这个神秘女人的安排。他从剑鞘里抽出剑来抓在手里,往膝盖上一搕,把剑折断,扔在地下。

  “小姐,您应该干什么,您心中大概有数;可是,一个共和国军人也有他的思想,他的尊严。”他说,“当漂亮娘儿们发号施令的时候,我就不干了;今天晚上我就向第一执政辞职,叫别人而不是于洛来听您的吧。当我不理解的时候,我就止步,尤其是当我有权利理解的时候。”

  房间里一时间鸦雀无声;但是,这寂静旋即被年轻的巴黎女人打破,她走到指挥官面前,伸出手来对他说:“上校,尽管您的胡子有点长,您还是可以吻我,您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不胜荣幸,小姐。”他说,往这古怪姑娘的手上笨拙地吻了一下。“你呢,伙计,”他狠狠地指着年轻人,又补上一句,“你真是死里逃生!”

  “指挥官,”年轻人笑着说,“玩笑该结束了,你如果愿意,我这就跟你到区里去。”

  “你愿意带上你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吹口哨的家伙,土行者?……”

  “谁?土行者?”水手问道,整个的神气表现他确实感到很吃惊。

  “他刚才不是还吹口哨来着?”

  “你说这个,”年轻人回答,“这口哨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倒要请问你了。我以为是你叫来的士兵,他们肯定是来抓我的,吹口哨通知你他们到了。”

  “你真是这么想的?”

  “就是!老天爷,没错。你倒是把这杯波尔多酒喝掉哇,味道不错。”

  水手那种自然的惊奇态度,他言谈举止中那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轻薄相,他那张年轻的面孔——仔细做成的金黄色发卷使这张脸还未脱尽稚气,这些都出乎指挥官的意料,他左疑右惑,摇摆不定。他发现杜·加夫人此时正注意她儿子瞅着德·韦纳伊小姐的眼神,想捕捉其中的秘密,于是他猛然问杜·加夫人:“您多大了,女公民?”

  “哟,军官先生,咱们共和国的法令变得越来越严酷了!我三十八岁。”

  “就是把我毙了,我也还是什么也不信。土行者就在这儿,吹口哨的就是他,你们是乔装打扮的舒昂党。妈的,我要把旅店整个包围起来搜查。”

  正在这时,一声古怪的哨音,很象刚才听到的那两声,从旅店院子里传来,打断了指挥官的话;幸而他跃身冲到廊上,竟没有发现他的话叫杜·加夫人的脸变成一片灰白。于洛看见吹口哨的是一个车夫,他正在把马套在邮车上。于洛放弃了他的猜疑,他感到认为舒昂党敢于到阿朗松市里来活动,这未免太可笑,因此回到屋里时,他很不好意思。

  “我且饶了他,不过他让我们受的这份罪,日后定要他付出代价。”于洛走回房间的时候,母亲凑着儿子的耳朵郑重地说。

  勇敢的军官脸色很尴尬,脸上的表情显示出,铁面无私的责任和善良的本性此时正在他心里斗争着。他依旧沉着面孔,可能是他觉得自己冤枉了好人的缘故;但是,他却端起了那杯波尔多酒,说道:“伙计,请多多包涵,不过,你们学校派给军队的军官太年轻……”

  “那么莫非强盗那边有更年轻的?”自称的水手笑着问。

  “您把我儿子当成谁了?”杜·加夫人问。

  “当成勒·加尔,伦敦政府派到舒昂党和旺代党的首领,人称德·蒙托朗侯爵。”

  指挥官依然偷偷留意这两个可疑人物的脸色,他们相互瞅着,脸上轮流显出古怪的表情,仿佛两个自命不凡的大傻瓜,这表情若翻译出来,便是下面这段对话:“你知道是什么?——不知道。你呢?——不知,全不知。——他说了些什么呀?——白日做梦。”然后,便是当一个呆子自以为胜利时所发出的那种放肆而滑稽的大笑。

  玛丽·德·韦纳伊听到指挥官讲出王党将军的名姓,她的举止忽然有些失措,一时木呆呆的,这情况只有弗朗西娜感觉到了,也只有她才觉察出这年轻女子脸上不易发现的微小变化。指挥官是彻底输了,他拾起断剑的残片,望望德·韦纳伊小姐,适才小姐那番热情的言词,算是摸到了打动他心灵的秘诀,他对小姐说:“至于您,小姐,我不会收回我的话,明天,我这把断军刀将交到波拿巴手里,除非……”

  “嗐!波拿巴,您的共和国、舒昂党、国王,还有什么勒·加尔,我才不管这些呢!”她高声叫起来,难以克制不得体的脾气发作。

  从未有过的怪念头,或者是爱情,使她的脸上神采飞扬,看得出来,这姑娘一旦在世界上找到了一位意中人,世界对于她就化为乌有了。但是,她猛然间发现自己象一个大明星,所有人的眼睛都盯住自己,便立刻勉强恢复了平静。指挥官呼地站起来。德·韦纳伊小姐心里七上八下,惶恐不安,她跟在指挥官后面,在廊下把他叫住,语气庄严地问道:“您有真凭实证怀疑这小伙子是勒·加尔吗?”

  “见他妈的鬼,小姐,是陪您的那位军官跑来对我说,邮差和邮车上的客人都被舒昂党害了,这我早就知道;我不知道的,是被害的旅客的名字,他告诉我,他们叫杜·加-圣西尔!”

  “啊!既然有科朗坦搅在里面,那就不足为怪了。”她大声说,做了一个厌恶的动作。

  指挥官走远了,他不敢再看德·韦纳伊小姐,她那害人的姿色已经把指挥官的心搅得乱哄哄的。

  “我要是再多待上两分钟,弄不好就会傻乎乎地又拿起剑来护送她。”他一边下楼梯,一边想。

  杜·加夫人看那年轻人目不转睛地瞅着德·韦纳伊小姐走出去的那扇门,就凑近他的耳朵说:“老调重弹!您总是坏在女人手里。一个布娃娃就搞得您神魂颠倒。您干什么同意叫她和我们一起吃饭。一个女人随便和素不相识的人吃饭,又有蓝军护卫,把一封信情书似地掖在胸口,就凭这封信叫蓝军放下了武器,这会是德·韦纳伊小姐?她是富歇派来的荡妇,目的是要抓您,她那封信肯定是让她用军队来对付您的。”

  “哼哼!夫人,”年轻人回答,尖酸的语调刺透了夫人的心,气得她脸都青了,“她见义勇为的举动已经叫您的假设不攻自破。请别忘了,我们在一起全是为了圣上的利益。夏雷特①饮恨九泉之后,世界对于你竟会不是一片空虚?你活着竟不再是为他报仇雪恨?”

  ①夏雷特(1763—1796),旺代叛匪头目之一,在南特被处以极刑。

  夫人站在那里出神,好比一个人站在岸边,呆呆地望着自己满船的财宝沉入水底,财产的毁灭使他对财产的依恋更加强烈。德·韦纳伊小姐回到屋里,年轻水手与她相视而笑,目光中都含着温柔的嘲讽。虽然前程未卜,虽然他们相聚的时间十分短暂,然而惟其如此,希望的征兆才更加叫人生出满腔柔情。他们的目光尽管一闪即逝,却没能逃过杜·加夫人敏锐的眼睛,她懂得这道目光的含意:顷刻间,她的双眉微微锁起,脸上禁不住流露出醋意。弗朗西娜一直在观察这个女人;她看见她双目放光,双颐泛红;她觉得这女人的脸上出现了可怕的变化,她仿佛看见有恶鬼的影子从她脸上闪过;然而这种表情转眼间就消失了,比闪电还迅疾,比死亡还突然,杜·加夫人又摆出轻松快活的神气,她如此镇定自若,叫弗朗西娜以为自己在做梦。不过,弗朗西娜还是发现,这女人性格之暴烈至少不亚于德·韦纳伊小姐,想到这两个性格刚强的人在一起,免不了要有恶斗,她不寒而栗,而当她看见德·韦纳伊小姐朝年轻的军官走去,向他送去一道醉人的秋波,抓起他的手,把他拉到身边,用一个又风流又十分诡诈的手势带他走到窗前的时候,她禁不住全身都在颤抖了。

  “现在,向我说实话,”德·韦纳伊小姐一边说,一边竭力想从他眼睛看出什么,“您并不是杜·加-圣西尔公民。”

  “不对,小姐。”

  “杜·加和他母亲前天已经被杀了。”

  “我很遗憾。”他笑着说,“即便如此,您对我还是恩重如山,我将永远铭记在心,而且我很愿意有机会向您证明我的感激之情。”

  “我认为我救了一个流亡贵族,但我更喜欢你是共和党。”

  这两句话从她唇边吐出,好象用了极大的勇气,说罢,她面露窘色;她的眼睛好象红了,她的神态中不再有其他东西,只有感情天真烂漫的流露。她慢慢松开军官的手,倒不是因为抓住他的手心里害羞,而是因为有一种沉甸甸的思想压上了心头,那军官被她弄得沉醉在希望之中。突然间,她似乎对这样放纵自己感到气恼,尽管旅途中彼此萍水相逢,无拘无束大概也是允许的,于是她又恢复了一贯的态度,朝两位旅伴鞠了一躬,带着弗朗西娜离开了。回到房间,弗朗西娜叉起手指,转动手臂使手心朝外,仔细地瞧着女主人,说道:

  “啊!玛丽,这么一会儿功夫发生了多少事!这种事情只有您能行!”

  德·韦纳伊小姐跳上前搂住她的脖子。

  “啊!这就是生活,我简直好象飞上了天!”

  “也许是下了地狱。”弗朗西娜顶了她一句。

  “管他呢!那就下地狱吧!”德·韦纳伊小姐兴奋地说,“来,伸过手来。摸摸我的心,跳得多快。我身上发热。现在,整个世界又算什么!不知有多少回,我在梦里看见了他!啊!他的脸有多英俊;他的眼睛有多明亮!”

  “他会爱您吗?”天真纯朴的农村姑娘问,她的声音低沉了,脸上现出忧伤。

  “你想知道吗?”德·韦纳伊小姐回答。“这么说吧,弗朗西娜,”她又说,对弗朗西娜显出半正经半戏谑的态度,“他若不爱我可就要求太高了。”

  “那倒不错,问题是他会永远爱你吗?”弗朗西娜微笑着说。

  她们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间好象都呆住了,弗朗西娜突然愣住是因为不能显示自己太有经验,德·韦纳伊小姐突然愣住是因为平生第一次看见有幸福前程的爱情;她就象把一块石子信手抛进峡谷,然后,为了知道峡谷有多深,趴在崖边听那石子落底的声音。

  “嗐!那就是我的事了,”她说,不觉做了一个绝望赌徒的手势,“我从来不可怜受骗的女人,她们要怪只能怪她们把自己给了人家。男人的心只要给了我,我就能把他牢牢地抓住,不管他是死是活。——但是,”经过短暂的沉寂,她突然惊奇地说,“你哪儿来的这些门道,弗朗西娜?……”

  “小姐,”农家姑娘急忙回答,“我听见廊上有脚步声。”

  “噢!”她听了听说,“不是他!——好哇,”她又说,“你就这样答我的话!我会知道的,你就是不告诉我,我也能猜到。”

  弗朗西娜说的不错。门上敲了三下,主仆二人的谈话中断了。听到德·韦纳伊小姐说请进,麦尔勒上尉立刻走进来。

  上尉向德·韦纳伊小姐敬了一个军礼,同时大胆觑了她一眼,小姐光艳的姿容照得他眼花缭乱,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说了这么一句:“小姐,我听候您的吩咐!”

  “你们联队长辞职了,看来是由您来当我的保护人。你们部队是叫联队吧?”

  “我的上司是吉拉尔副队长,是他派我来的。”

  “你们的指挥官有点怕我吧?”

  “恕我直言,小姐,于洛并不怕您;不过,女人,您知道,不合他的口味;看到他的上级竟是妇道人家,他心里不舒坦。”

  “但是,”德·韦纳伊小姐说,“服从上级是他的责任!我喜欢的是服从,我有言在先,我不允许违抗我的命令。”

  “违抗您的命令大概不容易。”麦尔勒说。

  “咱们合计一下。”德·韦纳伊小姐说,“你们这里有新到的部队,让他们护送我到马延市,今天晚上就可以到。在马延市我们不停留,另外换一批士兵,继续前进,你看行不行?我们的行动规模小,舒昂党不会知道。我们是夜里赶路,假如遭到人数众多的舒昂党的袭击,会吃苦头的。说说看,您觉得这样行不行?”

  “行,小姐。”

  “从马延到富热尔的路好走吗?”

  “不好走。没完没了的上坡下坡,地地道道跑松鼠的地方。”

  “好啦,出发吧,”她说,“离开阿朗松时不会有什么危险,你们可以先走,我们会赶上来的。”

  “她简直好象当过十年的军官,”麦尔勒走出房间时心里想,“于洛弄错了,这姑娘不是那种靠羽绒床垫赚钱的女人。子弹有眼,假如麦尔勒上尉想当副队长,我劝他莫把圣米迦勒①当成魔鬼。”

  ①圣米迦勒,《圣经》里的大天使。

  德·韦纳伊小姐与上尉谈话时,弗朗西娜走出房间,她想借走廊的窗户观察院子里的动静,那里有一个角落自打她到旅店起就一直勾起她抑制不住的好奇心。她全神贯注地望着马厩里的草堆,看得那么专心,旁人还以为她在圣女面前做祷告呢。不一会儿,她看见杜·加夫人象一只害怕沾湿了爪子的猫一样,蹑手蹑脚向土行者走去。那舒昂党见到夫人,立刻爬起来,毕恭毕敬地站在她面前。这奇怪的情况叫弗朗西娜好生奇怪。她跑到院子里,贴着墙根溜过去,完全避开了杜·加夫人的眼睛,她想去藏在马厩门的后面;她踮起脚尖,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一点响动,终于挨到土行者的近旁,土行者竟然没有觉察。

  “如果经过这样一番调查,”夫人对舒昂党说,“她不叫这个名字,你就用枪结果了她,就象结果一条疯狗,不要手软。”

  “知道了。”土行者回答。

  夫人走了。舒昂党把红色毛线帽重新戴到头上,站在那里和一般遇到麻烦的人一样搔着耳朵,就在这时,他看见弗朗西娜突然出现,好象是从地里钻出来的。

  “奥莱的圣安娜在上!”他叫起来,鞭子一下子滑落到地上,他双手合抱,惊喜若狂。一层淡淡的红晕使他粗糙的脸上发出光来,双眼熠熠闪亮,好似落在泥淖里的两颗宝石。

  “真是科坦的女娃吗?”他的声音很低沉,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您真godaine!”他停了一会儿又说。

  Godain、godaine①这个古怪的字眼是这一带方言中的一个最高级形容词,经常出现在男女情人的嘴中,说的是漂亮穿戴和美丽容貌的结合。

  ①Godaine是godain”的阴性形式。

  “我都不敢碰您了。”土行者又说,不过他还是把宽大的手伸向弗朗西娜,仿佛是想掂一掂挂在她脖子上、拖到腰间的一根粗金链的重量。

  “那您就做对了,皮埃尔。”弗朗西娜回答,她表现出不受压迫便实行专制这种妇女的本能。她见那舒昂党很惊喜,心里感到很受用,可是她却高傲地向后闪开了身子。不过,为了弥补她语气的强硬,她向他投去一道充满柔情的目光,然后又走到他跟前。“皮埃尔,”她说,“那夫人刚才和你在说我服侍的年轻小姐吧?对不对?”

  土行者沉默不语,他的面孔有如破晓时分的天空,黑夜和光明在激烈的争斗。他看看弗朗西娜,又看看自己失手掉落的鞭子,又看看那条金链,那金链对于他似乎和这个布列塔尼姑娘一样具有强大的吸引力。然后,象是为了摆脱惶惶然的心情,他拣起鞭子,然而依旧一声不吭。

  “哼!有什么难猜的,那夫人叫你杀掉我的主人。”弗朗西娜心里清楚,这汉子一向忠心耿耿,守口如瓶。她想消除他的顾虑。

  土行者垂下头,其中自有含义,对于科坦的女娃,这便是回答了。

  “好吧,皮埃尔,万一我主人有个三长二短,万一有人动了她一根毫毛,那么咱俩今天就是永生永世最后一次见面,因为我将要上天堂,我!而你呢,你将要下地狱。”

  这句预言以这样坚定的信念说出,使土行者觉得是一件确定无疑的事情,他所感到的恐慌不亚于一个过去由教会大张旗鼓为之驱魔除鬼的中邪者。他的眼光起初在剽悍中不失温情,但是与爱情同样苛刻的尽忠尽职的狂热随即改变了他的眼光,当他看见自己过去选定的情人那凛然的神气时,眼睛里一下子露出粗暴的光。弗朗西娜按照她自己的方式解释舒昂党的沉默。

  “你不想为我做点什么?”她用责备的语气对他说。

  那舒昂党听到这话,看了他情人一眼,目光和乌鸦翅膀一样丧气。

  “你能自由行动吗?”他不高兴地低声嘟哝,只有弗朗西娜能听见。

  “我要是自由还会到这里来吗?……”她冒火了,“可是你呢,你在这儿干什么?你还跟着舒昂党跑,你在路上窜来窜去,活象一条要咬人的疯狗。啊!皮埃尔,你要是有头脑,就跟我走吧。这位漂亮小姐,我可以告诉你,过去在我家里住过,得过我的好处。我现在每年足足收入二百利勿尔。小姐还花了五百埃居为我买下了我叔叔托马的那幢大房子;我已经有二千利勿尔的积蓄。”

  但是,她微笑也罢,列举家珍也罢,在土行者木然的表情面前都失去了作用。

  “神甫们说了,叫我们打仗。”他回答,“打死一个蓝军,就等于得到一次上帝的宽恕。”

  “可是蓝军会把你打死的。”

  他摊开双手表示回答,似乎对自己向上帝和国王只能尽此绵薄之力而深感遗憾。

  “那我怎么办呢,我?”姑娘痛苦地问。

  土行者痴愣愣地瞅着弗朗西娜,他的眼睛好象变大了,两颗泪珠流出来,平行地淌过他毛茸茸的面颊,滴在他的羊皮袄上,他的胸膛里发出沉闷的呻吟。

  “奥莱的圣安娜在上!……皮埃尔,这就是分别七年之后你要对我说的话。你变多了。”

  “我一辈子爱你。”舒昂党用生硬的声音回答。

  “不,”她对着他耳朵说,“国王比我重要。”

  “你既然这样看我,”他说,“我就走了。”

  “你走吧,再见了。”她很悲伤。

  “再见。”土行者重复道。

  他抓住弗朗西娜的手,紧紧握住,吻了一下,画了一个十字,然后,他象一条刚刚偷到一块骨头的狗,躲回到马厩里。

  “面包贼,”他对他的同伴说,“外面伸手不见五指。你带鼻烟壶了吗?”

  “唉!他妈的!……上等的好烟。”面包贼一边回答,一边在羊皮袄里面的一个口袋里摸索。

  他递给土行者一个圆锥形的小牛角壶。冬季夜长,布列塔尼人往往自己制烟叶,他们把烟叶研成很细的末子,盛在这种牛角壶里。土行者翘起左手的拇指,在手心里窝成一个小凹。残废人一般就用这个小凹来计算鼻烟的多少。他猛烈地晃动烟壶。烟壶的顶端已经被面包贼拧下来,一股触摸不到的烟末从这个圆锥形的布列塔尼土玩意儿尖端的小孔里飘然而下。土行者闷声不响倒了七八下,好象这烟末有力量叫他的思想换换样。突然,他不自觉地做了一个绝望的手势,把烟壶扔给面包贼,抓起藏在草堆里的一支马枪。

  “象这样一连七八口,啥事也不顶。”小气的面包贼说。

  “上路。”土行者声音嘶哑地叫道,“我们还有事干呢。”

  二三十个舒昂党睡在草料架下和草堆里,这时都抬起头来,看见土行者已经站在那里。转眼之间,这伙人都走出了通向花园的那扇门,从花园他们可以直达田野。弗朗西娜离开马棚后发现邮车已经备好,德·韦纳伊小姐与两位旅伴已经上车。布列塔尼姑娘看见女主人坐在车子的后座上,身边就是那个刚才下令杀她的女人,不由地一哆嗦。那个可疑的青年坐在玛丽的对面,弗朗西娜刚一坐定,笨重的邮车便飞驶起来。

  太阳已经驱散了秋天灰蒙蒙的云,光线倾泻在肃杀的田野上,给田野增添了一点喜庆和青春的气息。许多恋人都把这种偶然的天气变化看作福星吉兆。弗朗西娜感到特别稀奇的是,车上的旅客起初却都缄默不语。德·韦纳伊小姐依然是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气,眼皮低垂着,头微微向前倾,手插在紧紧裹住身体的斗篷里。如若她抬起眼睛,那是为了望一望被飞快地旋转着抛向车后的景物。明知有人崇拜她,但她却拒绝这种崇拜。不过,这种表面的冷漠态度与其说使她显得更天真,不如说使她显得更娇媚。脆弱心灵表现出的各种神情,自有动人的纯洁使之归于和谐,然而这种纯洁并不能给那些因为感觉敏锐而生性喜爱爱情风暴的女子增添丝毫的魅力。那青年此时正沉浸在一场谈情说爱刚开头时带来的乐趣之中,还无暇顾及这个独特的姑娘娇媚与激昂之间不协调的缘由。她既然装出一副实心肠的模样,他岂不正好悠闲地欣赏她的面容?她现在这宁静的仪表和刚才激动的神态各有一番秀丽妩媚之处,难分高低。对于能供我们享乐的东西,我们何曾有过非难之词?

  在马车上若有一个美妇人,那她便极难躲避同车旅客的目光,这些人把眼睛盯住她,好象风景太单调,总得寻找一些其他的消遣。青年军官庆幸自己能够满足爱情初生时那种贪婪的需要,他兴味盎然地打量着这张面孔纯净光润的线条,无需担心她会躲闪,也无需担心她会恼恨他固执的目光。他觉得这张面孔简直就是一幅图画。有时候,阳光把她的鼻翼照得透着粉红色的亮,人中显得格外分明;有时候,一层淡淡的光使肤色的层次显得更加细腻,眼圈下面和嘴角象珍珠般洁白光滑,面颊宛如含苞欲放的玫瑰,两鬓和脖子则蒙着暗影。他出神地望着她脸上由头发造成的明暗对比,乌黑的发卷衬托着脸,赋予她的面容以一种短暂的风韵;因为,在女人身上,一切都如昙花一现!今日之美经常已非昨日之美,这对女人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这位自称是水兵的青年还处在这样的年纪,这种岁数的人从无足挂齿的小事中能得到大乐趣,因为里面装着全部的爱情,他满怀喜悦地等待着她眼帘的每一次眨动和她胸脯随呼吸的每一次令人销魂的起落。他脑子里胡思乱想,间或竟发现她的眼神和嘴唇柔和的曲线配合得十分巧妙。每一个手势都向他流露一种心灵的状态,每一个动作都向他展示了姑娘的一个新的侧面。既然姑娘心有所思,带得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既然一层红晕在姑娘脸上浸润扩散,既然绽开的笑纹给姑娘脸上添了精神,那么,在琢磨这神秘姑娘心中隐秘的时候,他自然便品尝到无穷无尽的蜜意柔情。什么都摄住他的灵魂,什么都勾住他的感官。说到底,沉默非但不会给心灵的沟通造成障碍,相反,倒成为思想之间共同的纽带。玛丽·德·韦纳伊的眼光好几次都碰上了年轻人的眼光,这使她明白沉默会害了她自己,她于是向杜·加夫人问了几个没有多大意思的问题,权当谈话的引子,可是她忍不住把那个儿子也拉进来。

  “夫人,”她说,“您怎么会决定把令郎送进海军?这岂不使您自己陷入没完没了的担忧?”

  “小姐,女人的命运,我是想说,母亲的命运,就是一辈子为她们最珍贵的财宝担惊受怕。”

  “令郎和您很象。”

  “都这么说,小姐。”

  杜·加夫人自己给自己编了个年龄,别人也就糊里糊涂承认合法了,这使年轻人忍俊不禁,也使他所谓的母亲生出新的怨恨。他儿子向玛丽每投去一道含情脉脉的目光,她心中的仇恨就增长一分。沉默也好,谈话也好,反正不管怎么着,她憋在肚子里的一团怒火都越烧越旺,不过表面上,却用和蔼到极点的态度掩饰着。

  “小姐,”年轻人说,“您错了。水兵并不比其他军人多担风险。女人讨厌海军就更不应该了:我们对情人总是忠贞不渝的,较之陆上兵种,这不是我们的优点么?”

  “哈!那是出于不得已。”德·韦纳伊小姐笑着说。

  “反正也算是忠诚。”杜·加夫人回了她一句,声音颇有些阴沉沉的。

  谈话渐渐热烈,谈论的题目只有这三个旅行者感兴趣;因为,碰到这种情况,聪明人能够把老话谈出新意;不过,这场谈话听来轻松随便,三个人兴致勃勃地你问我,我问你,其实却掩盖着叫他们坐立不安的欲望、激情和要求。玛丽无时无刻不在小心防范,她脑子快,心眼多,杜·加夫人感到,要想击败这个又机灵又漂亮,令人生畏的对手,除非求助于中伤和陷害。几个坐车的人赶上了卫队,车子放慢了速度。青年水手看见前面要爬上坡,向德·韦纳伊小姐建议下车步行。

  年轻人趣味高雅,举止又那样温柔可亲、彬彬有礼,她便欣然同意,年轻人不免有些受宠若惊。

  “夫人意下如何?”她问杜·加夫人,“有一起散步的雅兴么?”

  “妖女!”夫人下车时咕哝道。

  玛丽和那水手一起走,不过相互隔开一段距离。水手早已按捺不住强烈的欲望,恨不得立时就叫玛丽放下用来抵挡他的那副稳重模样,他才不信那模样会是真的。他认为这只要同姑娘说说逗趣的话就能办到,他有法国人那种讨人欢喜的劲头,又有那种可轻浮亦可庄重,永不失骑士风度,常含讥讽之意的本领,凭着这一点,流亡贵族中的卓越人物才如鹤立鸡群。可是,巴黎姑娘对年轻的共和党嘻嘻哈哈,虚与周旋,鄙夷地责怪他轻浮的企图,但对他言谈中无意流露出来的雄健的思想和豪迈的气概却另透着欢喜的意思,于是他轻而易举便琢磨出了叫她高兴的秘诀。这样,谈话就变了样,年轻人表情丰富的脸上流露出来的希望就有了眉目。他越来越钟情,然而要说出对这个女妖的评价,他却感到不断出现新的困难,他对这姑娘的看法都被她开玩笑似地否定了,他只好暂且都抛诸脑后。刚才他仔细打量她,被她的美貌弄得魂消骨酥,现在,他越来越被这颗陌生的心灵所吸引,这是因为好奇,而玛丽则津津有味地挑逗他的好奇心。他俩的谈话不知不觉变得亲密无间,德·韦纳伊小姐设法往谈话中掺和进去一种冷淡的口气,然而白费劲,二者毫不相干。杜·加夫人紧跟在后面,可是他俩不知不觉走快了,不一会儿就让杜·加夫人落后了一百多步。这两个可爱的生灵踏着路上的细沙,听到他们轻微的脚步合成一个声音,他们竟象孩子般地陶醉了,他们喜悦,因为他们沐浴在同样和煦如春的阳光中,共同呼吸着金秋的芬芳,那馨香中含着花草树木的气息,随着微风飘过,仿佛在滋养刚萌芽的爱情,给它添上几分感伤。尽管不论是他还是她,都似乎把他们短暂的友情看得很平常,然而蓝天、美景、良辰,这一切都给他们的感情涂上了一层庄重的色彩,看来也就象是爱情了。他们开始夸天气,说天气真好,然后,他们谈到这次奇遇,谈到现在这样投机,不久就要各奔东西,谈到旅途中人们萍水相逢,聚离匆匆,却很容易推心置腹,以诚相待。谈到这里,年轻人见玛丽默默不语,觉得这便是允许他讲几句贴心话,他想冒险吐露一点真情,看得出来他是在这种场合下应付裕如的老手。

  “您注意到没有,小姐?”他对她说,“在现时这恐怖的时代,感情极少遵循通常的道路。在我们周围,一切都会突然变化,叫人无法解释。如今,我们因为一道眼神的缘故,就爱,就恨。人们结合是为了终生相守,又以走向死亡的速度仓促分离。大家无论做什么都迫不及待,就象我们的民族,慌慌忙忙就投入骚乱之中。在危险的时候,拥抱应该比在平常的日子里更热烈,最近在巴黎就好比在战场上,大家都知道握手意味着什么。”

  “大家感觉到生活必须快,必须丰富,”她说,“因为那种时候用来生活的时间很短。”她瞅了他一眼,象是告诉他,他们这次短暂的旅行已经到头了,然后又狡猾地补上一句:“您对生活懂得真不少哇,您这个刚出校门的年轻人!”

  “您对我怎么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说说您的看法,随便说说。”

  “您一定是想借此而有权利来谈论我吧?……”她笑着说。

  “您不愿意说。”他稍稍停了一下又说,“小心,沉默常常也是一种回答。”

  “您想对我说什么,我还猜不出来?嗨!上帝,您说话说得够多的了。”

  “啊!既然咱们心照不宣,”他笑笑说,“我能得到的就比我想得到的多了。”

  她笑起来,笑得那么甜,好象愿意领教一场彬彬有礼的较量,用这种较量吓唬妇女是男人的乐趣。郑重其事也罢,开玩笑也罢,反正他俩都明白了,对于对方来说,他们每一个人都只能如现在这样而已。那年轻人尽可以沉迷于前景黯淡的爱情,玛丽也尽可以因此而拿他来取笑。因此,就在他们俩之间这样刚刚竖起了一道想象的屏障之后,无论是他还是她,似乎又都按捺不住地要利用一下他们刚弄明白的这种包含着危险的自由。玛丽突然绊到一块石头,打了个趔趄。

  “拉住我的胳膊。”年轻人说。

  “那是非拉不可的,轻薄鬼!就要是拒绝,您会得意得不知天高地厚。那样的话就好象我怕您似的。”

  “啊!小姐,”他挽紧她的胳膊,使她能够感觉到他的心跳,“您会垂青,让我得意一下的。”

  “这么说,我要是顺水推舟倒会叫您失望了。”

  “莫非您已经想防患于未然,以免我陷入您引起的激情而不能自拔?”

  “好了,”她说,“请别再拿闺房里那些鼠肚鸡肠、沙龙里那些拐弯抹角的语言和我纠缠了。我可不愿意看到您这种性格的人长一副白痴头脑。看见没有?……我们头顶上是青天,四周是旷野;眼前的,天上的,好一片壮观的景象。您想对我说我很美,是不是?您的眼睛已经告诉我了,再说,我心里本来就知道;不过,我可不是那种听到几句奉承话就不知东南西北的女人。既然讲到这儿,请您谈谈您的感觉好吗?”

  她把“感觉”两个字说得很重,含着嘲弄的意味,“您大概认为我很简单,简单到会相信偶然引起的好感就足以叫别人靠一个上午的回忆生活一辈子。”

  “不是一个上午的回忆,”他说,“而是对一个见义勇为的美丽女子的回忆。”

  “您忘了重要的特征,”她笑着说,“是一个陌生的女子,她什么都显得很古怪,姓名、身分、地位,还有放纵的思想和举止。”

  “您对于我绝不陌生,”他叫道,“我能猜到您是什么人,不过,您是个十全十美的人,我无需画蛇添足,除非我觉得,对于您自己首先引发的爱情,您应该多几分信任。”

  “啊!好可怜的孩子,才十七岁就说什么爱情不爱情了?”

  她微笑着说。“好吧,谈谈也可以。”她接着说,“这是两个人谈话的秘诀,就象平时主人和客人相见要寒暄一番一样。同意么?您可以发现我既不假装谦虚也不心胸狭隘。听到爱情这个字眼我脸上不会发烧,听人说过千百次了,但都是言不由衷,所以到头来,这个字眼对我来说就成了耳边风。无论看戏,读书,做客,到处都唠叨这个字眼;但是,真正堪称这种伟大感情的东西我还从来不曾碰到。”

  “您寻找过爱情?”

  “不错。”

  这两个字竟这样满不在乎地说出来,年轻人惊讶得把手一挥,直勾勾地望着玛丽,仿佛一下子改变了对她的性格,以及她真实地位的看法。

  “小姐,”他掩饰不住激动的心情,“您是姑娘还是妇女,是仙子还是魔鬼?”

  “二者都是。”她笑着说,“一个姑娘,还没有爱过人,现在不爱,而且大概永远不会去爱别人,在她身上,难道不会是仙风魔性兼而有之么?”

  “您认为您这样有幸福可言么?……”他讲话的口气和动作都有点放肆,似乎他对自己的恩人已经不那么敬重了。

  “啊!幸福,”她说,“不。每当我想到我在这世上孑然一身,被社会习俗压迫着,叫我不得不弄虚做假,我就羡慕男人的特权;而当我想到造化赋予我们女人这么多手段,使我们能够用一张无形的网把你们男人裹起来,缠起来,那力量你们谁也抵挡不住的时候,我便感到我在这世上担任的角色很光彩。但是,不一会儿,这角色又突然显得很无聊,我觉得,一个男人要是抵抗不住这种庸俗的诱惑,我一定对他嗤之以鼻。总而言之,有时候我看见我们妇女戴的枷锁,还乐意承担,很快,这枷锁又叫我难以忍受,我便用力去挣脱;有时候,我觉得心里产生一种舍己为人的愿望,有了这种愿望,女人就显得又高尚又美丽;很快,我又感到自己沉浸到一种统治的欲望中。也许这就是使世上万物得以生存的善恶原则之间合乎自然的斗争。就象您说的,仙子与魔鬼。唉!认识我自己的两重性并不是今天的事。不过,我们女人自己比你们更了解我们的短处。我们身上真有一种本能,叫我们无论对什么事都想求个圆满,而实际上这大概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事。但是,”她仰视天空,叹息一声,又说,“使我们在男人眼中变得高大起来的是……”

  “是什么?……”他问。

  “那就是,”她回答,“我们女人或多或少都在和不圆满的命运斗争。”

  “小姐,那么今晚我们为什么要分手呢?”

  “噢!”她朝年轻人投来的热情目光微微一笑,“咱们上车吧,这旷野的空气对我们没有好处。”

  玛丽猛然转身往回走,年轻人跟上去抓住她的胳膊,他的动作不太礼貌,不过却流露出强烈的欲望和由衷的钦佩。她走得更快了,年轻人看出来她是害怕听到可能叫人尴尬的话,但是他却因此越发激动,决心破釜沉舟,一定要叫这女人吐露爱慕之情,他意味深长地望着她:“您愿意听我告诉您一个秘密吗?”

  “啊!如果和您有关,那就快说。”

  “我根本不是共和国的人。您要上哪儿?我跟您走。”

  听到这句话,玛丽猛烈地战栗起来,她抽出胳膊,把脸埋在两只手里,她想遮掩会使她花容失色的那一阵红一阵白;可是,她突然又把手从脸上挪开,语气温和地说:“那么,从开始到刚才,您一直在骗我?”

  “是的。”他说。

  听到他的回答,她掉转身,刚才他们面向邮车走去,现在她却背向粗笨的邮车,几乎是在跑了。

  “您不是说,”年轻人说,“空气对我们没有好处?……”

  “啊!现在它变了。”她的声音很沉重,一边说,一边仍旧跑着,脑子里掀起了狂风巨浪。

  “您不要对别人说。”年轻人求道,他心里充满了期待欢乐时那种甜蜜蜜的恐惧。

  “啊!”她的语气很急促,“悲剧这么快就开始了。”

  “您说的是什么悲剧?”他问。

  她站住了,带着混杂有恐慌和好奇两种表情的神色打量他,然后,她用冷峻平静的表情把骚动的感情深藏起来,这说明她虽然年轻,却已经具备了丰富的生活阅历。

  “您是谁?”她说,“您不说我也知道!一见到您,我就疑惑过,您是名叫勒·加尔的王党头目。奥顿的前任主教①说得好,他说我们应该永远相信对灾难的预感。”

  ①指当时任外交部长的塔莱朗(1754—1838),一七八八年至一七九○年,他在奥顿任主教。

  “您为什么要了解这个青年?”

  “他为什么要对我隐瞒真相,既然是我救了他的命?”她笑起来,然而很勉强,“我没让您对我说您爱我,我做得很聪明。您应该知道,先生,我恨您。我是共和党,您是王党,我一定把您交出去,要不是我已经有言在先,要不是我已经救过您一次,要不是……”她这样激动地暴露自己,不再拼命掩饰内心的斗争,这使年轻人十分不安,他努力地观察她,但是毫无结果。“我们现在就分手吧,我希望这样,永别了。”说罢,她迅速地掉转身,走了几步,又返回来。“不行,我必须知道您是谁,这和我有重大关系。”她又说,“什么也不要瞒我,告诉我真情。您是谁?既然您已经不再是理工学院的学生,也不是十七岁……”

  “我是一个水手,随时准备告别大海,跟着您浪迹天涯,您想带我到哪里,我就到哪里。我有幸向您透露了一点秘密,但是我不会冒昧地打消您的好奇心。何苦把现实生活严肃的利害关系带到感情生活中来呢,我们在心灵上相遇相知,多么融洽。”

  “我们的心也许相通,”她的语气很庄重,“但是,我无权要求您的信任。您永远不会知道您欠着我多深的情义,因为我将守口如瓶。”

  他们在深沉到极点的静默中走了几步。

  “您对我的生活如此感兴趣!”年轻人说。

  “先生,”她说,“我求求您,告诉我您的名字,否则,就请闭上嘴。您还是小孩子,”她耸耸肩膀,又补上一句,“您叫我可怜。”

  这个女人固执地想知道他的隐秘,这使得这个自称的水手在谨慎与欲望之间旁徨游移。意中人要是赌起气来,那迷惑力非同小可,她雷霆震怒时和她脉脉含情时一样,都具有势不可当的力量,撞击着男人的心弦,钻到男人的心里,拴住男人的心。德·韦纳伊小姐这样做,莫非是再次向他卖弄风情?年轻人尽管激情澎湃,却还能够自持,对这个拼命想从他嘴里探知他生死攸关的秘密的女人,保持着几分戒心。

  “为什么,”他拉住她的手,她心不在焉地随他拉着,“我冒昧地吐露一点真情,使我们在今天看到了我们的明天,为什么却毁掉了今天的欢乐?”

  德·韦纳伊小姐看上去正在忍受痛苦的煎熬,她保持着沉默。

  “我为什么使您痛苦?”他接着说,“我怎样做才能使您得到安慰?”

  “告诉我您的名字。”

  这次轮到他默然无语了。他们又走了几步,突然,德·韦纳伊小姐停下来,就象一个人蓦地下定了大决心。“德·蒙托朗侯爵先生,”她神色庄重地说,不过仍不能完全掩饰面部神经因为内心骚动而产生的颤抖,“即使粉身碎骨,我也很高兴这一次能够成全您。现在,我们可以分手了。卫队和邮车对你们的安全至关重要,我想您和她都不至于谢绝。无需害怕共和党人;所有的士兵,你看得出来,都是磊落的汉子,我把事情吩咐给那位副队长,他会忠实执行的。我和我的女仆步行返回阿朗松,叫几个士兵护送就行了。听我的话,因为这关系到您的脑袋。假如你们在到达安全地带之前碰上了那个可怕的公子哥儿,就是你们在旅店见到的那位,那你们就赶紧跑,他会立刻把你们出卖的。至于我自己……”她顿了一下,“至于我自己,我将高昂着头回到贫穷的生活中去。”她忍住眼泪,低低地说。“永别了,先生。愿您幸福!永别了。”

  她向已经走上坡顶的麦尔勒上尉招了招手。这样一个急转直下的结局大大出乎年轻人的意料。

  “等一等!”他高叫,脸上绝望的表情装得惟妙惟肖。

  这时叫这年轻人去为古怪的姑娘赴汤蹈火他也心甘情愿,而她却突然作出这样莫名其妙的决定,这使年轻人大吃一惊,惊诧中他想出一个不怎么高明的办法,一方面可以掩藏他的真名实姓,另一方面又可以满足德·韦纳伊小姐的好奇心。

  “您差不多猜中了,”他说,“我确实是流亡贵族,判了死刑,我的名字是德·博旺子爵。我爱我的祖国,所以我回到了法国,住在我哥哥家。我指望打通现今成了第一执政夫人的博阿奈夫人的关节,把我的名字从名单①上勾掉,但是,如果事情办不成,我就打算去找我的朋友德·蒙托朗,战死在祖国的土地上。在这之前,我想拿着他给我弄到的护照,秘密地到布列塔尼走一趟,看看我是否还有产业留下来。”

  ①指国民政府提出公诉的贵族名单。

  这青年贵族讲话时,德·韦纳伊小姐用锐利的眼光审视着他。她仔细地从这番话里寻找破绽,但是,她这个人很轻信,又很自信,因此她的脸孔渐渐显得平静了,她高叫:“先生,您现在对我说的话千真万确吗?”

  “千真万确。”年轻人重复说,看来在同女人的关系中,他不大讲礼义廉耻。

  德·韦纳伊小姐深深舒了一口气,好象一个垂死的人又缓过气来。

  “啊!”她高叫,“我太幸福了。”

  “这么说,您很恨我那可怜的蒙托朗。”

  “不,”她说,“我的意思您不会明白的。原来我是不愿意让您陷入险境,现在我要全力保护他,以防意外,因为他是您的朋友。”

  “谁对您说蒙托朗处境危险?”

  “哼!先生,即使我不是从巴黎来——他的行动已经把巴黎闹得满城风雨,阿朗松的指挥官也已经讲得够清楚的了,我想。”

  “那我倒要请教,您有什么办法叫他万无一失呢?”

  “如果我不愿意回答呢?”她的神气很高傲,女人都善于在这样的神气下掩盖激动的心情。“您凭什么权利想知道我的秘密?”

  “凭一个爱你的人拥有的权利。”

  “您已经爱上我了?……”她说,“不,您并不爱我,您不过把我当作逢场作戏的玩物,如此而已。我不是立刻就把你看透了吗?一个稍有上流社会生活经验的人,根据时下的风气,听到一个综合理工学院的学生说话斟词酌句,象您那样笨拙地用共和党的外表掩饰大贵族的做派,那他或许会信以为真;但是,您的头发上还留着发粉,您身上散发出贵族的香气,一个上流社会的女子一闻就能闻出来。所以,我担心我那个监护人——他的嗅觉象女人一样灵敏——认出您来,就赶紧把他打发走了。真正从理工学院毕业的共和国军官不会把和我呆在一起当作运气,也不会把我当做标致的阴谋家。德·博旺先生,请您耐着性子,听我对您讲一讲女人对这个问题的粗浅看法。莫非您真就童心未泯,竟不知道在我们女人中间,最难制服的是那种明码标价而又厌倦享乐的角色。这种女人据说要对方拿出万般的好处,却又只是任着自己的性子;想讨这样的女人欢喜,在男人那是最大的痴心。且把这类女人撇开不谈,而您为了讨好我,一准把我也归入这类女人,因为据说她们都是有姿色的;您理应懂得,一个高贵、美丽、聪明(这些优点是您的恩赐)的年轻女子是不会出卖自己的,要想得到她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爱她。您要明白我的话!如若她爱您,如若她愿意为您去赴汤蹈火,那么她也必须以您的高尚来证实她没有看错人。对不起,我竟这样长篇大论,这在我们女人是罕见的,但是,关系到您的名誉,也关系到……我的,”她施了一礼,“我觉得,对于女人的尊严,我们最好不要有误解,对德·韦纳伊小姐,不管她是仙女还是魔鬼,是姑娘还是妇女,您也莫以为无聊的打情骂俏就能叫她上当。”

  “小姐,”侯爵虽然竭力掩饰,但心里还是万分惊讶,他立刻恢复了上流人士的模样,“务请相信我是把您当作一位高贵的女人来相待的,您心地善良,情操高尚,或者……把您当作一位好姑娘,这悉听尊便!”

  “我并不要求您如此屈尊,先生。”她笑着说,“请您让我隐匿姓名。何况,我的面具戴得比您好,所以我乐意留着它,即使仅仅是为了知道在我面前大谈其爱情的人是否真心……所以,别跟我犯轻薄相。先生,请听好,”她用力抓住他的胳膊,“如果您能够证实您真心实意地爱我,那么任何人的力量也别想把我们分开。我的愿望是和一个伟大的男人共同生活,我嫁的是他的雄心壮志,是他优秀的思想。高尚的灵魂不会朝三暮四,因为他们自有坚韧不拔的力量;这样,我就能够终生受用爱情,终生幸福美满;而我自己呢,我怎么会不随时准备把我的身体当作台阶,让我所爱的男人青云直上,准备为他牺牲自己,对他百依百顺,一辈子爱他,即使在他不再爱我的时候。我从来不曾敢于对其他任何人吐露我的心愿,流露在我周身上下沸腾着的冲动的激情,不过,对于您,我可以略表心迹,因为一旦您脱离危险,我们就可以各奔前程了。”

  “各奔前程?……胡说!”这坚强的女人讲话的语气使他象触电似地全身一震,看来这女人心里正在和某种强大的观念搏斗。

  “您能自由行动么?”她向他投去一道高傲的目光,刺得他好象变小了。

  “噢!要讲自由……没有问题,除非说到判处死刑。”

  她用充满苦涩感情的声音对他说:“如果这一切不是梦,您的生活将会多美好!……但是,疯话我可以讲,疯事我们不能做。每当我想到您要变成怎样一个人才能理解我的真实价值时,我就对一切都产生了怀疑。”

  “可是我却什么也不怀疑,只要您愿意做我的……”

  “别说了!”听到这句语气中包含着真实感情的话,她高声说,“待在外面对我们确实没有什么好处了,回去看看咱们那两位女士吧。”

  邮车不一会儿就赶了上来,他们两人在车里坐下,在最深沉的寂静中走了好几里路。虽然两个人都思绪万千,但是他们的目光相遇时却不再躲闪了。两人似乎出于相同的需要互相观察,互相隐瞒重要的秘密,但是,打他们谈话以后,有一种已上升为激情的共同愿望使他们感觉到互相被对方吸引;他们都从对方身上发现了一些品质,在他们眼里,他们从他们的冲突和结合中发现的欢乐,由于这些品质而越发诱人了。他们都卷入了冒险生涯,他们的精神也许因此也都进入了这样一种独特的境界,凡进入这种境界的人,或因厌倦,或因藐视命运,都把严肃的思考抛在一边,他们干事业是随机遇的播弄,其所以如此,恰恰是因为他们的事业没有任何前途,而他们又想看看必然的结局究竟如何。精神世界不是和物质世界一样,有它的暗谷,也有它的深渊?强者乐于身临其境,拿生命冒险,这就好比赌棍乐于拿财产押宝一样。那年轻贵族和德·韦纳伊小姐产生的想法差不多如此,虽说是不谋而合,不过终究是刚才那场谈话的结果,他们因此而突然迈出了一大步,因为,在他们感觉的共鸣之后产生了心灵的共鸣。然而,他们越是感到彼此不可避免地互相吸引,他们就越是津津有味地互相研究,即使这研究不过是为了借无意识的算计替未来的欢乐添砖加瓦。年轻人对这古怪姑娘思想之深邃感到惊奇,他首先不明白她如此年轻天真,何以竟有如此渊博的知识。他于是觉得玛丽的言谈举止之所以力求纯真,是因为她强烈地希望表现出纯真的外表。他怀疑她是在装腔作势,他指责自己只顾寻欢作乐。他再看这个素昧平生的女人,感到她不过是一个高明的演员:他这样想是有道理的。

  德·韦纳伊小姐和所有上流社会的女人一样,心里越是激动,外表就越是温良,她极自然地摆出娴淑稳重的样子,一般妇女都善于这样来遮掩过分强烈的欲望。她们都想以处女之身投入爱情;倘若她们已经失身,那么假装纯洁也是她们对爱情的一种奉献。这些念头在年轻贵族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使他感到一阵快意。对他们两人来说,相互观察是爱情的深化,年轻贵族很快就进入了爱情的这样一个阶段,凡进入这个阶段的男人,都能从情人的缺陷中找到发展爱情的理由。德·韦纳伊小姐沉思的时间比这位流亡贵族要长,也许,她的想象力使她跨越了更广阔的未来空间。年轻人依循的感情是他身为男人在生活中体验到的万般感情的一种,而那姑娘想到的却是自己的一生,兴致勃勃地加以美化,充实以幸福和伟大、崇高的情感。玛丽在精神上感到幸福,怡然自得于幻梦与现实、明朝与今夕之中,努力回过头来在这颗年轻的心上更牢固地树立自己的权威,她这样做,和天下的女人一样,完全出于本能。当她暗暗打定主意以身相许之后,她就想,无妨这么说吧,仔细地检查自己;她真希望能够把昔日的行为、言谈、目光统统收回,使它们与一个享受到爱情的女人的尊严相吻合。因此,当她想到刚才的谈话,想到自己在谈话中表现得咄咄逼人时,她的眼光就不时流露出恐慌的神情。但是,她瞅着这张刚毅的面孔,暗忖如此坚强的人一定是豁达大度的,看到自己的情人是个铁铮铮的汉子,被判了死刑还提着脑袋来和共和国厮杀,她暗自庆幸自己和许多妇女相比算是交了好运。她一想到这个优美的灵魂为她独自所有,万事万物便立时焕然一新。五小时前她板起面孔,拿腔做调地奚落这位贵族的彼时彼刻和她一道眼光就能叫他魂不守舍的此时此刻之间,真有天壤之别。欢畅的笑声,说说笑笑的调情隐藏了巨大的热情,这热情与灾祸一样,开头总是喜气洋洋的。在德·韦纳伊小姐目前的心境中,外界生活对她而言。带上了幻影的情调。邮车跨村进谷,翻山越岭,然而竟没有一幅图景留在她的记忆中。她到达马延市,卫队换了士兵,麦尔勒问她话,她答话,车子横贯街市,又走上大路,然而,人物面容、房屋街道、山川景物,这一切都仿佛梦中朦胧的影子一样消失了。夜色降临。玛丽走在通向富热尔的大道上,繁星满天,淡淡的光包围住她,然而她竟全然没有意识到天空已经变了模样,她也不知道马延市在何处,富热尔市在何处,她自己往何处去。叫她对这个她自己中意而且自认对方也中意她的男人哪怕只分心片刻,也比登天还难。

  在所有的感情中,只有爱情既不喜欢过去,也不喜欢未来。诚然,她的思想有时从她的话中流露出来,然而她也说了一些几乎毫无意义的话,这些却居然象是爱的许诺,在她情人的心里回响。在这场刚刚发生的爱情的两位旁观者看来,她迈出了令人担心的一步。弗朗西娜了解玛丽,而那位夫人同样了解这年轻人,凭着过去的经验,她们静静地等待着可怕的结局。果然,用不了多久,她们就目睹了这场戏的尾声,玛丽曾经很忧郁地称这场戏是悲剧,尽管也许她并不真正自觉。

  这四个旅客出马延市,走了大约一里路,就听到马蹄声,一个男人正朝他们纵马飞驰而来。他跑到马车旁,俯身向车中寻找德·韦纳伊小姐,小姐认出是科朗坦;这个阴险的家伙放肆地向德·韦纳伊小姐打了一个会意的手势,亲蜜中含着侮辱。在做了这个无聊的、令她寒心的动作之后,他便扬长而去。这情景叫流亡贵族感到很不愉快,当然也没有逃过他那位所谓母亲的眼睛。但是,玛丽却轻轻偎着她,仿佛在这世界上她已经无处藏身,只有借着一道目光,躲到他的心里。情人的这个动作似乎无意识地表露了深沉的爱情,年轻人感到很激动,他品尝着心里甜蜜蜜的滋味,额头上的阴云散去了。什么眉目传情,什么搔首做态,因为一阵无名的恐惧全都收起,爱情一时间便无遮无盖地表现出来。他们两人默默不语,仿佛是为了延长这充满柔情蜜意的时刻。不幸的是,在他们两人中间有杜·加夫人,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就象一个请客吃饭的吝啬鬼,精确计算,锱铢必较。两个情人沉浸在幸福中,糊里糊涂也不知走了多少路,这时马车已经到达埃尔内河谷中的地段,这一带是那三个洼地中的第一个,就是发生作为本故事序曲的那些事件的三个洼地。就在这时,弗朗西娜发现,在树丛和田地周围的金雀花中间有一些奇怪的东西象影子似地晃来晃去,她赶紧指给车里的人看。

  当马车行驶到这些黑影附近时,爆发出一片枪声,子弹呼啸着从人们的头顶上飞过,几个旅客明白,出现这样的情况,说明一切早有安排。卫队陷入了埋伏。

  密集的枪声一响,麦尔勒上尉立刻为自己听从了德·韦纳伊小姐的错误主张而叫苦不迭,小姐认为走夜路,时间又短,不会有危险,只让他带了六十个士兵。按照吉拉尔的命令,上尉把这支小部队分为两组,分别守住道路的两侧,他们两个军官飞快地跑过长着金雀花和荆豆的田野,想在弄清伏击者有多少人之前先还手。蓝军开始向左右两边浓密的灌木丛中射击,表现出十分鲁莽的无畏精神,对舒昂党人的伏击,他们报以射向金雀花丛的持续火力,敌人的子弹就是从那里射出来的。德·韦纳伊小姐听到枪声的第一个动作就是跃出马车,向后奔去,逃出火力的范围。但是,胆怯使她羞愧,向情人显耀自己的那种感情给了她力量,于是她站定脚步,冷静地观察着战场的情况。

  流亡贵族追上来,抓住她的手,把她搂在胸前。

  “刚才我好害怕,”她微微一笑,说,“不过现在……”

  这时,她的女仆吓坏了,对她高喊:“玛丽,小心!”弗朗西娜刚想跃出车外,却感到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这只沉重的大手吓得她发出一声尖叫,她一回头,正看见土行者的脸,便不再出声。

  “您这一害怕,”年轻人对德·韦纳伊小姐说,“倒使我发现了您心中最美妙的秘密。多谢弗朗西娜,我现在知道您有玛丽这个美丽的名字。玛丽①,过去每当我心中感到忧虑时就呼唤着这个名字!玛丽,从现在起我将在欢乐中呼唤这个名字,顾不上把宗教和爱情合在一起有渎神圣了。不过,祈祷和爱同时进行算不算一桩罪过?”

  ①这里玛丽指圣母马利亚,故下文说合宗教与爱情于一体。

  说罢,他们互相紧紧地握住手,默默地互相看着,他们的感情太冲动了,使他们失去了表达感情的力量和能力。

  “这仗不是冲着你们几个人打的!”土行者粗声粗气地说,嘶哑的喉音中带上了一种阴森的、骂人的味道,每个字都吐得很重,叫天真的农村姑娘听了心里直发憷。

  这可怜的姑娘头一次在土行者的眼睛里看见凶恶的光。

  他的脸色大概只有苍白的月光才与之协调。野蛮的布列塔尼人一手抓住帽子,一手抓住沉甸甸的马枪,弯腰弓背,蜷缩得好似一个侏儒,周围一片如水的白光,把他的身体映得奇形怪状,不象真人,倒象神话中的人物。他倏忽而至,劈头一句责骂,确实象幽灵一般迅疾。他猛地转向杜·加夫人,两人很快地说了几句话,弗朗西娜已经把下布列塔尼语遗忘殆尽,所以一句也没听懂。看起来,杜·加夫人给土行者下了好几道命令。他们简短的谈话结束时,杜·加夫人把手狠狠地一挥,土行者顺着手势看见了那对情侣。在执行命令之前,他朝弗朗西娜看了一眼,似乎很替她担忧,他真想和她说几句话;但是布列塔尼姑娘知道,她的情人必须保持沉默。他粗糙的棕色脸庞上皱起褶子,双眉紧紧拧在一起。莫非他又想抗命,不杀德·韦纳伊小姐?看到这张可怕的面孔,杜·加夫人可能更觉得他叫人恶心,但是,他瞅着弗朗西娜时的目光却透着几分温柔,姑娘见了,认为自己还能够叫这刚强的蛮子折服于她这个女人的意志,她希望除了上帝,还有她能够驾驭这颗剽悍的心。

  玛丽温柔的谈话被杜·加夫人打断了,她大喊大叫地跑来把她拉走,好象怕她遭到不幸,其实,杜·加夫人只是想让她认识的一位阿朗松王党委员会委员同那位流亡贵族自由地说几句话。

  “您要当心在三摩尔人旅店遇见的那姑娘。”

  德·瓦卢瓦骑士胯下是一匹布列塔尼小马,他在年轻人耳边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便消失在他刚刚打里面出来的金雀花丛中。这时,噼噼啪啪的枪声打得异常激烈,可是双方却一直没有正面交手。

  “副队长,这怕是虚晃一枪,实际上是想到车子里劫人绑票吧?”开心钥匙说。

  “他们葫芦里卖的药被你猜中了,要不然就是我见了鬼。”

  吉拉尔一边说,一边已经奔上了大路。

  这时,舒昂党的枪声稀落了,因为他们这次袭击的唯一目的就是让骑士把消息转达给他们的首领。麦尔勒看见舒昂党三三两两向树丛后退却,觉得跟踪追击是无谓的冒险,还是收兵为妙。吉拉尔发出两三声口令,卫队在路上重新列队,他看人员没有伤亡,就命令队伍继续前进。上尉见那贵族好象遭了雷击似的一动也不动,便把手伸给德·韦纳伊小姐扶她上车。巴黎小姐感到愕然,她没有理睬共和国军人的殷勤,自己上了车。她回头望去,见她的情人仍旧僵立在那里,那个骑士鬼鬼祟祟的一句话就叫她的情人改变了态度,这使她大为惊奇。年轻的流亡者慢慢地走回来,他的态度流露出一种很深的厌恶。

  “我不幸而言中了吧?”杜·加夫人陪年轻人上车时凑近他的耳朵说,“我们落入了这个女人的手,人家肯定已经拿您的脑袋同她做了交易;不过,既然她如此愚蠢,不去干她的勾当,却同您眉来眼去,那么您行事也别犯孩子气,还是装出爱她的样子,一直到我们到达拉维弗蒂埃,等到了那儿!……”

  “莫非他已经爱上了她?……”杜·加夫人看他坐在座位上,样子仿佛一个睡梦中的人,心里犯了嘀咕。

  四轮马车在大路的沙土地上无声地滚动。德·韦纳伊小姐向四周看上第一眼,就感觉到一切都变了。死亡已经侵入她的爱情。变化也许是很微弱的,但是在一个心里装着爱情的女人眼里,这些微弱的变化也好似大红大绿一般鲜明触目。

  弗朗西娜早就从土行者的眼神中明白,尽管她曾经要求土行者关照德·韦纳伊小姐,但他做不了主。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女主人一瞅她,她的眼泪便禁不住要流下来。那位陌生夫人佯作笑脸,却并不能掩饰女人复仇时那种诡诈的心计。对德·韦纳伊小姐,她无论是态度、声音、面容,都表现得十分殷勤巴结,叫一个有眼力的人见了不免要心惊肉跳。德·韦纳伊小姐本能地打了个哆嗦,同时又自问:“我哆嗦什么?……这是他母亲。”可是,她突然想到:“她真是他母亲吗?”全身都禁不住颤抖起来。她向那女人最后看了一眼,终于瞧明白自己面临着万丈深渊。“这女人爱着他!”她想,“可是,刚才对我那般冷冰冰,现在何以又如此热乎乎的?莫非我中了圈套?还是她有点怕我?”那贵族青年在一旁,脸上白一阵红一阵,低低地垂着眼睛,神情很沉静,其实心里说不出的激动,纷乱如麻。双唇紧咬,破坏了嘴上那优美的曲线,脑子里掀起了惊涛巨浪,把一张面皮都急黄了。德·韦纳伊小姐甚至无法猜测,他这样激动的情绪是否还孕含着爱情。

  这一段道路两旁树木浓郁,路上越发黑暗,因而默默无语的旅客不能互相探询对方的眼光。风在低低地呻吟,树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卫队踏着有节奏的步伐,这一切使这个场景显得庄严肃穆,叫人的心跳得越发厉害。德·韦纳伊小姐当然不会老是寻找不到变化的原因。有如一道闪电划过,她蓦地记起科朗坦,命运的真实图画一下子就呈现在她的眼前。打从早上起,她头一次认真地思索起自己的处境。在这之前,她一直在幸福的爱情中随波逐流,既不考虑自己,也不考虑未来。她受不了焦虑的折磨,拿出爱的温柔和耐心,寻觅、期待着年轻人的目光,她的神情在苦苦地乞求,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四肢有如千言万语刺进人的胸膛,年轻人动摇了;但是,德·韦纳伊小姐处境的颓败却因此更加不可收拾了。

  “您感到难受吗,小姐?”他问。

  没有半点温情的声音,平淡的问话,还有眼神、手势,一切都叫这可怜的姑娘相信,这一天发生的事,都是心灵中浮现出来的海市蜃楼,现在全都消散,恰如那云彩,刚刚聚集,便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我是不是感到难受?……”她勉强地笑着说,“我正想向您提同样的问题呢。”

  “我以为你们两个互相很知心呢。”杜·加夫人装出一副和善的面孔。

  贵族青年和德·韦纳伊小姐谁也没有搭话。姑娘受到双重的侮辱,悻悻地发现自己能够左右人的姿色失去了左右人的力量。她知道自己随时可以摸清陷入这种处境的原因,但是她完全不想知道究里,一个女人对一桩秘密望而却步,这可能还是破天荒头一遭。令人黯然神伤的是,人类生活中多有这种情况,这时候我们的意念,由于过度的苦思冥想,抑或由于天灾人祸,竟不与任何事物相干,既无蕴藉,也无起点;这时,现实失去了任你足以与过去相连接的纽带,也失去了任何足以与未来相连接的维系。德·韦纳伊小姐此时此刻便是落入了这种境况。她弯着腰坐在马车的底座上,好似一株被连根拔起的小树。她默默无语,哀怨忧戚,什么人也不看。她沉浸在痛苦中,以极大的毅力留在苦难大众栖身的这个陌生世界中,故而她什么也看不见。一群乌鸦聒噪着飞过头顶,她本来和所有精神坚强的人一样,在心灵深处为迷信留下了位置,然而这时却竟然毫无觉察。几个旅客在沉寂中走了一段时间。“这就已经别离了。”德·韦纳伊小姐心里想,“可是,没听见周围说过什么呀。难道是科朗坦不成?这和他不相干。那又是谁出来把罪名加在我头上的呢?刚刚得到爱情,转眼却又是被遗弃的痛苦。我播下了爱,收获的却是恨。幸福永远可望而不可即,看来这将永远是我的命运!”

  她感到心中起了莫名的纷扰,因为她这是头一次产生了真正的爱情。但是,她终究还没有把自己完全奉献出去,所以她还能够在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天生的高傲中找到抗拒痛苦的办法。她为了保全自己,爱情的秘密虽说备受煎熬,却还没有泄漏。她站起来,对自己默然而哀伤的样子感到羞惭,这是授人以尺度去估量她的感情,她很快活地把脑袋一晃,摆出一副笑盈盈的面孔,或者不如说面具,然后,她控制住嗓子,以免露出嘶哑的声音。

  “这是到哪儿啦?”她问麦尔勒上尉,上尉与马车总是保持一定的距离。

  “距离富热尔市还有三法里半路,小姐。”

  “这么说快到了?”她又说,为的是鼓励上尉把谈话继续下去,她想好了,要在谈话时对上尉表示几分敬重。

  “三法里半路不算长,”麦尔勒乐呵呵地说,“不过到了这地方,且走不完呢。等我们爬上这面坡到了顶上,您就可以看见另一个河谷,和我们马上就要走出去的这个河谷差不多,向天边望,您能看见佩勒里纳峰。上帝开眼,千万别叫舒昂党在那里报复我们!反正,您能明白,这么上坡下坡,简直好象没往前走。等到了佩勒里纳,您还可以看见……”

  听到佩勒里纳几个字,那流亡贵族又是一哆嗦,不过是极轻微的一颤,只有德·韦纳伊小姐觉察到。

  “这个佩勒里纳是怎么回事?”姑娘急忙问,把大谈布列塔尼地形学的上尉的话打断了。

  “佩勒里纳嘛,”麦尔勒说,“是曼恩山的主峰,我们一会儿便要进入的那个河谷就因曼恩山而得名。佩勒里纳把这个地区和库埃斯农河谷隔开,富热尔市就在库埃斯农河谷的尽头。在葡月末的时候,我们曾经在那里和勒·加尔那一帮子强盗干了一仗。我们带了一群新兵,他们不想离开故乡,想到了地界时把我们都杀了;不过,于洛是个硬梆梆的基督徒,他给了他们……”

  “这么说,你们应该看见勒·加尔了?”小姐问,“他长什么样?……”

  她敏锐而狡黠的眼睛不离开假德博旺子爵的脸。

  “啊!上帝!”一再被打断话头的麦尔勒回答,“小姐,他与杜·加公民活脱脱就是一个人,假如杜·加公民没有穿综合理工学院的制服,我会打赌说勒·加尔就是他!”

  德·韦纳伊小姐紧紧盯住这个轻慢她的年轻人纹丝不动的冰冷面孔,没有看见一点暴露出恐惧感情的迹象。她对他苦笑了一下,告诉他现在她已经发现了被他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掩藏起来的秘密;她拿出嘲弄的腔调,鼻孔兴奋地张大,偏着脑袋,以便既能观察这贵族,又能看见麦尔勒;她对共和派军人说:“上尉,这个头领叫第一执政很不安。他是一员勇将,听说,可惜他有时莽莽撞撞,象只野鸡闷头钻,碰到女人尤其如此。”

  “我们就指望靠这个同他结账呢。”上尉说,“我们要是抓住他,顶多两个钟头,就请他尝几粒铅弹头。这个科布伦茨①党碰到我们,也会如法炮制,把我们送进阴曹地府;这就叫一报还一报。”

  ①科布伦茨,德国城市,一七八九年法国流亡贵族在这里汇合,组织了王党叛军。

  “哦!”流亡贵族说,“我们大家无需担心!您的兵士们不用到佩勒里纳去,他们都走累了,如果您同意,可以到离这里很近的地方休息。家母要去拉维弗蒂埃,路就在前面,走几个步枪射程就到。这两位女士一定愿意到那里落脚,从阿朗松一气走到这儿,她们已经累坏了。既然小姐,”他装出很客气的样子转向他的情人,“慷慨相助,使我们一路之上又安全又舒适,那么您一定能够屈驾到家母舍下用便饭。总而言之,上尉,”他又对麦尔勒说,“这年月还没有糟糕到在拉维弗蒂埃找不到一桶苹果酒来犒劳您的兵士。得啦,勒·加尔不至于来个一扫光;至少家母这么想……”

  “令堂?……”德·韦纳伊小姐揶揄地截住他的话,对他那奇怪的邀请不置可否。

  “看来今天夜里我的年龄终于让您觉得不可信了。”杜·加夫人答道,“我很不幸,年纪轻轻就过了门,十五岁就有了这孩子……”

  “您别弄错了,夫人;要是那样,您今年不就该是三十岁吗?”

  杜·加夫人脸上刷地白了,对德·韦纳伊小姐的挖苦,她只好忍气吞声,心里恨不得倒打她一耙,可是脸上却挤出笑丝来,因为她琢磨着不惜一切代价,哪怕这姑娘挖苦得再刻薄,也必得弄明白她这样得意是出于什么情感,因此,她装着没听懂德·韦纳伊小姐的意思。

  “舒昂党过去从来没有这样一位心狠手辣的首领,如果关于他的那些街谈巷议都可信的话。”这话既是对弗朗西娜说的,又是对她的女主人说的。

  “哼!您说心狠手辣,我看倒未必,”德·韦纳伊小姐说,“不过,他很会撒谎,在我看来还是个软耳朵:身为党魁不应该成为别人的玩物。”

  “您认识他?”年轻的流亡贵族冷冷地问。

  “不,”她向他投去一道蔑视的目光,“我原先倒以为认识他……”

  “啊!小姐,他一准是个恶棍。”上尉点点头,同时做了一个生动的手势,赋予这个词以当时所有的特殊含义。这个含义后来消失了。“豪门望族里往往能长出强壮的幼苗来。他从另一个国家回到法国,在那个国家,听说旧贵族们过得并不很安逸,人哪,你是知道的,就好比欧楂果,是在麦秸上成熟的。这小伙子假如果真能干,那他就会叫我们跑细了两条腿。他善于用小部队对付我们的地方军,政府那边道高一尺,他这边就魔高一丈。你烧掉王党一个村子,他就烧掉你共和党两个村子。四面八方都有他在活动,迫使我们增加大量的兵力,可是目前我们偏偏兵力不足!唉!这是个真正的行家。”

  “他在屠杀他的祖国。”吉拉尔高声说,打断了上尉的话。

  “那样的话,”贵族立刻接言道,“既然他死了国家就得到安宁,那就赶快把他枪毙得了。”

  他瞅了德·韦纳伊小姐一眼,想探测她的心灵,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便出现了这样一出哑剧,其生动的戏剧性,稍纵即逝的微妙表演,倘用语言来再现,那一定是很不完整的。累卵之势总能引起兴趣。倘真有生命之危,那么即令是十恶不赦的罪犯吧,也会叫人生出些微的怜悯之心。话又说回来,尽管德·韦纳伊小姐这时已经断定轻慢她的情人就是那个凶恶的首领,不过她还是不愿意用叫他皮肉受苦的办法证实这一点;她还有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好奇心需要满足。因此,怀疑什么,相信什么,全凭了自己的感情,她便开始把生死攸关的大事当成了儿戏。她俨然象个胜利者,眼光里带着居心叵测的嘲笑意味,向年轻的首领暗示旁边的士兵,把他的危险处境这样鲜辣辣地指给他看,同时很残酷地叫他意识到,是死是活,全靠她一句话,她的嘴唇也真在嗫嚅着,仿佛就要吐出这句话来。就象美洲的野人,审视着反绑在木柱上的敌人脸上的每一条肌肉,优雅地扬起狼牙棒,品尝天真的报复行动的滋味。这是女人在惩罚自己的情人,心里却还爱着他。

  “夫人,如果我有令郎这样一个儿子,”她对脸上显出惊恐神色的杜·加夫人说,“送他奔赴危难那一天,我就为他戴孝。”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她再三再四地转过脸去瞧着两位军官,然后又冷不丁回过头来瞧着杜·加夫人,没有发觉这女人和勒·加尔有什么足以证实他们亲密关系的暗示。她很疑惑有这种关系,同时又希望排除自己的怀疑。当一个女人觉得自己可以死生予夺时,引而不发对她简直是莫大的乐趣。年轻的将军笑容可掬,面部表情极平静,德·韦纳伊小姐对他的折磨他毫不怯懦地承受着;他的态度和脸上的神情表明他是个视死如归的人,哪怕大难临头,照样谈笑风生。有时好象是对德·韦纳伊小姐说:“您的虚荣心受到了伤害,现在报复的机会来了,抓住这机会!不过我万分遗憾,不能收回我对您的轻蔑。”德·韦纳伊小姐开始利用自己的优势,居高临下地观察这位首领,她显得很傲慢,很庄重,但那庄重只是表面的,因为说到心底里,对他的勇气和镇定,她感到钦佩。

  她发现自己的情人有天下女子都为其荣耀而倾倒的旧爵位,心里很高兴。他领导的事业惟其历经坎坷,更显得有几分庄严。他用一颗刚强心灵的全部力量与节节胜利的共和国作战,在这种情况下她与他邂逅相遇,偏又看见他身临险境而表现出叫女人动心的无畏气概,这当然叫她感到有些兴奋。她再三再四地考验他,十有八九是出于妇女的一种本能,妇女总喜欢玩弄自己的猎物,就好比猫喜欢玩弄爪下的耗子。

  “你们根据哪一条法令把舒昂党人都判处死刑?”她问麦尔勒。

  “怎么,当然是去年果月十四日的法令,这条法令宣布叛乱省份不受法律保护,还决定在这些省份建立军事法庭。”共和党人回答。

  “请问我何以有幸承蒙您这样看着我?”她对年轻的首领说,他正仔细地瞅着她。

  “出于一个高雅的男人对任何女人都无法表达的感情。”

  蒙托朗侯爵朝她俯下身子,轻轻地说,然后又高声说:“必须活在如今这个时代,才能看见姑娘操起刽子手的营生,而且姑娘比刽子手还高一筹,舞动大斧的姿势……”

  她定定地瞧着蒙托朗,这男人的性命攥在她手里,却偏偏敢来羞辱她,她又惊又喜,略带狡诈地笑了,咬着他耳朵说:“您这颗脑袋太坏,刽子手都不愿意要,由我留下了。”

  侯爵愕然地向这个无法理解的姑娘望了好大一会儿,在这姑娘身上,爱能战胜一切,甚至包括对她最尖刻的辱骂,女人们一般绝不原谅的羞辱,她却以宽囿来对付。他的眼睛不那么严厉,也不那么冷漠了,甚至有一丝哀婉的表情从他脸上闪过。他心中的爱情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强烈得多。德·韦纳伊小姐盼着和侯爵重归于好,看到他略微表示了心意,便也心满意足,朝他含情脉脉地看了一眼,嫣然一笑,这笑赛过一吻。然后,她向后一仰,倚在后座上,不想再拿这场好戏的前景来冒险,在她看来,这一笑就已经把断线又结上了。她是如此美丽!如此善于排除爱情的障碍!如此习惯于游戏人生,听天由命!如此喜欢突然的事件和生活的狂风骤雨!

  按照侯爵的指点,不一会儿,马车就离开大道,驶向拉维弗蒂埃,这条路两旁高坡夹峙,坡上长着苹果树,与其说是路,倒不如说是沟。一所庄园灰暗的房顶开始在路旁的树丛后面时隐时现,马车一路领先向庄园驶去,任随蓝军在后面慢慢走,路上,几个士兵正和粘乎乎的泥土争夺他们的皮鞋。

  “这他妈太象天堂之路了。”飞毛腿高声嚷道。

  车夫是个有经验的赶车人,不一会儿,德·韦纳伊小姐就看见了拉维弗蒂埃古堡。城堡建在类似岬角的一个小山包上,由两面深湖围着,只有一条狭窄的堤道可以进出。这个半岛修了宅子和花园的地方,离古堡的后墙有一段距离,由一条宽阔的壕沟护着,沟与湖相通,湖水上涨,便漫进沟里,形成一个名副其实的小岛,想打进来几乎不可能,对一个首领来说,真是天赐的藏身之地,除非有内奸,否则可以高枕无忧。听到生锈的门轴咯吱咯吱地呻吟,德·韦纳伊小姐从车里探出头来,马车正从一个大门的拱顶下通过,门楼已经在上次战争中坍塌。扑入眼帘的是一幅色彩暗淡的图画,把她正陶醉其间的爱情与风流念头几乎全部抹光。马车驶进一个宽大的院子,差不多是正方形,被两个深湖陡峭的岸沿封死。荒凉的岸沿下,潭水荡漾,上面飘浮着巨大绿色斑块。岸上竟没有什么装饰,只有几株适宜水边生长的树,叶子都落光了,树身蜷缩,枝头又大又秃,立在苇丛与灌木丛之上,倒象是几尊奇形怪状的雕像。青蛙呱呱叫着跳出树丛,几只水鸟被马车声惊醒,扑搧着翅膀掠过水面,这时冷落的树丛也热闹起来,好象在诉说着什么。院子四周生着高高的草,都枯萎了,还有金雀花、矮小的灌木或者寄生植物,规整、壮观之类的概念在这里绝对用不上。古堡看起来废弃多时了,屋顶已经塌陷,大概是承受不住生长在上面的植物的重压。墙壁尽管用这里地下盛产的坚硬的页岩砌成,却也出现累累裂缝,常春藤便在里面扎下了根。建筑的两个房体垂直相交,相交处是一座高塔,面对深潭,这便是整座古堡。门扇和百叶窗歪斜地挂着,都已经腐烂,铁栅栏生了锈、窗子残缺不全,似乎头一阵暴风雪一来,这些东西都会纷纷落地。北风在残窗断壁之间呼啸着刮过去,在迷离的月光映照下,这破败的古堡,无论是外形还是神情,都活象一个巨大的幽灵。只有目睹了青色和蓝色的花岗岩与黑色和褐色的页岩搭配在一起,你才能知道这个阴森森、空荡荡的骨架子实际上是怎样一副形象。石块错位了,窗户没有玻璃,修了雉堞的塔,见了光线的房顶,这一切使古堡实实在在象一具骷髅;鹰隼啼号着盘旋到空中,使得这骷髅在恍惚中又增加了一分真切。栽在房后的几株柏树在房顶上摇曳着黑魆魆的枝头,当初修剪来美化房角的几株紫杉分立在两侧,挂着黯淡的虬枝,仿佛仪仗中的旗幡。最后,古怪的门式,粗糙的装饰,零散的建筑格局,都说明这是一所封建领主的庄园,布列塔尼以这些庄园感到自豪,这也许不无理由,因为,盖耳人①土地上的这些庄园构成了一段重要的历史,王朝建立前那段溟蒙时代的历史。在德·韦纳伊小姐的想象里,古堡这个词唤起的是某种固定类型的形式,眼前这幅图画悲凉的景象叫她目瞪口呆,她轻快地跃出马车,怀着恐怖的心情独自打量城堡,思忖着应该拿什么主意。杜·加夫人看见自己到了蓝军奈何不得的地方,欢欢喜喜吐了一口气,被弗朗西娜听到了。当大门重新关闭,夫人发现自己置身于这个天然的类似要塞的地方时,竟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欢呼。蒙托朗估摸到德·韦纳伊小姐在想什么,便快步向她走去。

  ①见本卷第16页注②。

  “这座古堡,”他带着淡淡的忧伤,“被战争破坏了,我为我们的幸福设计的蓝图被您破坏了。”

  “此话怎讲?”她愕然。

  “您真是一个年轻、美丽、聪明的贵族女子吗?”他把她在路上的谈话中很多情地说出的几个词用讥笑的口吻重复了一遍。

  “谁对您说我不是?”

  “一些值得相信的朋友,他们关心我的安全,随时准备揭穿阴谋。”

  “阴谋!”她抢白说,“阿朗松市和于洛真的远在天边了吗?您缺少记性,对于党派的首领,这是致命的弱点!”

  “既然朋友在您心里占据这么重要的位置,”她以少见的蛮横态度接着说,“那就留着您的朋友吧。交朋友的乐趣是什么也赶不上的。再见吧,我和共和国的士兵,我们不会再走进这院子。”

  她心中的傲气受到伤害,昂昂然向大门口跑去,但是,她的行动既含有贵族气质,又含有绝望情绪,这促使侯爵改变了全部念头。对他来说,断绝心中的情欲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所以他不能不轻信,不能不冒险。他也一样,已经爱上了德·韦纳伊小姐。两个情人,无论是他还是她,都不想没完没了地争吵。

  “您只要说一句话,我就相信您。”他用恳求的声音说。

  “一句话,”她抿了抿嘴唇,语气中含着讥讽,“一句话?就是说光有行动还不够。”

  “至少骂我一顿,”他想抓住她的手,可是她抽了回去,“当然,那您就必须敢于同一个造反的头目斗气,这个头目过去开朗乐观,信任别人,现在变得阴沉而多疑。”

  玛丽看了侯爵一眼,并不生气,于是他又说:“您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我却不知道您的秘密。”

  听到这句话,玛丽洁白如玉的额头好象发黄了,向这位首领投去嗔怪的眼光,答道:“我的秘密?休想。”

  男女在谈情说爱时,每一句话,每一道眼波,在当时都抵得上千言万语,不过这一次,玛丽却没有表达任何明确的意思,蒙托朗尽管机灵,“休想”两个字后面的秘密还是琢磨不透,只是这女人的声音透露出不寻常的激动,当然就把他的好奇心撩得越发痒痒的。

  “您用一种极有趣的方式来打消别人的疑心。”他说。

  “这么说您心里还有怀疑?”她一边问,一边打量他,仿佛在说:“您对我还有什么权利不成?”

  “小姐,”年轻人显得很恭顺,也很坚决,“您对共和国军所掌握的权力,这支卫队……”

  “对了!倒是您让我想起来。我和我的卫队,”她的话里含着轻微的嘲讽,“可以说是您的保护人吧,我们在您这里安全吗?”

  “安全。我当着您的面以我贵族的名义起誓,您和您的士兵在我家里什么也不用担心。”

  誓言说出嘴,还有一个动作表示十分的虔诚与大度,叫德·韦纳伊小姐对共和国士兵的安全彻底放心了。她刚想讲话,杜·加夫人却走过来,她便不再作声。两个情人的谈话,杜·加夫人可能听到一些,要不然就是猜出几分,她发觉这两个人现在的关系不再有一点小磨擦,心中的气恼就非同一般了。侯爵看见她,立刻把手伸给德·韦纳伊小姐,机灵地挽着她朝城堡走去,好象想甩掉一个讨厌的伴侣。

  “我碍他的事了。”夫人木然地待在原地,心中暗想。她瞅着这对重归于好的情侣,见他们慢慢走向台阶,等到与她隔开了一段距离,俩人立刻站住,又谈起来。“是啊,是啊,我碍他们的事了。”她自言自语,“不过,用不了多久,这个女人就甭想往里掺和了,那潭水,老天在上,将是这女人的葬身之地!我这样做岂不是让您的贵族誓言得以兑现么?一旦沉入水底,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她待在水底下岂不安全?”

  她定定地瞧着右边湖里平静如镜的水面。突然,她听见岸边的荆棘丛簌簌作响,借着月光望去,只见从一株老柳树弯曲虬结的树干上探出土行者的脸来。这个舒昂党的脑袋与这些经过修剪的柳树的枝头极易混淆,只有认识他的人才能从枝头中把他辨认出来。杜·加夫人首先向四周警觉地看了看,车夫正牵马往位于古堡两个侧厦之一的马厩走去,这个侧厦就在土行者藏身的那片池岸的对面;弗朗西娜正向两个情人走去,而两个情人已经把整个世界抛到九霄云外。于是杜·加夫人走上前,同时把一个手指贴住嘴唇,示意要绝对肃静,她讲的话,那舒昂党与其说是耳朵听到的,还不如说是心里领悟的:“你这里有多少人?”

  “八十七个。”

  “他们只有六十五个,我数过了。”

  “很好。”这蛮子显出狰狞的满意神情。

  这舒昂党对弗朗西娜一举一动都很留意,他看见弗朗西娜转过身来,用目光搜寻她本能地加以防范的敌人,便将身体向柳树后面隐去。

  七、八个男人被马车的声音所吸引,跑出大门,站在台阶上,口里喊道:“是勒·加尔!就是他!在那儿呢!”他们这样一吵嚷,又有一些人向这里跑来,打断了两个情人的谈话。德·蒙托朗侯爵迎着这些贵族快步上前,威严地挥挥手,叫他们肃静。他用手指着堤道的那头,共和国的士兵们正从那里进来。这些反叛者一见到他们十分熟悉的蓝底红卷边的军服,还有闪着寒光的刺刀,都惊叫起来:“您是来出卖我们的?”

  “我请诸位不要惊慌。”侯爵苦笑道。“这些蓝军,”停了一下,他又说,“是这位年轻女人的卫队,我们在阿朗松的旅店里险些出了差池,多亏这位女子慨然相助,方才神奇般地化险为夷。待会儿我再向诸位细谈。我已经向小姐和她的卫队做了担保,他们理应受到朋友式的接待。”

  这时,杜·加夫人和弗朗西娜已经来到台阶下,侯爵彬彬有礼地把手伸给德·韦纳伊小姐,贵族们纷纷闪向两边让他们通过,大家都想一睹这位陌生小姐的芳容,因为杜·加夫人偷偷地向他们摆了几下手,他们的好奇心便越发强烈了。

  走进第一间大厅,德·韦纳伊小姐看见一张大桌子,上面一应餐具,摆设整齐,是为二十个左右的客人准备的。餐厅旁边是一间宽敞的客厅,顷刻间大家都集中到了这里。这两个房间与古堡外表颓败的景象十分协调。核桃木的护壁很光滑,只可惜做工马虎,式样呆板粗糙,凸凹不平,与墙壁离了缝,就象要掉下来。护壁黯淡的色彩更给这两间既无镜子又无帷幔的大厅增添了几分凄清。破破烂烂的百年老家具与四周萧条的样子倒是相得益彰。玛丽看见一张大桌子上铺着几张地图,还有展开的示意图,房间的四角堆着刀剑和枪支。这些东西说明这里正在召开旺代党和舒昂党首领的重要会议。侯爵把德·韦纳伊小姐领到火炉旁一张宽大的、被虫蛀过的扶手椅上坐下,弗朗西娜过来站在主人身后,倚着这件老家具的靠背。

  “请允许我去尽一下地主之谊。”侯爵说罢便离开两位女客,走到他那群宾客中间。

  弗朗西娜看见蒙托朗吩咐了几句话,众首领便纷纷匆忙地藏起武器、地图以及一切可能会引起共和国军官怀疑的东西;有几个人还解下了挂着手枪和猎刀的宽皮带。侯爵命令众人千万谨慎心心,抱歉地说他必须去照看由机缘送来的这批碍事的客人,然后便走出客厅。德·韦纳伊小姐早已把脚伸到火上,专心致志地烘脚,连蒙托朗走出房间她也没有回头,这使众宾客大为失望,他们原指望可以趁机瞧她一眼的。这样一来,只有弗朗西娜发现了首领走开以后客厅人群里发生的变化。贵族们都围到了杜·加夫人身旁,就在她和众人交头接耳的时候,他们无一不向两个女客这边瞅上好几回。

  “诸位都了解蒙托朗,”她向他们说,“他一时间看上了这姑娘,诸位明白,这样一来,只要出自我之口,再好的主意他也信不过。我们在巴黎的朋友德·瓦卢瓦兄弟和阿朗松的德·埃斯格里尼翁,这些人都曾提醒他,人家已经张开罗网,来对付他的是个女人,可是他刚遇上第一个女人就恋恋不舍;这个女人,根据我派人调查的情况,窃取、玷污了一个伟大的姓氏,她,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读者诸君大概已经发现,这位夫人就是决定袭击邮车的那个女人,在这个故事中,她将一直保留途经阿朗松时使她得以脱险的那个姓氏,公布她的真名实姓只会伤害一个高贵的家庭,这个家庭由于她误入歧途已经够难过的了,再说,她的命运已经被选作另一幕场景的故事①。客厅里众位宾客的好奇心变成了焦躁甚至敌对的态度。几声粗野的叫骂传进弗朗西娜的耳朵,她向主人说了一句话,便闪到一个小窗的窗口。玛丽站起来,掉转身体,面朝着这伙气势汹汹的人群,朝他们瞅了几眼,目光中充满了凛然的气概,甚至还透着蔑视。

  ①指本《全集》第十五卷《现代史拾遗》的第一个故事《德·拉尚特里夫人》。

  她绰约的风姿、高雅的举止、自负的神情叫她的敌人一下子改变了态度,他们情不自禁轻声赞叹。有两三个人,外表看起来在宫廷的圈子里养就了文明儒雅的习惯,风度翩翩地走到玛丽身边;但是她端庄的神气叫他们噤如寒蝉,谁也不敢上前攀谈,她不是被这些人谴责,倒好象是在审问他们。上帝和国王发动的这场战争,它的首领们与玛丽凭想象在心中津津有味描绘的画像相差十万八千里。这场斗争实际上是很伟大的,可是,当玛丽看到这些地方贵族,除两三个人的面孔尚有英武气概外,其他的人都面无表情,死气沉沉时,这场斗争就变得狭隘而且渺小不堪。她从诗情画意中醒来,一下子跌进现实。这些面孔首先流露出的并非对荣誉的热爱,而是对权术的迷恋,叫这些贵族拿起武器的实实在在是实际的利益;他们行动起来诚然堪称英雄,不过在这里却暴露了他们的本色。德·韦纳伊小姐的幻想破灭了,这使她失去了公允的态度,认识不到其中好几个人的献身精神,这种献身精神使他们成了非凡的人物。不过,这伙人中间的大多数言谈举止显得极平庸。有几张脸固然很有特点,与其他人不一样,可是也被贵族的习惯和繁文缛节弄得黯淡无光。虽然一般地说,玛丽承认他们都很文雅,也很机敏,但是她发觉这些人完全没有她从共和国的胜利和共和国的领袖身上经常看到的纯朴品质和伟大气度。这伙人深更半夜跑到这个破败的小城堡里来开会,周围的装饰很不顺眼,却与这些人的脸极相配,这叫她好笑,觉得从这里面看到了一幅象征王朝的图画。她立刻又高兴地想到,在这些依她之见只因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尚可称道的人中间,侯爵至少扮演着主角,她在心里把自己的情人画在这批人里,很高兴地让他处于突出的地位,这些干瘪瘦弱的人在她眼里不过是实现他的崇高目标的工具而已。这时,隔壁大厅里响起了侯爵的脚步声。这些阴谋家们立刻三五成群地散开,叽叽喳喳的耳语也停止了。他们就象趁老师不在串通好要搞什么恶作剧的小学生,此时急于装出秩序井然,安静无事的样子。蒙托朗走进来,在众人中他显得最年轻,最英俊,真好比鹤立鸡群,玛丽一边欣赏他,一边感到心里很幸福。蒙托朗俨然象圣上驾临,从这群人走到那群人,轻轻拍拍这个人的脑袋,握握那个人的手,东边看看,西边瞧瞧,讲两句警句,发几声叱责,他行使起党派首领的职能来温文尔雅而又坚决果断,很难想象他就是一开始被她斥为荒唐鬼的那个年轻人。蒙托朗回来以后,众人对德·韦纳伊小姐的好奇心暂告终止,杜·加夫人的险恶用心很快便见到效果。在所有这些为了重要利益而集中到这里来的人中间,绰号叫“被告”的德·恺尼克男爵,由于他的姓氏和地位的缘故,和蒙托朗接触时好象可以比较随便,他拉住蒙托朗的胳膊,把他拽到一个角落里。

  “听我说,亲爱的侯爵,”他对蒙托朗说,“我们看你准备做出惊人的疯狂举动,无不深感忧虑。”

  “何出此言?”

  “你知道这姑娘从哪里来?究竟是干什么的?对你抱有什么企图?”

  “亲爱的‘被告’,你我之间我可以直言相告,到明天早上我的兴致就过去了。”

  “这我相信,可是万一这女人不等天亮就把你出卖了呢?……”

  “我可以回答你,不过你先得告诉我她何以早不下手?”虽是调侃之言,神色却很自负。

  “你问得有理,不过,既然你讨到她的欢喜,她可能就不愿意背叛你,直到在她那面,兴致也过去时为止。”

  “老兄,请看看这位可爱的姑娘,注意一下她的神态,你敢说她不是一位大家闺秀?假如她对你送来秋波,你的灵魂深处能不对她油然而生敬意?我知道,一位夫人叫你们大家同这姑娘作对;不过,你我既然已经有言在此,假如她果真是朋友们所说的那种堕落女人,我自然会要她的性命……”

  “您以为,”杜·加夫人插进来,“富歇会愚蠢到从街头上找个女人派来?他使用的诱惑手段当然要与您的名声相称。尽管您瞎了跟,您的朋友却睁大眼睛保护着你。”

  “夫人,”勒·加尔气哼哼地瞪了她几眼,“请记住切莫打什么主意陷害这位小姐,也莫伤害她的卫队,否则,我要是报复起来,只怕您想什么办法都无济于事。我希望小姐在这里被待若上宾,就象是属于我的一个女人。我想,我们都是韦纳伊家族的朋友。”

  侯爵遭到反对,他的反应就和一般青年人遇到什么障碍时一模一样。尽管从表面上看,他对待德·韦纳伊小姐的态度很轻薄,他又叫人相信,他对德·韦纳伊小姐不过是逢场作戏,可是由于自尊自大的感情,他刚才迈出了一大步。他发现既然承认这个女人是大家闺秀,那么她是否得到尊敬就与他自己的名誉息息相关了。他跑到人群中去游说,摆出一副面孔,好象你要得罪了他就不得太平,他保证这个陌生姑娘的确是德·韦纳伊小姐。不一会儿,叽叽喳喳的议论全都平息下来。等蒙托朗在客厅里建立了一种和谐的空气,也让众人的要求都得到了满足,然后他急不可耐地回到情人身边,低声地说:“这些家伙抢走了我一段美好时光。”

  “有您在我身边,我很高兴。”她笑着说,“我得告诉您,我是很好奇的,对我提的问题,您不要厌烦才好。首先,请您告诉我,那位穿绿呢子外套的先生是谁?”

  “他就是赫赫有名的布里戈少校,沼泽区①的人,是已故的梅尔西爱②——绰号‘旺代人’的战友。”

  ①巴黎沼泽区居民多为贵族和僧侣。

  ②梅尔西爱(1778—1800),大革命时期贵族叛军的著名将领,本故事发生时未死,说“已故”是作者的疏忽。

  “那么在和他议论我的那位粗壮的红脸贵族是谁?”德·韦纳伊小姐又问。

  “您知道他们说些什么?”

  “假若我想知道呢?……这不该算一个问题吧?”

  “但是我要是说出来,只怕就会得罪您。”

  “既然您让人家得罪我,我在你这里挨骂您却置若罔闻,那么就再见吧,侯爵!我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这些可怜的共和国兵士多么诚实,多么信任别人,我哄骗了他们已经感到后悔了。”

  她走了几步,侯爵跟在后面。

  “亲爱的玛丽,请听我说。我以我的荣誉起誓,尽管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却已经叫他们收起那些风言风语。但是,以我目前的处境,既然巴黎政府里的朋友告诉我富歇打算用一位街头朱迪特①对付我,叫我不要相信路上遇见的任何一个女人,那么我这些至近的朋友认为您长得太漂亮,不象上层社会的女人,这也无可非议……”

  ①朱迪特,以姿色诱杀敌将的犹太女英雄。见《旧约·经外书》。

  侯爵一边说,一边把目光深深地探进德·韦纳伊小姐的眼睛,她涨红了脸,禁不住流下了几滴眼泪。

  “我受到这些人辱骂是罪有应得,”她说,“我希望您即便相信我是个低贱女子,但是仍旧爱着我……那样的话,我也就不再怀疑您了。您欺骗我的时候,我相信了您,现在我以诚相待,您却不相信我。先生,你我到此为止吧。”她双眉紧蹙,脸色变得惨白,好象一个临终的女人,“永别了。”

  她怀着绝望的心情冲出了餐厅。

  “玛丽,我的生命是属于您的。”年轻的侯爵附在她耳边说。

  她站定下来望着他。

  “不要这样说,”她说,“我不会计较的。永别了。我跟您到这里来,既没有考虑我的过去,也没有考虑您的未来,真是发了疯。”

  “怎么,您莫非真想在我把生命交付您的时候离开我!……”

  “那是因为感情和欲望一时的冲动。”

  “然而决不反悔,明志终生。”他说。

  她返回餐厅。侯爵为了掩饰心中的激动,重开刚才的谈话。

  “您刚才向我打听他姓名的那个人是个可怕的人物,叫居丹神甫,是顽固的耶稣会教士,什么都不顾惜,或许也是出于忠诚,所以尽管一七六三年的敕令①叫他们离开法国,他们却偏偏赖着不走。这个地区烽烟四起,煽风点火的就是他,他还到处扩大名叫圣心会的宗教组织。拿宗教当作工具,在他可谓是驾轻就熟,硬能叫入会者相信他们死了还能复生,用花言巧语的说教维持他们的宗教狂热。您看,事情就是这样,只有利用每个人的特殊利益才能实现伟大的目标。政治的全部诀窍就在于此。”

  ①一七六三年(一说1764年)法王路易十五发布敕令,解散民怨极大的耶稣会,耶稣会教士必须离开法国。

  “那个老头是谁?看上去精力还很旺盛,身强力壮,那张脸叫人望而生畏。那边,就是穿一件破破烂烂的律师袍子的那个人。”

  “律师?他正想当旅长哩。您难道没听人说过龙吉?”

  “原来是他!”德·韦纳伊小姐吓了一跳,“您就用这种人!”

  “轻点!他会听见的。看见和杜·加夫人嘀嘀咕咕的那位……”

  “就是穿一身黑衣服,好象法官的那个人?”

  “他是我们的一位谈判代表,叫拉比亚迪埃,父亲是布列塔尼高等法院的顾问,他的名字好象是叫什么弗拉梅;不过他倒深得亲王们的信任。”

  “那旁边那个人呢?攥着个白瓷烟斗,右手五指摊开,撑住护墙板,样子活象乡巴佬。”

  “见鬼,居然给您说中了,他是这位夫人死去的丈夫的猎场看守。我用来抵抗别动军团的部队中就有他指挥的连队。国王最忠诚的仆人在这里大概就要数他和土行者了。”

  “那么她呢,她是什么人?”

  “她呀,”侯爵说,“她是夏雷特最后一位情妇。她对在场的人都很有影响。”

  “她对夏雷特依旧很忠心吗?”

  侯爵表示怀疑地微微撅了撅嘴,算是对她的回答。

  “您很钦佩她?”

  “您真是什么都想知道。”

  “她是我的仇敌,因为她已经不可能再和我平分秋色。”德·韦纳伊小姐笑着说,“我可以宽恕她以往的过失,希望她也原谅我的过失。那个留着小胡子的军官是谁?”

  “恕我不能说出他的姓名。他想持刃行刺,把第一执政除掉①。不管他是否能成功,反正您都会知道他的,他将要扬名四海。”

  ①可能指卡杜达尔(1771—1804),舒昂党头目之一,曾在一八○○年十二月和一八○三年两次企图谋杀拿破仑。第二次事败后被捕,于一八○四年六月二十五日被处死。

  “您来这儿竟是统领这样一批乌合之众?……”她厌恶地说,“国王的卫士竟是这样一些人!贵族和领主们都到哪儿去啦?”

  “那还用说,”侯爵的口气很生硬,“他们在欧洲各国的宫廷里活动。是谁在鼓动各国的君主、内阁、军队帮助波旁王室,打击妄图置各国的王朝于死地、叫社会秩序彻底崩溃的共和国?……”

  “嗯!”她激昂慷慨地说道,“从现在起,就请您来做我的思想源泉吧,让我从中汲取我需要知道的纯洁的观念……我同意。不过必须让我知道,依靠法国人而不是依靠外国的帮助攻打法国,在贵族中您是独一无二的。我是个女人,我觉得假如我的孩子气恼之中打了我,我可以原谅他;可是假如他眼睁睁看着我被一个陌生人撕打却无动于衷,我就会认为他是魔鬼。”

  “您是个铁了心的共和派。”听罢这番慷慨陈词,侯爵觉得自己的假设被证实了,同时也感到心中泛起了一股甜蜜的醉意。

  “共和派?不,我不再是共和派了。您要是向第一执政屈膝投降,我就会瞧不起您。”她说,“可是我也不愿意看到您统率一批只敢在法国的一个角落里打家劫舍却不敢向共和国全面开战的乌合之众。你们在为谁打仗?你们用双手把国王重新扶上宝座又能得到什么?这样的杰作有一个女人早已完成过①,结果国王自由了,却看着她被活活烧死。这些人是敷过圣油的②,而神圣的东西是碰不得的,碰了就会大难临头。把他们安放在金凳上,叫他们下来,再叫他们上去,那全是上帝的事。假如您已经把您会得到的报酬放在心上掂量过,那您在我眼里的形象就比我想象的高大十倍,那样的话,假若您想把我踩在脚下,我也允许您这样做,我会感到很幸福。”

  ①指十五世纪法国抗英的女英雄贞德,曾拥戴查理七世即位。

  ②敷过圣油的人指国王和僧侣。

  “您真叫人着迷!不过,千万别把您的大道理讲给这些先生们听,那样我就成了光杆司令了。”

  “哈!如果您愿意听我慢慢开导您,那我们就远远地离开这里。”

  “这些似乎被您看不起的人有一天会捐躯沙场,”侯爵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他们的错误将会被人忘却。何况,假如经过我的努力,事业能取得一定的进展,那么到最后,胜利的桂冠不是可以掩盖住一切吗?”

  “这地方我看只有您要付出代价。”

  “不止我一个。”他谦虚的态度是真诚的,“那边那两位是旺代的新首领。头一位就是您听说过叫大个子雅克的,是德·封丹纳伯爵,另一位是拉比亚迪埃,我已经介绍过。”

  “难道您忘了基伯龙①?拉比亚迪埃在那里充当了最重要的角色……”她猛然间回忆起这件事。

  ①基伯龙,法国港口小城。一七九五年,在英国支持下,流亡贵族在这里登陆,组织叛乱,为首的有皮伊塞伊(Puisaye),即此书初版中的P侯爵,在第三版中改为拉比亚迪埃。

  “拉比亚迪埃身上的担子可不轻,您信不信?为亲王们效命不是在花前月下散步……”

  “呀!您真叫我不寒而栗!”玛丽叫道。“侯爵,”她又说,语气似乎有些迟疑,其中的奥妙只有她自己明白,“叫幻想破灭,叫维系着许多人的生活与幸福的秘密大白于天下,竟只是瞬间的事情……”她收住话头,仿佛害怕说得太多了,然后又补上了一句:“我希望共和军的士兵平安无事。”

  “我会当心的。”他笑着说,竭力掩饰心中的激动,“不过,请别再跟我说您那些士兵,我已经以贵族的名义向您作过担保。”

  “说到底,我哪有什么权利来引导您呢?”她说,“您我之间永远由您作主。我不是讲过吗?要叫我来统治一个奴隶,那我会绝望的。”

  “侯爵先生,”布里戈少校很礼貌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蓝军在这里要待很久么?”

  “他们一休息好,立刻就走。”玛丽叫道。

  侯爵用探测的目光巡视了一下人群,发现众人骚动不安,于是他从德·韦纳伊小姐身旁走开,让杜·加夫人代替了他的位置。这个女人脸上堆着虚假、奸诈的笑容,看到年轻首领苦涩的微笑,她也毫不在乎。正在这时,弗朗西娜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旋即又忍住了。德·韦纳伊小姐看见她忠实的乡下姑娘向餐厅冲去,吃了一惊,瞅瞅杜·加夫人,这个敌人脸色越来越白,她更加感到奇怪了。为了弄明白弗朗西娜突然离开的原因,她跑到那扇窗子下面,那情敌跟着她,怕万一有什么疏忽,引起她的怀疑,便可以上前遮掩。两个人朝潭面上望了一通,又一同回到壁炉前面,杜·加夫人冲着玛丽微微一笑,带着无法掩饰的狡诈,然而玛丽并没有发现任何迹象可以说明弗朗西娜为何离开,杜·加夫人则对手下人正依令行事深感满意。刚才杜·加夫人召唤土行者,他是由湖岸潜入院中的。那片湖水与花园四周的河沟相通,河沟蜿蜒曲折,雾气迷蒙,有的地方水面宽阔,好似池溏,有的地方水面狭窄,有如公园里的人工小河。陡峭的河岸离弗朗西娜站在旁边的小窗大约几法丈①开外,河里荡漾着清澈的水波。弗朗西娜望着几棵老柳树的树梢投在水面上的黑影出神,心不在焉地看那柳枝在微风的吹拂下整齐地起伏摇曳。忽然,她发现有一个黑影动得似乎没有规律,自己在乱动,可见是个活物。那黑影很模糊,象是一个人的脑袋。弗朗西娜起先以为是月光透过树枝、投下稀疏的影子造成的错觉,但是不久就出现了第二个人头,接着远处又出现几个人头。岸边的灌木丛开始大起大落地摇摆,长长的树篱竟好似一条奇形怪状的印度大蟒不易觉察地蠕动起来。随后,在金雀花和高高的荆棘丛后面出现了稀稀落落的光点,闪烁着,移动着。

  ①一法丈约等于两米。

  土行者的情人定睛细看,从岸边一片晃动的黑影中认出了那第一个出现的身影。尽管很难看清楚这个人的体形,可是她从心脏呼呼的跳动中确信,此人就是土行者。土行者的一个手势令她心中一动,湖边神秘的行动是否包藏祸心,她必须弄个水落石出。她再也按捺不住,呼地冲到院子里。她走到绿荫环抱的平台中央,向两个侧厦和两边的湖面张望了一通,在正对着无人居住的侧厦的那片湖岸上,竟见不到丝毫神秘行动的踪迹。她竖起耳朵,凝神屏息,听得有细微的簌簌声,象是一头野兽在寂静的森林中走动的声音。她心里一动,但是并不害怕。尽管她年轻无知,但是好奇心却立刻叫她想出一条计谋。她看见邮车停在那边,便跑过去蹲到里面,象听着远处打猎声音的野兔那样小心地探出脑袋。只见面包贼从马厩里走出来,身边还有两个农民,三个人抱着几捆麦秸;他们把麦秸在无人居住的侧厦前铺成一个大地铺,正和长着矮树的湖岸平行,树丛后面,一群舒昂党在悄无声响地走动,这寂静表明一个令人发指的阴谋正在酝酿之中。

  “你抱这么多麦秸,好象他们真要在这里睡觉似的。够了,面包贼,够了。”弗朗西娜听到她熟悉的哑嗓子轻轻地说。

  “他们真不在上面睡了吗?”面包贼一边说,一边傻乎乎地发出粗野的笑声。“我说,你不怕勒·加尔发火?”他又说,声音很低,弗朗西娜一个字也没听到。

  “这个,他要发火就发吧,”土行者压着嗓音说,“反正我们也把蓝军杀了。来,”他接着说,“咱俩把这辆车推回去。”

  面包贼抓起车辕在前面拉,土行者搬动车轮在后面推,一眨眼的功夫,弗朗西娜连想都来不及想,就被推进了谷仓,眼看就要被关在谷仓里。面包贼已经走出去帮忙搬运一桶苹果酒,这是侯爵吩咐送给卫队的士兵喝的。土行者也正在往外走,准备关门。他从马车旁边走过,突然觉得有一只手拽住了他羊皮袄上的长毛,他停住脚步,看见了一双眼睛。这双温柔的眼睛对他有磁铁般的力量,他动也不动地站了一会儿,仿佛中了魔。

  弗朗西娜从马车里一跃而出,说话时尖厉的语调把一个女人被激怒时的感情表现得淋漓尽致:“皮埃尔,你在路上给那位夫人和她儿子报了什么信?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好事?你躲躲藏藏地干什么?我什么都要知道。”这几句话叫这个舒昂党脸上现出弗朗西娜从来不曾见过的表情。

  布列塔尼人拉着天真的情妇走到门口,搬过她的身体,让她冲着洁白的月光,用一双怕人的眼睛盯住她说:“行,我他妈豁出去了!弗朗西娜,我告诉你,但是,你得先凭着这串念珠起誓……”他从皮袄里抽出一串旧念珠,接着说,“你认识这个圣物,我问你一件事,你凭它起誓回答我真话。”弗朗西娜看到念珠,脸上发烧,这无疑是他俩爱情的信物。

  “就是凭着它,”舒昂党人很激动,“你曾经发誓……”

  他没有说完。农村姑娘的手放在她野蛮情人的嘴唇上,不准他再说。

  “那我还需要发誓吗?”她说。

  他温柔地抓住情人的手,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

  “你服侍的小姐真叫德·韦纳伊小姐么?”

  弗朗西娜耷拉着胳膊,垂下眼皮,低下脑袋,脸色发白,呆立不动。

  “她是个臭婊子!”土行者用恶狠狠的腔调说。

  这句话刚一出口,那只美丽的手又捂住了他的嘴。但是这一次,他粗暴地闪开了。布列塔尼少女眼前不再是她的情人,而是一只野性大发的猛兽。舒昂党的眉头拧得紧紧的,嘴唇咬在一起,而他张开嘴露出牙齿时就象一只呲牙咧嘴保护主人的恶犬。

  “我离开你时,你是一朵花,找到你时,你是一堆狗屎。天哪!我为什么要离开你呢?你们到这里来是来害我们的,你们要出卖勒·加尔。”

  这番话听起来不象人语,倒象野兽的咆哮。弗朗西娜很有些悚然,但是听到最后一句责骂,她大胆地抬起温和的眼睛,端详着他狂暴的面孔,平静地说:“我以灵魂的得救起誓,你说的不对。这都是那个夫人想出来的。”

  这回轮到他低下头了;她拉起他的手,用一个娇嗔的动作叫他朝着自己,对他说:“皮埃尔,我们为什么要和这些事搅在一起呢?你听我说,我不明白你怎么能够懂得这里面的东西,反正我是什么也不懂!但是你要记住,这个美丽高尚的小姐是我的恩人,也是你的恩人,我和她情同亲姐妹。只要我们和她在一起,至少只要你我还活着,就不能让她出一点岔子。你要向我发誓,在这里我信得过的只有你。”

  “我又不是这里的长官。”舒昂党粗声粗气地说。

  他的脸阴沉下来。她捏住他两只下垂的大耳朵,轻轻一拧,好象在逗弄一只猫。

  “那你就答应我,”她见他脸色缓和了一些,就说,“用你全部力量保卫我们恩人的安全。”

  他摇了摇脑袋,仿佛说不容易办到,这个动作叫布列塔尼姑娘浑身一震。正在这节骨眼上,卫队已经到了堤道。士兵的脚步和武器的碰撞在院子里激起回声,似乎使土行者不能再犹豫下去。

  “我也许能救她,”他对自己的情人说,“不过你必须叫她待在屋子里。”他又补充说:“不管出了什么事,和她一起待着,不许走露半个字;要不然,全都玩完。”

  “我答应你。”她紧张得要死。

  “那好,你回去吧。马上回去,对谁都不许慌里慌张的,对你女主人也一样。”

  “好吧。”

  她握了握土行者的手,这舒昂党瞅着她象小鸟似地轻捷地跑上台阶,然后便闪身钻进了树篱,好比一个演员,见大幕启动,悲剧就要开始,便一溜烟跑回后台。

  “我说,麦尔勒,我感到这地方象有机关埋伏。”到达古堡前面时吉拉尔说。

  “我颇有同感。”上尉忧心忡忡地说。

  两位军官立刻向堤道和大门派了岗哨,以确保这两处的安全,然后满心狐疑地打量着湖边和四周的景物。

  “罢罢罢!”麦尔勒说,“我们应该放心地走进这破房子,要不然索性就别进去。”

  “进去。”吉拉尔说。

  军官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刻解散,卸下枪支架成三角形,在麦秸地铺前摆成一排,地铺中间正放着那桶苹果酒。他们分成几组,有两个农民开始给他们分黄油和黑面包。侯爵迎上来接待两位军官,领他们到客厅去。吉拉尔在走上台阶前朝古堡两侧望了望,只见两边古松森然,黑色的枝干遮遮拦拦,便把飞毛腿和开心钥匙召唤到面前。

  “你们俩到花园里察看一下,到树丛里搜一搜,听见没有?然后,派一个岗哨守着枪支……”

  “我们能不能先把火生起来,然后再去搜索,副队长?”开心钥匙说。

  吉拉尔点点头。

  “你看得出来,开心钥匙,”飞毛腿说,“钻进这个马蜂窝,副队长算是走错了一步棋。要是于洛指挥,他绝不会把我们拉到这儿来。一进这里面,就好比瓮中之鳖了。”

  “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开心钥匙回答,“怎么啦,你这个机灵鬼,你怎么会没想到这个岗亭是那个怪可爱的女人的古堡,我们那位百里不挑一的上尉,嘻嘻哈哈的麦尔勒一个劲地巴结,肯定会把她娶过来,这是擦亮的刺刀,明净的事。娶这样一个女人,全联队人脸上都光彩。”

  “倒也是,”飞毛腿说,“你还可以说,你看,连苹果酒都摆上了。可是,冲着这些狗日的树丛子,我可没有心思喝酒。我好象老是看见拉罗斯和老旗①滚到山沟里。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可怜的拉罗斯那根辫子,甩搭甩搭就象大门上的铁锤。”

  “飞毛腿,我的好朋友,当兵的可不能这样富于想象。你应该到国家学院②去编歌子。”

  ①指被土行者打死的两个侦察兵。

  ②指的是国家音乐学院或者国家歌剧院。

  “就算我太富于想象吧,”飞毛腿反唇相讥,“你呢,却太缺乏想象了,看来一时半会儿还当不上执政。”

  士兵们哄堂大笑,两人的争论就此宣告结束,因为开心钥匙从他的子弹盒里已经找不到可以回击对手的子弹了。

  “去转一转吧?我到右边去搜。”飞毛腿对他说。

  “行,我去搜左边。”他回答,“不过,等一等!我得先喝他一杯苹果酒,嗓子发粘,粘得就和于洛漂亮帽子外面包的那块上胶的绸子差不多。”

  花园左边这一片,开心钥匙没有立刻去搜,却偏偏就是弗朗西娜发现有人活动的那段潜伏杀机的河岸。战争中一切都有偶然性。吉拉尔走进客厅,一面向客厅里的人敬礼致意,一面用敏锐的目光把所有的人都扫视了一番,心里重又压上了十分沉重的疑团。突然,他走到德·韦纳伊小姐身边,低低地说:“我认为您应该立刻离开这里,我们在这里很不安全。”

  “在我家里您还有什么可怕的?”她笑着问,“待在这里比在马延市安全多了。”

  女人为自己的情人担保总是这样斩钉截铁,两个军官于是放宽了心。这时,客人们已经在陆陆续续地往餐厅里走,尽管从三言两语的谈话中可以知道有一个重要的客人尚未到达。餐宴开始时照例有一阵沉寂,德·韦纳伊小姐便利用这段时间仔细琢磨一下现时形势下的这次奇怪的集会。其实,由于她如同一般妇女一样,习惯于把一切都当儿戏,在一生最关键的行动中往往表现出无知,她竟不知道自己在某种意义上是这次集会的原因。突然,她被一个事实震动了。两个共和军军官的面容威风凛凛,在场上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他们的长发从鬓角往后拢,在颈后扎成一条很粗的发辫,前额上印出的线条使年轻的面庞显得又纯洁,又高尚。蓝军装已经磨旧,红饰杠也已经破损,这一切,包括因为行军过多而挪到后面的肩章——这一点说明全军上下甚至包括高级将领在内都没有披风——也在内,都使这两名军人在周围的人中间显得出类拔萃。“呀!这就是我们的民族,就是自由。”她在心里说。她把目光移向保王党:“这边是独夫、国王、特权。”

  她望着麦尔勒的面庞,油然而生敬意。这个快乐的军人和世上关于法兰西士兵的观念多么相符,他们在枪林弹雨中也用口哨吹着歌曲,看到同伴倒下还不忘讲一句俏皮话。吉拉尔正襟危坐,神情严竣而冷静,显示出他有一颗真正的共和党人的心,在现时法国的军队里,到处可以见到这样的心,模糊但却十分高尚的献身精神使法国军队具有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这一位属于我们那些目光远大的有识之士。”她暗想,“他们控制着今天,靠这一点,他们毁灭了昨天,却迎来了明天……”这个思想叫她心里顿生愁云,因为它与她的情郎不相干。因此,她转过脸望着侯爵,想借另外一种崇拜来报复她已经有些仇视的共和国。他身边的人胆大狂热,深谋远虑,足可以同节节胜利的共和国一决雌雄。他们的愿望是让王朝死灰复燃,让宗教复兴,让流亡的亲王和种种特权卷土重来。

  “这一位,”她暗想,“并不比那一位逊色,因为,他高踞废墟之上,用过去来创造未来。”她的脑子浮想联翩,在新旧之间无所适从。她的良知对她喊叫,此人是为独夫战斗,那人却是为祖国战斗,可是,别人通过理智认识到的,她却通过感情认识到了,这就是君主即国家。

  客厅里响起一个男人的脚步声,侯爵站起来去迎接。他发现来者正是他们期待的客人。客人看见高朋满座大吃一惊,刚想张口说话,勒·加尔背着共和军军官摆摆手,叫他不要吭声,且在席上就座。两个军官察看着客人们的神情,刚到的时候产生的疑团又浮上心来。居丹神甫的教服和舒昂党人古怪的装束唤起了他们的警觉,他们加倍留神,发觉客人们的举止和他们的谈吐形成有趣的对比。有几个人越是招摇地发表共和言论,另外几个人的贵族气派就越是明显。他们注意到侯爵和客人交换眼色,听到几句说漏了嘴的双关语,特别是他们看到了有几个客人脖子上围着假胡子套,虽然有领带,却没有完全遮住,两个军官终于悟出了真相,同时为之一震。他们同时看了对方一眼,借目光说出了自己的心思,因为杜·加夫人很聪明地坐在他们中间,他们就只好拿眼睛来说话。以处境而论,他们必须要见机行事,他们弄不清楚的是他们能够控制古堡,还是已经中了人家的圈套;在这无法解释的事变中,德·韦纳伊小姐是受骗还是同谋;然而,还没等他们明白整个事变的严重性,一个突如其来的情况就使危险的局面急转直下。刚来的客人是这样一类人,他们上下长得一般粗,脸色油光红润,走起路来身体向后倾,走到哪儿都好象一阵风,自认为无论是谁对他们都要多瞧上几眼。这个人尽管出身高贵,却已经视生活如玩笑,问题在于如何从中多捞点好处。不过,他虽然自命不凡,却也显得和善,有礼,聪明,完全是那种在宫中受过教育,然后又回到自己领地的绅士派头,他们到死也不愿相信,在自己的领地上待上二十年,人早已变得迟钝了。这种人从来不知进退,脸皮又极厚,总能够泰然自若;卖弄小聪明,讲出来的却是大蠢话;不识好人心,还费尽心机去提防;花尽力气却为的是自投罗网。他拿刀叉一阵挥舞——足见其脾胃之佳,把因迟到而失去的时间补了回来,然后才抬起眼睛去望桌上其他的人。他看见两个军官,越发惊奇了。他用眼光去询问杜·加夫人,杜·加夫人一言不发,只是用手指了指德·韦纳伊小姐。他发现了座上的这个美人。

  这时德·韦纳伊小姐端庄的容貌已经把杜·加夫人一上来在客人们心中掀起的感情平息下去,这个粗壮的陌生人却露出放肆的、带着讥讽的微笑,就好象藏了一大段下流故事。他俯身凑近邻座的耳朵,说了两三句话,这几句话从这只耳朵传到那只耳朵,从这张嘴巴传到那张嘴巴,只瞒着两个军官和玛丽,最后传到了那个人的耳朵里,他的心好象被这几句话击碎了。旺代党和舒昂党的首领们把目光都转过来,怀着冷酷的好奇心望着德·蒙托朗侯爵。杜·加夫人的目光从侯爵身上移到德·韦纳伊小姐身上,眼睛里闪烁出快乐的光芒。两个军官互相看了看,等待着这奇怪场面的结果。这当儿,所有人手里抓着的叉子霎时间都停下来,大厅里鸦雀无声,全部的目光都集中到勒·加尔身上。一阵狂暴的怒火直往上涌,使他那张血色鲜丽的脸顿时变得蜡黄。

  年轻的首领掉过脸望着这几句毒蛇般的话源出其口的那个客人,用一种半死不活的声音问:“事关我的灵魂,伯爵,这是真的吗?”

  “我以我的名誉发誓。”伯爵庄严地点点头。

  侯爵的眼睛垂下去,但是立刻又抬起来,目光转向德·韦纳伊小姐,她一直注意着这场冲突,这时候撞上了侯爵充满杀机的目光。

  他用低沉的声音说:“哪怕丢了性命,我也要立刻报复。”

  杜·加夫人从他嘴唇的动作上明白了他的话,朝他微微一笑,就象人们朝即将摆脱绝望情绪的朋友发出的笑容。满座人的脸上都流露出对德·韦纳伊小姐的轻蔑,两个共和军军官心中的愤怒积蓄到了极点,他们猛地站起来。

  “你们想要什么,公民?”杜·加夫人问。

  “我们的剑,女公民。”吉拉尔语含讥讽。

  “酒宴上无需用剑。”侯爵冷冷地说。

  “的确如此,不过我们用剑干什么你们心中明白。”吉拉尔回到桌边说,“比起在佩勒里纳,我们在这里彼此看得更清楚些。”

  举座惊愕。正在这时,院子里响起一阵枪声,子弹同时出膛,那声音两个军官听了便知道不妙。他们冲到台阶上,只见一百个左右的舒昂党正把枪口对准第一排枪弹射出后幸存的士兵,象射杀兔子似地扣动了扳机。布列塔尼人是从河岸爬上来的,土行者叫他们冒死待在那里,所以,在他们射击时和最后一阵枪声静寂之后,透过垂死的士兵的呻吟,可以听到有几个舒昂党落水,象石头滚进深谷似地沉到水底。面包贼的枪对准了吉拉尔,土行者瞄住了麦尔勒。

  “上尉,”侯爵冷冷地重复麦尔勒说过的话,“您瞧见没有,人就象欧楂果,是在麦秸上成熟的。”他用手指了指血染的地铺上蓝军卫队全体士兵狼籍的尸体,舒昂党人正把还有一口气的士兵结果掉,剥下死人的衣服,手脚麻利得令人难以置信。“我说得不错,你们的士兵的确用不着到佩勒里纳去了。”

  侯爵又说,“我相信,你们二位的脑袋也会在我之前填满枪子,对此你们有何看法?”

  蒙托朗感觉到一种疯狂的冲动,他要发泄心中的怒火。嘲笑被自己打败的人,还有这次虽然不是由他下的命令,但是他现在却很赞赏的残酷、卑鄙的军事行动,都适应了他心中这种隐秘的需要。他气得要发疯,恨不得毁灭全法国。蓝军士兵都被残杀了,两个军官还活着,所有这些军人与他要报复的罪行毫不相干,然而现在落到他手里,他就好比输急了的赌棍,见到什么牌,不问三七二十一都一律吃进。

  “与其象你们那样赢,倒不如象我这样死。”吉拉尔说。当他看见士兵们血淋淋,赤裸裸的尸体时,高喊道:“你们杀了他们,残酷,卑鄙!”

  “就象你们杀了路易十六,先生。”侯爵抢白道。

  “先生,”吉拉尔高傲地回敬道,“审判一个国王,其中自有您永远不能理解的奥秘。”

  “竟敢对国王定罪!”侯爵怒气冲天。

  “竟敢对法国宣战!”吉拉尔用轻蔑的口吻回答。

  “愚蠢透顶!”侯爵说。

  “卖国贼!”共和党人回答。

  “弑君贼!”

  “得啦,死就死罢,何必同他多费口舌?”麦尔勒笑嘻嘻地高声说。

  “不错。”吉拉尔冷冷地说。然后转过来望着侯爵,又说:

  “先生,假若您想把我们处死,那就请你至少开恩立刻杀掉我们。”

  “你看你!”上尉又说,“做事总是着急。朋友,假如要出远门,第二天又没饭吃,那么今天就得吃一点。”

  吉拉尔一句话也没说,昂首阔步走到墙根下。面包贼举枪瞄准,同时瞅了瞅侯爵,只见侯爵一动也不动,头头的沉默在他看来就是命令,于是副队长象一株大树似地倒下了。土行者跑上前,要和面包贼平分吉拉尔的衣物。两个人就象饿急的乌鸦,你争我夺,在肌肤尚温的尸体上抢开了。

  “上尉,如果您想把饭吃完,那您可以和我一起入座。”侯爵对麦尔勒说,他想把麦尔勒留下来做人质。

  上尉一面机械地跟着侯爵往回走,一面轻轻地说,似乎在责备自己:“全是这个臭婊子干的好事。于洛会说什么呢?”

  “婊子!”侯爵用低沉的声音吼道,“这就是说她果真是个婊子!”

  上尉好象要了蒙托朗的性命,他面如土色,失魂落魄,软绵绵,晃悠悠地落在了后面。就在侯爵出去的这会儿功夫,餐厅里出现了另外一幅场面,这场面是那样的阴森,以致玛丽在失去了保护人的情况下,看见情敌的眼睛里分明写着死亡的判决。排枪响起的时候,全体客人都站了起来,唯独杜·加夫人端坐不动。

  “诸位请坐下,”她说,“没有什么,咱们的人在结果那批蓝军。”她看见侯爵走出去,便站起来。“在座的这位小姐,”

  她压制住胸中的愤怒,平静地高声说,“到这里来是想抓走勒·加尔!她想把勒·加尔出卖给共和国。”

  “从今天早上起,我真要出卖他,连二十回也不止了,可是我却救了他的性命。”德·韦纳伊小姐反驳说。

  杜·加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情敌扑过去,她急红了眼,不问青红皂白,扯开年轻姑娘紧身上衣的很不结实的胸带,姑娘被突如其来的暴力弄得措手不及。杜·加夫人的手蛮横地伸向藏信的那个神圣的地方,撕破了衣服、花边、衬衫、胸衣;接着,为了发泄自己的醋意,趁着伸手抓信的机会,灵巧而凶狠地抠伤了情敌急剧起伏的胸脯,留下血红的指甲印。以这样恶毒的侮辱相加,她感到一种阴险的快意。面对着这个疯狂的女人,玛丽只有软弱的招架之功,斗篷松了襻,滑落到地下,发髻也散了,披下波浪似的卷发;脸上透着羞侮,两行热泪顺着面颊淌下,喷着火似的眼睛因而更加明亮了;她又羞又气,当着举座的客人,竟不停地颤抖。心肠再硬的法官,看见她这痛苦的模样,也会相信她是清白无辜的。

  仇恨往往叫人打错算盘,所以杜·加夫人居然不曾发觉谁也没有听她得手之后喊出的这句话:“先生们,请看,我是不是冤枉了这个可恶的女人?”

  “并不太可恶。”灾难的祸首,那个粗壮的客人说,“我对这类可恶的东西倒有一种特别的爱好。”

  狠毒的女旺代党人①又说:“诸位请看,这便是由拉普拉斯签发,由杜布瓦②会署的手令。”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好几个人都抬起了头。杜·加夫人继续说:“命令内容是这样的:

  叛党作乱的各省,尤其是绰号为勒·加尔的匪首、旧贵族德·蒙托朗侯爵活动地区的各级军事长官、各县市行政长官、检察官代表等公民,你们务必给女公民玛丽·韦纳伊以保护和帮助,遵从她发出的任何有关匪首的指令,云云。”

  ①杜·加夫人曾是旺代叛党首领夏雷特的情妇,故称之为女旺代党。

  ②拉普拉斯(1749—1827),曾任革命政府内政部长;杜布瓦(1756—1837),曾任革命政府国防部长,但二人任期不同时,所以这里是一个小的史实错误。

  “一个歌剧院的女戏子竟然起了名门的姓氏,还用这样卑鄙的行为来玷污它!”她念完之后又补上一句。

  举座惊讶,人们交头接耳。

  “如果共和国派这样俊的娘儿们对付我们,那这场赌博就不公平了。”杜·恺尼克男爵打着哈哈。

  “特别是派一点赌注都不下的婊子。”杜·加夫人说。

  “一点赌注都不下?”杜·维萨尔骑士说,“可是小姐有领地呀,每年必定有大宗的进项!”

  “看来共和国喜欢开心,所以派快乐姑娘①到我们这里当使节。”居丹神甫高声说。

  ①意为“妓女”,为了照顾到下文杜·加夫人的话,直译如是。

  “但是很不幸,小姐却是来寻找杀人的快乐。”杜·加夫人的表情得意而狰狞,表示玩笑话该停止了。

  “夫人,假如是这样,您怎么还活着呢?”玛丽整理好凌乱的衣服,重新振作起来。

  这句辛辣的话一针见血,全场的人听了,都对这个受了欺侮仍旧这样傲岸不屈的女人生出了敬意,大家默然无语。杜·加夫人看见首领们的嘴角一个个都浮起了嘲讽的微笑,恼羞成怒,于是指着德·韦纳伊小姐说:“面包贼,把她带下去。这是我的战利品,我给你了,拿她怎么办,全随你的便。”她没有看见进来的侯爵和上尉。

  全场的人听见这女人说随你的便,都打了一个寒噤,因为土行者和面包贼丑陋的面孔正出现在侯爵身后,德·韦纳伊小姐将要受到怎样骇人听闻的折磨,一见这两个人便都明白了。

  弗朗西娜两只手叉在一起,眼睛里滚动着泪花,一动不动地站立在那里,仿佛遭了雷击。德·韦纳伊小姐在这危险的时刻反倒恢复了精神的力量,她用轻蔑的眼光向全场扫视了一下,夺过杜·加夫人手里的信,脑袋高高昂起,双眼是干的,却闪出电火般的光芒。她飞步抢到门口,麦尔勒的佩剑就放在那里。在门口,她迎面撞上了侯爵,他站着不动,冷冰冰的,有如一尊石像。脸面上的全部线条都死死地板着,看不出一丝一毫对她的怜悯。她的心被刺痛了,生活变得面目可憎。这男人曾对她那样一往情深,可是,那些羞辱她的玩笑他竟然听了进去,他目睹她横受欺侮,一个女人为爱情珍藏的冰肌玉肤暴霸在众目睽睽之下,而他竟然无动于衷!对蒙托朗蔑视的感情,她或许可以原谅,可是落入这种羞辱的境地,却偏偏叫他看见了,这使她气恼不已。她朝蒙托朗愣愣地看了一眼,眼光里充满仇恨,感觉到胸中产生了可怕的复仇欲望。她看见死亡就在身后,为自己的软弱无能气得几乎要窒息过去。脑子里象旋风一般卷起疯狂的念头,周身的血液象开了锅,使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一片火海。于是,她抓起剑,并不是自己寻死,而是挥剑向侯爵猛刺,深深地插进去,一直插到剑柄。但是,剑身滑进了腰臂之间的空隙。勒·加尔掐住玛丽的手腕,由面包贼帮着把她拖出大厅。面包贼是在这疯狂的女人挥剑要杀侯爵的时候扑过来的。弗朗西娜目睹此情此景,发出了尖厉的喊叫。“皮埃尔!皮埃尔!皮埃尔!”她拼命地喊,凄楚的声音令人肝肠俱裂。一边喊,一边跟着她的女主人往外走。

  在场的人全都惊得目瞪口呆,侯爵并不理会,自顾走出去,关上了大厅的门。当他走到台阶上的时候,他还抓着这女人的手腕,抽筋似地死死握住不放。面包贼的手狠劲地攥住她的胳膊,骨头都要折断了,但是,她却只感觉到年轻首领那只滚热的手,她朝他冷冷地望了一眼。

  “先生,您把我捏疼了!”

  侯爵并不答话,只静静地望着自己的情人。

  “您莫非有什么事要学那女人卑鄙地进行报复?”她说。她一眼看见了麦秸上横七竖八的尸首,身上发抖,口里叫道:

  “一个贵族的誓言!哈!哈哈!”她笑得叫人毛骨悚然,笑声停了,又说:“美好的一天!”

  “是的,很美好,”他重复道,“但是,没有明天了。”

  他朝德·韦纳伊小姐久久地望了最后一眼,他实在难以舍弃这个迷人的女人,然后,他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这两颗高傲的心谁也不愿意屈服。侯爵也许希望看到一滴眼泪,然而姑娘的双眼却是干的,露出高傲的神情。他猛地掉转身,把可怜的姑娘留给了面包贼。

  “侯爵,天主有眼,我会求他也给您安排下没有明天的美好日子!”

  这样美丽的一件猎物丢给面包贼,弄得他简直手足无措,他过来拉姑娘走,手脚很轻,带着几分尊敬,也带着几分嘲讽。侯爵叹了一口气,走回大厅,带到宾客眼前的那张脸俨然就是死不瞑目的僵尸。

  麦尔勒上尉回到大厅,这叫这场悲剧的演员们大惑不解,因此,一屋子人都用惊异的眼光望着他,同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弄清是怎么回事情。麦尔勒看出舒昂党人很惊讶,他保持着自己的个性,忧郁地笑了笑,对他们说:“先生们,对于一个就要走完人生道路的人,我相信诸位总不至于连一杯酒也不让他喝吧。”

  话说出口,显示出法国人特有的鲁直,想必很合旺代党首领们的口味,全场不由地一片肃静,正在这时,蒙托朗走进来,脸色苍白,目光呆滞,叫宾客们见了心里直冒凉气。

  “诸位马上就能看到,”上尉说,“死人能给活人添精神。”

  “咳!”侯爵象刚醒过来似地不由自主地挥挥手,“你在这儿哩,亲爱的军事法庭!”

  他递过来一瓶格拉夫酒,好象准备给上尉斟上一盅。

  “多谢了:侯爵公民!您看,我会忘记一切烦恼的。”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杜·加夫人微笑着对宾客们说:

  “算了吧,不一定留他吃点心了。”

  “夫人,您的报复真狠毒。”上尉说,“您忘记我的朋友已经遭了毒手,他在等着我,我是从来不失约的。”

  “上尉,”侯爵把自己的一只手套扔给他,“您自由了!拿着,这就是通行证。国王的猎手们知道,打猎不能把猎物打光。”

  “那我就活下去!”上尉回答,“不过,您是做了错事,咱们丑话说在头里,我会缠住您同您斗,对您毫不留情。您大概也算得一个好手,可是您抵不上吉拉尔。话又说回来,您的脑袋尽管怎么也不能抵偿他的脑袋,我也还是要您的脑袋,而且我一定能到手。”

  “他自己太性急。”侯爵说。

  “咱们后会有期!我可以和杀我的刽子手交杯换盏,却不能和杀我朋友的人共聚一堂。”上尉说罢便扬长而去,宾客们被搞得莫名其妙。

  “怎么样,先生们,对领导共和国的这些小官吏、医生和律师,诸位有何感想?”勒·加尔冷冷地问。

  “侯爵,天主他妈在上,”博旺伯爵回答,“不管怎么说,这帮家伙太缺乏教养,刚才这位照我看,对我们太放肆了。”

  上尉说走就走,心里自有他的打算。德·韦纳伊小姐遭到这般戏弄和侮辱,此时此刻也许已经遭了难,刚才这一幕,她竟焕发出令他难以忘怀的光彩,因而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想:“就算她是妓女吧,也不是一般的妓女,我非娶她为妻不可……”把她从这帮野蛮人手里救下来,他觉得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所以他自己刚刚死里逃生,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从今往后要把德·韦纳伊小姐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然而很不幸,当他走到台阶上,发现院子竟是空荡荡的。他朝四下里张望,听听附近是一片寂静,只有远处的花园里传来舒昂党人一边喝酒一边瓜分赃物时那喧闹的笑声。他不顾危险,绕过士兵们被打死在屋前的那座阴森的左侧厦。

  在前面的一个角落里,三五成群聚集着一伙人,借着几支微弱的烛光,他看出正是那帮王室猎手。可是,面包贼也好,土行者也好,还有那年轻姑娘,都不在那里;正在这时,他感到有人从后面轻轻扯他的军服,回头一看,只见弗朗西娜跪在地上。

  “她在什么地方?”他问。

  “不知道,皮埃尔把我赶到这里,叫我不要动。”

  “他们打哪儿走的?”“那边。”她指了指那条堤道。

  这时,上尉和弗朗西娜都发觉在那边的水面上有月光映出的几个黑影,一个女人的影子虽然很模糊,却依稀可辨,他俩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哎呀!是她。”布列塔尼姑娘说。

  德·韦纳伊小姐似乎是站在那里,垂着脑袋,旁边还有几个身影,从动作上看好象在争论着什么。

  “他们有好几个,”上尉大声说,“这也一样。咱们上去!”

  “您去白白送死啊。”弗朗西娜说。

  “我今天反正已经死过一回了。”他笑嘻嘻地说。

  两个人朝幽暗的大门走去,那几个人就在大门后面。走到半路,弗朗西娜停下来。

  “不行,我不能往前走了!”她轻轻地说,“皮埃尔不准我掺和进去;我了解他,我们会把事情全弄糟的。军官先生,您想干什么随您的便,不过,您得离我远一点。万一叫皮埃尔看见您在我身边,他会杀了您的。”

  正说着,面包贼从大门后转出来,嘴里吆喝着待在马厩里的车夫,他一眼瞧见了上尉,抓起枪来指着他,咋咋唬唬地喊:“奥莱的圣安娜!怪不得昂特兰的神甫说蓝军和魔鬼订了约。别着急,咱们走着瞧,我会叫你还魂的!”

  “喂!他们放了我一条命。”麦尔勒见势不妙,就冲面包贼嚷道,“这是你们头头的手套。”

  ”当真,果然是鬼魂。”舒昂党说,“我哇,我可不让你活命,AveMaria!!①”

  ①拉丁文祈祷词:向马利亚致敬。

  他扣动了扳机。子弹射中了上尉的脑袋,他颓然倒地。弗朗西娜走上前来,只听得麦尔勒口中喃喃地说:“我不愿自个儿回去,我愿意和他们待在一起。”

  舒昂党跑过来,动手要剥蓝军的衣服,口中念叨着:“鬼魂还阳倒都穿戴得整齐,这一点挺不赖。”但是,当他看见上尉手里握着刚才挥给他看的勒·加尔的手套时,他呆住了,这是神圣的护身符啊。“我亲娘给我的这身皮肉怕是要倒楣。”他大声说。说罢,拔腿就溜,活象一只鸟,转眼就飞得不见踪影。

  要想知道上尉何以会遭此劫难,那就必须回过头来讲德·韦纳伊小姐。当时,侯爵在盛怒与绝望之下离开她,把她丢给面包贼,弗朗西娜见了,双手痉挛似地抓住土行者的胳膊,眼里噙着泪水,请求土行者履行他的诺言。面包贼离他们只有几步远,好象拖什么沉重的货物似地拖着他的牺牲品。

  玛丽披着一头乱发,垂着脑袋,眼光向着湖面;但是,她被一只铁爪抓着,不得不慢慢地跟在舒昂党后面走。面包贼几次三番回过头,大概是想看看她,要不然就是催她走快点,每次回头,他都因为想到什么高兴的事而在脸上露出瘆人的微笑。

  “她真标致!……”他粗声粗气地嚷道。

  听到这句话,弗朗西娜才又重新开了口。

  “皮埃尔?”

  “什么事?”

  “他会把小姐杀了。”

  “不会马上杀。”土行者回答。

  “可是小姐是不会听他摆布的,如果小姐死了,那我也要随她去死。”

  “哈哈!得了吧,你爱她爱得过分了,她死就死吧!”土行者说。

  “我们能有点钱,过好日子,那都是托小姐的福;就是先不说这些,她要有难,你就救她,这可是你亲口答应的。”

  “我试试看,你就待在这里,千万别动。”

  弗朗西娜立刻松开了土行者的胳膊;她等在院子里,心里七上八下,紧张到极点。土行者找到他的伙伴时,这位已经进了谷仓,威逼他的牺牲品上车,见土行者来了,便叫他帮忙把马车拉出去。

  “你拉这些东西想干什么?”土行者问他。

  “怎么!大奶奶把这女人给我了,现在她的东西就是咱的了。”

  “这车还凑合,多少能换两个钱;那女人呢?她会象猫一样扑到你脸上。”

  面包贼哈哈大笑,答道:“中啊,把她一并带到咱家,我把她捆起来。”

  “那中哇,套车吧。”土行者说。

  土行者让他的伙伴守着猎物,自己赶着马车,不一会儿就出了大门,来到堤道上,面包贼拥着德·韦纳伊小姐上了车,竟没有发觉刚才她正屏足力气准备一头扎进湖里。

  “嘿,面包贼!”土行者大喝一声。

  “干什么?”

  “你的这份,老子买下了。”

  “开什么玩笑?”舒昂党人把女俘虏的裙子扯在手里,仿佛屠户害怕他的小牛犊跑了。

  “让我瞧瞧她,我会给你开个价的。”

  不幸的女人从马车上被推下来,两个舒昂党人一边站一个,每人拉住她的一只手,目不转睛地打量她,两个老头子偷看苏珊娜出浴十有八九就是这副神情①。

  ①典出《旧约·但以理书》的附录。两个老头子垂涎苏珊娜的美色,偷窥其出浴。他们调戏不成后,反诬苏珊娜与人通奸。但以理断案明察,为苏珊娜昭雪。

  “给你,”土行者叹了一口气,“给你三十法郎的入息,总够了吧?”

  “当真?”

  “击掌为定。”土行者把手伸给面包贼。

  “好!击掌为定,有这笔钱,不愁弄不到布列塔尼姑娘,个个都是俏娘们!可是这车呢?车子归谁?”面包贼有点想反悔。

  “归我。”土行者厉声喝道,这声音说明他那剽悍的性格使同伴们都让他三分。

  “可是,如果车上有钱呢?”

  “你击掌没有?”

  “我击了。”

  “那好,去找车夫吧,他被绑在马棚里。”

  “可是如果有钱在……”

  “有没有?”土行者抓住玛丽的胳膊,粗暴地问。

  “有大约一百埃居。”德·韦纳伊小姐回答。

  听到这句话,两个舒昂党人面面相觑。

  “我说,好伙计,咱们别为蓝军的一个娘们争来争去了。”

  面包贼对着土行者的耳朵说,“给她脖子上吊一块石头,放到湖里算了,一百埃居咱哥俩平分。”

  “奥日蒙应给我们的赎金,从我的那份里再分给你一百埃居。”土行者大声说,作出这般牺牲,他真想低声骂几句娘,但是他忍住了。

  面包贼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跑去找车夫,正好撞到上尉,他倒是满心欢喜,却叫上尉遭了殃。土行者听到枪声,飞快地跑到出事地点,吓呆了的弗朗西娜还跪在地上,双手合抱,在可怜的上尉身旁祈祷,这幕杀人的景象对她的打击太大了。

  “快去找你的主人,”舒昂党急火火地对她说,“她得救了。”

  他自己奔去找车夫,闪电般地转回来,当他再次从麦尔勒的尸体旁边经过时,他发现了勒·加尔的手套,那只冰凉的手还死死地攥着。

  “哟嗬!”他叫起来,“面包贼这一枪算是惹下祸事!就怕他钱还没到手人先呜乎哀哉了。”

  他扯下手套,冲着已经和弗朗西娜一同坐进马车的德·韦纳伊小姐说:“给您,拿着这只手套。如果半路上有我们的人拦截,您就喊:‘啊!勒·加尔!’把这个通行证亮给他们看,那样您就可以平安无事。”他转过身看着弗朗西娜,紧紧抓住她的手说:“弗朗西娜,我们欠这女人的债已经还清了,跟我走吧,她爱上哪儿就上哪儿。”

  “你想让我在这种时候离开她!”弗朗西娜的声音凄楚悲凉。

  土行者搔搔耳朵,又抓抓脑门,然后抬起头,露出一双充满凶相的眼睛。“你说得对,”他说,“我让你和她再待八天,假如过了日子你还不来找我……”他没有把话说完,不过却用手掌使劲在马枪的枪口上一拍。他朝她的女主人做了一个瞄准的姿势,随后,不等弗朗西娜回答便溜走了。

  舒昂党人刚走,立刻有一个仿佛从湖水里发出的声音低沉地喊道:“夫人,夫人。”

  车夫和两个女人吓得一哆嗦,因为恰好有几具尸体漂到那里;却只见一个蓝军从藏身的树后闪出来。

  “请让我到你们的大匣子里来,要不然我就没命了。开心钥匙要喝那杯该死的苹果酒,害得我们的血流了一桶还不止!他早要是学我的样子,先去转一转,我们这些可怜的同伴就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象小船似地在水上漂。”

  正当屋外发生了如此这般的事情的时候,屋里由蒙托朗侯爵主持,旺代派来的首领和舒昂党的首领正一边饮酒,一边开会。他们频频畅饮波尔多葡萄酒,酒兴之下议论得颇为热烈,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讨论变得严肃而重要了。等到甜食上桌,各路军事行动的统一作战方案已经拟定,保王党人全体为波旁王室的健康干杯。正在这时,面包贼的枪声响了,就象是这群兴高采烈的高贵的阴谋家准备发动可悲的反共和国战争引发的一记回声。杜·加夫人身子一抖,这是她知道拔除了自己的情敌,欣喜之下产生的反应,宾客们见此情景互相交换一下目光,全场静默无语。侯爵从桌边站起来,走了出去。

  “他毕竟爱过她!”杜·加夫人话中带着刺,“德·封丹纳先生,您出去陪陪他,别让他愁眉苦脸的,否则他会象苍蝇一样叫人讨厌。”

  她走到朝院子的窗口,想看看能不能望见玛丽的尸首。从那里往外看,借着一轮残月的余晖,却分明见那马车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驶上苹果树中间的大道,德·韦纳伊小姐的面纱被风卷起,直飘扬到车厢外。目睹这个情景,杜·加夫人气急败坏地离开了会场。侯爵立定在台阶上,陷入幽暗的沉思,默视着眼前大约一百五十名舒昂党,这伙人在花园里分罢赃物,跑到这里来享用准备供应蓝军的苹果酒和面包。这是一些与众不同的士兵,在他们身上寄托着王朝的希望,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饮酒,还有七、八个人站在台阶对面的河沿上,往蓝军的尸体上捆石头,嘻嘻哈哈地扔进水里。这些无忧无虑的野汉古怪的服装和凶悍的表情形成了一些奇特的画面,在这些画面的衬托下,眼前的景象对德·封丹纳先生来说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而旺代的军队多少总还象一支高贵而正规的,于是他抓住这个机会对德·蒙托朗侯爵说:“就凭这群畜生,你还能有什么指望?”

  “成不了大器,是不是?亲爱的伯爵!”勒·加尔回答。

  “遇到了蓝军,他们知道怎样作战吗?”

  “绝对不知道。”

  “且不说别的,只说他们能不能理解、执行你的命令?”

  “绝对不能。”

  “那你留他们有何用?”

  “用他们把我的利剑插进共和国的肚子,用他们给我在三天内夺下富热尔,十天之内夺下全布列塔尼!”他用雷鸣般的声音吼道。接着,他的语气缓和了些,“好吧,先生,您到旺代去吧;但愿德·奥蒂尚①、苏查奈和柏尔尼埃神甫②进展得和我一般迅速;但愿他们莫象有人让我担心的那样和第一执政讲和(说到这里,他使劲握了握旺代党人的手),倘能如此,二十天后,我们就能打到离巴黎一百里的地方。”

  “不过,共和国派来了六万大军,由布律讷将军率领。”

  “六万!可能吗?”侯爵露出讥讽的笑容,“波拿巴拿什么到意大利作战?至于布律讷将军,他来不了,波拿巴已经把他派到荷兰去打英国人了,代替他的是埃杜维尔将军③,他和你我的朋友巴拉斯有交情。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①德·奥蒂尚(1770—1852),旺代叛匪首领之一,一八○○年投降。

  ②柏尔尼埃神甫(1762—1806),旺代叛匪首领之一,后充当拿破仑与旺代谈判的中间人。

  ③埃杜维尔(1755—1825),将军、外交家。

  德·封丹纳先生听德·蒙托朗侯爵这样说,便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望着他,好象是责备侯爵自己没有听懂他刚才那几句话的弦外之音。到这时候,两个贵族彼此已经心照不宣,不过,年轻的首领却还是含着一种捉摸不定的微笑来回答他们的眼睛互相表达的思想:“德·封丹纳先生,您知道我的家徽吗?上面的格言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在四道口①,人家都当我已经死了,所以您当然不会怀疑我的忠诚,不过,请您相信我的经验,事过境迁,今非昔比呀。”

  ①旺代的地名,夏雷将曾在这里伏击共和军。

  “说得不错!”拉比亚迪埃走过来说,“侯爵,您还年轻。

  愿意听我说两句么?您的财产还没有全部拍卖……”

  “啊!您竟能设想不付出牺牲的忠诚!”蒙托朗说。

  “您以为您很了解国王?”拉比亚迪埃说。

  “当然。”

  “不胜钦佩之至。”

  年轻的首领说:“国王就是祭司,所以我是为信仰而战!”

  三个人各奔前程。旺代党人相信识时务者为俊杰,信仰可以放在心里,拉比亚迪埃打算回英国,蒙托朗则准备赴汤蹈火,用他梦想的胜利强迫旺代党人和他携手合作。

  这一天里发生的事使德·韦纳伊小姐心情过分激动,她颓然倒在车厢的后座上,就象死了一样,只说了一句“到富热尔去”。弗朗西娜跟女主人一样缄默不语。车夫害怕再发生什么意外,拼了命地把车赶上大路,顷刻间已经驶上了佩勒里纳山顶。

  德·韦纳伊小姐在清晨白色的浓雾中穿过我们的故事开始的地方库埃斯农河谷,到了佩勒里纳山顶,建在页岩峭壁上的富热尔市隐约呈现在她的眼前。这时三位旅客距离富热尔市还有两法里路。德·韦纳伊小姐感觉寒气砭骨,她想到待在车后面的那个可怜的步兵,便不顾他再三拒绝,硬叫他坐到弗朗西娜身边。富热尔市已经近在眼前,她暂时从思绪中摆脱出来,而且设在圣莱奥纳尔门的岗哨不准陌生人进城,她不得不出示她的政府介绍信。一到城里,她便感到任何威胁都奈何不得她了,其实这时能保卫这座城池的只有本地的居民。车夫找不到其他的住处,只好将她拉到驿站旅店。

  “夫人,”被她救了性命的蓝军说,“万一有一天您需要和人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愿意为您舍出这条命。干这个我算得上好手。我叫冉·法尔孔,人称飞毛腿,在于洛的号称美因兹人的第七十二联队第一连当排长。请原谅我的傲慢和虚荣,但是,除了献上一个小排长的生命,我别无他物,眼下能为您效劳的东西只有这一样。”

  他转过身,吹着口哨走远了。

  玛丽怀着苦涩的感情说:“越是深入到社会下层,朴实无华的高尚心灵就越普遍。一个堂堂的侯爵以怨报德,而一个小小的排长……算了,不讲这些了。”

  漂亮的巴黎女人躺到了温暖的床上,忠实的弗朗西娜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听惯了的问候话;女主人瞧她不安地站在一旁,做了一个透着哀愁的手势。

  “弗朗西娜,才过了一天,”她说,“我却老了十年。”

  第二天早上,玛丽刚起床,科朗坦来了,要见她,她请他进屋。

  她说:“弗朗西娜,我的晦气够重的了,见见科朗坦倒并不叫我太难受。”

  可是,等她见到这个男人,她一如既往地感觉到一种本能的厌恶,尽管已经相识两年,这种感情却丝毫没有减弱。

  科朗坦笑着说:“怎么,我满以为您马到成功了。您带到车上的那个人不就是他吗?”

  “科朗坦,”她脸上慢慢显出痛苦的表情,“这件事我自己不说起,请您就不要提。”

  这个男人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斜睨着眼光瞧着德·韦纳伊小姐,竭力揣摩这个古怪姑娘脑子深处的思想,再机灵的男人,有时候也会被这姑娘的眼光弄得局促不安的。

  “您这次失败在我的意料之中。”他沉默了片刻,又说,“假如您愿意坐镇这座城市,我已经打听到一些情况。这地方是舒昂党人的腹地,您愿意留下来吗?”她肯定地点了点头,科朗坦由此把头天夜里发生的事情猜中了七八分。“我替您租了一幢房子,是没有卖出去的公产。这地方的人真落后,谁也不敢买这幢破房子,因为它是一个流亡贵族的产业,都说这贵族凶得很。房子在圣莱奥纳尔教堂附近;我说话算话,那里的景色很优美。我们可以利用一下这个窝,凑合还能住人,您意下如何?”

  “说去就去。”她高声说。

  “不过打扫整理还需要个把钟头,以便您看着一切都中您的意。”

  “管它中意不中意,”她说,“就是住进修道院、监狱里都无所谓。不过只有一条,今天晚上必须让我能够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休息。好了,您走吧,看见您我简直受不了。我想单独和弗朗西娜待在一起。和她在一块儿也许比我独自一人还好些……再见,走吧,请您走吧,”

  她这些话说得很流畅,时而显出娇媚,时而显出专横,时而又显出几分热情,说明她心底里已是一片平静。看起来,一觉醒来,头一天的各种印象渐渐有了条理,经过深思熟虑,她已经下定了复仇的决心。她的面孔固然有时还流露出阴沉的表情,然而这种表情看来无非证明了一部分女人把最强烈的感情深埋在心里的能力,证明她们善于伪装,即使在盘算着如何伤害别人时,她们也能发出迷人的微笑。她独自苦思冥想怎样才能把侯爵生擒到她手里。这个女人平生头一遭按照自己的愿望生活,可是在她的生活里却已经只剩下了一种感情,复仇的感情,无穷尽的、彻底的复仇。她只有这样一个思想,只有这样一种激情。弗朗西娜在一旁伏侍她,和她说话,她仍是怔怔地一语不发,就好象睁着眼睛在睡觉。悠长的一天过去了,玛丽竟然连一个手势,一个动作都没有做,任何流露思想的外在行为都没有。她用几把椅子和几个枕头拼成一个躺椅,睡在上面不动。直到傍晚,她才望着弗朗西娜,心神恍惚地讲出下面一番话来:

  “孩子啊,昨天我懂得了人能够为爱情活着,今天我懂得了人能够为复仇去死。哪怕他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去找他,我要找到他,重新引诱他,得到他,丢了性命我也不在乎;如果几天之内我不能让这个小看我的男人可怜巴巴地跪在我的脚下,成为我的奴仆,那我就是最下等的东西,我就不是一个女人,我就不再是我!……”

  科朗坦向德·韦纳伊小姐提到的那幢房子为他提供了足够的条件来满足这个女人讲究排场和高雅的本性;凡是他以为可以讨她欢喜的东西,他都搬来了,心情之热烈不亚于一个男人对他的情妇,说得更恰当一些,态度之殷切好比一个有权有势的人物急于要讨好一个用得上的僚属。

  第二天他就跑来叫德·韦纳伊小姐搬到这座临时公馆里去。这个古怪的巴黎女人就象占有一件早该属于她的东西似地占有了这幢房子,其实她不过刚刚离开她的简陋的躺椅,睡到科朗坦为她找来的长沙发上。她看这里的一切都象女王似地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对一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却会突然产生兴趣,而且随即就用起来,仿佛这些东西她早就熟悉了;这些说来都是细微末节,不过对于描绘这些特殊人物倒也算不得废话。好象这幢房子她已在梦中见过,一切都相熟,她本可以在这里缠绵于柔情,如今却在这里咬牙切齿地度日。

  她想:“我总算没有叫他产生侮辱人的怜悯,那简直是杀人的刀子;我的命也不是他救的。唉,我的第一次爱情,仅有的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爱情,竟是这样的结局!”她一跃而起,跳到弗朗西娜面前,把弗朗西娜吓了一跳:“你爱着谁吗?噢,对了,我想起来了,你爱着一个人。啊,身边有一个能够理解我的女人,我太高兴了。这么说吧,可怜的弗朗赛特①,你是不是觉得男人很可怕?哼,他说他爱我,可是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抗不住了。反过来,纵使普天下都把他拒之门外,他也可以在我的心灵中找到避难所,纵使四海的人都骂他,我也会为他申辩。过去我看世界,红尘里人影憧憧,与我都毫不相干;世界很忧伤,然而并不可恶;可如今呢,假如没有他,这世界还成什么世界?他活在这世上,却没有我在他身边,没有我望着他,同他讲话,触摸他,抓住他,搂抱他……罢罢罢!索性由我自己在他睡熟时拤死他。”

  ①对弗朗西娜亲昵的称呼。

  弗朗西娜惊骇地看着她,好大一会儿没说话。

  “杀死自己爱的人?……”她轻声说。

  “那有什么,如果他不再爱你了。”

  可是,说罢这番凶狠的话,她用双手掩住面孔,回身坐下,默然不语。

  第二天,一个人未经通报就闯进来见她。此人脸色严峻,原来是于洛。她抬起眼,打了个哆嗦。

  她说:“您是来为你的朋友和我算账的吗?他们都死了。”

  “我知道。”于洛回答,“但不是为共和国而死。”

  “是为我而死,因我而死。”她说,“您要同我谈起祖国了!可是,为祖国而死的人,祖国能让他们起死回生么?就说为他们复仇吧,祖国能行么?我却能行,我就要为他们复仇。”

  她扯着嗓子喊。她遭遇的那场灾难的悲惨景象刹那间从她的脑际一一闪过。这个娴雅文静的姑娘一向认为显出几分羞怯是女人最要紧的手段,这会儿却疯癫癫地窜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于洛面前,倒把于洛惊得呆住了。

  “您失去了几个士兵,我会拿来一颗抵得上几千个士兵的脑袋,送到您的断头台的刀斧之下。”她说,“女人很少打仗,可是,尽管您有一把年纪①,您却可以从我这里得到不少锦囊妙计。我送到您刺刀下的将是整个家族:他的祖宗和他自己,他的未来和他的过去。我原来对他越是真心实意,披肝沥胆,今后对他就越要虚情假意,落井下石。司令官,说实话,我就是要把这个小贵族带到我的床上,当他从我的床上下来的时候,等待着他的就是死亡。这就是我的打算,什么女人也休想和我较量……这个小人已经自己宣布了自己的判决:没有明天的一天!您的共和国和我,咱们都能报仇雪恨。共和国!”她接下去说,古怪的声调叫于洛听了害怕,“可是这个反叛者将来丢了性命果然是因为他拿起刀枪反对自己的祖国么?法兰西借我的刀杀人罢了!噢!一条命算不了什么,一死也只能偿赎一次罪孽!而这位先生虽然仅仅有一颗人头可以丢,我却要用一夜的时间叫他明白,他丢掉的远不止是一条命。司令官,您早晚是要杀了他的(她禁不住叹了一口气),但在一切方面都不许有任何迹象泄露出是我设的圈套,这一点您务必做到,要叫他死到临头还相信我对他是忠诚的。我对您只有这一点要求。要叫他眼睛里只有我,只有我和我的爱抚!”

  ①据另一部小说《贝姨》,于洛在一七九九年最多三十三岁。

  她说到这里便沉默了;不过于洛和科朗坦从她脸上的红晕中看出来,愤怒和狂热还没有完全泯灭她的羞耻心。她在说最后几句话时,身上猛烈地发抖;她让这几句话重新从耳边过了一遍,仿佛怀疑是由自己嘴里说出的;她从心底里发出战栗,一面还做着手势,和一位面纱突然脱落的女人的手势一样,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可是,他不是曾经在您的掌握之中么?”科朗坦说。

  “也许如此。”她凄苦地回答。

  “我要拘留他,您为什么拦住我?”于洛问。

  “唉!司令官,我们当时并不知道就是他呀。”这女人本来很激动,迈着急促地步伐踱来踱去,一面还向目睹她勃然发作的两个男人投去火一般的目光,这时却一下子平静下来。

  她用男人的声调说:“我简直都不认识自己了。说这些管什么用?应该去找他!”

  “去找他!”于洛说,“可是,亲爱的孩子,您要当心,乡下不在我们的控制之中,您要是敢跑出城,走不出一百步,不被人杀掉也会被人抓走。”

  “既要复仇,又何言危险。”她回答,同时傲慢地挥了挥手,把两个男人从眼前打发开,她见到他们心里就有愧。

  “这个女人!”于洛和科朗坦一起走出房间后大声说道。

  “他们真是别出新裁,巴黎警察当局的这些人!她永远不会把他交给我们的。”他一边摇头,一边补充说。

  “噢!她会交的!”科朗坦反驳。

  “她爱他,您看不出来?”于洛说。

  “恰恰因为她爱他。”科朗坦望着惊奇的司令官说,“再说还有我呢,我不会让她干蠢事的。伙计,照我看来,价值三十万法郎的爱情是没有的。”

  这位管内政的外交家和军人分手以后,军人一直目送他远去,等到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了,军人叹了一口气,心中暗想:“象我这样糊里糊涂有时倒也不失为一种福分!天杀的,如果我碰上勒·加尔,我们就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否则我就不叫于洛;他们已经成立了军事法庭,如果这只狐狸真把勒·加尔带来了交给我审判,我会觉得我的良心太肮脏,和头一次听到枪声的新兵的脏衬衫差不多。”

  拉维弗蒂埃的屠杀和为两个朋友报仇的欲念促使于洛重掌联队的指挥权。而且,对于他的辞呈,新任部长贝蒂埃的答复是,在目前的情况下,他的请求实难照准。随部里正式公文同时送到的还有一封部长的私信,信中对德·韦纳伊小姐担负何种使命只字未提,只说这件事与战争毫不相干,不应因此而停止军事行动。部长说,各地军事首长参与此事,应限制于在必要时帮助这位可尊敬的女公民。于洛从军事报告中获悉,舒昂党人的行动说明他们正在向富热尔集结力量,他已经秘密地从他的联队里抽调了两个营,命令他们急行军赶到这个军事要地。祖国的危难,对利用党羽威胁国家大片疆域安全的贵族阶级的仇恨,对军中同僚的友情,所有这些使这位老军人的心里又燃起了青春的火焰。

  “原来这就是我所向往的生活。”当房间里只剩下玛丽和弗朗西娜时,玛丽喊道,“每一个小时哪怕过得再快,对我来说都好象苦思冥想地过了上百年。”

  她猛然抓住弗朗西娜的手,她的声音仿佛暴风雨后率先鸣啭的知更鸟,慢吞吞地讲出了下面这番活:

  “孩子,我枉费了心思,那两片迷人的嘴唇,那个短短的、微微翘起的下颏,那双火一般明亮的眼睛总是在我眼前晃动,我耳边还在响着车夫的吆喝。总之,我是在梦里……何以一醒过来便有这么深的仇呢?”

  她长嘘了一口气,站起来,随后她头一次观望起这片狼烟四起的土地,发动内战的元凶就是她孤身一人去讨伐的那个残酷的贵族。她受着眼前景物的诱惑,便走出门去,觉得在天空下可以呼吸得自在一些。她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但是她显然正朝这个城市的林荫大道走去,这是我们心中叫我们向荒谬寻求希望的那个鬼魂作崇的结果。在这个鬼魂支配下形成的思想十之八九会变为现实,于是我们就认为它有先见之明,而这种先见之明一般就称为预感;这是一种真实而又无法解释的能力,它对于爱情百依百顺,就象一个阿谀奉承之辈,虽然经常撒谎,有时却也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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