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没有明天的一天
 




  我们这个故事后来的发展,和故事发生地点的地势很有关系,故而在此作一个详尽的描绘实在是必不可少的,否则故事的结尾恐怕就会成为一锅糊涂粥。

  富热尔市的一部分坐落在一块巨大的页岩上。城西,群山叠嶂,形成库埃斯农河谷,山峦都随着地名称呼,而这块巨大的岩石就好象是从山上滚落下来的。在这个方向上,城市和群山之间隔着一道山壑,壑底流水潺潺,有一条叫做南松河的山涧。石崖东边的景物和站在佩勒里纳山顶见到的一样,向西边眺望,则可以看到蜿蜒曲折的南松河谷。石崖上有一个去处,从那里既可以望见一段弧形的库埃斯农河谷,又可以欣赏到注入库埃斯农河的南松河蜿蜒的曲线。当地居民都到这里来散步,德·韦纳伊小姐要去的就是这地方,在拉维弗蒂埃开场的悲剧正是要在这里演出它的结局。所以,富热尔市其他地方的风景哪怕再秀丽,我们也应该全神贯注于从林荫大道上望见的那一片崎岖起伏的地势。

  读者诸君若欲对富热尔市的石崖从这个方向看过去呈现的面貌有一概念,那就无妨把这石崖比作一座巍峨的高塔,撒拉逊①的建筑师在塔身外面修筑了一层层环绕塔身的宽大阳台,各层阳台间有螺旋形的扶梯相接。石崖的顶端实际上正有一座哥特式教堂,尖顶、钟楼、拱墙使教堂呈圆锥形。教堂里祭的是圣莱奥纳尔②。门口有一个不规则的小广场,石崖上的护坡墙高出地面,在广场外缘形成一道围栏。从广场经一片斜坡便可下到林荫大道。林荫大道围山崖绕一匝,俨然是高塔的第二层檐口,在圣莱奥纳尔广场下方几法丈,路面宽阔,树木葱郁,最后与城市的防御工事相接。由于页岩具有有利的结构,加上耐心的开凿,修出了这片平台,有高墙和岩石相护持。下面约十法丈的地方,从岩石中开凿一条盘旋的石径,名曰王后阶梯,直达布列塔尼的安娜③在南松河上造的一座桥。这条石径形成第三层檐口。再往下是一层一层的花园,直到河边,看上去宛如摆满鲜花的台阶。

  ①撒拉逊,中世纪欧洲人对信奉伊斯兰教的异教徒(主要是阿拉伯人)的称呼。

  ②圣莱奥纳尔,六世纪法国的一名修道士。

  ③布列塔尼的安娜(1477—1514),布列塔尼的公爵弗朗索瓦二世之女,后成为法国王后。

  城外,道道石崖耸峙,与林荫大道平行,当地人便以郊区的名称唤这些石崖,叫做圣絮尔皮斯山①。山势沿着南松河绵延伸展,进入库埃斯农河谷后渐趋低矮,变为平缓的斜坡,并突然改向,转向北方。这些陡峭挺拔的石崖上一片荒芜,黑沉沉的,与林荫大道下的岩石似乎近在咫尺;不过有些地方,实际距离有一颗子弹的射程;山梁为一道狭窄的河谷挡住了北风,那河谷深约二百公尺,南松河在这里分为三股,滋润着一片牧场,牧场上有入画的建筑,林木繁荫,葱郁宜人。

  ①圣絮尔皮斯,六世纪时布尔日的主教。这里巴尔扎克把低矮的石崖夸张地称为山。

  向南,在真正的城市中止,圣莱奥纳尔郊区开始的地方,富热尔市的山崖凹陷进去,不那么陡峭,也不那么高峻了,它顺着南松河转向库埃斯农河谷,与圣絮尔皮斯山对峙,把南松河紧紧夹在当中,形成一个隘口,南松河分为两条溪水从隘口中溢出,流入库埃斯农河。这群岩石嶙峋的小山名叫钩齿巢,中间的河谷称为吉巴里山谷,山谷里牧场肥沃,美食家们熟知的所谓瓦莱牧场牛油大部分产于这里。

  在林荫大道与防御工事相接的地方耸立着一座塔,人称·帕·普·戈·塔,这是一个方形建筑,德·韦纳伊小姐居住的房子就造在上面。走过这座塔,你忽而看见一堵高墙,忽而看见光溜溜的垂直的岩石;富热尔市的一部分就建在这个坚不可克的险峻的高台之上,形成一个宽阔的半月形,到末端,岩石逐渐平缓,最后凹陷下去,给南松河让开了通道。通往圣絮尔皮斯郊区的城门就建在这里,城门和郊区都以絮尔皮斯命名。城门外有一个花岗岩的圆丘,俯瞰着三个小山谷,好几条大道都在山谷中汇合,圆丘上屹立着富热尔古堡带有雉堞的城墙和中世纪的塔楼,这是布列塔尼的公爵们修建的最壮观的建筑之一,城墙十五法丈高,十五法丈厚;城堡的东面以一面深潭为屏障,南松河就从这潭里流出,河水溢进城堡的壕沟,推动了圣絮尔皮斯门与城堡吊桥之间的水磨;西面有险峻的花岗石崖为依托,城堡就雄踞于石崖之上。这样,从林荫大道一直到中世纪的这个伟大遗迹——上面爬满常春藤,方形成圆形的塔楼林立,每一座塔楼里都可以驻扎一个团的兵力,城堡、城市和石崖组成一个巨大的马蹄铁,由笔直的高墙和直上直下的崖坡保护着,其间沟壑纵横。

  天长日久,布列塔尼人逐渐在沟壑中开凿出了几条小径。到处有大块岩石向前伸出,好似房屋的装饰。眼前,只见石缝中渗出汩汩泉水,钻出纤细的小树。远处,几处不那么陡峭的花岗岩山坡上生长着青草小树,引诱来群群山羊。一丛丛的欧石南长在湿润的石缝中,满山都是,用玫瑰色的花簇铺盖住巉岩峥嵘的黑色山崖。在这个漏斗状山谷深处,南松河曲曲折折地流过一片终年常青的牧场,宛若穿过一块柔软的地毯。

  在城堡脚下,几块巨大的花岗岩山崖之间,矗立着圣絮尔皮斯教堂,南松河对岸的这一片郊区就因教堂而得名。这片郊区似乎被抛进了深渊的底层,就连教堂钟楼的尖顶也达不到山崖的高度,崖上的岩石仿佛就要坠落,压垮教堂和教堂周围的茅屋。不过,南松河的几条支流从附近流过,使这一带绿树成荫,花园棋布,真可谓风景如画。由林荫大道,城区和城堡形成的半月形在这里被割开一个不规则的缺口。圣絮尔皮斯郊区以其纯朴自然的景色,与对面半圆形山坡上那庄重威严的气象形成鲜明的对比。最后,整个富热尔市,连同所有的郊区和教堂,甚至连同圣絮尔皮斯山,都在里莱高地的环抱之中,而里莱高地则又是围绕库埃斯农大河谷总体山脉中的一部分。

  以上说的就是这地方自然造化中最突出的景物,其主要特征是荒凉苍茫,不过由于一些秀丽的景色,也由于人类巧夺天工的工程与工地奇特变化的巧妙结合,这荒凉苍茫的气象究竟不显得那样森严了。这地方地势的对比往往出人意料,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突兀,令人诧异,令人惊叹,令人困惑。旅游者在法国其他任何地方都见不到库埃斯农大盆地和富热尔山崖与里莱高地之间幽深的河谷所呈现的那种令人叹为观止的地形对照。这里的景色属于那种稀世之美,在这种美中,偶然是主导,同时又毫不缺乏大自然的和谐。这里有明净、清澈的流水;有覆盖着本地生命力旺盛的草木的山峦;有幽深的石崖,也有优雅的建筑;有借自然之力雄踞危岩的堡垒,也有人工建造的花岗岩塔楼;有光线与阴影的变化,也有无数画家捕捉到其中韵味的不同树木枝叶间的对比;有人烟辏集的房舍,也有荒凉的不毛之地,在这些地方,花岗岩石上连白色苔藓也无容身之地;总而言之,我们所要求于一处景物的观念这里应有尽有:既妩媚,又狰狞,这是幻象层出不穷的一首诗,是无与伦比的风景画,是领略乡情野趣的胜地!布列塔尼在这里显示出了它的全部灵气。

  德·韦纳伊小姐的房子构筑其上的帕普戈塔,其基础直插渊底,顶部则升到与圣莱奥纳尔教堂门前在高崖上修出来的平台相齐的高度。从这所三面凌空的房子举目眺望,以帕普戈塔为其发端的巨大马蹄铁、蜿蜒的南松河谷以及圣莱奥纳尔广场尽收眼底。与这房子一溜摆开的都是三百年的老宅子,全是木结构,和教堂的北墙平行,中间形成一道死胡同,仅有一个出口,通向教堂近侧的一条斜坡街,街的那头便是圣莱奥纳尔门①,此时德·韦纳伊小姐正顺着街向下走。

  ①巴尔扎克对德·韦纳伊小姐住宅的描写失之含糊,周围环境亦交代得不精确。

  玛丽自然没有走进教堂广场,她现在是在广场的下方,她去的方向是林荫大道。设在圣莱奥纳尔门塔楼中的哨卡前有一排漆成绿色的低矮的栅栏,玛丽跨过这道栅栏之后,眼前雄浑的景色使她激动的心情暂时平静下来。她观赏着库埃斯农大河谷,从佩勒里纳山巅直到维特雷公路,河谷的大部分展现在她眼前;随后,她的目光落到钩齿巢和曲曲弯弯的吉巴里山谷上,那里的山峦沐浴在落日空蒙的光辉中。南松河谷的深邃几乎使她感到一阵恐惧,谷底里最高的白杨树也不过勉强触到王后阶梯下面花园的堰墙。她一步三叹地往前走,最后站定下来,从这里,既可以穿过吉巴里山谷,远眺库埃斯农河谷,又可以欣赏马蹄铁形的城区、圣絮尔皮斯的山岩和里莱高地环抱中的一片秀丽景色。每天的这个时刻,城郊房舍的炊烟和山谷里升腾起来的雾气便在半空里汇合为一层云烟,宛若一顶淡蓝色的华盖,下面的一切都在若隐若现之中。过于耀眼的阳光开始消退,天空呈现出一种珍珠般的灰色,皎月已经把它的光辉洒向这幽静的深谷。面对如此的景物,人的心灵不禁会沉浸到梦境中,回想起最亲近的人。猛然间,无论是圣絮尔皮斯郊区覆盖木瓦的房顶,抑或是傲岸的尖顶已经隐没在山谷深处的教堂,抑或是古老城堡的高墙上爬满的百年常春藤和铁线莲,南松河流过古堡时使冲击磨坊的水轮发出的喧闹声,总之,她对眼前这景色中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落日枉然把金粉和大块的红色向点缀在山崖中的精致房舍、向水波深处和牧场之上泼洒过去,玛丽依旧一动不动地呆立在圣絮尔皮斯山崖的面前。虚妄的希望把她带到林荫大道上来,而这虚妄的希望居然奇迹般地实现了。透过对面山头上的荆豆和金雀花丛,她看见了拉维弗蒂埃的几位宾客,尽管他们都穿着羊皮袄,她却相信自己的眼力,而且人群中分明站着勒·加尔,他的一举一动,在落日柔和的光线的衬托下,显得极其清晰。她还看见了她的可怕的对手杜·加夫人,就在人群的后面,相隔几步远。一时间,德·韦纳伊小姐以为自己在做梦,但是她的情敌对她的怨恨立刻向她证明,这梦中的一切都是活生生的现实。她只顾全神贯注地望着侯爵最细微的动作,竟没有注意杜·加夫人举着一枝长统步枪仔细地向她瞄准。说时迟,那时快,一声枪响在山峦中激荡,子弹呼啸着从玛丽身旁飞过,向地显示她的情敌有熟练的枪法。“她给我送名片来了!”玛丽微笑着想。霎时间,“什么人!什么人!”的喊声迭起,从古堡直到圣莱奥纳尔门,哨位上发出的呼喊此伏彼起,这就告诉舒昂党人,富热尔人防范得十分小心,因为他们的工事最不易攻破的部分竟也如此严密把守。“是她,是他。”玛丽心里说。

  上去寻找侯爵,跟踪他,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个念头闪电般地掠过玛丽的心头。“我没有武器。”她减了一声。她想到在巴黎临行前曾把一支短剑扔进一个纸匣,这是一支玲珑的短剑,过去一位土耳其王妃佩带过。她既然即将登上战争的舞台,就想用这支剑来武装自己,这就好比那些喜欢开玩笑的人,旅行前准备许多本子,以便记录下途中的妙思。不过当时吸引她的倒不是料想到需要流血,而是感到佩带这样一把镶有宝石的印度短剑,摆弄象目光一样明亮的刀刃,这是一种享受。三天前,当她的情敌想使她蒙受奇耻大辱时,为了逃避折磨,她恨不得一死了之,那时她真后悔把剑留在了纸匣里。她立刻返身转回家中,找出短剑,挂在腰带上,取一条长披肩裹住肩膀和上身,头发用黑色花边包住,戴上一顶舒昂党人惯常戴的宽檐帽,帽子原是家里一个仆人的。而且,人在激动时有时反而很清醒,她还抓起土行者给她们当作通行证用的侯爵的手套揣在身上;她向惊惶失措的弗朗西娜说了一句:“有什么办法呢?我要到地狱里去找他!”然后返回林荫大道。

  勒·加尔还待在原地,不过是一个人。从他的望远镜所指的方向看起来,他正以一个军事家所具备的审慎,细密地观察着南松河的各个渡口、王后阶梯,以及自圣絮尔皮斯门绕过教堂,与古堡火力范围内的几条大道汇合的那条小路。德·韦纳伊小姐跃身跳进林荫大道斜坡上由山羊和牧人踩出的小径,从小径踏上王后阶梯,顺阶梯下到谷底,渡过南松河,横穿郊区。她象荒漠里的一只飞鸟,在圣絮尔皮斯险峻的山崖上猜测前面的道该怎么走,不大一会儿功夫,她就来到一条从花岗岩上开出的光滑的道路前,尽管道上金雀花丛生,荆豆刺人,碎石块布满路面,她却毅然地攀上去,这种气魄在男人身上可能都见不到,然而女人倘若受到激情的驱使,却能在短时间里抖擞起这般精神。玛丽爬上山顶,她借着苍白的月色,竭力想辨认出侯爵可能走的道,就在这时,夜幕突然降临了;经过顽强的寻找仍然查无踪迹,四野一片沉寂,看起来舒昂党人和他们的头目已经离开这里。她那一股子拼命的热情,随着鼓舞这股热情的希望的破灭,一下子丧失殆尽。

  在这样的夜晚,孤零零一人待在这个战火频仍的陌生的地方,她脑子里不禁折腾开了,想到于洛的叮嘱,想到杜·加夫人那一枪,她紧张地颤抖起来。山里的夜,静寂深邃得可怕,再微弱的落叶声,哪怕相隔很远,也能听见,这细小的声音在空气中颤动,好象为的是叫人凄凉地觉察到孤独和沉寂究竟有多深多广。风从高空中掠过,云头猛烈地翻卷,这使得山上忽而一片昏暗,忽而又出现光亮,连最平常的东西也因此显出怪诞骇人的模样,这给她心里又增添了几分恐惧。她回过头去眺望富热尔市区,那边是万家灯火,宛如一片星光落在地上,蓦地,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帕普戈塔。她要想回家,从这里到那边真可谓近在咫尺,然而这咫尺之隔却是一道深渊。她想起她来的时候经过的小径,两侧有许多悬崖峭壁,她心里明白,返回富热尔市比继续追踪侯爵担的风险更大。她想,就算舒昂党人控制着乡村吧,有侯爵这只手套,尽管夤夜行走,也可以做到万无一失。唯一可担心的就是杜·加夫人。想到这里,她把短剑攥攥紧,迈步朝一间农舍走去,刚才她登上圣絮尔皮斯山崖时就看见了这间农舍的房顶。不过她走得很慢,因为她还从来不曾领略过深更半夜独身一人呆在荒野之中所感觉到的那种阴森森的威严,四周的大山好似聚拢来的一群巨人,都把脑袋向你倾压下来。她的裙子好几次被荆豆钩住,发出嚓嚓的声音,使她心中颤栗;她好几次加快步伐,可是立刻又慢下来,因为她觉得生命的最后时刻已经到了。没过多久,事情突然起了变化,胆大包天的男人碰到这种情况心里恐怕都难免发憷,德·韦纳伊小姐更是陷入巨大的恐怖,这恐怖猛烈地压迫生命的全部机制,使人身上的一切,无论是力量还是孱弱,都得到充分的表现。此时此刻,最软弱的人的举动会显示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最坚强的人会怕得要死。玛丽听到从不远的地方传来古怪的声音,可以说很清晰,也可以说很模糊,就象这夜,忽明忽暗。这声音里透着杂乱,透着喧嚣,耳朵要费很大的气力才能捉摸到,它从地心里发出,好象有千军万马在行进,把大地踏得晃动起来。霎时间闪出一阵亮光,德·韦纳伊小姐发现距离她仅仅几步远的地方有一长串丑陋的面孔,象田里的麦穗似地摇摇摆摆,象鬼魂似地在移动。但是,她没来得及看清楚,因为阴影又象一块黑色的帷幕降落下来,把这幅闪烁着黄眼睛的可怕的图画遮没了①。她迅速地后退,奔上一座小山包,这群丑恶的人中间有三个人向她这边走来,她必须避开他们。

  ①在巴尔扎克笔下,黄眼睛表示野蛮、兽性。

  “你瞧见他啦?”一个人问。

  “他打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感觉到一阵冷风。”一个嘶哑的嗓音回答。

  “我却闻到一股子湿气,还有坟场的味道。”第三个人说。

  “他是一身白吗?”第一个人又说。

  “在佩勒里纳死了好多人,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还魂?”①第二个人说。

  ①他们在谈论死在佩勒里纳山里的舒昂党人玛丽·朗布勒坎。

  “嗐,还有,”第三个人答道,“为什么圣心会的人总是占便宜?话说回来,我情愿没做忏悔就死,也不愿象他那样,吃不上喝不上,血管里没血,骨头上没肉。”

  “啊!……”

  三个人发出一声惊呼,或者毋宁说是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因为有一个舒昂党指着前面,他们看见了德·韦纳伊小姐轻盈的体态和苍白的面孔。德·韦纳伊小姐跑得飞快,可是他们竟听不到一点声息。

  “他在那儿——在这儿——在哪儿?——那边——这边——他跑了——没跑——跑了——你看见他啦?”

  这些喃喃碎语听起来好似海浪冲刷沙滩发出的单调的音响。

  德·韦纳伊小姐鼓足勇气朝那幢房子的方向走去,她看见许多模糊的人影,她刚走近,这些人影便显出惊恐万状的样子四下逃散。她好象被一种奇怪的力量所推动,只能听从这力量的摆布;她的身体飘飘荡荡,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理解,当然这不免又是一件叫她害怕的事。那些人影看见她走近便成群地站起来,他们似乎是睡在地底下,是从地里钻出来的,他们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全然不象人在说话。德·韦纳伊小姐花费了不少力气,终于走进一座荒废的园子,园子的绿篱和栅栏被砍得七零八落。一个哨兵把她拉住,她掏出手套来给他看。月光照着她的脸,舒昂党的哨兵已经举枪向她瞄准,看见她那模样,枪从手中滑落,嘴里发出一声尖叫,声音直传到旷野之中。她看见好几处大房子,几点灯光映出来,说明有的房间里有人居住。她没有碰到什么障碍便来到墙根下。她朝最近的一扇窗子挪去,透过窗子,她看见了杜·加夫人和召到拉维弗蒂埃去的众首领。她被这情景和身陷绝境的感觉吓晕了,竟翻身向一个装着粗铁条的小窗口扑去。她看清楚里面是一个拱顶的长客厅,侯爵独自一人待在屋里,脸色忧郁,离她只有几步远。他坐在火炉前一把粗糙的木椅上,炉火在他的面庞上投下摇曳不定的淡淡的红光,这使得这幕场景俨然有如幻觉;可怜的姑娘紧紧贴住铁条,希望在这深沉的寂静中,倘若他说什么,自己能够听到;她见他无精打采,垂头丧气,面容苍白,暗自庆幸造成他这般忧伤的原因中有自己一份;接着,她的愤怒变成了怜悯,怜悯又化成了柔情,她突然发现,把她一步步引导到这里来的并不仅仅是复仇的愿望。侯爵站起身,回过头来,猛地瞥见德·韦纳伊小姐的脸,这脸仿佛悬在云端中,他惊呆了;他急躁而又轻蔑地把手一挥,叫道:“怎么连我醒着的时候也到处见到这个妖精!”可怜的姑娘觉得这话对她的侮辱太深,禁不住发出一阵狂笑,这把侯爵吓得一哆嗦,冲着窗口便扑过来。

  德·韦纳伊小姐转身就跑。她听得身后有一个男人的脚步,心想一定是蒙托朗;为了脱身,她顾不得前面有什么障碍,只要不再看见写在这男人额头的那火一般的字:他蔑视你!她简直能够穿墙越脊,腾云驾雾,哪怕是逃上地狱之路也在所不辞。然而这几个字仍旧在她内心深处如同号角似地在震响。

  她径直地跑,也不知到了哪里,猛地觉得一股潮气袭来,便停下脚步。却听得好几个人杂沓的脚步,她吃了一惊,慌乱间拣一道台阶便往下跑,竟到了一个地窖深处。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她站住了,侧起耳朵,想听听追赶她的人朝哪里走了。虽说外面人声嘈杂,她却分明听到一个人在凄惨地呻吟,这使她越发觉得胆战心惊了。台阶上面射来一束光,她担心追赶她的人已经发现她的行踪;为了摆脱他们,她重新聚集起力量。几分钟以后,等她的头脑清醒下来,连她自己也感到无法解释自己是怎样爬上现在藏身的这堵短墙的。身体的姿势使她很难受,但是起先她居然没有感觉;不过现在她终于觉得难以忍受了,因为她蜷缩在拱形的屋顶下,就象一个艺术爱好者把维纳斯像塞进一个狭窄的壁龛里。这堵墙相当厚,用花岗石砌成,把一段台阶和一个地窖隔开,呻吟声就从地窖那边传来。一会儿,她看见一个穿着羊皮袄的陌生人从台阶上下来,直奔到她身下,然后在拱顶下拐了个弯,从他的动作上看他并不急于寻找什么人。德·韦纳伊小姐心里火烧火燎地想知道能不能寻到脱身的机会,那人手里拿着火把,她恨不得火光立刻就把地窖给她照个明白。她看见那边地上有一团东西,模样很怪,却在动弹,它不停地猛烈地挣扎,想挪动到墙跟前的一个地方,活象一条鲤鱼被从水里扔到岸上,使劲地抽动蹦跳。

  片刻之后,一根小小的松树明子淡蓝色的摇曳的火光充满了地窖。刚才德·韦纳伊小姐听到一阵阵痛苦的祈祷,便发挥想象力,赋予这间拱顶的房子一种阴暗的诗意,然而这会儿她不能不承认,这房间其实不过是一间地下厨房,而且早就废弃不用了。那团怪东西被光照亮,原来是一个小个子男人,很胖,手脚被捆绑得结结实实。不过,把他抓来的人任他在这潮湿的石板地下躺着,好象也不曾特别多加小心。这俘虏看见陌生人进来,一只手拿着明子,一只手里夹着一捆柴禾,他便吐出一声深沉的呻吟。德·韦纳伊小姐的感觉受到强烈的触动,竟然忘掉了自己的恐惧、绝望,也忘掉了自己蜷手蜷脚,全身麻木苦不堪言;她尽量地保持姿势一动也不动。那舒昂党人先试了试顺着一条高高的铸铁条挂下来的旧钩子结实不结实,然后把柴禾扔进壁炉,用松明子点着了火。德·韦纳伊小姐认出这人正是她的情敌选来带她走的那个狡猾的面包贼,不免大吃一惊。这家伙的嘴脸被火光一照,很象德国人用杨木雕刻的那种滑稽小人。他的俘虏发出一阵呻吟,引得这个脸被太阳烤黑而且爬满皱纹的人哈哈大笑。

  他对俘虏说:“你瞧,我们基督徒可不象你说话不算话。这把火能给你活动活动手脚,还有你的舌头。你看,你看,我想找一个盆子搁在你脚下接油都找不到。你那双脚丫子太肥了,弄不好滴下油来会弄灭了火。你这幢房子里家伙可真不齐全,主人要烤火,竟找不到合适的东西让他烤得舒服一点。”

  那受罪的人发出一声尖厉的呼叫,仿佛希望叫声穿透拱顶,召唤人来救他性命。

  “哈哈!奥日蒙先生,尽管放开喉咙唱好了!上面的人都睡了,跟我来的只有土行者,他自会把地窖门关上的。”

  面包贼一边说,一边用枪尖敲打壁炉的炉台、地面的石板、墙壁和炉灶,想发现守财奴收藏金子的地方。他敲打得十分在行,奥日蒙始终也不敢出声,似乎在担心有仆人受到恫吓,已经把他出卖了;他对任何人都是守口如瓶的,不过他的活动习惯却很可能提供合理推论的依据。面包贼有时忽地转过脸来瞅着他,就象儿童玩藏东西的游戏,经常根据藏东西的人的表情猜测自己离那玩意儿是近了还是远了。奥日蒙看见那舒昂党正敲打炉子,炉子发出空洞的声音,他便装作有几分害怕的模样。大约他看面包贼抱着急不可耐的侥幸心理,有心引他上当。正在这时,又有三个舒昂党人飞步奔下台阶,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厨房。面包贼看见土行者来了,朝奥日蒙瞪了一眼,眼光中充满因贪欲受到戏弄而产生的凶残表情,随即停止了搜索。

  “玛丽·朗布勒坎复活了。”土行者说,脸上的神气表示面临如此重大的消息,其他一切利害都变得黯然失色了。

  面包贼回答:“我不感到奇怪,他领圣体领得多勤!好象善良的上帝只属于他一个人。”

  万事如意说:“嘻嘻!这对他毫无用处,就好比给死人穿鞋。在佩勒里纳那一仗之前,他不是还没有受到赦免吗?他带坏了高格吕的闺女,这是犯了轻慢神明的大罪。居丹神甫说了,象这样子,他得当两个月的游魂才能完全复活!刚才他从我们跟前逛悠过去,我们都瞧见了,白飒飒的,冷冰冰的,轻飘飘的,一股子坟场的气味。”

  “神甫大人说了,游魂要抓住了什么人,就拉住他作伴。”

  说这话的是另一个舒昂党。

  土行者正沉浸在宗教的遐想中,照居丹神甫的说法,大凡赤胆忠心保护教会和国王的人,只要热心敬神,复活的奇迹就能接二连三的出现。最后讲话的这位模样特别,把土行者的思路给打断了。

  他神色严肃地对这个新近入伙的人说:“快腿酒鬼,你瞧,神圣的教会给我们规定的本分哪怕只放松一点点,就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我们之间对再小的错误都不讲情面,这是奥莱的圣安娜对我们的忠告。你堂弟面包贼替你要了监视富热尔市的任务,勒·加尔同意把任务交给你,你的钱不会少拿;不过,你知道不知道对叛徒我们拿什么样的果子来招待他?”

  “我知道,土行者先生。”

  “你明白我为什么对你讲这些。有人说你喜欢苹果酒,还喜欢大把的钱;但是现在可不是从石头里榨油的时候,你只能听我们的。”

  “土行者先生,恕我直言,苹果酒和钱是两件好东西,不会影响灵魂得救。”

  面包贼说:“假如大哥干了什么蠢事,那是因为他无知。”

  “只要出了事,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不能放过他。”土行者嚷道,他的声音震得拱顶都在发颤。然后他转过脸,向着面包贼补充说:“你得替我担着干系,万一他出了岔子,我就找你皮袄下那身皮肉算账。”

  快腿酒鬼却又说:“不过,土行者先生,我再唐突一句,您不是也经常把反舒昂党人当成舒昂党人么?”

  土行者冷冷地回答:“朋友,但愿你不要如此,否则我会象切萝卜似地把你砍成两段。凡是勒·加尔派出的人,他们都有勒·加尔的手套,只有一点,发生了拉维弗蒂埃事件之后,大奶奶在手套上加了一条绿绸带。”

  面包贼赶紧捅了捅土行者的肘臂,一面指指奥日蒙,那俘虏却佯装睡着了。不过,土行者和面包贼凭经验知道,在他们生起的火堆旁,谁也别想酣然入睡;刚才对快腿酒鬼说的最后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不过被这俘虏听去了也并非不可能,四个舒昂党于是都盯住他,望了好大一会儿。他们心里一定在想,这家伙或许早已吓得耳目失灵了。突然,土行者做了一个微弱的暗示,面包贼立刻脱掉了奥日蒙的皮鞋和袜子,万事如意和快腿酒鬼上前抓胳膊搂腰,把他拖到壁炉旁,然后,土行者取过一根绑柴禾的绳子,把守财奴的双腿捆在铁钩上。他们这么一动手,动作又如此麻利,奥日蒙不免嚎叫起来,等到面包贼把炭火堆积到他小腿下面,嚎叫便变得撕心裂肺了。

  “朋友,好朋友,”奥日蒙高喊,“你们别伤害我,我和你们一样是基督徒。”

  “你红口白牙地说瞎话。”土行者回答,“你兄弟不承认上帝,你呢,你买下了朱维尼修道院。居丹神甫说了,可以放心大胆地火烤叛教者。”

  “可是,信奉上帝的弟兄们,我不是不付钱的呀。”

  “我们给了你半个月,到现在两个月过去了,快腿酒鬼连一个子儿也没收到。”

  “你真地一个子儿也没收到吗?”守财奴绝望地问。

  “没有!奥日蒙先生。”快腿酒鬼惊慌地回答。

  奥日蒙的嚎叫起先渐渐变成一声接一声的呻吟,犹如临死前的喘息,接着又以前所未有的力量爆发出来。这四个舒昂党看这样的场面就象看小狗走路不穿鞋子一样,觉得很平常,他们十分冷静地瞅着奥日蒙挣扎嚎叫,仿佛是几个旅客守在旅店的壁炉前,只等烤肉熟了便可以饱餐一顿。

  “我要死啦!我要死啦!”受刑的人叫道,“你们也甭想拿到钱了。”

  喊叫声虽然惊天动地,面包贼却发现火苗并没有舔着皮肤;于是他把炭火巧妙地拨弄了一下,火苗窜得稍微高了些,这一下,奥日蒙有气无力地开了口:“朋友们,放了我吧。你们要多少?一百埃居,一千埃居,一万埃居,十万埃居,我可以给你们二百埃居……”

  他的声音是那样悲切,以致于德·韦纳伊小姐竟忘了自己的安危,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叹息。

  “谁在说话?”土行者问道。

  舒昂党人朝四下惊恐地张望。这些人面对杀气腾腾的枪口个个英雄非凡,在鬼魂面前却吃不住劲了。只有面包贼还在专心致志地听受刑人的供词,那人耐不住不断加剧的疼痛,终于招认了。

  “五百埃居,行,我给。”守财奴说。

  “早该如此!钱在哪儿?”面包贼不慌不忙地说。

  “呃,在第一棵苹果树下。圣母啊!在花园的尽头,左边……你们这些强盗……小偷……哎哟!我要死了……那儿有一万法郎。”

  “我不要法郎,我们需要的是金币。”土行者说,“你那共和国的钞票上有异教徒的头像,根本用不出去。”

  “那一万法郎就是金币,是货真价实的金路易。放了我,放了我吧……你们已经知道我的命根子在哪里了……我的钱啊。”

  四个舒昂党人且相瞅着,必须从四个人中间找一个可靠的人去把钱挖出来。这时候,德·韦纳伊小姐被这些吃人生番的残酷行径激怒了,她不顾自己靠一张苍白面孔扮演的鬼魂的角色是否还能够使她逢凶化吉,大义凛然地用庄严的声音喝道:“你们不怕上帝震怒吗?放开他,野蛮的东西!”

  舒昂党人抬起头来,望见半空中有一双眼睛象星星似地熠熠闪光,吓得仓皇而逃。德·韦纳伊小姐跳进厨房,朝奥日蒙奔过去,伸手把他从火炉边拉开,使劲太猛,竟把绑住他双脚的那根捆柴禾的绳子扯断了。然后,她用短剑割断了奥日蒙身上缠绕的绳索。守财奴自由了,他刚爬起来,脸上出现的第一个表情便是一惨笑,痛苦的而又含着嘲讽的笑。

  “去吧,到苹果树下去吧,强盗!”他说,“我已经叫他们上了两次当,第三回他们就休想抓到我了!”

  话刚说完,就听得外面响起一个女人的嗓音。

  “鬼魂!鬼魂!”杜·加夫人嚷道,“一群废物,那就是她。谁把这娼妇的头给我提来,赏他一千埃居。”

  德·韦纳伊小姐的脸刷地白了;那守财奴却微微一笑,抓起她的手,拉住她钻到壁炉炉台的下面,领着她小心地往前走,叫她不要碰乱炭火以免留下痕迹——那炭火只占着很小一块地方;他按动一个机关,只见那块铸铁板升起来;当他们共同的敌人走进地窖时,暗室沉重的门已经悄无声息地落下。巴黎姑娘刚才看见可怜的银行家象鲤鱼打挺似地一个劲地抽动,这会儿才恍然大悟他的目的何在。

  土行者大声说道:“夫人,您看见没有,鬼魂把共和党带去作伴了。”

  恐怖的气氛一定非常强烈,因为土行者说罢,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深沉的静寂,奥日蒙与他的同伴能够听见舒昂党人低声念叨着:“AveSanctaAnnaAuriacagratiaplena,Domi-nustecum,”①云云。

  ①拉丁文祷词:向你致敬,充满仁爱的奥莱的圣安娜,天主与你同在。

  奥日蒙叫道:“他们在祈祷哩,一群蠢货。”

  德·韦纳伊小姐截住他的话:“你不怕叫他们发现我们的……”

  老守财奴哈哈大笑,消除了巴黎姑娘的忧虑。

  “铁板嵌在一块花岗石板里,石板有十寸厚。我们能听到他们,他们却听不到我们。”

  说罢,他轻轻拉住救命恩人的手,把她带到一条缝隙前,阵阵清风从缝隙里吹出,她推测留这缝隙的地方大概是壁炉的烟道。

  “哎哟!哎哟!”奥日蒙说,“妈的!我的腿烧得真有点痛!夏雷特的母马——这是南特人对她的称呼——不是傻瓜,她才不会去反驳她那帮信徒哩,她心里明白,这帮家伙要不是那么懵懂无知,哪会牺牲自己的利益替她卖命。她也开始祈祷了。她在说向奥莱的圣安娜致敬时,那模样一定很好看。不过她最好还是去截一辆马车,好还她欠我的那四千法郎债。加上利息,加上手续费,总计该是四千七百八十法郎,外加几个生丁……”

  祈祷完毕,舒昂党人都站起来向外走。老奥日蒙却握住德·韦纳伊小姐的手,大概是提醒她危险依然存在。

  沉默了几分钟,只听到面包贼嚷嚷道:“不,夫人,哪怕您在这里等上十年,他们也不会回来了。”

  “可是她并没有出去,她应该在这里。”夏雷特的母马固执地说。

  “不,夫人,不,他们穿过墙壁飞走了。魔鬼不是已经从这里,当着我们的面,带走过一个宣过誓的教士①么?”

  ①指遵照共和国法令宣誓忠实于共和国宪法的教士,教会把这些教士视为反叛。这显然是指下文中说到的奥日蒙的哥哥。

  “怎么啦,面包贼!你和他一样爱钱如命,难道真的没想到这个老财迷会花几千法郎在这间拱顶房子的墙基里造一间暗室,暗室的门藏在什么机关后面?”

  守财奴和姑娘听见面包贼爆发出一阵大笑。

  “很有道理。”他说。

  杜·加夫人说:“你留下来,在门口等着他们。看见他们你只要放上一枪,你从放高利贷的家伙的金库里不管能找到多少钱,我全都如数给你。我让你把那小妮子杀了,你却把她给卖了,要想得到我的宽恕,你就得听我的。”

  “放高利贷的!”老奥日蒙说,“可我借给她的钱只要九厘利。当然,我要了抵押品!但是不管怎么说,看看她这个人多懂得知恩图报!罢了,夫人,倘若有上帝惩罚我们作恶,那就有魔鬼专门惩罚我们行善,人哪,就在这两极之间左右为难,弄不清前程的吉凶祸福,这总叫我感到象是一道比例式,X永远解不出来。”

  他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这是他独具的,因为气流通过他的咽喉,好象碰上并加以撞击的是两条松弛的声带。杜·加夫人和面包贼重新开始搜索墙壁、拱顶和石板,叮叮咚咚的敲打声好象倒使奥日蒙放了心,他抓起救命恩人的手,领着她登上一道圣吉尔式①的螺旋楼梯,楼梯是从一堵厚厚的花岗岩墙里开凿出来的。走了大约二十级台阶,头顶上出现了微弱的灯光。守财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瞅着他的同伴,仔细端详她的面孔,仿佛把一张送来贴现的靠不住的票据翻来覆去地看个没完。然后他发出一声可怕的叹息。

  ①一种旋转的楼梯,因朗克托刻省的圣吉尔修道院有这样的楼梯而得名。

  经过片刻的沉默,他说道:“把您带到这里,您对我的救命之恩我算彻底偿还了,所以我看不出来我为何还要给您……”

  “先生,让我留在这里好了,我对您毫无所求。”她说。

  这几句话,或许还有美丽的姑娘挂在脸上的高傲神情,倒使小老头儿放了心,他叹了口气,一面回答:“唉!既然带您到了这里,就不能半途而废……”

  他很客气地扶着玛丽登上几级修得极特别的石阶,半愿不愿地把她请进一间四尺见方的斗室。拱形的屋顶上悬挂着一盏灯。一眼就可以看出,守财奴早已做好充分准备,倘若内战带来麻烦,迫使他留在这个藏身洞里,他自可以在这里住上几天。

  “不要靠近墙壁,您会蹭上白灰的。”奥日蒙突然说。

  他把一只手相当迅速地插到姑娘的披肩和墙壁之间,墙壁看样子刚刚粉刷过。不过,老守财奴这个动作的结果却是他始料所不及的,德·韦纳伊小姐因此猛抬眼朝前张望,只见一个屋角里修造了一件东西,那东西的形状令她不由地发出一声恐怖的喊叫,因为她觉得那似乎是一个人被涂上了灰浆,直挺挺地竖在那里。奥日蒙向她恶狠狠地一挥手,叫她闭上嘴,他那双蓝磁般的小眼睛和他同伴的眼睛一样流露出惊惧的神情。

  “傻姑娘,您以为是我杀了他吗?……这是我哥哥。”他换了悲切的声调叹息道。“他是第一个宣誓的本堂神甫。舒昂党和其他的神甫气红了眼,为了逃命,他只能藏在这里。这样一个安分守己的人他们也要抓!他比我大,亏得只有他有耐性,教我学会了十进制。啊!他是一个好心的神甫!他省吃俭用,又会攒钱。四年前他死了,我也不知道得的什么病;不过你是知道的,这些神甫,时不时地跪下作祷告是他们的习惯,可能是因为他不象我,老在这里面站着他受不了……我把他放在那里了,换个地方他们会把他挖出来的。总有一天我能象这可怜人说的,把他安葬在圣地里,当时他宣誓只是因为害怕呀。”

  小老头干枯的眼窝里滚动着一颗泪珠,在姑娘的眼里,他那赭红色的假发此时也不显得那么难看了。对他的痛苦,姑娘暗自生出几分敬意,便把眼睛转开去。然而奥日蒙虽显得温和下来,却依旧对她说:“不要靠近墙,您……”

  他的眼睛不离开德·韦纳伊小姐的眼睛,以为这样便能够阻止她去仔细察看这小室的墙壁;室内空气太稀薄,不足以满足肺部的需要。不过玛丽还是逃过了他的监视,偷偷地斜睨了一眼,墙壁上有许多地方很奇怪地隆凸起来,根据这一点她琢磨这墙大概是守财奴自己动手砌的,里面藏了成袋的金银。这会儿,奥日蒙已经陷入一阵很可笑的恍惚状态中。小腿上的灼伤叫他十分疼痛,眼见得一个大活人呆在他的金银财宝之间又叫他十分惶恐,这些从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里都看得分明;然而同时,他干枯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团异乎寻常的火,表达出他和救命恩人危险地挤在一起心中慨然而起的一股激情,姑娘粉红白嫩的面颊又撩得他想上去亲吻,温馨的黑眼睛使他心中泛起一阵阵热潮,他简直不明白这是生命的标志还是死亡的征兆。

  “您成家了吗?”他用颤抖的声音问。

  “没有。”她微笑着回答。

  他叹了口气,说道:“我还有些财产,尽管不象他们那些人说的那样阔气。”他神色张皇地朝四下望了望,又补充说:

  “象您这样的年轻姑娘一定喜爱钻石珠宝、金银首饰、车辆马匹。我死了以后,这些东西都要给人。呃!假如您不嫌弃……”

  老头子的眼睛暴露出即使在他产生短暂爱情的时候,心中也有十分周密的计算,因此德·韦纳伊小姐一边摇头表示回绝,一边禁不住思忖,这守财奴想娶她,不过是要把他的秘密埋葬在另一个“我”的心中罢了。

  “钱嘛,”她向奥日蒙投去充满讥讽的目光,弄得他又欢喜又恼火,“金钱对我来说如同尘土。假如把我曾经拒绝接受的金钱全放在这里,您会比现在阔三倍。”

  “不要靠近墙……”

  “而人家要求于我的,不过是瞅他一眼而已。”她补充说道,神情中带着难以置信的傲气。

  “那就是您的不是了,这是一笔上好的买卖。不过请您想一想……”

  “请想一想,”德·韦纳伊小姐说,“我刚才听到那边响起一个人的声音,哪怕我只听到他说一个字,也比你全部的财产还宝贵。”

  “您还不知道我有多少财产……”

  玛丽用手指抵住一张画着路易十五骑马的小幅着色版画,不等守财奴上前阻拦,她已经推开了画像。突然间,她看见侯爵就在她下面,正在往喇叭枪里填火药。这个小洞门藏在贴版画的木板后面,它一定与隔壁房间天花板上的装饰相契合,保王党的将军可能就睡在这个房间里。奥日蒙小心翼翼地把旧版画推回原处,神色严肃地望着姑娘。

  “如果您想活命,就一句话也别说。”停顿片刻,他又附在她耳边说:“您钓着的可不是一条小鱼。您知道,德·蒙托朗侯爵租赁出去的土地有十万法郎的收入,这些地还没有被出售。而且执政府刚下命停止没收贵族的财产,我是从《里尔-维兰旬报》①上读到的。哈哈!您觉得这小伙子如今越发成了美男子,对吧?您的眼睛象两枚崭新的金路易那样闪闪发光呢。”

  ①巴尔扎克虚构的报纸。至于执政府的命令,拿破仑当时为了缓和流亡贵族的反抗情绪,确曾有类似的计划。

  德·韦纳伊小姐的眼光确实异乎寻常地亮起来,因为她又听见了那熟悉的声音在说话。自打她站在这间斗室里,好象被埋进了一个大银矿以后,原已被种种事变消磨了活力的心灵又恢复了元气。她似乎已经下定了一个不祥的决心,并且已经找到了付诸实施的办法。

  她想:“他对我既然如此轻蔑,就不可能改变看法了。假如他果真不再爱我,我就杀了他,天下的女人谁也休想得到他。”

  “不行,神甫,不行,”年轻的首领高声说,声音一直传到这边,“必须这样办。”

  居丹神甫傲慢地回答:“侯爵先生,您若在圣詹姆士举行舞会,全布列塔尼将会为之大哗。能到村子里去煽风点火的是传道士,而不是舞蹈家。我们需要的是枪,而不是小提琴。”

  “神甫,您是个明白人,您应该知道,只有把支持我们的人全部召集起来,我才能知道和他们在一起能干多大的事业。我觉得在宴席之上可以更好地观察他们的表情,了解他们的意图,这比派多少探子都强,再说,我讨厌刺探。我要叫他们酒盅一端便无所不谈。”

  玛丽听到这几句话身体一震,心中立刻酝酿好一个计划,她要去参加舞会,就在舞会上报仇雪恨。

  蒙托朗接着说:“您振振有词地反对舞会,您以为我是傻瓜?为了以‘信仰之父’①的新名义重振旗鼓,您会不高高兴兴地去跳三步舞②?……您难道不知道布列塔尼人做完弥撒就去跳舞?您难道不知道伊德·德·纳维尔和昂迪涅两位先生五天前和第一执政会谈,讨论路易十八陛下复位的问题③?我之所以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孤注一掷,完全是为了增加我们钉了铁掌的皮鞋在这些谈判中的分量。你难道不知道旺代的头领包括封丹纳在内都在口口声声讲什么收兵认输吗?哼!先生,显然有人向亲王们撒了谎,没有把法国的真实情况告诉他们。这些人向亲王们侈谈忠诚其实是为了博取高官厚禄。神甫,我的确已经把脚浸到血泊中,但是我必须经过深思熟虑才能把半个身子都泡进去。我效忠国王,不是效忠四个头脑发昏的家伙,效忠象里福埃尔④那样债台高筑的空皮囊,效忠滥施火刑的暴徒,效忠……”

  “您就直说吧,先生,不是效忠那些靠在大路上征税来维持战争的神甫。”居丹神甫说。

  “我为什么不能说?”侯爵尖刻地回答,“我还没说完呢,旺代的英雄时代已经过去了……”

  “侯爵先生,没有您我们照样能够创造奇迹。”

  “那不假,就象玛丽-朗布勒坎的奇迹一样。”侯爵笑着说。“算啦,神甫,别赌气了!我知道您是不惜性命的,您枪杀一个蓝军和念一句oremus⑤一样轻松。假若上帝赐福,我希望能够使您戴着主教的冠冕参加圣上的登极大典。”

  ①一七七三年,耶稣会被教皇解散,不久又改头换面建立了“信仰之父”同盟会。

  ②原文是Chaonne,一种三步舞,有时是四步。起源于西班牙,十八世纪末开始盛行于法国。

  ③谈判的时间是一七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④即下文的里福埃尔·杜·维萨尔骑士。

  ⑤拉丁文:请众同祷。神甫做弥撒时叫信徒共同祈祷。

  最后这句话对于神甫无疑具有一种魔力,因为响起了拉动马枪枪栓的声音。他叫道:“侯爵先生,我口袋里装了五十发子弹,我的生命属于国王。”

  守财奴对德·韦纳伊小姐说:“这一位也是我的债务人。

  他向我借过五六百埃居,数目微薄,倒也罢了,我说的是一笔血债,这笔血债总是会偿还的,我希望。这个可恶的耶稣会神甫,就是千刀万剐也难消我心头之恨;他赌咒发誓要杀我哥哥,煽动所有的人反对他。为什么?就因为那可怜的人惧怕新的法令。”他把耳朵贴在暗室的一个地方听了片刻,说:

  “都走了,这群强盗!又去创造奇迹了!但愿不要象上次那样往我房子上放把火,算是向我辞行。”

  过了半个钟头。在这半个钟头里,德·韦纳伊小姐和奥日蒙互相望着,各人都好象在望一幅画。这时只听得快腿酒鬼那生硬粗野的嗓音低声喊道:“奥日蒙先生,没事啦。这回三十埃居真给我赚着了。”

  守财奴说:“孩子,向我发誓您一定闭上眼睛。”

  德·韦纳伊小姐拿一只手遮住眼帘,可是老头子为了更加保险,索性吹灭了灯。他拉住恩人的手,领着她在一条很难通行的过道里走了七八步;过了几分钟,他轻轻松开了她的手,德·韦纳伊小姐发现自己正待在德·蒙托朗侯爵刚离开的那间屋子里。这是守财奴自己的房间。

  老头子对她说:“亲爱的孩子,您可以走了。请您不要这样东张西望的。您一定没钱吧?拿着,给您十埃居;有的有缺口,不过还可以使用。您走出花园就能看到一条小路,这条路通到城里,或者按时下的说法,通到区里。不过富热尔来了舒昂党,很难说您一时半会是不是能回得去;所以,您也许需要找一个可靠的藏身之地。记住我下面要对您说的话,我讲的这地方不是万分紧急不要使用。在吉巴里山谷里通向钩齿巢的路上您会看见一座庄院,绰号叫快腿酒鬼的大西卜就住在那里。你进去对他女人说:你好哇,伯卡涅尔!巴尔贝特就会把您藏起来。万一快腿酒鬼发现了您,那也不要紧,假如是在夜里,他会把你当作鬼魂;假如是大白天,有十埃居也就足以叫他客客气气了。再见吧!你我之间的帐已经算清了。”他指了指房子四周的田地,又说:“假如您愿意,这全是你的!”

  德·韦纳伊小姐朝这个怪人投去一道婉谢的目光,叫他发出了一声叹息,其中酸甜苦辣咸五味无一不备。

  “您一定会还我这十埃居,请听好,我并没有谈利息,你把钱交给帕特拉律师,他那里有我的帐户,他是富热尔的公证人,美丽的宝贝儿,如果您愿意,他可以为我们订婚约。再见。”

  “再见。”她微笑着,并向他挥手致意。

  “如果您需要钱,”他朝她嚷,“我可以按五分利借给你!真的,只要五厘利。我说的是五厘吗?”德·韦纳伊小姐已经走远了,“看起来这是个好心的姑娘;话虽这么说,我还是要把壁炉的机关改一改。”说罢,他拿起一只十二磅的大面包,一条火腿,回到暗室里去了。

  当德·韦纳伊小姐走到旷野中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得到了新生,她的脸似乎被一股滚烫的热气炙烤了好几个钟头,这会儿触到清晨凉荫荫的空气,才又恢复了知觉。她努力寻找守财奴指给她的那条小道,但是月亮下山之后,黑沉沉伸手不见五指,她只好信步朝前乱走。但是,害怕跌进深渊的恐惧立刻揪住了她的心,而且救了她的命,因为她预感到再往前迈一步,脚下便没有实地,因而冷不丁地站住了。一阵更加清凉的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她听到流水的呜咽,这些现象以及她的直觉告诉她,她自己正站在圣絮尔皮斯石崖的边缘上。她伸出双臂搂定一株树,等着天色放明,心里面忐忑不安,因为她听到了武器声、马蹄声和人声。她暗自感谢这沉沉的黑暗,倘若真象守财奴讲的那样,舒昂党已经包围了富热尔城,那么这黑暗倒使她不致于落入舒昂党人手中。

  几道淡紫色的光线有如深夜点燃的象征自由的烽火,掠过了群山的峰峦,山坡仍然呈现灰暗的蓝色,与山谷上空飘浮的凝着露珠的云雾形成鲜明的对照。稍顷,一个红宝石般的圆盘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光芒渐渐浸润了整个天际。高低错落的山川,圣莱奥纳尔教堂的钟楼,峥嵘的山岩,还有淹没在黑暗中的牧场,不知不觉都显露出来,连山顶上的树也在旭日的光辉中显出清晰的轮廓。太阳优雅地抖了一下身子,从红色、褐色和蓝色的飘带中解脱出来,把它耀眼的光辉均匀地、平等地洒向一座座山峰,充溢一道道河谷。黑暗消散了,阳光普照大地。一阵料峭的微风在半空中回旋,百鸟鸣啭,万物复苏。但是,年轻的姑娘刚刚垂下眼睛俯瞰这幅壮观的奇景,在这些气候凉爽的地区常见的现象便发生了。

  烟雾聚成片片白絮,弥漫开来,充满了河谷,升腾到最高的山巅,用白雪般晶莹的大氅遮掩了这个富饶的盆地。片刻之后,德·韦纳伊小姐觉得似乎重新见到了阿尔卑斯山中那些连绵起伏的冰川雪山。接着,云一样的烟雾好象大海似地卷起波涛,掀起无法穿行的巨浪,一排排浪头柔和地摇晃,起伏跌宕,忽又猛烈地旋转奔腾,把阳光凝聚成鲜艳的红霞,同时有的地方呈现一片透明的白色,宛若一面面水银湖。忽然,北风大作,吹过这幻景般的画面,云雾散去了,只在草地上留下了粒粒淡黄色的①露珠。这时德·韦纳伊小姐才看见富热尔的山崖上黑压压一大片,七八百名武装的舒昂党活象麕集在蚁窝上的一群蚂蚁,在圣絮尔皮斯郊区蠢动起来了。三千多人好象从天而降,突然占领了古堡附近,发起了猛烈的攻击。这座沉睡的城市,虽说有绿荫覆盖的险要地势和工事,有灰色的古老炮楼,倘若没有于洛昼夜警惕,恐怕已经陷落了。城市的工事包围着一块洼地,一个炮队就隐蔽在洼地中央的高地上,舒昂党刚一开火,炮队便发炮回击,舒昂党人正在古堡下的道路上,炮火从斜刺里轰击过来。霰弹如风扫残云,廓清了道路。随后,从圣絮尔皮斯门冲出一连队士兵,他们趁舒昂党人惊魂未定,在路上排下阵势,射出致命的子弹。舒昂党人无心恋战,他们已经望见古堡上军士如云,仿佛是布景师独运匠心,在上面画了一道道蓝线。他们还发现在古堡的火力掩护下,共和军狙击手的火力越发势不可当。但是另有一伙舒昂党占据了南松小河谷,从山岩上的通道爬上来,接近了林荫大道,然后蜂拥而上,羊皮袄铺满了大道,看上去就象年深日久变成灰褐色的稻草房顶。与此同时,城市朝向库埃斯农河谷的方向上也响起了猛烈的枪声。事情很清楚,富热尔市四面受敌,已经被团团包围。朝东的山崖外面甚至出现了火光,说明舒昂党正在郊区放火。可是从荆棘屋顶和木板屋顶上窜起的火舌很快就消失了,几股浓烟形成的烟柱表示大火已经熄灭。白色和灰色的烟雾飘过,又一次遮住了德·韦纳伊小姐眼前的景象,好在一会儿功夫风就吹散了这股尘烟。

  ①原文是pleined’oxyde,意为“充满氧化物的”,据七星文库版注,指晨光射在露水上产生的颜色效果。

  共和军的指挥官站在林萌大道的高处,看到他头几道命令完成得很出色,便下令炮队掉转炮口,让炮火向着南松河谷、王后阶梯和城郊的石崖一条线地依次轰击。圣莱奥纳尔门架上了两门大炮,抢占了前方阵地,象窝边的蚂蚁一样麕集在一起的舒昂党被击溃了。富热尔的国民自卫军迅速冲进教堂前的广场,赶走了那里的敌军。战斗进行了不到半个小时,蓝军伤亡不到一百人。舒昂党在各个方向上都吃了败仗,溃不成军,在勒·加尔多次下令之后,他们已经开始撤退了。勒·加尔自己并不知道,他这次冒险行动的失败正是拉维弗蒂埃事件的结果,因为事件发生后于洛便十分机密地来到了富热尔市。炮队在头天夜里刚刚到达,要不然蒙托朗哪怕听到一点点关于对方增援的风声也会放弃他的计划的,计划一旦失败,其后果将不堪设想。事实上,于洛盼望能结结实实地教训一下勒·加尔,而勒·加尔也很盼望奇袭成功,以便对第一执政的决定施加影响。第一声炮一响,侯爵立刻明白,倘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把这场已经失败的偷袭战继续打下去,那无异于发疯。因此,为了不使他的党徒们白白送死,他赶紧派出七八个传令兵,命令各个方向上的舒昂党火速撤退。于洛遥望他的对手由一大群亲随簇拥着,其中还有杜·加夫人,便朝圣絮尔皮斯岩崖打了一排炮,想击中他们,但是他们那地方选择得很高明,年轻的首领安然无恙。于洛突然改变了自己的角色,反守为攻。就在舒昂党刚刚行动,暴露了侯爵撤退意图的时候,集结在城堡墙下的一支连队抢占了南松河谷上游的出口,切断了舒昂党的退路。

  德·韦纳伊小姐虽说心中忿怨未消,却把她情人统率的部队的命运和自己联系起来,她急忙回过头,看河谷的另一边是否还有退路;不料看见许多蓝军,无疑是在富热尔市的另一侧打了胜仗,穿过吉巴里山谷,从库埃斯农河谷方向迂回过来,抢占了钩齿巢和圣絮尔皮斯山崖控制南松河谷下游出口的地方。这样一来,舒昂党就被堵在隘口内一片狭窄的牧场上,看来是非战死到最后一个人不可了。共和军的老指挥官真是神机妙算,用兵如神啊。但是在这两点上,刚才给于洛帮了大忙的大炮却无用武之地了。两个方面的战斗都很激烈;富热尔城一旦保住了,战斗的性质就起了变化,这种小规模的短兵相接是舒昂党人的拿手好戏。此时此刻,德·韦纳伊小姐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会看见这么多人睡在田地里,舒昂党的头目们为什么在奥日蒙家里开会,夜里发生的事一桩桩全清楚了,不明白的只有一点,就是她何以竟能从这层层危险之中逃脱出来。这次军事行动本是背水一战,因而德·韦纳伊小姐对它极为关切,她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地观察着眼前这些活生生的图画。不大一会儿,在圣絮尔皮斯山脚下发生的战斗对于她便有了更为密切的关系。原来侯爵眼看着蓝军几乎控制了整个战场,便率领几名左右冲进南松河谷,援助那里的舒昂党。石崖下密密麻麻全是人,一群群的,杀红了眼,是生还是死,在这块土地上见了分晓;穿皮袄的人手里的武器现在更利于作战。这个不断移动的角斗场不知不觉扩展开,舒昂党人四处奔散,抓着稀稀拉拉的小树丛上了山崖。德·韦纳伊小姐发觉敌人重又登上山顶时已经有点晚了,她一时很慌乱;舒昂党上来之后便拼了命地死守通过山顶的那些崎岖小道。

  这山上所有的通道都被双方占领,德·韦纳伊小姐害怕陷入两面的夹击,便从那棵大树后面抽身出来,一路奔逃而去,脑子里想着老守财奴的嘱咐现在可以派上用场了。她在圣絮尔皮斯山朝向库埃斯农大河谷的山坡上跑了很久,总算望见远处有一个牛棚,她断定那肯定是快腿酒鬼家的牛棚,快腿酒鬼这会儿正在打仗,肯定只有他女人在家。这一番推论使德·韦纳伊小姐自己颇为振奋,她希望能够受到殷勤的接待,在这里呆上几个钟头,等危险过去了再返回富热尔市。从所有的现象看起来,于洛是必胜无疑了。舒昂党人狼奔豕突,她只听得枪弹在四周噼啪作响,想到弄不好会被子弹打中,心里十分紧张,脚下便加快速度,把那烟囱认作标记,径直地向草屋奔去。她走的那条小路,尽头有四根粗大的木柱撑着一个金雀花草铺的顶,算是一个棚子吧,柱子上还留着树皮。棚子里面打了一堵和了草的泥墙,算是底墙,棚子下放着苹果榨子,打荞麦的板子,还有几件农具。德·韦纳伊小姐站住了,倚着一根柱子,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越过眼前这片泥泞的水洼,这家人便以这水洼作家院,他们的房子远远看去,竟被她这个地道的巴黎人当成牛棚了。

  这幢茅舍背靠一座小山丘,山丘高出于房顶之上,给房子挡住了北风。这茅舍倒不缺乏诗意,几株榆树苗,几丛石南,还有山丘岩石上的鲜花,象花环似地点缀在周围。在棚子与茅舍之间修了一道土台阶,主人可以走上丘顶呼吸清新的空气。山丘伸到房子的左方便突然低下来,可以望见后面一块块庄稼地,最近的一块地无疑是这家庄院的。庄稼地被精致地分成小块,隔以土围子,围子上栽了树,最近的一条土围与院子的围墙相连。有一条路通到地里,路口上堵了一根粗大的、半朽的树干,这是布列塔尼人的栅栏。这种栅栏的名字将在下文里引出一段闲话,到那时这个地区的特点便可以说是备述无遗了。在从页岩上开出的台阶与由粗树干堵死的小路之间,在水洼旁边,在倾斜的岩石下面,将几块粗粗錾过的石头层层垒起,便是茅舍的四个房角,支撑着由胡乱和成的泥、木板和小石子打成的土墙。屋顶上一半盖着金银花草,代替了麦秸,另一半盖着木板,用的是橡树板,仿一般铺房顶的石板的模样,一望便知这房子左右各异;果然,一边掩着一扇歪斜的柴扉,用作牛棚,一边是主人的住房。这里靠近城市,因而茅舍多少还有点样子,倘再过去两法里路,便连这样子也消失尽净。不过这茅舍终究还是说明人民不得安居乐业,这是战争和封建割据形成的风俗严重影响农奴生活习惯的结果,难怪时至今日这里的许多农民还把贵族老爷居住的城堡唤作庄府。不难想象,德·韦纳伊小姐是怀着惊奇的感觉打量这地方的,最后她发现在泥泞的院子里稀稀拉拉扔着花岗石块,直通到房前,铺成一条路,好几个地方令人望而却步。但是一阵阵枪声明显地越来越近,为了到那房子里去藏身,她只好从一块块石头上蹦过去,好象是跨越一道山涧。这房子的门由两个部分组成,下面是一块厚实的木板,上面是一个支板,算作窗户扇。法国有些小城市许多铺子就有这般式样的门,不过当然做得漂亮得多,而且在下半部分装上了警铃。这间屋子的房门,下半扇用一个堪称黄金时代产品的木销插住,上半扇不到夜里不放下,因为屋里全凭着这个窗口采光。这倒真是一扇粗糙的窗户,然而窗玻璃厚得赛瓶底,宽大的铅框子又占去了不少空间,故而说它用来采光,毋宁说用来遮光。

  德·韦纳伊小姐推开咯吱咯吱作响的房门,只觉得一阵强烈的醎渍气味从屋里扑面而来,往屋里看,只见那些四只脚的东西已经用蹄子踢坏了牛棚与住房的隔墙。这家农舍——确实是农舍——的内部与它的外表倒是挺般配。德·韦纳伊小姐正在想着人怎么能在这烂泥潭一般的地方生活的时候,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孩子的面孔水灵灵的,白里透红,脸蛋滚圆,眼睛扑闪有神,牙齿白得如象牙,一绺绺金黄色头发披在半裸的肩膀上。这孩子惊奇的神情叫人心疼,又象一般孩子似地直瞪着双眼,透着天真质朴的劲儿。这孩子简直就是美的极致。

  “你妈妈呢?”玛丽用温和的声音问,一面弯下腰亲了亲孩子的眼睛。

  那孩子吃了这一吻,却象泥鳅似地溜出去,转到小路和房子中间一堆粪肥后面不见了。这粪堆就在山丘的坡上,快腿酒鬼和许多布列塔尼农民一样,按照本地独特的耕作方法,把肥料堆放在高处,这样,等他们施肥的时候,雨水早已把肥力冲得干干净净。玛丽暂时成了这屋子的主人,她很快地看了看里面的陈设。她站在这里等巴尔贝特的房间就是主人的全部住房。顶显眼、顶富贵的东西是一个庞大的壁炉,炉台由蓝色花岗石砌成。炉台这个词的来源可以从一块破旧的绿绒布上得到证实①,绒布用淡绿色的缎带绲了边,剪裁成圆形,贴着台面垂下来,台面中央竖着一个彩色的石膏圣母像。

  ①炉台在法文里是manteau,此词原义是大衣,绿绒布与大衣有关连,故有此语。

  德·韦纳伊小姐看见像的底座上有两行在此地颇为流行的宗教诗:

  我乃上帝之母,

  庇荫北方幸福。

  圣母像的后面挂着一幅用红蓝两色胡乱涂出来的像,可怜也竟然算作图画,画的是圣拉布勒①。一张铺着绿绒布,俗称坟墓式的大床,一张简陋的小孩床,一架纺车,几把粗制滥造的椅子,一个放了几样器皿的雕花碗柜,快腿酒鬼的全部家当差不多就是这些东西了。小窗下面还放了一张栗木条桌,配了两张栗木凳子,被小窗的光线映着,倒象陈年红木幽暗的颜色。还有一个大酒桶,德·韦纳伊小姐看见木塞下面有一片黄泥,湿漉漉的泥水毁坏了地面,虽说地面其实不过就是用红土粘着花岗石铺的。这只苹果酒桶证明了房子主人在舒昂党里的绰号实非凭空得来的。德·韦纳伊小姐抬起眼睛,似乎不忍再看下去,然而她刚才抬眼,便觉得眼前出现许多黑点,原来天花板上吊的蜘蛛网多得数不胜数。好象全世界的蝙蝠都悬在那里。栗木条桌上搁着两只盛满苹果酒的大酒瓶。这种酒瓶其实就是一种土褐色的陶瓶,类似的式样在法国许多地方都可以见到,一个巴黎人若要知道它的模样,无妨想一想美食家用来盛布列塔尼牛油的小罐,不过肚子更大一些,釉上得很不均匀,显出一些深褐色的斑点,和某些贝壳的花纹相近。瓶的顶端是一个敞口,很象一只青蛙的脑袋,正张着大嘴在水面上喘气。玛丽最后正瞅着这两只酒瓶出神,猛听得厮杀声越发真切了,既然不见巴尔贝特转来,她就只好自己寻个地方藏身。正在这时,那女人却突然走进来。

  ①圣拉布勒,即伯努瓦-约瑟夫·拉布勒(1748—1783),著名的苦行僧,后被尊为圣人。

  “您好,伯卡涅尔。”玛丽说。她见那女人的脸很象建筑师刻在窗楣中央用作装饰的头像,不由自主地想笑,不过终于忍住了。

  “喔!是奥日蒙叫您来的。”巴尔贝特回答,神情并不怎样殷勤。

  “您把我藏在哪儿?舒昂党人这就要……”

  “藏在那儿。”巴尔贝特说。她很惊愕,既为这女人的美貌,又为这女人奇怪的服饰,她简直不敢把她也归入女人一类。“那儿!神甫的密室里。”

  她领着玛丽走近床头,拐进床与墙壁之间的夹道,偏偏在这时,她们好象听见有人大步跨进了院里的水洼,两个人都吓呆了。巴尔贝特刚刚扯下一块床幔,就地给玛丽掩上,转身便迎头碰上了一个逃窜来的舒昂党。

  “老太婆,这屋里有什么地方可以躲一躲?我是德·博旺伯爵。”

  德·韦纳伊小姐发起抖来,她听出这声音就是在拉维弗蒂埃说了几句话,使她吃尽苦头的那个客人;那几句话迄今对她还是个谜。

  “唉!老爷,您瞧,这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别的法子,只有我出去,为老爷您望个风。万一蓝军来了,我就给您递个信。我要是留在屋里,他们看见我和老爷您在一起,会把我房子烧掉的。”

  说着,巴尔贝特便出了屋,因为她缺乏足够的智谋来弥合这两个敌人的利益,他们都有权利藏在密室里,谁让她丈夫扮演着双重角色哩。

  “我只有两粒子弹了。”伯爵绝望地说,“不过,他们已经追过去了。嗐!假如他们回来经过这里,突然心血来潮向床底下望,那就算我晦气。”

  他把枪轻轻地放在床柱旁边——玛丽掩着床幔正站在那里,然后他俯下身子想看看床底下是不是能钻得进去。眼看他就要瞧见玛丽的脚了,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玛丽抓起他的枪,猛地窜到屋子当中,用枪比着伯爵。然而伯爵却哈哈大笑,他认出了玛丽;玛丽刚才急于躲藏,摘下了舒昂党人的大帽子,大卷的头发从带花边的发罩里垂落下来。

  “不要笑,伯爵,您是我的俘虏。您要是动一动,我就要让您知道一个受侮辱的女人的厉害。”

  伯爵和玛丽怀着迥然相异的感情互相瞅着,这时山崖上响起杂乱的呼喊:“保护勒·加尔!快散开!保护勒·加尔!快散开!……”

  巴尔贝特的声音盖过了外面的喧闹,茅舍里听得一清二楚,两个敌人带着完全不同的感觉听着,因为她实在并不是在和儿子说话,而是冲着他们在喊。

  “你没瞅见蓝军吗?”巴尔贝特尖声尖气地叫道,“快过来,你这混小子,再不过来看我过去揍你!你想吃枪子儿啊!快,快躲开。”

  一连串的小事件接踵而起,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蓝军跳进了院子的水洼里。

  “飞毛腿!”德·韦纳伊小姐冲他嚷。

  飞毛腿闻声直奔过来,他也举枪逼住伯爵,比起他的恩人来,他的动作毕竟熟练些。

  这个调皮的士兵开口道:“贵族,不许动,不然我就立刻象砸碎巴士底狱一样把你砸个稀巴烂。”

  德·韦纳伊小姐用令人十分受用的声音说:“飞毛腿先生,这个俘虏我就交给您了,随您怎么办,不过必须把他平安地带回富热尔交还我。”

  “明白了,夫人。”

  “到富热尔的路现在畅通无阻了吧?”

  “万无一失,除非舒昂党会还魂。”

  德·韦纳伊小姐得意洋洋地挎上那支轻便猎枪,朝俘虏揶揄地微微一笑,说了声:“别了,伯爵先生,再见!”说罢,戴上她的宽檐帽,奔上了小路。

  德·博旺伯爵一副苦相:“我明白得太晚啦,千万不要同没有荣誉的女人拿荣誉来开玩笑。”

  飞毛腿声色俱厉地喝道:“贵族,你要是不想让我送你回你天堂的老家,就别说这位美丽夫人的坏话。”

  德·韦纳伊小姐沿着连接圣絮尔皮斯石崖的钩齿巢的小路返回富热尔城。她一面攀上最后一个山头,踩着从花岗岩中开出的曲曲弯弯的小路,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前奔,一面观赏着秀丽的南松小河谷,刚才河谷里还是天翻地覆的,这会儿却已归于一片幽静。从她这里远眺,河谷宛如一条绿荫葱茏的街道。走到小路尽头便回到了圣莱奥纳尔门。城里的居民听远处的枪声,觉得这一仗打了整整一天,到这时一个个惊魂未定,正在门下等候国民自卫军归来,以便弄清楚伤亡情况。他们看见这姑娘打扮得离奇古怪,披散着头发,手里提着枪,披肩和长裙在墙上蹭过,又沾满了泥巴,浸透了露水。这巴黎女人的权力、姿色和独特的禀性原本已经成了街谈巷议的话题,此时富热尔人的好奇心当然便益发不可遏止了。

  弗朗西娜被焦虑的心情笼罩着,等女主人等了整整一夜;她看见女主人回来,张口要说话,却被主人一个亲切的手势制止住了。

  玛丽说:“我没有死,孩子。天哪,打巴黎出来时我不就是想刺激自己的感情吗?……”稍稍停顿之后她又补上一句:“我已经做到了。”

  弗朗西娜准备去叫人送饭来,她对女主人说她一定饿极了。

  玛丽说:“吓!洗澡,洗澡!首先得换换装。”

  弗朗西娜听主人叫她取出包裹里最漂亮的衣服,心里吃惊不小。吃罢晚饭,玛丽便打扮起来,只有准备赴舞会,要在意中人面前卖弄风骚的女人,才把衣着装扮看得这般要紧,肯花这样的力气,下这样细致的功夫。弗朗西娜对主人含着嘲弄意味的快乐模样感到莫名其妙,这不是爱情带来的快乐。一个女人看到这种表情是不会弄错的。这是凝聚在心头的毒汁,叫人感到凶多吉少。玛丽亲自动手,把窗帘理出整齐的褶皱;朝窗外望去,山川多娇,美不胜收。然后她将长沙发拉到壁炉跟前,放的地方正好使壁炉火光给她的脸添几分娇艳,又叫弗朗西娜摆些花上来,使屋里具有一种喜庆的气氛。

  弗朗西娜拿了花,她便立刻张罗着将花摆放得富有诗情画意。

  她很满意地向房间里最后巡视了一眼,然后就叫弗朗西娜差人去向指挥官领她的俘虏。她自己慵慵懒懒地朝沙发上一躺,一方面是想休息一下,另一方面也是想摆出一副袅娜娇弱的神态,这副神态在某些女人身上确实具有令人魂销骨酥的魅力。她懒洋洋、软绵绵地躺着,脚尖从长裙的褶裥下露出一丁点儿,带有挑逗的意味,身子松弛,颈项微曲,这一切,还有垂在枕边,仿佛一簇茉莉花苞似的纤纤素手,都同两道秋波相配合,叫人产生非分之想。她焚起香料,让空气中飘溢着清香,这香气能够强烈地刺激男人的神经,如人所希冀而又不愿强求的成功经常因此而水到渠成。过了一会儿,卧室外间的客厅里响起了那老军人沉重的脚步声。

  “怎么样,指挥官,我的俘虏呢?”

  “我刚刚派了十二人小队把他带走,要执行枪决,因为他被捕时没有放下武器。”

  “您怎么能处置我的俘虏!”她说,“指挥官,您听我说,假如我相信您的脸色,那么打完仗以后再杀人对您来说想必不是什么叫人得意的事。既然如此,那就请把这个舒昂党还给我,他的死刑暂缓执行,责任由我承当。我明白地告诉您,这个贵族对我至关重要,他能够协助实现我们的计划。再说,枪毙这种窝囊废的舒昂党,就和用枪打气球一样滑稽,其实只要用针一戳就泄气了。看在上帝的份上,心狠手辣的事还是让贵族们去干吧,共和党应该宽大为怀。到基伯龙送死的那些人,还有其他许多人,您难道会不宽恕他们吗?这样吧,叫您那十二个人去巡哨,您和我的俘虏一起到我这里来吃晚饭。再有一个钟头天就黑了,您瞧。”她微笑着补充说,“您再耽误,我这身打扮就要失去效果了。”

  “可是,小姐……”指挥官莫名其妙。

  “还有什么?我懂您的意思。去吧,伯爵跑不掉的。这只胖蛾子早晚会死在您行刑队的枪下。”

  指挥官微微耸了耸肩,一个男人对一个漂亮女人的愿望,纵使老大不愿意,也只好俯首应允。半个钟头之后他回来了,身后跟着德·博旺伯爵。

  德·韦纳伊小姐假装对两个客人进来毫无准备的样子,叫伯爵看见她这样随随便便地躺着,她似乎感到很不好意思;但是,她从伯爵的眼睛里看出自己的头一手已经奏效,便从沙发上站起来,很有礼貌,很有风度地招待他们。她的谈吐举止、音容笑貌没有一丝一毫的做作,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勉强,根本看不出这是有预谋、有目的的行动。整个场面滴水不漏,没有任何虚张声势的地方叫你觉得她是在模仿并未在其中生活过的那个社会的做派。保王党人和共和党人都落了座,她神色严峻地望着伯爵。伯爵对女人很熟悉,他知道冒犯了这样一个女人结果只有死路一条。尽管他这样想,可是他既不显得高兴,也不显得悲伤,他的神情说明他并不希望就这样快地一了百了。然而他立刻又觉得在一个漂亮女人面前表现得贪生怕死未免有些可笑。总之,玛丽严峻的神色叫他产生了许多想法。

  他寻思:“对她来说,侯爵的帽子既然已经丢了,得到一顶伯爵的帽子何尝不是一件乐事?蒙托朗骨瘦如柴,而我……”他带看踌躇的神情瞧了瞧自己。“这且不说,我最少可以保住我的人头吧。”

  这种外交辞令式的思想毫无用处。伯爵对德·韦纳伊小姐垂涎三尺的模样原是打算做做戏,但却真地生出一腔子强烈的欲火来,这对这个危险的女人来说,当然是求之不得的。

  她说:“伯爵先生,您是我的俘虏,我就有权力处置您。没有我的同意,您的死刑不会执行。我这个人好奇心很大,所以还不想让您这会儿就被他们毙了。”

  他笑嘻嘻地回答:“假如我顽固到底,不开口呢?”

  “同一个规矩女人,也许行,但是同一个荡妇!得了吧,伯爵先生,不可能。”这几句话里充满了辛辣的讽刺,玛丽的口舌又那么锋利,尖声尖气地说出来,语气象是苏利谈起博福尔公爵夫人①。伯爵大为惊讶,只能直瞪瞪地望着这位残酷的对手。她又带着嘲弄的神气说:“这样吧,我就来当一当好姑娘,免得您看错人。先把您的马枪给你。”她把武器递给他,略微带有揶揄之意。

  ①苏利(1560—1641),法王亨利四世的大臣、顾问。他在《回忆录》中曾用这样的话谈论亨利四世刚迷上的德·韦纳伊侯爵夫人,而不是博福尔公爵夫人。

  “我以贵族的名誉起誓,小姐,您的举动……”

  她打断了他的话:“吓!贵族的名誉我已经领教够了。就是凭着这样一句话我走进拉维弗蒂埃的。你们的头头赌咒发誓说我和我的人在那里可以平安无事。”

  “无耻之极!”于洛紧蹙双眉嚷道。

  “那过错就在伯爵先生身上。”她向于洛指着贵族说:“勒·加尔无疑是打算恪守诺言的,但是这位先生不知说了我什么坏话,坐实了夏雷特的母马胡乱编派我的秽言秽语……”

  “小姐,”伯爵十分慌张,“就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要说我讲的是实话……”

  “讲了什么?”

  “讲您曾经当过……”

  “直说吧,当过某人的情妇。”

  “当过德·勒农库侯爵的情妇,他现在是公爵,是我的朋友。”伯爵说。

  “现在我可以放您到刑场上去了。”她说。听了伯爵故意这样非难她,她并不显得激动,那平淡的神色是真的也罢,假的也罢,都叫伯爵目瞪口呆。她又笑着说:“好吧,永远也不必去想那些可怕的枪子儿了,因为您对我的侮辱并没有超过您那位朋友,就是您说我是他的……呸!拉倒吧!您听着,伯爵先生,您难道没去拜访过我父亲德·韦纳伊公爵?既然如此……”

  德·韦纳伊小姐一定觉得她要说的这句心腹话太重要,不便让于洛听见,便摆摆手把伯爵唤到跟前,贴着他的耳朵说了几句话。德·博旺先生低低地发出一声惊叫,木呆呆地瞧着玛丽,玛丽自己向壁炉上一靠,神态天真无邪象个孩子,一下子就把她刚才唤起的记忆补充完整了。伯爵跪下了一条腿。他叫道:“小姐,鄙人罪该万死,万望小姐开恩恕罪。”

  “我没有什么可宽恕的。”她说,“您当初不该在拉维弗蒂埃信口雌黄,如今却也无需后悔叹息。这些神秘的事不是您所能理解的。”她又庄重地说道:“您只需要知道一点,德·韦纳伊公爵的女儿心高气傲,她不会不好好关照您的。”

  “甚至在我得罪了您之后。”伯爵说,颇有些内疚。

  “不是有些人卓然超群,诬陷之词根本奈何不得他们吗?伯爵先生,我就属于这些人之列。”

  姑娘一边说,一边显出高贵矜持的神气,这叫俘虏心悦诚服,也叫于洛越发弄不清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指挥官手捋胡须往上捻了捻,不安地望着德·韦纳伊小姐,她会意地向他做了一个暗示,意思是说自己并没有离开原定的计划。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现在我们随便聊聊吧。弗朗西娜,好孩子,给我们点上灯。”

  她巧妙地把话题引到时隔不久如今却已经变成旧制度的那个时代上。她侃侃地发表自己的意见,描绘当时的情景,把伯爵带回到了那个年代;她十分讨好地看风使舵,叫伯爵得以应对如流,这样就给伯爵提供了充分的机会卖弄小聪明,到后来竟弄得伯爵发觉自己从未象现在这般可爱,这个念头使他焕发出青春,他决心要同迷人的姑娘分享他良好的自我感觉。这个狡猾的姑娘饶有兴味地在伯爵身上尝试她的风流手段,对她来说这本来就易如反掌,因此她越发卖弄精神。她忽而叫伯爵觉得事情大有进展,忽而又似乎诧异于自己竟然心旌摇荡,便显出冷冰冰的神态,弄得伯爵魂不守舍,突然而起的欲火不知不觉更加炽烈了。她俨然就是一个渔夫,不时把鱼竿提起来,看看鱼儿上钩没有。她以天真的神情接受了几句巧妙的恭维话,可怜的伯爵便被诱进了圈套。什么流亡,什么共和国,什么布列塔尼,什么舒昂党,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于洛端端正正地坐着,纹丝不动,缄默无语,好似一尊地界神①。他没有受过什么教育,这一类谈话使他如堕五里雾中,他琢磨这两个人一定都是极机灵的;但是他还是绞尽脑汁地想听懂他们的谈话,以便知道他们是不是用隐晦的语言相互串通起来反对共和国。

  伯爵说:“小姐,蒙托朗出身名门,很有教养,又生得一表人材,但是他对风流韵事一窍不通。他太年轻了,没见过凡尔赛宫。他受的教育还不到家,不会玩弄权术,只会同人动刀动枪。他可以有强烈的爱,可是他一辈子也别想有洛赞、阿代马尔、柯瓦尼②以及其他许多人那种第一流的优雅风度!……他完全不懂得和女人扯漂亮的闲话是一门可爱的艺术,说到底,这些漂亮闲话更合女人的胃口,只凭着一股子冲动的激情很快就会叫她们厌烦的。当然啰,这家伙也交过几次好运,但是他都缺乏应有的豁达和风度。”

  ①地界神的雕像安置在地头,无腿,表示地界不可移动。

  ②洛赞公爵(1747—1793),以美貌风流著名,一七九三年被革命政府处决。阿代马尔伯爵(?—1792),流亡贵族,死于荷兰。柯瓦尼(1737—1821),富热尔的贵族,古堡的最后一代主人。

  玛丽回答:“我已经注意到了。”

  伯爵心想:“哈!她嗓音的变化和她的眼神说明我很快就能成为她的贴己。好哇,只要能成为她的人,她让我相信什么,我就相信什么。”

  晚餐已经摆好,他挽着德·韦纳伊小姐入席。席间,德·韦纳伊小姐极尽东道之谊,礼数周全,又讲究分寸,倘没有受到良好的教育,没有在典雅的宫廷中生活过,这是绝对做不到的。

  离席之后,她对于洛说:“您走吧,您在这儿会叫他害怕,我单独和他在一起,很快就能够知道我想了解的东西;对他来说已经够火候了,这种时候男人想什么都会告诉我,看什么都只能通过我的眼睛。”

  “然后怎么办?”指挥官问,他的神情是想索要俘虏。

  “啊!自由,”她回答,“他将象空气一样自由。”

  “可是他是在手持武器的情况下被捕的。”

  “不对,我已经解除了他的武装。”她说,女人总是喜欢拿似是而非的玩笑话来反对无可辩驳的理由。她回到屋里,对那贵族说:“伯爵,我刚为你争来了自由。不过,这是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她又微笑着补上一句,同时侧着脑袋,若有所问。

  “您向我要什么都行,包括我的姓氏和我的爵位!”他色迷迷地大叫,“我把一切都放在您的脚下。”

  他走上前来想抓住姑娘的手,同时又竭力想叫姑娘把他的情欲当成感激之情。可是德·韦纳伊小姐不是那种分不清这两种感情的姑娘。因此,她一面微笑,给这位新情郎几分希望,说:“您不会辜负我的信任吧?”一面却又向后退了几步。

  “年轻姑娘发挥想象力要比妇女来得快。”他笑道。

  “年轻姑娘失去的东西要比妇女来得多。”

  “这话不假,身上带着宝贝就应该多几个心眼。”

  “别用这种语言说话了,”她说,“我们谈正经的。你们要在圣詹姆斯举行舞会。听说你们在那里建了仓库、兵工厂和政府机构。舞会定在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一个遭到诽谤的女人决心拿出女人坚韧不拔的精神,当着亲眼目睹她受到侮辱的那些人的面,堂而皇之地让人为她恢复名誉,先生,对此您大概不会感到惊奇吧。我准备参加你们的舞会。从我在舞会上出现时起一直到我离开舞会,我请求您保护我。我不需要您发誓。”她见伯爵把手放在心口上,便说道。“我讨厌起誓,起誓显得太谨小慎微。您只需要对我说您保证我的人身安全,绝不会受到任何罪恶的或者下流的攻击,答应我当众宣布我确实是德·韦纳伊公爵的女儿,以此来弥补您的过失,不过对于我因为失去了父亲的保护而遭受的磨难您要守口如瓶:这样,我们的人情就两讫了。好啦!在舞会上花两个钟头保护一个女人,这个赎金不算贵吧?……就这样吧,再多一个子儿您也不值了……”她微微一笑,冲淡了这几句话里包含的苦味。

  “赎回这支马枪您要什么价?”伯爵笑道。

  “哦!比赎您的价钱高。”

  “什么价?”

  “保守秘密。您要相信我的话,博旺,女人的心思只有女人能猜到。我敢肯定,只要您走漏一个字,我就会在半路上一命呜呼。昨天几颗子弹已经向我发出警告,在路上奔走是何等危险。呀!那个女人梳妆打扮手脚伶俐,打猎也是把好手。我的女仆从来没有那样麻利地给我脱过衣服。”她说,“啊!您行行好,千万别让我在舞会上再遇到这样的事……”

  “这回有我保护您。”伯爵得意地回答,“不过您到圣詹姆斯是去找蒙托朗吧?”他又神色抑郁地问。

  “您想知道的事我自己还不知道哩。”她笑着说。停了一会儿她又说:“现在,您走吧。我自己陪您出城,因为你们在这里打的是一场吃人的战争。”

  “这么说您对我还少许有点关心?”伯爵嚷道,“啊!小姐,我对您怀着一片友好之情,但愿您不会无动于衷。看来现在我只能满足于这样的感情,是吧?”他又补了一句,脸上显出自负的神气。

  “快走吧,预言家!”她带着那种嘻嘻哈哈的表情说,大凡一个女人想允诺点什么,却又既不愿丢失面子,又不愿泄漏秘密,脸上多半就是这种表情。

  说完,她披上一件皮大衣,一直把伯爵送到钩齿巢。走到小路的尽头她对他说:“先生,请您务必严守机密,就是对侯爵也要守口如瓶。”说着,她把手指贴到嘴唇上。

  伯爵见德·韦纳伊小姐面上一团和气,他就壮起了胆,拉过德·韦纳伊小姐的手,小姐任他抓着,象是给他一项了不起的恩惠,他在她手上温柔地吻起来。

  “啊!小姐,您一生一世都依靠我好了。”他见自己已经脱离了危险,高喊起来,“说起来我欠您的情分就象欠着母亲的情分,但是要仅仅对您抱着敬意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顺着小路奔去;玛丽望着他爬上圣絮尔皮斯山崖,然后她满意地摇了摇头,轻轻地对自己说:“这个胖小子为了逃命向我付出的代价超过了他的生命!我花了极少的本钱就把这小子变成了我的创造物!创造物和创造者,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全部区别!”

  她没有再说下去,向着苍天投去一瞥绝望的目光,然后她缓步走回圣莱奥纳尔门,于洛和科朗坦正在门下等候她。

  “再过两天他就……”她叫道,但是当她发现门下不止两个人时就停住了。她凑近于洛的耳边说:“……他就会倒在您的枪下。”

  指挥官后退一步,用一种难以言传的冷嘲神气瞧着这姑娘,姑娘的举止和脸上的表情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后悔。说起女人家,值得钦佩的地方就在于即便是做下了最肮脏的事,她们也绝不会多加思索,她们是叫感情牵着鼻子走;就连她们弄虚做假的时候也有一种自然的东西在里头。也只有在女人身上才能发现无卑琐可言的罪行,一般说来,女人根本不知道罪行是怎样铸成的。

  “我要去圣詹姆斯,参加舒昂党人的舞会,然后……”

  科朗坦打断她的话说:“到那里有五法里路,您要我送您吧?”

  她对他说:“有一件东西您念念不忘,我却连想也不去想……这东西就是您。”

  玛丽看不起科朗坦,这叫于洛感到特别高兴,他瞅着玛丽消失在圣莱奥纳尔门附近,做了一个习惯的鬼脸。科朗坦的眼光一直跟着玛丽,同时他脸上明显地暴露出他心里在暗暗思量。他觉得通过驾驭这迷人的女人的感情就可以发挥自己命里注定对她具有的优势,而一旦控制了这女人的感情,她就总有一天会成为他的人。德·韦纳伊小姐一回到住所,立刻盘算参加舞会的装束。弗朗西娜已经习惯于服从,她无需懂得主人的意图,她在各个纸匣里翻了一通,建议主人穿上一套希腊服装。当时希腊款式在各个方面都很时兴。玛丽表示同意,这套服装可以放在一个纸盒里,携带很方便。

  “弗朗西娜,我的孩子,我又要去东奔西跑了,你看看,你是愿意留在这里还是随我去。”

  “留下来?”弗朗西娜叫道,“那谁给你穿衣服呢?”

  “你把我今天早上交给你的手套放在哪里啦?”

  “在这儿。”

  “在手套上缝一条绿带子,最要紧的是带上钱。”弗朗西娜拿了一些新铸的钱,玛丽瞥见了,大叫:“光这几个钱就能把你我置于死地。叫热雷米去叫醒科朗坦。不,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会盯住我们的!还是叫他去找指挥官,就说我向他借一些六法郎的埃居。”

  她凭着女人滴水不漏的精细头脑把什么都想到了。弗朗西娜忙着为这次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旅行打点行装,她自己则在一旁学猫头鹰叫,到后来居然能模仿土行者的口哨,听上去难辨真假。半夜时分,她出了圣莱奥纳尔门,踏上通向钩齿巢的小路,领着弗朗西娜穿过吉巴里河谷。她的步伐十分坚定,因为有坚强的意志在支持着她,给她的行动和她的身体注入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力量。平时女人要是从舞会出来,要紧的事情便是切莫着凉,然而一旦她们胸中怀着一股热情,她们的身体便象钢铸铁打的一般。这次行动便是在一个胆大气壮的男子,也要在心里边掂量再三,而德·韦纳伊小姐刚刚产生行动的念头,所有的危险就立刻成了诱惑她的力量。

  “您走的时候没有乞求天主的保佑。”弗朗西娜转身望了望圣莱奥纳尔教堂的钟楼,对德·韦纳伊小姐说。

  虔诚的布列塔尼姑娘收住脚步,合拢双手,念了一段《圣母经》给奥莱的圣安娜,求她保佑这次旅行大吉大利。她的女主人若有所思,一会儿瞅瞅正热烈祈祷的女仆天真的姿态,一会儿瞅瞅月亮雾一般的光晕,光线透过教堂低豁的地方,映得那花岗石建筑竟似水印画般地玲珑剔透。两个旅行者一溜烟地奔到了快腿酒鬼的草舍前。她们蹑手蹑足往前走,但是仍然惊醒了一条大狗。布列塔尼人对这些忠实的看家犬十分放心,所以他们的房门一般只插一个普通的木销子。大狗冲着两个陌生人直窜上来,吠叫得越来越凶,她们只得大声呼救,同时一步步向后退缩。但是四下里没有任何动静。德·韦纳伊小姐吹了一声猫头鹰啼叫般的口哨,草舍门生锈的合页立刻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快腿酒鬼慌慌张张地爬起来,露出他那张丑陋的面孔。

  玛丽把德·蒙托朗侯爵的手套递到富热尔市的监守面前:“我必须尽快赶到圣詹姆斯。德·博旺伯爵告诉我由你给我带路,并且负责保护我。所以,亲爱的快腿酒鬼,给我们准备两头驴子当坐骑,你也赶快收拾一下跟我们走。时间很宝贵,因为假若明天晚上我们不能赶到圣詹姆斯,那我们就既看不到勒·加尔,也看不到舞会了。”

  快腿酒鬼惊得张口结舌,他接过手套,翻过来,又覆过去,然后点燃了一根象手指头一般粗细,颜色象蜜糖面包似的松脂烛。这件从北欧卖到布列塔尼来的商品同我们在这块奇特的地方所看到的其他任何东西一样,说明这地方的人对全部贸易原则,包括常识性的东西,简直一无所知。快腿酒鬼看见了手套上的绿带子,他瞧了瞧德·韦纳伊小姐,搔了搔耳朵,灌了一小坛苹果酒,同时还敬了漂亮夫人一盅,他请德·韦纳伊小姐在桌前的一张刨得溜光的栗树板凳上坐下,自己便去找驴子。异国的松脂烛射出紫莹莹的光,光不强,盖不住一束束明亮的月光,烟熏火燎的草屋地面和家具清一色黑魆魆的,偏被月光投下许多白晃晃的亮圈。那个小男孩抬起了俊秀的面孔,他感到很惊讶;在他漂亮的头发上面,两头奶牛从牛棚隔墙的破洞探出淡红色的鼻子和亮闪闪的圆眼睛。那只大狗好象在审视两个陌生女子,好奇心不亚于男孩,在这个家庭中,这只狗的嘴脸倒不象是最愚笨的。倘是一位画家,他保险会对这幅图画中夜色的效果流连不舍,然而玛丽却移步到了屋外;她没有兴致同巴尔贝特攀谈,此时巴尔贝特已经象一具幽灵似地坐起,她认出了玛丽,眼睛瞪得滚圆,玛丽出来一则是为了逃避屋里污浊的空气,一则也是为了逃避巴尔贝特可能会向她提出的问题。她步履轻盈地登上快腿酒鬼草屋背后山崖上的台阶,只见万象森罗,引得她赞叹不已。前行数步或者后退数步,仰观山巅或者俯视河谷,看到的景色不断变化。

  月光仿佛银白色的雾,笼罩着库埃斯农河谷。淡淡的月色给周围的景物披上了奇幻的外衣,映得河水也泛出不同的色调,目睹此情此景,心中不免会生出一缕哀愁,对于一个心怀单相思的女人,当然更是别有一番滋味。这时,几声驴叫打破了幽静的气氛。玛丽快步下岗,走到舒昂党人的破屋前,他们也就即刻上了路。快腿酒鬼带了一支双筒猎枪,穿了一件很长的羊皮袄,样子好象鲁滨孙·克罗索①。长满肉疙瘩、爬满皱纹的脸叫一顶宽檐帽遮着,几乎看不见;这种帽子本地的农民至今还把它当作古老时代的传统保存着,他们觉得凭着自己的忠心终于把过去老爷头上的装饰品弄到自己头上,这是无上的光荣。这个向导的装束、神色和面容都有一点长辈的架式,这支夜行的队伍由他护送,颇有些近似伦勃朗笔下那幅色调阴沉的出埃及图。②快腿酒鬼小心地避开大路,领着两个陌生女子在布列塔尼纵横交错的小道中穿行。德·韦纳伊小姐此时才懂得了舒昂党战争是怎么回事。

  ①英国小说家笛福的著名小说《鲁滨孙飘流记》的主人公。

  ②伦勃朗(1606—1669),荷兰画家,画面多用阴暗的基调。他是巴尔扎克小说提及最多的画家。《出埃及图》画的是圣母抱着幼年的耶稣骑在驴上,养父约瑟步行相随。

  在这些小道上奔走,她才把布列塔尼的乡村看得真切了,以往她居高临下地观望,乡村是一派诱人的景象,其中的危险和各种难以摆脱的障碍,不深入其境是无法想象的。说不清从哪朝哪代开始的,布列塔尼的农民围着每块田垒起一道下宽上窄的土墙,墙顶上栽上栗树、橡树和山毛榉。墙上种了树就称为篱笆(诺曼底篱笆①),长长的树枝向小路低垂,在路的上方形成巨大的拱顶。小路可怜地夹在从粘土地上垒起的土墙中间,很象防御工事里的战壕,岩石在这个地区一般暴露在地面外,倘若不连成高低不平的路面,那就非常难走,便是极小的车辆,如果没有两条牛和两匹虽然矮小一般却极强壮的马来拉,也休想挪动。这些小路通常还十分泥泞,久而久之,行人就在田地中和篱笆边缘踩出一条条小径,当地人称之为路眼,这些路眼在块块田地里首尾相接。要想从这块地走到那块地,就少不了翻越篱笆,而翻越篱笆就要走台阶,碰上雨天,台阶总是滑得要命。

  ①巴尔扎克最早的构思以诺曼底为背景,故而时有把布列塔尼与诺曼底相混的地方。

  除此而外,行人在这些弯弯曲曲的道路上还需要跨越许多障碍。每块田地如此设防之后免不了要留一个豁口出入,那豁口一般大约十步宽,用被西部的人称为栅子的玩意儿封着。所谓栅子就是一段树身或者一节粗树枝,一头打一个对顶透亮的洞,再胡乱寻一根木头象装柄似的插进去,算是栅子的轴。栅子末端稍稍长出木轴,将一块足够沉的石块压在上面,这样即便是小孩子,也能够转动这奇特的、富于田园情趣的栏杆,栏杆的另一端便落在篱笆里侧的一个洞上。有些农户把用作配重的石块省了,索性把树干或者树枝的粗头放在木轴外侧。这些栅子因业主的才智不同而变化。往往有一种栅子,孤零零只用一根树枝,两头都用泥巴封死在篱笆上。又往往有一种栅子,形状有如一扇正方形的门,用细树枝做成,隔一段距离固定一根,就象一架横置的梯子。这门和一般栅子一样转动,另一端则在一个实心的轮子上滑动。有了这些篱笆和栅子,这块土地看上去就好似一个巨大的棋盘,每一块田就是棋盘上的一个格子,与其他格子完全隔绝,象军事要塞似的严密封锁,也象要塞似的有明碉暗堡。便是那门口也不难防卫,有人要想从这里进攻,那吃的苦头会最大。因为布列塔尼的农民放手让金雀花在这里繁殖蔓延,他们认为这样可以提高休闲农田的肥力,这种灌木植物在这个地区备受优渥,所以时间不长便能够长到一人高。这样的偏见与这些在院子最高处堆放肥料的人十分相称,由于这个偏见作祟,在这块土地上,有四分之一的田地里金雀花竟象林子一般,里面简直可以布下千军万马。而且,几乎没有一块田地里没有几株专门用于酿苹果酒的苹果树,低枝垂到地里,对于被它们覆盖住的庄稼简直是致命之害。更有甚者,倘若你想一想这些田块面积都很窄小,而所有的篱笆上树木枝繁叶茂,郁郁葱葱,贪婪的树根占据了四分之一的田块,那么你对德·韦纳伊小姐此时正穿行其间的这地方的面貌和农业状况就有一个概念了。

  我们说不清建造这些宏伟的围墙是否主要是为了避免争执,而不是出于因为懒惰而把牲口关起来不加看管这种习惯,反正这些永恒的障碍使你无法攻占这个地区,大部队作战根本不可能。在我们一步一步地分析了这里的地形之后,我们就看明白了,正规军同农民作战必然毫无结果,因为只消五百个农民,把全国的军队拉上来也对付不了。这就是舒昂党战争秘密之所在。德·韦纳伊小姐于是乎懂得了共和国要平息这里的骚乱,不能徒劳无益地使用军事力量,必须运用警察和外交手段。舒昂党人聪明得很,他们根本不屑占据城市,他们要牢牢控制拥有坚固工事的乡村,对付他们能有什么高招?当这些盲从的农民的全部力量都集中在一个足智多谋而又胆大泼辣的首领身上时,不谈判怎么行呢?德·韦纳伊小姐对部长的才智深感钦佩,他虽然坐在办公室里,却预见到了和平的关键。她觉得这些略扫一眼便尽晓天下事的伟人,他们考虑问题的根据已经被她发现了,这些人的行为在一般人看来是罪孽,其实是一种浩瀚思想的表现。在这些令人敬畏的人身上,很难区分哪些是宿命假手他们成事,哪些是他们个人命运的力量,他们有一种不知其然而然的预见力,表现出来便可以叫他们平步青云;大众还在自己的人堆里寻找他们,待到抬起眼来,才发现他们高翔在天上。德·韦纳伊小姐这样想着,感到自己复仇的愿望似乎更有理由,甚至变得高尚了;而且,她心灵中的这番活动以及她所抱的希望给她增添了力量,尽管这趟旅行异乎寻常的艰难,她却承受了下来。每走到田块的尽头,快腿酒鬼就不得不把两位妇女扶下驴,帮她们艰难地爬过篱笆的入口,待路眼中止后,她们又不得不重新骑到驴背上,在由于冬天临近而变得泥泞不堪的小路上懵懵懂懂地往前走。由于树木高大,道路低洼,又有许多土围墙,这些原因加在一起使得洼地里聚集了湿漉漉的空气,时时将三个人包围住,象是给他们裹上了冰雪的大衣。

  经过千辛万苦,他们终于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到达了马里尼埃森林。在宽阔的林间道路上行走,旅行就不显得那样辛苦了。

  枝叶在头顶上合抱,树木又密密层层,旅行的人藏在里面,天气再严酷也奈何不得他们。旅行开始时的重重困难这会儿都潜形匿迹了。

  他们在林子里刚刚走了三四里路,便听得远处有低沉杂乱的人声和叮当的银铃声,那铃不是平时牲口行走时那种单调的音响。快腿酒鬼一边走,一边全神贯注地听着这悦耳的声音,不一会儿,一阵风吹过,飘来了几句赞美诗的歌声,和谐的音调显然强烈地吸引住了快腿酒鬼,因为他拉起乏力的驴子就朝一条小路上走。他把两位旅行者带上的这条道显然不是通往圣詹姆斯的正路,德·韦纳伊小姐再三提醒他,他却装聋作哑。这地方四下里阴森森的,德·韦纳伊小姐不免越来越有些慌张。道路的左右,硕大的花岗石层层叠叠,峥嵘离奇。巨蟒一般粗大的树根蜿蜒地横过岩石伸向远处,为几株百年老山毛榉去寻找养分。两侧的景象犹如以钟乳石著称的那些地下岩洞。乱石上生长着暗绿色枝叶的冬青、凤尾草和一块块浅绿色或者灰白色的苔藓,色调和谐,有如巨大的彩带,遮掩住沟壑和深穴的入口。三个旅行者在一条狭窄的小路上刚走了几步,一幅令人无比惊讶的图画便蓦地呈现在德·韦纳伊小姐眼前,同时也就叫她恍然大悟快腿酒鬼为何固执地往这里走。

  只见前方有一片半圆形的洼地,遍布着大块的花岗石,好似一个圆形剧院,那参差的看台上,高大的黑松和发黄的栗子树一层层地高上去,形式就好象一个宽阔的马戏场。在这里,冬天的太阳无法倾泻它的光芒,只能投下苍白的颜色,而秋天已经四处铺下了由枯叶形成的褐色地毯。这个大厅大概出自山洪这位建筑师之手,中央卧着三块德落伊教时代的巨石,构成一方宽大的祭坛,上面竖立着一面古老的教旗。约摸有一百多人跪在场子里,光着脑袋,热烈地祈祷着,一个神甫由另外两名僧侣辅助,正在诵弥撒。几个僧侣穿着破旧的服装;神甫的嗓音很弱,飘在空中好似喃喃低语;这一百多人满怀虔诚的信仰,被同样的感情联系在一起,匍伏在毫无装饰的祭坛前;十字架也是光秃秃的;“教堂”显示出粗犷的力量,加上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地点,一切都赋予这个场面以早期基督教所特有的那种淳朴品格。德·韦纳伊惊呆了,心中赞叹不已。在密林深处做弥撒,祭祀活动因为遭受迫害而返归其本源状态,旧时代的诗意在这样一个古怪而离奇的自然环境中大胆地爆发出来,这些武装的和没有武装的、残酷的和虔诚的、既成熟而又幼稚的舒昂党人,所有这一切与德·韦纳伊小姐看见过或者想象的景象毫无共同之处。她清楚地记得小时候曾经瞻仰过罗马教堂,那宏丽的陈设使人的全部感官都为之所动;但是她还不曾见过空旷中的上帝,上帝的十字架竖在祭坛上,祭坛就设在大地之上;这里见不到教堂的峨特式拱顶上面雕刻的树叶花纹,只有象是由秋天的大树支撑着的穹顶般的天空;见不到由窗玻璃透射出的绚丽缤纷的色彩,只有太阳勉强投进来的淡红光线和祭坛上以及神甫和听众身上幽暗的反光。人的存在在这里仅仅是一个事实,不是一种制度;这是祈祷,不是宗教。不过,人的激情虽然暂时受到压抑,使这幅图画保持了它的全部和谐气氛,但激情却很快从神秘的场景中显露出来,并且引起了强烈的波动。

  德·韦纳伊小姐到达的时候,正赶上念完《福音书》①。她认出主祭的僧侣正是居丹神甫,心中多少有点害怕,她迅速闪到一块岩石后面,躲过了神甫的目光。她索性就藏在那里,又将弗朗西娜一把拉了进来。可是快腿酒鬼已经选中一个位置来分享从仪式中所能得到的恩惠,她想拉他只能是白费劲。她发觉这里的地形很有利,她可以抢在全体在场的人离开之前逃掉,所以她希望自己能够化险为夷。她从岩石的一条阔缝中向外张望,看见居丹神甫跨上一块岩石,这便是他的讲坛了;他站在上面,以这样一句话作他宣道的开场白:InnominePatrisetFiliietSpiritusSancti.②

  听得这句话,参加弥撒的舒昂党人全都恭恭敬敬地画了一个十字。

  神甫声音响亮地继续说:“亲爱的弟兄们,我们首先为死难者祈祷:冉·科什格吕,尼古拉·拉费尔泰,约瑟夫·布鲁埃,弗朗索瓦·帕尔夸,絮尔皮斯·库皮欧,他们都是本教区的教民,在佩勒里纳战役和围攻富热尔市时受伤身亡。DeProfundis③,云云。”

  ①《福音书》即《新约》。

  ②拉丁文: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

  ③拉丁文:《哀悼经》。这里是叫听众一起诵此经。

  依照惯例,这段赞美诗是由听众和教士一起背诵的。教士们轮流唱一段,他们唱得很认真,为的是取个吉兆,保证下面布道的成功。待到为亡人唱的赞美诗结束,居丹神甫继续讲话,他的嗓音越来越洪亮,因为这位往昔的耶稣会教士心里很清楚,说话的热情是叫这些野蛮的听众心服口服的最强有力的论据。

  他说:“上帝的这些卫士已经给你们树立了尽责的榜样。想到在天堂里人们会怎样议论你们,你们难道不脸红?要不是有这些幸运儿——他们在天堂一定受到了圣人们的热情接待,天主肯定会认为你们教区住的全是伊斯兰教徒!你们知道在布列塔尼,在国王那里,人家是怎样说你们的吗?……你们什么也不知道,对不对?我来告诉你们:‘怎么,共和党推翻了祭坛,杀死了神甫,谋害了国王和王后,他们想把全布列塔尼的教民都变成他们一样的共和党,把教民送出自己的教区去打仗,到很远的地方去,弄不好没有忏悔便丢了性命,结果打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而马里尼埃的那些好汉们呢,人家烧了他们的教堂,他们竟然袖手旁观?哎呀!哎呀!这个罪人的共和国拍卖了上帝和贵族的财产,让共和党人坐地分赃;它用鲜血喂养自己,它还要用金钱来喂养自己,所以它颁布了法令,就象六丁要抽三一样,六法郎的埃居里要抽出三法郎。而马里尼埃的好汉们竟然没有拿起枪来把共和党人赶出布列塔尼?好哇,好哇!……天堂的大门将向他们关闭,他们的灵魂永远不能得救!’人们就是这样说你们的。基督徒们,这关系到你们来世的命运。为天主教、为国王而战,你们就能拯救自己的灵魂。就在前天夜里两点半,奥莱的圣安娜向我显灵了,我把她的话告诉你们:‘你是马里尼埃的神甫?——是的,夫人,愿为您效劳——那好,我是奥莱的圣安娜,按照布列塔尼的说法,我是上帝的姑母①。我一直在奥莱,有时也到这里来,我这次来是要叫你告诉马里尼埃的男人,如果他们不拿起武器,他们就别指望拯救自己的灵魂。所以,除非他们效忠于上帝了,否则你必须拒绝宽恕他们的罪孽。你要为他们的枪支祝福,赦免了罪孽的汉子没有打不中蓝军的,因为他们的枪已经成了圣物!……’说罢她就不见了,在帕特·杜瓦的橡树下留下香火的清香。我在那地方做了记号,圣詹姆斯的本堂神甫已经在那里竖了一尊美丽的木刻圣母像。皮埃尔·勒鲁瓦,也就是土行者,他母亲当天晚上到那里去祈祷,结果多年的老病痊愈,因为她儿子干得很出色。她就在你们当中,你们可以亲眼看到她已经能够自己走路了,这是一个奇迹,就象玛丽·朗布勒坎死而复生一样,这都向你们证明,只要布列塔尼人为上帝的臣仆和国王作战,上帝就永远不会抛弃布列塔尼人的事业。所以,亲爱的兄弟们,假如你们希望拯救自己,希望成为人主圣上的卫士,那么你们就必须对圣上的钦差,就是我们称为勒·加尔的老爷惟命是从。那样,你们就不再象伊斯兰教徒了,你们将和全布列塔尼的好汉们一起站在上帝的旗帜下。你们可以到蓝军的口袋里把他们偷的钱夺回来,因为你们去打仗,田没人耕种,既然如此,天主和国王就把你们从敌人身上得到的战利品赐给你们。基督徒们,你们难道心甘情愿让人家说莫尔比昂的汉子、圣乔治的汉子、维特雷的汉子,还有昂特兰的汉子都在为上帝与国王效力,而马里尼埃的汉子们落在他们后面了?你们心甘情愿让他们把什么都拿光?无数的布列塔尼人都在拯救自己,保卫国王,你们难道能象异端邪教似地袖手旁观?《福音书》上说:‘你们要为我放弃一切。’我们已经放弃了什一税,我们教会!你们就应该放弃一切来进行这场圣战!你们将成为马卡贝家族②一样的英雄。你们会获得彻底的宽恕。你们的神甫和司铎将和你们在一起,胜利是你们的!”在结束他的布道时他说:“基督徒们,请注意,只有今天我们有权利为你们的武器祝福。谁不利用今天这个机会,奥莱的圣女就不会对他大发慈悲,就不会象上一次战争一样听他的祈祷。”

  ①据《伪福音书》,圣安娜是圣母马利亚的母亲。奥莱的圣安娜为布列塔尼地区信奉的圣安娜,与一般传统的说法不尽一致。

  ②马卡贝,原是犹太英雄犹德斯的绰号,后用来称呼与他同时反抗希腊暴君统治的他的四兄弟以及四兄弟之一艾雷阿查尔的七个儿子。

  这篇布道词靠过于夸张的大嗓门和令讲演人汗流浃背的数不清的手势来支撑,表面上看起来收效甚微。农民们一动也不动地站着,眼睛盯住讲演人,活象一尊尊木雕泥塑。但是德·韦纳伊小姐很快就觉察出来,场内的这种反映,正是神甫的话迷住了他们心窍的结果。他学那些伟大的演员的样子,讲起话来既触动观众的利害,又触动他们的感情,结果全场观众象一个人似地被他随意左右。他的这番话不是预先就将一切过火行为都宽囿了,而且把束缚这些粗野的人,叫他们服从宗教和社会观念的绳索砍断了吗?他象妓女出卖肉体一样把神甫的职守出卖给了政治利益。不过,在这个革命的年代里,每一个人都为自己的党派的利益,拿自己所掌握的东西来作武器,为人类创造食粮的犁头变成了战争工具,耶稣和平的十字架当然也不例外。德·韦纳伊小姐看到全场没有一个人此时能同她有相同的思想,就回过头去瞧瞧弗朗西娜,她不胜惊诧地发现她和其他人一样激动,因为只见她手持念珠虔诚地祈祷,那念珠无疑是布道时快腿酒鬼递给她的。

  “弗朗西娜!”德·韦纳伊小姐低声说,“你是害怕当伊斯兰教徒不成?”

  “哎呀,小姐!”布列塔尼姑娘回答,“您朝那边瞧,皮埃尔的妈,她走……”

  弗朗西娜的表情流露出一种深沉的信念,玛丽于是懂得了这篇布道词的全部诀窍,懂得了教士在乡间的影响,也懂得了为什么会出现正在开始的这幕场景这样神奇的效果。祭坛附近的农民鱼贯走上前,跪下来把枪献给布道人,他把枪都放在了祭坛上。快腿酒鬼赶紧跑上去递上自己那支旧猎枪。三个神甫高唱颂歌VeniCreator,①此时主祭人拿着香在空中画来画去,好象画了一些纠缠在一起的图画,给这些杀人工具蒙上了一层淡蓝色的烟雾。待到轻风拂来,吹散了烟气,枪支便依次发回。每个人都跪着接过自己的枪,神甫一面把枪递给他们,一面用拉丁文背诵着经文。当有枪的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去之后,一直沉默的听众内心深处的热情便突然爆发出来,那情景叫人既惊骇,又感动。

  “Dominesalvumfacregem!……”②

  ①拉丁文:来吧,创世主。

  ②拉丁文:主啊,请拯救国王吧!regem意为国王。

  布道人用洪亮的声音为经文起了调,在狂热的气氛中全场人连续唱了两遍。叫喊声显得又野蛮又英武。Regem这个词的两个音符,农民唱起来很顺口,所以特别卖力地喊叫出来,德·韦纳伊小姐听了也禁不住怀着温柔的情感想到流亡外国的波旁王室。对王室的回忆唤醒了她对自己往昔生活的回忆。记忆为她再现了过去的宫廷盛会,她在这些盛会上曾经风流一时,如今这宫廷已经烟消云散了。忽然,侯爵的面容从万千思绪之中浮现出来。女人的思想原本是跳动不定的,德·韦纳伊小姐这时便忘记了眼前的景象,重新记起了自己的复仇计划。这是一件与她生死攸关的大事,然而碰到一个人的目光时却可能会前功尽弃。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她想到自己必须显得风姿绰约,于是又想到自己此时去参加舞会竟没有头饰来装点。这当儿冬青树卷曲的叶片和红色的浆果吸引了她的注意,想到可以用一枝冬青编成环戴在头上,她不禁有些沾沾自喜了。

  “哟哟!我的枪打鸟可能打不中,但是打蓝军嘛……没有不中的!”快腿酒鬼一边说,一边满意地点头。

  玛丽更加仔细地打量她这位向导的脸庞,发现这张脸与她刚才看到的所有面孔是同一类型的。这个老舒昂党人表现出的思想显然并不比一个儿童多,他瞅着自个儿那支枪的时候,天真的笑容在他脸颊和脑门上挤出许多皱纹来。但是,宗教信念却在欢乐的表情中掺进了一丝狂热相,刹那间这张凶悍的面孔上便暴露出了文明的罪愆。不久他们走进了一个村庄,所谓村庄就是有四五家同快腿酒鬼家差不多的房子,德·韦纳伊小姐在村里吃了一顿饭,全部肴馔就是牛油、面包和奶制品。她刚吃完,新近招募的一队舒昂党就进了村。这帮乌合之众由神甫带队。神甫手里举着一个权充大旗的粗糙的十字架,后面跟着一个小伙子,他对自己能够扛着教区的旗帜感到万分荣幸。这支队伍也到圣詹姆斯去,德·韦纳伊小姐只好与他们同行,不过幸亏快腿酒鬼嘴快,他对队伍的头头说他为之充任向导的这个俊娘们儿是勒·加尔的好朋友,这样一来这支队伍倒可以保护她,什么危险也不用害怕了。

  太阳下山的时候,三个旅行者抵达了圣詹姆斯。这是一座小城,建于十四世纪,名字是英国人起的,当时布列塔尼是他们的天下。进城之前,德·韦纳伊小姐目睹了一幕奇特的军事场景,不过她并没有很留意,因为她害怕敌人中有人认出她来,心里一慌,脚下的步子就迈快了。这时有五、六千农民驻扎在一片营地中,他们的装束和前面讲的佩勒里纳山上那些壮丁非常相似,和战争的概念则完全不相干。这群人熙熙攘攘仿佛一个大集市。必须很仔细地观察才能发现这些布列塔尼人都带着武器,他们身上五花八门的大皮袄把枪支几乎全遮住了。最容易发现的武器是大镰刀,这是几个农民在没有领到枪支前,权当代用品的。有的人在饮酒用饭,有的人在打架斗殴,高声争吵,不过大多数人倒是躺在地上睡觉。看不出他们这里有什么规矩和纪律。有一个军官穿着一身红色军服,引起了德·韦纳伊小姐的注意,她推测他一定在英国军队中服役。稍远的地方,另外两名军官正在教几个比较聪明的舒昂党人操纵大炮,这两门火炮好象构成了未来王党军队炮兵的全部家当。营里的人从旗帜上认出新来的队伍是马里尼埃的弟兄,他们发出一片狂呼乱叫表示欢迎。趁着这支队伍和神甫们在营地里引起的骚动,德·韦纳伊小姐平安地穿过了营地,进入城中。她寻到一家门面平常的旅店,这里距离举办舞会的宅子不太远。城里面人满为患,德·韦纳伊小姐吃的辛苦尽管难以想象,却也只能委屈住在一间又小又破的房间里。她安顿妥帖之后,快腿酒鬼把盛着她的衣物的纸盒子交给弗朗西娜,然后便站在那里,显出一种期待和难以描绘的迟疑表情。倘在其他时候,德·韦纳伊小姐一定有兴趣看看一个布列塔尼农民离开了本教区会是什么样,然而她现在已经断绝了这份闲情。她从钱包里取出四枚六法郎的埃居递给快腿酒鬼。

  “拿着吧!”她对他说,“你如果领我的情,那么立刻回富热尔市,不要从营地里走,也不许喝酒。”

  舒昂党人受宠若惊,他瞅瞅手里的四个埃居,又瞅瞅德·韦纳伊小姐;小姐却挥了挥手,他便走出门去。

  “小姐,您怎么把他打发回去啦?”弗朗西娜问,“您没看见城外全是兵吗?我们怎么离开呢?在城里谁来保护您呢?”

  “您不是有保护人吗?”说罢,德·韦纳伊小姐嘲弄地学了几声土行者的口哨,并且竭力模仿土行者的神态。弗朗西娜闹了个大红脸,对主人这般高兴,她付之凄然的一笑。

  “那您的保护人呢?”她问。

  德·韦纳伊小姐唰地抽出短剑,亮到布列塔尼姑娘眼前,姑娘吓坏了,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在一处。

  “玛丽,您到这里来想干什么!”她叫道,这是哀告的声音,并不要求回答。

  德·韦纳伊小姐却已经在专心地编制采来的冬青枝了。

  她说:“不知道冬青戴在头上好看不好看。可也只有象我这样容光焕发的脸才能用这种深颜色的头饰,你以为如何,弗朗西娜?”

  她这样叨唠着,这说明这个奇特的女人梳妆打扮的时候精神是十分轻松的。不论谁听了都很难相信此时正是她拼着性命的严重时刻。她穿了一条相当短的印度绸连衣裙,质地象是湿了水的衣裳,暴露出她窈窕的身段线条。然后,她披上一件大红多褶外套,褶裥越往两侧去便越长,把希腊式长袍的优美款式衬托得越发清晰。这身异教女祭司肉感的装束使得当时的风尚所能允许的最时髦的女装也显得不那么放肆了。为了叫这套衣服不过分轻佻,玛丽披上一条纱巾,把长袍裸露得太低的肩膀遮住。她把长辫子盘上去,在脑后做了一个松散、平顶的头发髦儿;这种发髻能使脸庞看上去略长些,给许多古代雕像增添了楚楚动人的风韵。她又在前额上面留出几个发环,梳成亮闪闪的长发卷从脸庞的两侧垂下。如此穿戴一番,如此梳理一番,她简直和希腊雕塑家的上乘杰作毫无二致。她微微一乐,表示这样的发式很中她的意,其中的细枝末节很能烘托她的姿色。然后她将准备好的冬青枝环戴上,颗颗浆果点缀在头发里,正巧和外套的颜色一致。她一面摆弄叶片,让叶面和叶背形成有趣的对比,一面在镜子里从头到脚地打量自己,判断这一身装束的效果。

  “今晚我这样子真吓人!”她说,就好象四周围满了捧场的,“就象一尊自由女神像。”

  她把短剑仔细地插在胸衣正中间,让剑柄末端的宝石露在外面,这样宝石的淡红色反光就会把人们的眼光引诱到她的胸脯上来,正是这珠宝一样珍贵的地方曾经遭到她的情敌无耻的亵渎。弗朗西娜不愿意离开主人。她看见德·韦纳伊小姐准备动身了,就找了许多理由,说一个女人在下布列塔尼的小城里赴会难免会遇到许多麻烦。她能不去为小姐脱大衣么?大街上虽说垫了沙子,却还是泥泞难行,套鞋是非穿不可的,她能不去为小姐脱套鞋么?举办舞会的房子周围有许多舒昂党人,小姐必须戴面纱以避开好奇的目光,她能不去为小姐取下面纱么?参加舞会的舒昂党人数众多,主仆二人只能从人群的夹缝中往里挤。弗朗西娜不再阻拦主人。她按照女人装束的成功首先有赖于绝对整洁这一条要领为主人作了最后修饰之后,便待在院子里。这样她可以随时冲进房子里援救主人,不至于把主人完全抛弃给命运来安排。可怜的布列塔尼姑娘总觉得主人这一进去便凶多吉少。

  就在玛丽·德·韦纳伊动身去参加舞会的时候,在蒙托朗的房间里演出了一幕怪戏。年轻的侯爵刚刚穿戴完毕,正把表示他是晚会上的头号人物的宽大的红色饰带往身上套时,居丹神甫神色忧虑地走进来。

  “侯爵先生,请快点来,”他说,“只有您能平息这场风暴,首领们争吵起来,我也不知道为的什么。他们说他们不再为国王效劳了。我估计乱子是里福埃尔这个鬼东西惹起来的。这一类争吵,起因往往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听说杜·加夫人责怪了他,说他来参加舞会衣冠不整。”

  “这个女人一定是疯了,竟然想……”侯爵叫道。

  “杜·维萨尔骑士回答说,”神甫打断了头头的话,“假如您以国王的名义真的把钱给了他……”

  “行了,行了,神甫先生,现在我全明白了。这幕戏是串通好了的,对不对?而您就是代表……”

  “我?侯爵先生!”神甫再一次抢过话头说,“我是坚决支持您的,我希望您能公平地对待我。请相信,就我微不足道的工作而言,在法兰西重建宗教祭坛,把国王扶上先王的宝座,这对我吸引力更大,而您答应的雷恩主教的职位……”

  神甫没敢往下说,因为侯爵听到这句话便苦笑起来。不过年轻的首领立刻克制住了心中的愁思,脸上挂起严峻的表情,和居丹神甫一道走进一个大厅,那里面吵吵嚷嚷,乱成一片。

  “在这里我不承认任何人的权威。”里福埃尔喊道,他的眼光火辣辣地瞅着周围的人,一面把手按在剑柄上。

  “您承认不承认理智的权威?”侯爵冷冷地问。

  年轻的杜·维萨尔骑士——更多的人知道的是他的父姓里福埃尔——在天主教军队的将军面前沉默不语。

  “先生们,到底出了什么事?”年轻的首领察看着所有人的面孔。

  “侯爵先生,是这么回事。”一位赫赫有名的走私贩说。他就象一个老百姓站在大老爷跟前,起先囿于对贵人先入为主的看法,不免手足无措,但是一旦他跨越了横在他与老爷之间的鸿沟,他就觉得全然没有束缚了,因为他认为老爷与他是一回事。他说道:“是这样,您来得正合适。我不会说漂亮话,所以我的话开门见山。上次战争里我手下有五百人。打从这次重新起事,我又招集了一千个象我这样的硬汉子为国王拼命。七年来我为我们的事业出生入死,我并不是要怪您什么,可是有一份辛苦就得有一份报酬。眼下作为开始,我希望人家能叫我德·科特罗先生,我希望能承认我的上校军衔,如若不然,我就要和第一执政谈判,向他投降。您瞧,侯爵先生,我和我的人有一个叫人讨厌透顶的债主,一个必须时时满足他的债主!”他一边拍拍肚皮,一边补上一句:“就是它!”

  “拉提琴的都来了吗?”侯爵却用一种嘲讽的口吻转过脸去问杜·加夫人。

  但是,这位强盗已经鲁莽地谈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而且所有这些精于算计、野心勃勃的人对于能从国王那里指望什么心怀悬念已经为时太长了,所以尽管年轻首领表现出不屑一听的傲慢神气,他却不能让谈话就此结束。年轻气盛的杜·维萨尔骑士立刻挡在蒙托朗面前,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侯爵先生,您要仔细。”他对蒙托朗说,“这些人都有权利得到您所代表的那个人的感谢,而您却太怠慢他们了。圣上授与您全权来考察我们的成绩,这我们知道,而我们的成绩不论在今世还是在来世都应获得奖赏,因为每时每刻断头台都高耸在那里等着我们。至于我,我知道,少将的头衔……”

  “您是说上校……”

  “不,侯爵先生,夏雷特已经任命我为上校了。我说的这个军衔对我而言是无可争议的,所以现在我不是在为我自己申诉,而是在为我部队里那些大无畏的弟兄们申诉,他们的功绩不容抹煞。今天,只要有您的签名和您的许诺,对他们来说就足够了,”他低声说,“而且我承认略有表示他们就能心满意足。”然后他又抬高声音说:“但是,当太阳在凡尔赛宫上重新升起,王朝沐浴着阳光,每日载歌载舞的时候,那些在法国的土地上支持国王夺回法兰西的忠勇将士们,他们是不是能够很容易地荣耀门楣,赡养孤寡,收回被无理充公的财产呢?我很怀疑。所以,侯爵先生,现在来确认一下大家建立的功业对将来并非是毫无用处的。我绝对不会怀疑国王,但是我很怀疑那些贪得无厌的大臣和廷臣,他们喋喋不休地向国王侈谈什么关心公众利益,什么法国的荣誉,什么王权的利益,如此等等,一大堆废话。这样,将来人家就会嘲笑一位忠诚的旺代党或者一位勇敢的舒昂党,因为他老了,因为他曾经为崇高的事业而挥舞的长剑如今在他因为伤痛而日见消瘦的腿边磕磕碰碰……您认为我说的不对吗?”

  “您讲得精彩极了,杜·维萨尔先生,可惜稍微早了点。”

  侯爵回答。

  “侯爵,您听我说。”德·博旺伯爵低声对他说,“老实说,里福埃尔讲得确实很好。您可以随时和国王谈话,而我们呢,我们见一次圣上要隔很长时间。我同您讲实话,假如您不以贵族的名义担保让我在合适的时间和地点获得法国河道森林总监的职位,要我拿我的脑袋去冒险那是见了鬼。为国王夺回诺曼底,这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所以我希望获得大荣誉勋章。不过,”他红着脸补充说,“我们还有时间来考虑这件事。上帝不会让我学这些穷鬼的样子来给您找麻烦的。您只要在国王面前提起我,那就全妥了。”

  每一个头领都想出了办法,用比较巧妙的方式向侯爵宣布他希望自己的功绩能加倍得到报偿。这一位很谦虚地要求当布列塔尼省长,那一位要求赐封男爵;这一位要军衔,那一位要指挥权;而所有的人都要求得到年金。

  “怎么,男爵,”侯爵问杜·恺尼克先生,“您什么也不要?”

  “说实话,侯爵,诸位先生留给我的只有法兰西的王位了,不过我想我也能够将就……”

  “喂,先生们!”居丹神甫用雷鸣般的声音喝道,“如果你们都那么迫不及待,那么你们就会在大功即将告成之际毁掉一切的,那时国王岂不只好向革命党人让步?请诸位三思。”

  “向雅各宾党人让步?”走私贩嚷道,“吓!只要国王放手让我干,我保证用我这一千人去绞死这帮雅各宾党,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他们解决掉。”

  “德①·科特罗先生,”侯爵说,“我看见几位应邀前来的客人进来了。我们大家应该争先恐后地上去向他们表示热情和关怀,让他们下决心与我们神圣的事业合作。您明白现在不是考虑您的请求的时候,尽管这些请求是合理的。”

  ①强调一个“德”字,表示不无嘲讽地姑且承认他已取得贵族身分。

  侯爵一边说,一边向门口走,他大概看见了邻近地区的几位贵族,准备去迎接,但是大胆的走私贩却横挡在路上,脸上带着恭顺卑谦的表情。

  “不,不,侯爵先生,请您原谅;不过一七九三年时雅各宾党已经再清楚不过地告诉我们,动手收割的人反而吃不上麦饼。请在这张纸上签名,我明天就给您送一千五百汉子来;否则,我就同第一执政谈判。”

  侯爵昂然地环顾四周,他看到围观的人看见这个老保王党大胆的举动和坚定的神情无不欣然而有喜色。只有一个人向隅独处,似乎同这边的事情毫不沾边,只顾专心地往白陶烟斗里填烟草。他对那些慷慨陈词的人流露出鄙夷的表情,自己保持着谦逊的态度,当他的眼睛与侯爵相遇时放出同情的目光,这使侯爵不免仔细打量起这位高尚的部下,他认出来这是布里戈少校。首领大步向布里戈走去。

  “你呢,”首领对他说,“你要什么?”

  “哦!侯爵先生,只要王上能回来,我就满足了。”

  “那你个人呢?”

  “啊!我……大人您取笑了。”

  侯爵握住布列塔尼人长满茧子的手,杜·加夫人这时正走上前来,侯爵便对她说:“夫人,我可能会还没有向王上如实地报告布列塔尼天主教军队的情况就在战斗中倒下。如果您能看到圣上复位,请莫忘记这位勇士和杜·恺尼克男爵,他们比那边所有的人加在一起都更加富于献身精神。”

  他指了指那些头领,他们正有些不耐烦地等待侯爵满足他们的要求。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打开的文件,那无疑是上次战争中王党将领为他们记功的证明。每个人都在小声嘀咕。其中居丹神甫、德·博旺伯爵和杜·恺尼克男爵正商量如何帮助侯爵把这些奢望挡回去,因为他们发现年轻的首领正处于一种十分尴尬的境地中。

  忽然,侯爵将他闪烁着讥讽之光的蓝眼睛朝全场的人扫过去,用清亮的声音说道:“先生们,我不知道圣上赏赐给我的权力是否允许我满足诸位的要求。圣上也许没有料想到诸位竟会这样热情,这样忠诚。我请诸位自己来判断一下我的职分,这样我或许便能够尽力而为了。”

  他走出去,随即又快步返回,手里拿着一封打开的信,信上有玉玺印和国王的签字。

  “这就是命令你们服从我的诏书。”他说,“诏书授权我代表国王管辖布列塔尼、诺曼底、曼恩、安茹等省,对王师中功勋卓着的军官予以酬劳。”

  所有的人立刻面露喜色,活跃起来。舒昂党人们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在侯爵身旁站成一圈,眼睛全都盯住了国王的签名。年轻的首领此时正站在壁炉前,他扬手把诏书扔进火里,转眼间那诏书便化作了灰烬。

  年轻人大声说道:“我只指挥一种人,他们把国王看作国王,而不是有利可图的猎物。先生们,凡有要离开我的,悉听尊便……”

  杜·加夫人、居丹神甫、布里戈少校、杜·维萨尔骑士、杜·恺尼克男爵、德·博旺伯爵情绪激昂,齐声高呼:“国王万岁!”其他的首领们起先还犹豫着,没有立即响应,但是他们很快就被侯爵高尚的举动感染了,纷纷请侯爵忘掉刚才的事,向他保证,虽然诏书没了,他也永远是他们的统帅。

  德·博旺伯爵叫道:“跳舞去吧,以后的事随它去!说到底,”他又笑嘻嘻地说,“朋友们,与其求圣人倒不如直接求上帝。我们先打仗,以后再走着瞧吧。”

  “啊!说得不假,这话。”布里戈低声对忠实的杜·恺尼克说,“恕我说话难听,我还从来没见过大清早就要领全天工资的。”

  在场的人都分散到客厅去,早已有人聚集在那里。侯爵竭力想摆脱使他的面容显得十分难看的阴沉神情,但是白费力气;他不但勇于献身,而且还抱着青年人的美丽幻想,首领们很容易地发觉了刚才的事情给这样一个人留下的恶劣印象,都不免暗自惭愧。

  一种如痴如醉的欢乐气氛在客厅里弥漫开。参加聚会的都是最狂热的保王党,他们偏居在一个桀骜不驯的外省,根本无法正确判断大革命中的事件,总是拿最缥缈的希望当作现实。蒙托朗头几次大胆的军事行动,他的姓氏,他的财产,他的能力,鼓起了大家的勇气,同时也产生了一种政治上的狂热,这种狂热危害最大,因为它只有在几乎永远是白白流淌的血泊中才能冷却。对全体在场的人来说,大革命充其量不过是发生在法兰西王国的一场转瞬即逝的动乱,在他们眼里,王国依然故态。乡村一直在波旁王室手里,王党在乡村的统治十分严密,故而四年前奥什得到的与其说是和平,倒不如说是一次休战。贵族们看革命党都是隔看门缝瞧的:对他们来说,波拿巴也不过是较其前任幸运些的马尔索①罢了。因此,妇女们已经兴致勃勃地准备跳舞了。有几个首领同蓝军交过手,只有他们才明白目前危机的严重性,然而他们也知道,倘若向这班落伍的同乡谈论第一执政,说他如何了得,那无异于对牛弹琴。因此他们聚在一处闲聊,一面悠然地望着那群妇女,妇女们则互相评头论足以示报复。杜·加夫人俨然以舞会的主人自居,跑到女宾面前挨个地讲几句老一套的恭维话来散散心,以免她们不耐烦。已经听到乐器定音吱吱哑哑的声音了,这时杜·加夫人发觉侯爵脸上依然挂着忧郁的表情,便突然走到他跟前。

  ①马尔索(1769—1796),原名弗朗索瓦·德格拉维埃,共和军著名将领。

  “我希望您这样无精打采总不至于是因为您同这班乡下佬之间发生的这场平常的争吵吧。”她对他说。

  她没有得到回答。侯爵正陷在沉思中,他恍惚又听到玛丽在这些首领聚集在拉维弗蒂埃时用先知的口吻对他说的几句话。玛丽列举了几条理由,劝他放弃这场斗争,不要为国王而与人民为敌。但是这个年轻人心气太高,禀性太傲,自信心也可能太强,既然已经开了头,他是不愿半途而废的,此刻他下定决心,纵然有千难万险,也要抖擞精神干下去。他高傲地昂起头来,这时他才听懂杜·加夫人在和他说什么。

  “您一定又回到富热尔了。”她说,显出几分辛酸,说明她原想替侯爵宽宽心,结果全是白操心。“唉!先生,只要能把她送到您手里,看见您高高兴兴同她在一起,我宁可肝脑涂地。”

  “那您朝她开枪时为什么瞄得那么准?”

  “因为她如果不能留在您的怀抱中,我就要叫她死。不错,先生,当我认为德·蒙托朗侯爵是个英雄的那天,我可以爱他,而如今我对他只抱着一种模糊的友情,我看到歌剧院一个女演员朝三暮四的心已经叫他背离了光荣的职责。”

  “说到爱情,”侯爵用挖苦的语调说,“您对我的判断太糟糕!如果我爱那个姑娘,夫人,我就不会那么惦念她……而且,要不是您,我可能早已经不去想她了。”

  “她来了!”杜·加夫人突然说。

  侯爵忽地转过头去,这使可怜的女人如万箭攒心;可是当他回过脸来,因为她耍了女人惯用的伎俩而冲他微微一乐时,借着耀眼的烛光,她把自己热恋着的这个男人脸上最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觉得他还有回心转意的可能。

  “你们在笑什么?”德·博旺伯爵问。

  “笑一个肥皂泡破灭了!”杜·加夫人乐呵呵地回答,“如果我们相信侯爵,那么他的心今天为那个自称德·韦纳伊小姐的娼妇猛跳了一阵,他自己也感到惊奇。明白了吗?”

  “娼妇?……”伯爵用责备的口气说,“夫人,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以我的荣誉起誓,她确实是德·韦纳伊公爵的女儿。”

  “伯爵先生,”侯爵的声音变得很厉害,“您的两句话应该信哪一句?拉维弗蒂埃那一句还是圣詹姆斯这一句?”

  一个声音高喊德·韦纳伊小姐到。伯爵向大门跑去,他显出至深的敬意挽住美丽的不速之客,穿过好奇的人群,把她带到侯爵和杜·加夫人面前。“请只相信今天这句话。”他回答。年轻的首领目瞪口呆。

  杜·加夫人见到这个晦气星,脸色变得苍白。姑娘站了一会儿,用傲慢的目光瞅了瞅人群,寻找拉维弗蒂埃的那批客人。她等候她的对手向她勉强行了礼,然后对侯爵看都不看就随伯爵走到贵宾席。伯爵安排她紧挨杜·加夫人就座。她倨傲地向夫人微微颔首致意,夫人凭着女人本能的功夫并不愠怒,而且立刻堆起满脸笑容,显得和蔼可亲。德·韦纳伊小姐与众不同的装束和美丽的容貌在人群中激起一阵窃窃私语。侯爵和杜·加夫人将目光转向拉维弗蒂埃的客人,只见他们一副肃然起敬的样子,而且看不出有装扮之态,人人都似乎在动脑筋,想重新获得被他们错看了的这位巴黎姑娘的青睐。两个敌人于是乎又狭路相逢了。

  杜·加夫人说:“小姐,这简直象变戏法似的!这世上只有您能够这样叫人大吃一惊。怎么,就您一个人?”

  “就我一个,”德·韦纳伊小姐答道。“所以今天晚上,您要杀也只能杀我一个人了。”

  “您何必如此耿耿于怀。”杜·加夫人说,“我简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我与您重逢心里真欢喜。真的,想到我曾经错待了您我心里就难过,我一直在找机会弥补我的过失。”

  “说到您的过失,夫人,您对我的所作所为我倒可以不介意,可是被您屠杀的蓝军却印在我心里。再说,您给我传递消息的方式未免太生硬了,我也蛮应该出出怨气。算了吧,看在您给我帮忙的面子上,一切我都原谅了。”

  杜·加夫人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标致的情敌按住了,那女人还以一种恼人的优雅风度向她微笑,这叫她十分尴尬。侯爵一直动也不动,这会儿他使劲攥住了伯爵的胳膊。

  “您可耻地哄骗了我,”他对伯爵说,“害得我名誉扫地。您休想把我当作喜剧中的皆隆特①,我得要您的性命,或者您要我的性命。”

  ①皆隆特,固执、吝啬而又轻信的典型,意大利喜剧和莫里哀的作品中都有这个人物。

  伯爵不慌不忙地答道:“侯爵,您想要知道的,我都可以给您解释。”

  他俩走到隔壁房间里去。对这幕场景的秘密一无所知的人也开始悟出了一点奥妙,因此,当小提琴奏响舞曲时,竟然谁也没有动。

  “小姐,不知我有幸为您做了什么事,居然得蒙……”杜·加夫人说,一面恨恨地咬紧嘴唇。

  “夫人,我能认清德·蒙托朗侯爵的真实品格,不是多亏了您吗?这个混帐男人眼见我受委屈却无动于衷,我心甘情愿把他让给您。”

  “那您到这里来所求为何?”杜·加夫人赶紧问。

  “为在拉维弗蒂埃被您夺走的名声和荣誉,夫人。至于其他的东西,您只管放心好了。即使侯爵对我回心转意,吃回头草终究还是没有什么爱情可言,这您也是知道的。”

  杜·加夫人于是亲密地拉住德·韦纳伊小姐的手,这是女人喜欢彼此使用的动作,在有男人在场时更是如此。

  “好哇,可怜的孩子,您这样通情达理我很高兴。如果我让您知道的事一开始会使您很痛苦,”她一面说,一面紧紧握住她拉住的手,尽管当她的手指触到那细软柔滑的手时,她恨不得将它撕碎。“那么我索性把事情全部告诉您。您听着,我了解勒·加尔的品性,”她显出一脸奸笑,“看来,他一定欺骗了你,他既不想也不能娶任何人。”

  “啊!……”

  “真的,小姐,他之所以接受这个危险的使命,全是为了能够娶于克塞尔小姐,圣上向他表示过完全支持这桩婚事。”

  “啊!啊!……”

  德·韦纳伊小姐就这样讥诮地感叹了几声,并不多说一个字。年轻英俊的杜·维萨尔骑士在拉维弗蒂埃曾经说了一句玩笑话,结果成了侮辱德·韦纳伊小姐的信号,现在他急于得到宽恕。他走到德·韦纳伊小姐面前,恭恭敬敬地邀请她跳舞。德·韦纳伊小姐把手伸给他,快步走到有杜·加夫人在内的四人舞圈子里站定位置。妇女们的装束都是流亡宫廷过去的款式,她们都施了脂粉,或者卷了头发,同德·韦纳伊依照时尚穿戴起来的这一身又雅致、又华丽、又庄严的服饰相比较,她们的衣着便立刻显得滑稽可笑了。对德·韦纳伊的装扮她们高声加以讥评,然而心底里却羡幕不已。男人们则对她美丽的自然发髻,对她装束的细枝末节百看不厌,这套装束的全部风韵就在于它显示出身段的袅娜柔媚。

  这时,侯爵和伯爵回到舞厅,来到德·韦纳伊小姐身后。

  她没有转身。即使她没有从对面的一面大镜子里看到侯爵的身影,她也可以从杜·加夫人的神态中猜度出来。杜·加夫人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实际上却掩饰不住焦急的心情,她在等待着两个情人之间迟早会爆发的争吵。侯爵和伯爵以及另外两个人在一起聊天,不过他却听见了几对男女舞伴之间的谈话,按照四人舞的规则,这几个人暂时代替了德·韦纳伊小姐及其舞伴的位置。

  “哎呀,天哪!夫人,真的,她是一个人来的。”一位男舞伴说。

  “胆子真够大的。”女舞伴回答。

  “不过我要是这样装扮,我会觉得跟没穿衣服似的。”另一位太太说。

  “唔,这衣服不怎么合规矩。”那位男舞伴说,“不过真漂亮,也真合体!”

  “您瞧,她跳得这么好,我倒替她脸红了。您不觉得她象歌剧院的舞女么?”那位满怀醋意的太太说。

  “据您看,她到这里来是不是替第一执政谈判的?”第三位太太说。

  “您真会开玩笑。”那男舞伴回答。

  “就怕她的嫁妆里不能带上贞操。”那太太笑着说。

  勒·加尔猛地转过脸,看看是哪个女人竟敢说出这样尖酸的话,这时杜·加夫人直瞅着他,那神情显然是说:“您看人家是怎样想她的!”

  伯爵对玛丽的对手笑道:“夫人,夺走她贞操的只有女人……”

  侯爵从心里原谅了伯爵的全部过失,他壮起胆子朝他的情妇瞥了一眼。和几乎所有的女人一样,在明亮的烛光下她越发显得妩媚动人了。但是她却把背朝着他走回座位,和她的舞伴交谈,柔和的嗓音一直传到侯爵耳朵里。

  “第一执政给我们派来的代表可真厉害。”那舞伴对她说。

  “先生,这已经是拉维弗蒂埃的老话了。”她回敬了一句。

  “您的记性和王上一样好。”贵族赶紧说,对自己说了一句蠢话感到很扫兴。

  “要想宽恕您受到的侮辱,那就必须记住这些侮辱。”她立刻说,并且嫣然一笑,把那贵族从尴尬的处境中解脱出来。

  “这次赦免把我们全都包括在内么?”侯爵问道。

  她象个孩子似地兴奋地跑去跳舞了,并没有回答,随他站在那里发怔。他冷冷地、忧郁地注视着她,她发觉了,于是她斜侧过脑袋,颈部的优美轮廓使她的姿势显得风流动人。那些能够表现她罕见的优美体态的动作她当然也一个不会忘掉。她象希望一样地引诱人,又象回忆一样地倏然飘逝。看到她这副模样,任何人都想不惜一切代价去占有她。对于这一点,她很清楚,而且此时此刻她那么留心于自己的姿色,这更给她的脸上增添了难以言传的魅力。侯爵觉得一股爱情、忿怨和疯狂的旋风从心里直卷起来,他激动地握了握伯爵的手,然后便走开了。

  “怎么,他走啦?”德·韦纳伊小姐回到座位上以后问道。

  伯爵跑到隔壁房间去,他把勒·加尔带回到自己的被保护人面前,同时作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手势。

  德·韦纳伊小姐从镜子里观察到侯爵微微有些激动的脸上放出希望的光,在心里说道:“他是我的。”

  她接待年轻的首领时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讲,但是离开他时却笑容可掬。她看见他在众人中有如鹤立鸡群,而她自己却能够对他耍蛮横,不免洋洋自得。她想必须让他付出高昂的代价才能给他几句贴心话,要叫他知道这几句话的价值才行。她这是受到一种本能的支配,所有的妇女或多或少都会这样做的。四人舞结束了,到过拉维弗蒂埃的贵族们全都围聚到玛丽身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讲了许多都还算动听的奉承话,每个人都巴望玛丽宽恕自己的罪过。但是,她巴望看到跪在自己脚下的那个人却偏偏没有走到听命于她的这群人中间来。

  “他认为我还爱着他,不愿意和不相干的人混在一起。”她想。

  她拒绝了跳舞的邀请。然后她由德·博旺伯爵挽着,从一个四人舞圈子走到另一个四人舞圈子,仿佛这次舞会是为她举办的。她对德·博旺伯爵有意表现出几分亲昵。这时候拉维弗蒂埃事件的详细经过在舞会上已经尽人皆知了,这是杜·加夫人的功劳,她指望通过公开德·韦纳伊小姐和侯爵的关系,给他们破镜重圆的努力再加上一层障碍。这样一来,两个发生龃龉的情人便成了大家注意的对象。蒙托朗不敢走近他的情妇,因为内疚的情感和死灰复燃的强烈欲望使得玛丽在他眼里几乎变成一个可怕的人;在她那方面,姑娘一面假装凝视着舞场,一面却不停地窥伺蒙托朗佯作平静的面孔。

  “这里太热了。”她对舞伴说,“我看见德·蒙托朗先生的脑门上全是汗水。陪我到那边去吧,让我透透气,我闷死了。”

  她把脑袋一扬,向伯爵示意到隔壁客厅去,那里有几位客人在赌牌。侯爵从玛丽嘴唇的翕动上捉摸出她说的话,于是便尾随他的情妇而去。他巴不得玛丽为的是同他会面才离开人群的,这种假想的青睐给他的爱情注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几天来他觉得应该抑制自己的感情,然而对玛丽的爱却从重压下滋长起来。德·韦纳伊小姐故意要折磨年轻的首领,她的眼光望着伯爵时显得甜蜜蜜的,娇滴滴的,但是每当与侯爵的目光相遇时就立刻变得又冷峻,又阴沉。蒙托朗显然拼了很大的气力才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您莫非真不能原谅我?”

  她冷冷地回答:“爱情要么什么也不原谅,要么什么都原谅。不过,”她见他显得活跃起来便又说道,“那必须有爱情才行。”

  话没说完,她已经又挽起伯爵的胳膊,走进与设牌局的大厅相连的一间小客厅。侯爵跟着她走进去。

  “您听我说。”他叫道。

  “先生,”她说,“您想叫人家认为我到这里来是为了您,而不是为了我自己的尊严。如果您再这样无聊地跟着我,我就要告辞了。”

  这时侯爵想起了洛林的最后一位公爵①曾有过一次骇人的举动,就说:“那好,请允许我同您谈几句话,绝不超过我把这块木炭抓在手里的时间。”

  ①可能指德·斯塔尼斯拉斯,波兰国王,逊位后为洛林和巴尔的公爵。

  他弯下腰,从炉子里抓出一块尚未燃尽的木柴,紧紧攥在手心里。德·韦纳伊小姐面孔一下子涨得通红,她将手臂从伯爵的肘弯里猛地抽出,不胜惊愕地望着侯爵。伯爵悄悄地走出房间,留下两个情人单独在一起。侯爵疯狂的行为震撼了玛丽的心,因为在爱情上,最具有说服力的莫过于勇敢而愚蠢的行动。

  “您这样做只是向我证明了您可以把我送去受最残忍的折磨。”她想让他扔掉木炭,“您干什么事都走极端。听了一个傻瓜的一句话,听了一个女人的挑唆,您竟然就相信一个救了您性命的女人会出卖您。”

  他脸上泛起笑容,说道:“是的,我待您太残忍了。不过求您把这些永远忘掉吧,我自己当然终身不会忘却。请容我解释。我上了人家的当,丢了脸,可是那一天也太蹊跷,许多事情都对您不利。”

  “而这些事情就足以熄灭您的爱情之火?”

  他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她轻蔑地挥了挥手,站起身。

  “啊,玛丽!现在我只相信您……”

  “先把这火块扔掉!您疯了。张开手,我要您张开手。”

  他故意不顺从自己的情妇温柔的要求,软绵绵地抵挡一阵,为的是多享受一会儿被她柔软细腻的手紧紧抓住时所感觉到的强烈快意。不过她终于掰开了他的手,她心里恨不得把这只手放到嘴上亲吻。血已经浸熄了炭火。

  “您看您,这样做对您有什么好处?……”她说。

  她用自己的手绢当作纱布将伤口包扎好。伤口不算深,侯爵立刻戴上手套,把受伤的地方完全遮掩住。杜·加夫人蹑手蹑脚溜进设牌局的房间,向这对情人窥伺。他们稍微一动,她就机灵地将身体向后一伸,以躲过他们的目光。但是,她想根据他们的动作来推测他们在说什么,这却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即使人家对我的议论都是实话,您也得承认现在我已经报了仇。”玛丽说,她恶毒的表情使侯爵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究竟是什么感情把您引到这里来的?”

  “亲爱的孩子,您把自己看得太高了,您以为糟践了我这样一个女人可以象没事人似的?”停了一会儿她又说:“我到这里来既是为您也是为我。”她把手按在胸脯中间的那簇红宝石上,并且抽出剑刃来给他看。

  “这是什么意思?”杜·加夫人暗想。

  玛丽继续说道:“不过,您还爱着我,至少你一直想到我,您刚才做的蠢事,”她拉起他的手补充说,“已经向我证实了这一点。我又变成了我一心想做的人,我可以幸福地离开这里了。谁爱我们,谁就可以得到宽恕。而我呢,我得到了爱情,我重新争得了在我眼里代表整个世界的那个男人的敬重,我死也瞑目了。”

  “这么说您还爱着我?”侯爵说。

  “我这样说过吗?”她带着嘲弄的神气回答。从她到舞会之时起她便叫侯爵忍受着巨大的折磨,现在眼见这苦滋味有增无减,她心里十分欢喜。“为了到这里来,我不得不做出了牺牲!我救了德·博旺伯爵,使他死里逃生,他比您知道好歹,为了报答我对他的保护,他愿把财产和姓氏都奉献给我。您就从来没有这样的念头。”

  侯爵听了最后这几句话象挨了一拳头,痴痴地愣住了。他认为自己被伯爵戏弄了,一把从未有过的无明火从心中烧起。

  他把怒气压下去,一句话也不说。

  “哟!……伤脑筋啦?”她又说,带着一丝苦笑。

  “小姐,”年轻人说,“您的怀疑证实了我的怀疑。”

  “先生,我们离开这里吧。”德·韦纳伊小姐大声说道,她瞥见了杜·加夫人的裙角。她站起来,但是她又想叫情敌明白大势已去。她怀着这样的欲望犹豫着,迟迟不往外走。

  “您想把我投进地狱不成?”侯爵拉住她的手,使劲握住。

  “您在五天前不就已经把我投进地狱了吗?直到现在这一刻,您不还是狠心地让我的心悬在半空,不知道您的爱情是否真诚吗?”

  “可我又怎么知道您会不会为了解心头之恨,不是希望我死,而是要抢走我的全部生命,往上抹黑……”

  “哼!您不爱我,您考虑的是您自己而不是我。”她忿忿地说,掉下了几滴眼泪。

  这个风流女人很清楚她的眼睛浸泡在泪水里的时候具有何等的威力。

  “好吧,”侯爵发狂似地说,“我的生命交给你了。你别哭了行不行!”

  “呀!亲爱的,”她声音哽咽地嚷道,“这才是我等待已久的话语、声调和目光!我一旦等到了,就会把你的幸福看得比我自己的幸福还重!”她又说:“但是,先生,我请您给我最后一个证明,证明您夸下海口的感情是真诚的。我不想在这里久留。让人家知道您是我的,这就够了。我在这所房子里连一杯水也不会喝,因为这里住着一个女人,她曾经两次想杀我,她可能还在打主意算计我们,而且这会儿她正在偷听我们的谈话。”她用手指示意侯爵往那边看,杜·加夫人飘动的裙褶正好暴露出来。她抹掉脸上的泪水,侧过身子,凑近年轻首领的耳朵,他感觉到她温柔湿润的气息摩挲着自己的脸颊,身上不由地战栗起来。她说道:“做好一切准备,我们一起走。您把我送回富热尔,到了那儿您才能真正知道我是不是爱您!这是我第二次对您表示信任,您能再一次对我表示信任吗?”

  “啊,玛丽!您已经把我弄到神魂颠倒、不知所措的地步了!您的话语,您的目光,总之是您,叫我陶醉,我愿意满足您的一切要求。”

  “那好,那就让我享受片刻的欢乐吧!让我获得我唯一渴望的荣耀吧。我要在梦寐以求的生活中自由自在地呼吸,趁着幻想还未消失,拿这些幻想来充实自己。走吧,来,和我跳舞吧。”

  他俩一同走回舞厅。尽管对一个女人来说,德·韦纳伊小姐在心灵和虚荣两方面已经获得了最大的满足,但是她那深奥莫测的温柔目光,她嘴唇边那似有似无的微笑,她翩跹飞舞时那轻捷的动作,都包藏着隐秘的思想,就象大海中掩藏着一个罪犯抛下的沉重尸体。全场的人看见她在情郎的臂膀中旋转着跳三步舞,无不啧啧赞叹。他俩脸对着脸,亲密地靠在一起,眯缝着眼睛,脑袋觉得沉甸甸的。他们飞快地旋转,彼此象发了疯似地紧紧搂住,暴露出他们热烈渴望能有更亲密的结合,得到全部欢乐。

  杜·加夫人对德·博旺伯爵说:“伯爵,请您去看看面包贼在不在营里,把他带到我这儿来。您尽管放心,做了这件小事,您要什么都可以,甚至和我结婚。”她望着伯爵走出去,心想:“我的报复付出的代价太高;不管怎么说,这一次绝不会失败。”

  这幕场景发生之后不久,德·韦纳伊小姐和侯爵已经坐在一辆套着四匹骏马的小马车上。弗朗西娜看见这两个所谓的仇敌此时紧紧拉着手,十分亲密,不禁大为诧异。她默然无语,也不敢在心中自问这样做在她的主人到底是诡计还是爱情。离富热尔越近,德·韦纳伊小姐就越不安,幸亏天色已晚,四野沉寂,侯爵没有发现。眺望远方,在苍茫的暮色中圣莱奥纳尔教堂的钟楼已经隐约可见。这时玛丽在心中叹道:“我要死了!”马车驶到第一座山下,两个情人的脑子里闪出同样的念头,他俩跳下车,徒步向山上走去,仿佛为了追忆他们的第一次会面。玛丽挽着侯爵的胳膊走了几步之后,冲着侯爵微微一笑,对他一直没有惊扰她的沉思默想表示感谢。当他们走上山头,富热尔市已经出现在眼前时,玛丽突然从冥想中惊醒过来。

  “不要再往前走了。”她说,“今天我的权力可能已经不足以把您从蓝军手里救出来。”

  蒙托朗表示出几分惊讶,她惨然一笑,用手指了指一块大石头,意思好象是要他坐下。她自己却仍然站着,流露出凄婉的神情。撕心裂肺的痛苦感情使她无法再随心所欲地施展矫饰造作的功夫。此时此刻,哪怕叫她跪在通红的炭火之上,她也不会有感觉,就和侯爵为了证实自己强烈的激情将燃烧的木柴抓在手里而不觉得疼一样。她先用含着无限深沉的痛苦的目光朝她的情郎怔怔地望了一会儿,然后才吐出这句惊人的话来:“您对我的一切怀疑都是真的!”侯爵不由地把手一抬。“啊!我求您了,”她把双手合抱在胸前说,“请听我说,不要打断我。”她用激动的声音说了下去:“我真是德·韦纳伊公爵的女儿,不过是他的私生女。我的母亲是卡泰朗家的一位小姐,为了逃避家族的惩罚,她进了修道院。她流了十五年泪水来赎她的罪过,最后死在塞兹。直到弥留之际,这位亲爱的修女才为了我的缘故去哀求那个抛弃她的男人,因为她知道我既无朋友,又无财产,又无归宿……我当时被寄养在弗朗西娜母亲家,这一家人经常提到这个男人,而他却早已把他的孩子忘掉了。不过公爵后来还是收留了我,并且承认了我是他女儿,因为我长得漂亮,还可能因为他在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青春年华。在旧王朝时代,这些豪门贵人引以为荣的就是炫耀自己虽然做下罪孽,但因为做得漂亮,所以照样能够得到宽恕。我不再说了,他终究是我的父亲!让我给您讲一讲我住在巴黎的时候灵魂受到怎样的毒害吧。德·韦纳伊公爵的社交圈子,还有他带我出入的社交界,都沉迷于一种冷嘲热讽的哲学。由于许多人四方游说,摇唇鼓舌,弄得全法国一时都对这种哲学津津乐道。那些叫我感到耳目一新的精彩谈话,或者以见解鞭辟入里而著称,或者以对神圣与真实的东西巧妙地嗤之以鼻而见长。这般人物一面对人的感情大加奚落,一面却又描绘这些感情,而且他们越是缺乏这些感情,就越是说得天花乱坠。他们之所以吸引人是因为他们言谈犀利风趣,同时也因为他们能够嘻嘻哈哈用一句话讲完一个故事。但是,他们聪明过分了,反而经常为聪明所误。他们叫女人感到厌烦,因为他们把爱情当作一门学问而不是感情的需要。我没有力量抗拒这股潮流。但是,我的心灵中——请莫怪我太骄傲——充满了激情,所以我能够觉察到思想已经叫所有人的感情都枯竭了;我那一段生活的结果是我的自然感情和我在这段生活中沾染上的恶习之间不断爆发出冲突。有几位卓越的人物很有兴趣地在我身上培养自由思想的能力和对公众舆论的蔑视,这两点能够泯灭一个妇女纯朴的灵魂,而一旦失去纯朴的灵魂,她就失去了魅力。唉,很可惜!苦难终于没有足够的力量克服荣华富贵在我身上造成的缺点。我的父亲,”她叹了一口气,然后接着说,“德·韦纳伊公爵,在承认我是他女儿之后便与世长辞了,他立下了遗嘱,给我许多好处,不过却使我的兄弟,他的合法儿子的财产蒙受了巨大损失。我一夜之间便失去了家庭,也失去了保护人。我的兄弟向法院控告了这个给了我大量钱财的遗嘱。在豪门巨富人家生活了三年,我的虚荣心膨胀起来。我父亲对我溺爱娇纵,这样便养成了我对豪华生活的眷念,还养成许多坏习惯。我的心灵当时还太幼稚,太天真,看不到这些习惯有多么危险,有多么顽固。我父亲的一位朋友,德·勒农库公爵、元帅,当时已到古稀之年,他表示愿意做我的监护人。我同意了。那场肮脏的官司开始之后没过几天,我就搬进了一所漂亮房子,我享受到了我父亲尸骨未寒我那狠心的兄弟便拒绝提供我的一切优越条件。每天晚上,老元帅都到我身边来度过几个钟头,老人家讲的都是温存体贴的话。他那满头的银丝,他那为种种感人的行为所证实的慈祥的父爱,促使我向他的心灵倾诉我的感情,我原意做他的亲闺女。我接受他送给我的首饰,我不向他隐瞒我的任性娇惰,因为我发现他在满足我的要求时感到很幸福。但是有一天晚上,我得知全巴黎都认为我是这个可怜的老头子的情妇。人们向我证实,当所有的人都毫无根据地否认我的清白时,洗刷我的名声就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了。这个人利用了我的无知,但是他既不能做我的情人,也不愿做我的丈夫。在我发现了这可怕的事实之后的一个星期内,我要求得到他的姓氏,这是他能够给我的唯一补偿,然而就在预定婚期的前夜,他动身到科布伦茨去了。我被人从元帅安顿我的小公馆里撵出去,羞惭得无地自容,这房子并不是他的。讲到这里,我对您说的都是实话,就象我是站在上帝的面前。但是现在,请不要再叫一个薄命的女人去清理已经深埋在记忆中的痛苦经历吧。总之有一天,我嫁给了丹东。然而事隔几天,我搂在怀里的这棵高大的橡树被暴风雨刮倒了。我跌到了苦难的底层,于是这一次决心告别人世。我自己也说不清,对生活的眷念,还有熬过苦难,向无边深渊的底层寻求依稀可见的幸福这样一种希望是不是不知不觉地向我提出了忠告,或者是因为我受到了一个出生在旺多姆的青年①花言巧语的欺骗,两年来他就象蛇缠树似地缠住我,他一定以为一场特大的灾难会把我推给他的。总而言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接受了一项卑鄙的使命,以三十万法郎为代价,去勾引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把他交给当局。先生,我遇见了您,而且凭着从不虚诳的预感立刻认出您就是我要找的人;但是我却有意抱着疑惑,因为我越是爱您,便越害怕肯定您的身分。当我把您从于洛指挥官手里救下来的时候,我就放弃了我的任务,决心欺骗刽子手而不是欺骗要成刀下鬼的人。我错了,我是一个在这世上除了感情什么也看不见的年轻姑娘,我不该以随随便便的态度去戏弄人,戏弄他们的生命,戏弄他们的政治,戏弄我自己。我自以为被人爱上了,我想入非非,竟然希望开始新的生活。可惜,种种迹象,也许连我自己也包括在内,都暴露了我过去混乱的生活,所以您才对我这样一个热情的女子产生了怀疑。唉!对我的爱情,对我的伪装,谁会不加以谅解呢?真的,先生,我好象做了一个可怕的梦,醒来之后又回到了二八妙龄的年代。我不是又回到了阿朗松吗?在那里度过的童年给了我许多纯洁无瑕的回忆。我简单到荒唐的地步,竟然相信爱情能够为我做一次贞洁的洗礼。有一阵子我想,我既然还没有被人爱过,那我就还是处女。然而昨天晚上,我感到您的爱情是真切的,一个声音于是向我喊道:‘为什么要欺骗他?’所以您要知道,侯爵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她以高傲的态度要求受到谴责,“您要知道,我是一个堕落的女人,完全配不上您。从现在起,我要恢复我荡妇的角色,您让一个女人心灵中一切高尚的品格失而复得,然而扮演这样的角色我已经厌倦了。贞操对我说来是一种负担。假如您竟软弱到要娶我,那我会瞧不起您的。这种没有出息的事只有德·博旺伯爵能够干出来。但是您呢,先生,您应该珍惜您的前程,您应该毫不惋惜地离开我。您知道,烟花女子是贪得无厌的,她们不会象一个单纯天真的姑娘这样来爱您。这个单纯天真的姑娘在一段时间里从心里产生了美好的希望,希望做您的伴侣,希望使您幸福,给您增添荣耀,希望成为一个高贵的、伟大的妻子,然而她又从这些感情中汲取了勇气,敢于把自己卑怯肮脏的劣根性表现出来,以便在您和她之间竖起一道永恒的屏障。我愿为您牺牲我的荣誉和财富。这种牺牲造成的自豪感将支撑我在贫困中打熬,天意怎样安排我的命运我都无所谓。我永远也不会出卖您。我很快就回巴黎去。在巴黎,您的名字对我来说将是另外一个我,您赋予这个我的崇高价值将平抚我心头的一切忧伤。而您呢,您是个男子汉大丈夫,您应该把我忘却。永别了。”

  ①指科朗坦。

  她朝圣絮尔皮斯河谷的方向奔去,不等侯爵站起来拦住她,她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不过她随后又折回来,利用一块岩石的洞穴将身子隐住,探出脑袋,怀着一种半是好奇半是怀疑的心情观察侯爵的动静,只见他象丢了魂似的,也不看路,只顾朝前走。“他难道是个意志薄弱的人?……”当侯爵已经消失,她觉得自己与他从此隔绝时,她在心里思忖,“他能理解我吗?”她发起抖来。随后,她猛地甩开大步,独自朝富热尔走去,好象害怕侯爵会跟上来,跑到富热尔去送死。

  “你说说看,弗朗西娜,他对你都讲了些什么?……”她与忠实的布列塔尼姑娘相会时,向她问道。

  “别说了,玛丽!他真叫我可怜。你们这些贵妇人,你们的话能象匕首一样刺穿男人的胸膛。”

  “他走到你跟前时是什么样子?”

  “他哪里看见我了吗?咳,玛丽!他爱你!”

  “呀!他爱我还是不爱我,”玛丽说,“这对我来说就意味着是天堂还是地狱。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我休想找到立足之地。”

  在这样决定了自己凶险的命运之后,玛丽便沉浸到痛苦之中。她如花似玉的容貌过去一直有丰富的感情护养滋润,如今却一下子凋谢了。在幸福的预感和绝望的情绪之间苦苦挣扎了一天之后,她的面容已经失去了娇嫩艳丽的光彩,这种光彩一般不是源于七情六欲皆无,便是源于令人陶醉的大福大喜。于洛和科朗坦急于了解玛丽这次疯狂的行为有什么结果,她回来以后不久就一同来看她。她笑嘻嘻地和他们寒暄。

  “好啦,”她对指挥官说。指挥官面容忧郁,带着一种探询的表情。“狐狸就要回到您的枪口之下了,您很快就可以大获全胜。”

  “事情究竟如何?”科朗坦漫不经心地问道,一面却斜睨着德·韦纳伊小姐,外交家们一向用这样的眼光去窥测别人的心思。

  她回答说:“哦,勒·加尔对我越发迷恋了,我让他一直把我们送到富热尔城外。”

  “看来您的本事也就到此为止。”科朗坦说,“这位旧贵族的恐惧还是超过了他对您的爱情。”

  德·韦纳伊小姐向科朗坦投去一道轻蔑的目光。

  “您这是以己度人。”她说。

  “既然如此,”他毫不动声色,“你为什么不把他一直带到您这里呢?”

  “指挥官,假如他真的爱我,”她对于洛说,向他狡猾地眨眨眼,“那我要救他,带他到国外去,您会非常恨我吗?”

  那老兵快步上前,拉起她的手,带着几分热情亲吻了一下,然后他定定地瞧着她,神色阴沉地说:“您忘掉了我的两个朋友和我的六十三名士兵。”

  “啊,指挥官!”她因为怀着满腔激情而表现得十分天真,“这不能算在他的账上,他上了夏雷特的情妇这个坏女人的当,我相信这个女人恨不得喝蓝军的血……”

  “得啦,玛丽,”科朗坦说,“别拿指挥官开心了,他还不习惯您这些玩笑。”

  “不用您多嘴。”她答道,“您放明白点,哪一天您太叫我讨厌了,我就要叫您活不到第二天。”

  “小姐,我明白了,”于洛毫不苦恼地说,“我必须准备战斗。”

  “亲爱的上校①,您的力量不够。我在圣詹姆斯看见他们有六千多人,有正规部队,有炮兵,还有英国军官。但是如果没有他,这些人又算得了什么?我同意富歇的看法,他的人头就是一切。”

  ①玛丽心神不定,一会儿用现行的军衔称呼于洛为“指挥官”,一会儿用旧制度下的军衔称他为“上校”。

  “既然如此,我们能够得到他的脑袋吗?”科朗坦忙问道。

  “我哪里知道。”她心不在焉地回答。

  “英国人!……”于洛怒冲冲地吼道,“就凭这一点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强盗!好哇!我会把他们给你送来的,这些英国人!……”

  “外交官公民,好象每隔一段时间你就要在这个姑娘面前吃一次败仗。”他们俩人从房里出来走了几步之后,于洛对科朗坦说。

  科朗坦带着沉思的神气说:“你在她的全部谈话中只看见战火硝烟,这不足为奇。你们这些打枪杆的,你们不知道打仗的办法是很多的。巧妙地利用男人或者女人的感情,拿来当作发条,为了国家的利益把这些发条都拧足了劲,把一个个齿轮都装配在我们称之为国家的这个巨大机器上,那些最不驯服的感情我们也照样拿来,当作缓冲装置安在机器上,并且以监视这些装置为乐,这难道不就是创造么?这不就象上帝一样,把自己置于宇宙的中心么?……”

  “请莫见怪,我还是喜欢打枪打仗,不喜欢你那一行。”军人冷冷地回答。“你们高兴拿你们的齿轮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只知道一个上级,那就是国防部,我接到了它的指令,我要和那些生龙活虎的士兵一起上战场,从正面攻击你想从背后暗算的敌人。”

  “嗯,你可以做好出发的准备。”科朗坦说,“尽管这姑娘对你来说好象不可捉摸,但是据我对她的揣度,你不久就会有一次小战斗,我也很快就能叫你高高兴兴地看到这个土匪头子被带到你眼前。”

  “这话怎么讲?”于洛问道,不觉后退几步仔细打量这位古怪的人物。

  “德·韦纳伊小姐爱上了勒·加尔,”科朗坦的声音很低沉,“可能勒·加尔也爱上了她!一位侯爵,有红绶带,又年轻又机敏,说不定还很富有,这是多大的诱惑!她要是不为自己打算,把他交给我们而不是想法嫁给他,那她真是十足的傻瓜了!她现在是在跟我们捉迷藏。不过,我从这姑娘的眼睛里看出来她还有几分疑虑。这两个情人很可能要定一次约会,而且已经约好了都说不定。很好,这样明天我就能揪住他的耳朵。过去他仅仅是共和国的敌人,几分钟以前他已经变成了我的敌人。然而谁要胆敢置身于我与这姑娘之间,谁就一定会成为断头台上的刀下鬼。”

  说罢这番话,科朗坦重又陷入沉思,因此他没有看见正直的军人脸上流露出来的极度的厌恶,此时这位军人已经发现了这个阴谋的全部底细和富歇所使用的手段的秘密。因此,于洛下了决心,举凡在从根本上说不损害政府的事业,不违背政府的意愿的事情上,他都要和科朗坦对着干。他要让共和国的这个敌人得到机会,手持武器光荣地战死,以免他先成为屠刀下的牺牲品;最高警察当局的这个密探已经承认他就是屠刀的供应商。

  “如果第一执政听我一句话,”于洛转过身,把背朝向科朗坦,暗自说道,“那他就应该打发这些狐狸去同贵族作战,这才是半斤对八两哩,当兵的可以派去干别的事。”

  他这么想着,脸色变得开朗了,科朗坦冷冷地瞧着他,目光里又流露出嘲讽的神情,显示出这个屈居下僚的马基雅弗利①的优越地位。

  ①马基雅弗利(1469—1527),意大利政治家,主张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给这些畜生发上十尺蓝呢子,再给他们挂上一把剑,他们就以为在政治上杀人只能用一种方法。”科朗坦心想。他慢慢地溜达了几分钟,突然自言自语道:“好,时候到了,这个女人这一下是我的了!我在她周围划的圈子五年来已经不知不觉地收紧,我就要抓住她了。有了她,我在政府中就可以爬上与富歇平起平坐的高位。没错,只要她失去了唯一心爱的人,痛苦就会叫她全心全意地投入我的怀抱。现在只需要不分昼夜小心监视,揭穿她的秘密。”

  过了一会儿,倘有人留心,便会看见科朗坦苍白的面孔从一幢房子的窗口闪出来。无论是谁,只要走进圣莱奥纳尔教堂与对面那排房屋之间的死胡同,就休想逃过他的双眼。第二天早上,科朗坦以猫儿等耗子的耐心坚持等在那里,再细微的动静他都不放过,对每一位路人都严格地打量。这一天是逢集的日子,如今天下不太平,农民不大敢进城来,可是科朗坦却看见一个矮个子男人,面容阴沉,穿着一件皮袄,胳膊上挎着一个扁平的小圆篮子。这个人朝四下很随便地张望了一阵,便径直往德·韦纳伊小姐的房子走去。科朗坦跑下楼,他想在门口等这个人出来,然而突然间他又想到,倘若他出其不意地闯进德·韦纳伊小姐的房间,这个送信人藏在篮子里的机密也许可以唾手而得。再说他早就风闻与布列塔尼人和诺曼底人纠缠完全是白费力气,他们回答你的话叫你根本摸不着头脑。

  “快腿酒鬼!”德·韦纳伊小姐看见弗朗西娜带进一个舒昂党人来,惊叫道。她又低声对自己说:“这么说他爱我?”

  一种本能的希望使她的脸上泛起最鲜艳的光彩,心中涌起欢乐的波涛。快腿酒鬼瞅瞅房间的主人,又瞅瞅弗朗西娜,对弗朗西娜投去不信任的目光。德·韦纳伊小姐打了个手势,叫他放心。

  “夫人,”快腿酒鬼说,“两点钟左右,他在我家里等您。”

  德·韦纳伊小姐激动得除了点头之外,竟说不出一个字来回答他。不过即使他是一个撒摩耶①人,他也能明白这一点头的全部含义。这时,客厅里响起科朗坦的脚步声。快腿酒鬼看见德·韦纳伊小姐眼神不对,而且瑟瑟发抖,他明白情况不妙,然而他却丝毫不慌乱。秘密警察刚刚探进他那张狡诈的脸,舒昂党人便提高了嗓门,声音大得震破脑壳。

  ①撒摩耶人,居住在西伯利亚的蒙古族人,这里用来比喻不开化、愚笨的民族。

  “哎呀!哎呀!”他对弗朗西娜说,“布列塔尼牛油可是有好有坏。你们想要吉巴里牛油,又想一斤只给十一个苏?那就别叫我去取呀!这都是上好的牛油,”他一边说,一边揭开篮子,取出两小块巴尔贝特做的牛油。“做事得公道,好太太,这样吧,再加一个苏。”

  他的嗓音响亮而沉稳,听不出丝毫的惊慌,一双绿眼睛深藏在灰白色的浓眉下,毫不畏缩地迎视着科朗坦刀子似的目光。

  “行啦,别说了,老乡,你不是来卖牛油的,跟你打交道的这位太太今生今世还没干过讨价还价的事呢。老兄,你干这一行总有一天要叫你掉脑袋的。”科朗坦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说:“又干舒昂党又干蓝军,这可不是长久之计。”

  快腿酒鬼亏得此时头脑清醒,才能忍气吞声,对科朗坦加给他的罪名也没有辩解。再说他本来爱钱如命,科朗坦说的也是实情。他只能答道:“先生拿我寻开心。”

  科朗坦把背转向舒昂党人;但是他一面同德·韦纳伊小姐打招呼,一面却能从镜子里观察快腿酒鬼,德·韦纳伊小姐的心紧缩起来。快腿酒鬼以为探子看不见他了,便向弗朗西娜使了个眼色,弗朗西娜指着门对他说:“跟我来,老乡,咱们总是好商量的。”

  什么都没逃过科朗坦的眼睛。德·韦纳伊小姐用微笑也掩饰不住的紧张神情,她脸上的红晕和五官模样的变化,舒昂党人的不安,弗朗西娜的手势,这一切他全看见了。他断定快腿酒鬼是侯爵的密使,就在快腿酒鬼向外走的时候,科朗坦抓住他山羊皮袄的长毛,把他拽到自己跟前,目不转睛地盯住他说:“亲爱的朋友,你住在哪里?我需要牛油……”

  “我的好先生,”舒昂党人答道,“全富热尔都知道我住在哪儿,我差不多算是……”

  “科朗坦!”德·韦纳伊小姐一声大喝,打断了快腿酒鬼的答话,“您在这个时候跑到我屋里来,还对我如此张狂,您有多大的胆?我连衣服都没穿好……把这个乡下人放开,他不懂您的花言巧语,我也不明白您究竟用意何在。你走你的,老实人。”

  快腿酒鬼迟疑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动身。他象个可怜虫似的,不知道听谁的话好,待到年轻姑娘威严地将手一挥,他才迈着沉重的步履走出去。他的神情是真的也罢,是佯装的也罢,反正把科朗坦哄住了。此时,德·韦纳伊和科朗坦四目相对,默默无言。这一回,玛丽明澈的眼睛有些受不了这男人放射出刺人火花的目光了。秘密警察闯进屋来时那种坚定的神色,他脸上出现的那种玛丽从未见过的表情,他尖厉的嗓子发出的那种混浊不清的声音,还有他的举止,这一切都令玛丽心慌意乱;她知道,她与科朗坦之间的一场暗斗已经开始,而且科朗坦已经在运用他阴险势力的全部力量来反对她。然而此时此刻她虽然清楚自己正投身于深渊,但是她却从爱情中汲取了力量,驱散由预感凝聚在心头的寒气。

  “科朗坦,”她显出轻松的模样说,“我希望您能让我梳妆打扮。”

  “玛丽,”科朗坦说,“是的,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您还不了解我!听着,就是一个眼光不如我敏锐的人也会早已发现您爱上了德·蒙托朗侯爵。我几次三番向您表白心迹,要求与您结百年之好,然而您却认为我配不上您;也许您是对的。但是,假如您以为您自己有很高的地位,有闭月羞花之貌,或者有奇才大志,我高攀不上,那么我却有办法把您拉下来,拉到我的水平上。我的野心和我的为人处世之道使得您对我不大尊重,坦率地说,您错了。人并没有多高的价值,也就和我对他们的估计差不多,几乎等于零。我肯定会飞黄腾达的,那时自会有荣华富贵让您称心如意。除了五年来一直爱着您的这个人以外,还有谁更加爱您,还有谁对您更加俯首帖耳呢?我也许会叫您产生对我不利的想法,因为您想象不出一个人倘若爱得太深反而能放弃他所崇拜的心上人,尽管如此,我却依然要叫您知道我对您的爱慕是何等的无私。请不要这样摇动您美丽的脑袋。假如侯爵爱您,那您就嫁给他;但是在嫁给他之前,务必要证实他的诚意。我若知道您被人骗了,我会万分痛苦的,因为我把您的幸福看得比我自己的幸福还重。我的决心可能叫您吃惊,但是请把这种决心完全归因于一个男人的谨慎,这个男人绝不会傻到不顾一个女人的反对而强行占有她。所以,如果我的一切努力均告无效,我只会责备我自己,而不会去责备您。我一直希望靠着服从和忠诚来赢得您的心,所以长久以来,您知道,我按照我自己的原则努力叫您生活得幸福。但是您却从来不给我任何酬报。”

  “我一直容忍您留在我身边。”她高傲地说。

  “您还可以加上一句,说您很后悔……”

  “您害得我卷入了这样一个卑鄙的勾当,还要我对您道谢说……”

  “我向您建议的这桩事业对谨小慎微的人来说当然不无可挑剔之处,”科朗坦不顾一切地说道,“但是我考虑的完全是您的财产。对于我个人来说,我成功也罢,失败也罢,不论是什么结果,我如今都可以用来实现我的计划。假如您嫁给了蒙托朗,我也可以高高兴兴地在巴黎为波旁王室效力,我是巴黎克利希俱乐部①的成员。再说,倘若机缘凑巧,我和王公们建立起联系,那我就可能会放弃共和国的利益,这个共和国如今每况愈下。波拿巴这个人精明得很,他不可能不意识到在德国、意大利和革命正在崩溃的布列塔尼几个地方同时作战谈何容易。他发动雾月十八政变无疑纯粹是为了在拿法国同波旁王室作交易时可以得到更大的好处,因为这是一个聪明人,不缺乏对事物的理解能力。但是,在波拿巴选择的道路上,政治家应该抢在他的前面。背叛法兰西,这也是一件叫傻瓜们疑虑重重的事,而我们这些身居高位的人根本不在乎。我不瞒您,我有一切必要的权力,既可以同舒昂党的头子们谈判,也可以叫他们倾巢覆灭;因为我的靠山富歇是个城府极深的人,他一直在玩弄两面手法;恐怖时期,他一方面支持罗伯斯比尔,一方面又支持丹东。”

  ①克利希俱乐部是保王党组织,因经常在克利希花园聚会而得名。不过克利希俱乐部在一七九七年九月就已经停止活动。

  “丹东后来被你们可耻地抛弃了。”她说。

  “蠢话。”科朗坦答道。“他已经死了,把他忘了吧。来,您应该和我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我已经给您做了样子。共和军的这位联队长看上去老实,其实很滑头,如果您想躲过他的监视,那您就不会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想一想,他的剿灭舒昂党行动队潜伏在山谷里,刹那间就会出现在你们约会的地点!您住在这里,就在他眼皮底下,完全在他的稽查队的控制之中。您看,您这里来了舒昂党,他马上就知道了!他那军人的头脑难道会不明白,如果侯爵爱上了您,那末您的任何行动,哪怕再细小,也是在告诉他侯爵会有什么行动?”

  德·韦纳伊小姐从来不曾听到过这样甜蜜而动情的声音,科朗坦是诚心诚意的,而且似乎对她充满了信任。这个可怜的姑娘最容易为慷慨仗义的言行所动,所以她准备把秘密告诉这条盘绕在她身上的毒蛇了。然而她转念想到,这一番漂亮言词是否肺腑之言无从证实,因此她又心安理得地去蒙骗这个专门监视她的人了。

  “哎呀呀,您猜中了,科朗坦。”她回答道,“真的,我爱上了侯爵,但是他并不爱我!起码我有这种担心。所以,他约我与他会面,我觉得其中怕是有什么圈套。”

  “可是,”科朗坦不以为然,“您昨天说他把你们一直送到富热尔……如果他想对您下毒手,您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您的心灵已经枯竭了,科朗坦。您可以制订种种妙计良策,然而您的根据都是生活里的事件,而不是感情的波折。您之所以总是叫我讨厌,原因大概就在这里。既然您能明察秋毫,那么就请您捉摸一下,一个男人,前天我一气之下同他分了手,今天他怎么会耐心地等待我,在通往马延市的路上,弗洛里尼①村的一座房子里,向晚的时候……”

  ①实际上应是弗勒里涅。

  她仿佛是在一阵感情冲动之下脱口道出了真情,象她这样坦率而热情的女人就是好激动。科朗坦听到这里,兴奋得连脸都红了,他到底还年轻呀。不过,他还是偷偷向玛丽投去一道锐利的目光,想看透她的灵魂。德·韦纳伊小姐天真的神情扮演得很到家,科朗坦这探子终于受骗。他装出一副憨厚模样说:“需要不需要我远远地保护您?我带上几个化装的士兵,随时看您的眼色行事。”

  “我同意。”她说,“但是,您必须用您的名誉向我保证……哟,不行!您的名誉我信不过!拿来世得救做担保吧,可是您又不信上帝!拿您的灵魂,您可能压根儿没有灵魂。您拿什么可以向我担保您的忠诚?算了吧,我相信您就是了,我交到您手里的不仅仅是我的性命,还有我的爱情或者是我复仇的机会!”

  科朗坦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笑容,德·韦纳伊小姐明白危险已经躲过去了。这警棍拉起他的牺牲品的手,他的鼻翼非但没有张开,反而贴紧了,他以毕恭毕敬的态度在玛丽手上吻了一下,告别时还向她鞠了一躬,那动作似乎不能说全无高雅的风度可言。

  这幕场景过去三个小时以后,德·韦纳伊小姐害怕科朗坦再来找麻烦,便悄悄出了圣莱奥纳尔门,奔上了通往钩齿巢的小路。这条路一直通到南松河谷。待她走上通向快腿酒鬼那间破屋的盘曲陀路,依然看不到一个人,她认为自己算是逃出来了,便兴冲冲朝破屋奔去。她心里一面抱着能够最终获得幸福的希望,一面也抱着帮助情人摆脱厄运的强烈愿望。这个时候,科朗坦正在到处寻找指挥官。他找到于洛的时候,于洛正在一个小空场上做军事行动前的准备。科朗坦差一点没认出他来。确实,这位正直的老兵作出了一些牺牲,其价值是难以估量的。他的辫子和髭须都剪掉了,头发也按照教士的规矩作了修整,表面上还扑了一点粉。他穿了一双钉铁掌的大皮鞋,脱掉了破旧的蓝军装,换上了羊皮袄,卸掉佩剑,系上了挂着手枪的皮带,还拿上了一支笨重的马枪,正在检阅二百名富热尔市的居民。便是最有经验的舒昂党人,见到这二百人的服装也难辨真假。眼前这个场面虽然并不新鲜,但是却充分反映了这个小城的尚武精神和布列塔尼人的性格。到处可以看见做母亲的,做姐妹的,给儿子或者兄弟送来一瓶烧酒,要不就是送来忘在家里的手枪。几位长者在询问这些国民自卫军战士携带的弹药的数量和质量,所有的战士一律是剿灭舒昂党行动队的打扮。他们兴高采烈,不象是去打仗玩命,倒象是去打猎取乐。对他们来说,与舒昂党人交战就等于是过去的骑士比武,不过现在是城里的布列塔尼人与乡村的布列塔尼人对垒。他们的爱国热情也许和获得了部分充公的财产有关,不过,大革命的功绩在城里看得更真切些,还有党派精神和崇武好战的国民性,这些也起着相当大的作用。于洛不由地暗自赞叹,他一排排地巡视过去,一面向居丹打听情况,他对居丹就象过去对麦尔勒和吉拉尔一样倾注了全部友谊。居民们成群结队地来观看战斗准备,拿他们那批吵吵嚷嚷的同乡的军容风纪和于洛联队里的一个营相比较。这个营的蓝军排列整齐,全体肃立,寂静无声,在军官的率领下,等待着指挥官的命令,所有士兵的目光都随着指挥官从一个行列移动到下一个行列。科朗坦走到联队长跟前,看到他面容的变化,忍不住笑起来。于洛的模样就象是一幅同原型相比走了样的肖像画。

  “有什么新情况?”科朗坦问于洛。

  “跟我们走,一块放上几枪,然后你就知道了。”指挥官答道。

  “哟!我又不是富热尔人。”科朗坦说。

  “这一看便知,公民。”居丹对他说。

  邻近的行列里纷纷传出讥讽的笑声。

  科朗坦说:“你以为要为法兰西服务就只有拼刺刀么?……”

  说罢,他掉转身,把后背朝向讥笑他的人,向一位妇女打听队伍出发做什么,到哪里去。

  “哎唷,好先生!舒昂党已经到了弗洛里尼!听说有三千多人,要来攻打富热尔。”

  “弗洛里尼!”科朗坦叫道,顿时变了颜色。“约会不在那里!”他又说:“是通往马延市路上的弗洛里尼吗?”

  “没有两个弗洛里尼。”那妇人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被佩勒里纳山峰截断的那条路。

  “你们是不是去抓德·蒙托朗侯爵?”科朗坦问指挥官。

  “差不多。”于洛粗暴地回答。

  “他不在弗洛里尼。”科朗坦说。“把您的部队和国民自卫军派到弗洛里尼去,但是您带几名行动队员留下来等着我。”

  “要不是这家伙鬼点子多,我简直以为他发疯了。”指挥官见科朗坦三步并作两步飞奔而去,不禁嚷道。“他是不折不扣的间谍之王!”

  说完这话,于洛便命令部队出发。共和国的士兵们偃旗息鼓,沿着狭长的郊区悄无声息的向马延大道前进,在树丛和房屋中间划出一条长长的红蓝双色线,乔装的国民自卫军跟在他们后面。于洛带领居丹和大约二十个最机灵的城里的小伙子留在空场上等候科朗坦,他脸上神秘的样子撩动了于洛的好奇心。弗朗西娜告诉精明的暗探,德·韦纳伊小姐走了,于是他由怀疑变为确信。德·韦纳伊小姐突然溜走,其中定有文章。科朗坦立刻赶出城去了解情况。在圣莱奥纳尔哨卡站岗的士兵告诉他那个漂亮的陌生女人向钩齿巢去了,他赶紧往林荫大道跑。很不幸,他跑到那里的时候正巧可以望见玛丽,连极小的动作都能看清楚。虽然玛丽穿了一条绿裙子,披了一件绿斗篷,不大容易辨认,可是由于她跑起来发疯似地颠颠耸耸,因而透过树叶落尽而且披了一层白霜的树篱仍然可以发现她,看出她是朝什么方向奔去。

  “好哇!”科朗坦喊道,“你说你到弗洛里尼去,可是你却往吉巴里河谷跑!我简直是个白痴,她把我耍了。等着瞧吧,什么时候你都休想逃出我的手心。”

  科朗坦已经大致估计出两个情人相会的地点,他跑回空场,这时于洛正准备离开,要去赶他的部队。

  “站住,将军!”科朗坦对指挥官叫道,指挥官闻声转过身。

  科朗坦迅速地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于洛,虽然其中的底细还不清楚,但是已经有蛛丝马迹可寻。这外交官竟有这样的眼力,于洛大为惊讶,他一把抓住了科朗坦的胳膊。

  “他妈的!多心眼的公民,你说得对。土匪是在那边搞佯攻!我派了两个机动小队到郊区去,在昂特兰和维特雷之间的路段上侦察,他们还没有回来,这样我们到了乡下就能得到增援。别以为有没有增援无所谓,因为勒·加尔不是傻瓜,不带上他那些可恶的猫头鹰,他是不会跑出来的。”

  “居丹,”他又对年轻的富热尔人说,“你去通知勒布伦上尉,就说在弗洛里尼和土匪交火不必等我了,然后你就立刻回来,越快越好。你认识路,我等你回来带我们去抓那个贵族,为在拉维弗蒂埃死难的弟兄报仇。”他看见居丹象变戏法似地转眼就不见了,便又说道:“老天爷,他跑得真快!吉拉尔要活着,一定会喜欢这个小伙子的!”

  居丹回来之后,发现于洛又从城里各个哨卡上挑了几名士兵补充到小分队里。指挥官叫年轻的富热尔人挑送十二名同乡,必须尽量符合担任各项困难任务的行动队的条件,命令他们出圣莱奥纳尔门,从圣絮尔皮斯山后朝向库埃斯农大河谷的那面山坡上山;快腿酒鬼的破屋就在山坡上。然后,他自己率领其他的人从圣絮尔皮斯门出城,登上絮尔皮斯山峰。

  按照他的打算,他应该在山上碰到由飞毛腿带领的人,他的意图是叫这些士兵去增援负责守卫从圣絮尔皮斯郊区到钩齿巢这一线山崖的几处哨卡。科朗坦觉得已经把舒昂党的头目交到了与这头目不共戴天的仇敌手里,万无一失了,他便飞快地跑上林荫大道,从那里可以把于洛的整个军事行动一览无遗。不一会儿,他就望见居丹的小分队出了南松河谷,顺着库埃斯农大河谷一侧的山岩前进:与此同时,于洛一班人沿着富热尔古堡出城,正在通往圣絮尔皮斯山峰的崎岖小道上攀登。这样,两支队伍行进的线路恰好是平行的。树和草丛都披上了一层霜,好似画上了白色的花纹,向田野里投射出白色的反光,把行进中的两支小队伍映衬得很分明,就仿佛两条清清楚楚的灰线。于洛带着一班人翻上山顶之后,就把穿军装的士兵都挑出来。科朗坦看见他们按照聪明的指挥官的命令排成一列游动哨,相互间保持一定的距离,排头的士兵负责与居丹联系,排尾的负责和于洛联系。这样,任何一片草丛都不会从士兵的刺刀下漏掉。三列士兵一起推进,开始满山遍野搜捕勒·加尔。

  “这只久经沙场的老狼,真狡猾。”科朗坦叫道。在荆豆丛中闪光的最后几支步枪的枪尖也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勒·加尔已经成了瓮中之鳖。如果玛丽早点把该死的侯爵交出来,那我们俩就已经由背信弃义这条最牢固的纽带拴在一起了……不过,她反正总会成为我的人!……”

  由居丹少尉率领的十二名富热尔人很快就爬上了由絮尔皮斯石崖形成的那面山坡,坡下是一些小山丘,再往下便是吉巴里河谷。待他们遇到头一块金雀花地,居丹便离开了道路,纵身一跃跳过篱笆。十二个同乡中有六个跟着他进了金雀花地,另外六个人按照他的命令走进右边的地里。他们开始在道路两侧进行搜索。金雀花地中央有一株苹果树,居丹径直朝那里奔去,六个行动队员紧跟在后面。他们穿过大片金雀花,虽然尽量避免摇晃结霜的枝叶,可是嚓嚓的脚步声还是惊动了另外七、八个人。这几个人领头的是飞毛腿,他们听到声音便急忙藏到篱笆上的几棵栗树后面。尽管地里泛着白色的反光,居丹这批富热尔人又都有好眼力,可是他们一上来竟然没有发现已经有人埋伏在树丛后面。

  “嘘!他们上来了。”飞毛腿第一个探出脑袋,“这几个蟊贼把我们搞得有点狼狈,不过他们就在我们的枪口下,别打偏了,奶奶的,要不连当教皇的老爷兵都不够格!”

  居丹眼尖,这时他已经发现几个枪口正对着他的小分队。

  也就在这个时候,八个粗大的嗓门象恶作剧似地齐声喝道:

  “什么人?”紧跟着,八支枪同时开了火。子弹呼啸着飞过行动队员的身旁,一个队员手臂上挂了花,另一个队员栽倒了。

  剩下的五个富热尔人平安无事,他们一面开枪还击,一面叫道:“自己人!”他们向敌人猛扑过去,想趁敌人换子弹的空子冲到他们面前。

  “我们说自己人还说对了哩。”年轻的少尉认出了自己联队的军装和旧军帽,便嚷起来。“我们象地道的布列塔尼人,先动手再讲理。”

  八个士兵认出了居丹,一个个瞠目结舌。

  “哎呀,我的长官!你们穿着羊皮袄,谁见了都以为你们是土匪。”飞毛腿痛苦地喊道。

  “这很不幸,不过我们都没有责任,因为事先没有通知你们行动队出城。你们在干什么呢?”居丹问飞毛腿。

  “长官,我们在搜寻十二个舒昂党,他们寻我们的开心,把我们累得半死。我们就象吃了毒药的耗子到处乱窜;什么树篱,什么篱笆,鬼才能分得清,把我们两条腿都跳细了,我们就在这儿歇一会儿。要我看,土匪现在肯定在那间挺大的破房子附近,就是你们看见冒烟的那房子。”

  “好!”居丹叫道。然后他对飞毛腿和八个士兵说:“你们几个人从地里穿过去,撤回圣絮尔皮斯石崖,指挥官在那里设立了哨卡,你们可以去增援他们。你们别跟我们在一起,因为你们穿着军装。妈的!我们要把这群狗东西都收拾了,勒·加尔也休想跑掉!我来不及细说,伙计们会跟你们讲的。你们从路的左边走,碰到六个象我们这样穿皮袄的可千万别开枪。我们行动队员从领结上可以认出来,我们的领结不打扣,光象带子似的绕着。”

  居丹把两个受伤的队员抬到苹果树下,然后朝飞毛腿刚才指给他的快腿酒鬼的家走去。对他来说,那房上的炊烟就好比是指示方向的罗盘。这一类误会在这场战争中是屡见不鲜的,一般来说伤亡比这一次要严重得多,不过年轻的军官却因此发现了舒昂党的踪迹。就在这时,于洛指挥的小分队已经把他们的行动路线推进到与居丹小队平行的地方。这位老军人领着一班行动队员,沿着一排排的篱笆,静悄悄地向前疾奔。他象小伙子一样精神抖擞,跳栅子时仍旧相当敏捷,他一面奔走,一面将他褐色的眼睛向四面的山头上张望,同时还象猎人似地竖起耳朵,聆听最细小的动静。他跳进第三块田,看见一个女人正在抡着锄头翻地,那女人约摸三十岁,佝着腰,干得很起劲。旁边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用柴刀砍那东一簇西一簇的荆豆,枝叶上的霜被震得直洒,他将荆豆砍下,放成一堆。于洛从另外一侧的栅子跳进来,落地时发出沉重的响声,那母子俩人一齐抬起头。于洛立刻把这个年纪还轻的女人当作了老太太。布列塔尼女人的额头和颈部都过早地布满了皱纹,穿着一件旧皮袄,显得不伦不类,要不是一条肮脏的黄布裙清楚地显示了她的性别,于洛简直就不知道这个乡下人是男还是女,因为她长长的黑发都拢在一顶红毛线帽下。那孩子衣衫褴褛,难以蔽体,皮肉都露在外面。

  “嘿,老太婆!”于洛走到那女人面前,用低沉的声音喝问道,“勒·加尔在哪里?”

  这时,跟随于洛的二十名行动队员也越过了围墙,走到地里来。

  “哟,到勒·加尔去你们得从原路往回走。”女人用戒备的眼光瞅了瞅这伙人,答道。

  “我什么时候问你到富热尔的郊区勒·加尔的路了吗?老不死的!”于洛粗暴地说,“凭奥莱的圣安娜的名义,你看见勒·加尔从这里经过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女人回答,又弯下腰准备干活了。

  “该死的女人,后面有蓝军追我们,你想叫他们把我们吃掉么?”于洛大叫。

  女人听了,又用戒备的眼光瞅了瞅这班行动队员,口中答道:“有蓝军追你们?这怎么可能。我刚看见七、八个蓝军从下面那条路回富热尔市了。”

  “瞧她那样子,好象成心要同我们过不去。”于洛说,“喂,你瞧,老母山羊。”

  指挥官用手指一戳,叫她往身后看,那里有他的三、四个流动哨,从帽子、军装和枪支上一望便知是蓝军。

  “你莫非要眼睁睁地看着土行者派来保护勒·加尔的人被蓝军干掉不成?富热尔人正到处抓勒·加尔哩。”于洛直眉瞪眼地说。

  “哦哦,对不起。”女人说,“现在弄不好就会被人诳了!你们是哪个教区的?”她问道。

  “圣乔治的。”两三个富热尔人一齐用下布列塔尼话喊道,“我们饿死了。”

  “那好,你们瞧,”女人回答,“看见那边的烟了吗?那就是我家。你们打右边的小路走,可以从坡上过去。路上也许能碰到我当家的。快腿酒鬼该在那里为勒·加尔站岗放哨。你们知道他今天要到我家来。”她得意地补充了一句。

  “多谢了,好心的女人。”于洛说。“走啊,你们这些人,他妈的!”他又对手下的人说,“看他还能往哪儿跑!”

  说罢,指挥官奔上了那女人指的小路,小分队紧随其后一溜烟地跑了。快腿酒鬼的女人听到这个自称为舒昂党的人骂出极少天主教徒气味的粗话,脸上顿时变了色。她望望这伙戴腿套穿羊皮袄的年轻的富热尔人,一屁股栽倒在地上,搂过她的孩子说道:“愿奥莱的圣女和大慈大悲的圣拉布尔可怜我们!我看他们不是自己人,他们的鞋子上没有钉子。快从下面这条路跑去告诉你爹,弄不好他会掉脑袋的。”那孩子象一头鹿似地越过金雀花和荆豆丛,消失了。

  蓝军和舒昂党在快腿酒鬼那间破星四周迷宫般的小路上相互追逐,可是德·韦纳伊小姐却既没有碰到一个蓝军,也没有碰到一个舒昂党。待她望见那破败的房子半坍的烟囱里冒出淡蓝色烟柱,她的心便剧烈地跳动起来,一下一下跳得极快,轰响着,竟象有一股股潮水向颈部涌去。她收住脚步,用手扶着一根树枝,默默地注视着这股炊烟,无论对年轻首领的朋友还是对他的敌人,这股炊烟都好比是信号。她从来不曾象现在这样激动得快要瘫倒了。“呀!我太爱他了。”她自言自语道,似乎带着几分绝望,“今天我可能会把握不住自己……”突然,她向茅屋冲去,跨越最后一段路程,跑进院子里。院里的泥淖冻得结结实实。那只大狗依旧咆哮着向她扑过来,不过快腿酒鬼一声吆喝,它立刻摇摇尾巴安静下来。

  德·韦纳伊小姐走进茅屋,她只向屋里扫了一眼便把一切都看明白了。侯爵还没有来。玛丽感到呼吸较为自如了。她很高兴地发现快腿酒鬼尽了很大努力,想把窝里唯一的而又肮脏不堪的屋子收拾得稍稍整洁些。快腿酒鬼抄起他那支破猎枪,向女客人默默地鞠了一躬,然后带着狗走出门。玛丽把他送到门口,看他走上屋子右边的一条小道,路口上横挡着一棵腐朽的大树,算是一道栅子,不过已经几乎全坍了。放眼向小路外面望去,只见树木和篱笆都是光秃秃的,旷野里的景物尽收眼底。田垄块块相接,一道道栅子看去竟象是绵延不尽的一串门。待到快腿酒鬼的宽檐帽完全消失之后,德·韦纳伊小姐转到屋子左边向富热尔的教堂张望,但是快腿酒鬼的那个棚子把教堂全部遮住了。她把目光转向库埃斯农大河谷,河谷就象一条长长的绸带呈现在她眼前,雪白雪白的,相形之下,就要下雪的灰蒙蒙的天空显得越发晦暗了。碰到这样的日子,天地都好象沉寂了,万籁都在空气中凝固。因此,尽管蓝军和行动队正在田野里兵分三路,组成一个三角形,向这间破屋一步步围拢过来,静寂却依旧是那样的深沉,以致在这个使人不安又使人感到全身充满着悲凉的环境中,德·韦纳伊小姐不由地觉得心绪激荡。灾难在空气中弥漫开。

  她终于望见在一长串栅子尽头低矮的木栅处,一个青年人正在跳跃栅栏,他敏捷得好似一只松鼠,以令人惊诧的速度向这里飞奔。“是他。”她在心里说。勒·加尔的衣着象一个普通的舒昂党,穿了一件羊皮袄,喇叭枪斜挎在背后,若不是他那优雅的风度,简直就认不出来了。玛丽受到一种和恐惧一样难以解释的本能反应的驱使,急忙走回屋里。不一会儿,年轻的首领已经站在她面前,两人靠着火炉,只相隔两步远,火炉里欢欢势势地冒出明亮的火苗。两个人都感到嗓子里好象梗住了,不敢互相注视,也不敢稍微动弹一下。共同的希望把他俩的思想联结起来,相同的狐疑又把他俩隔开。这里有焦虑,也有爱的欢乐。

  “先生,”德·韦纳伊小姐终于开口,声音很激动。“我到这里来完全是为了您的安全。”

  “我的安全!”他说道,觉得一阵心酸。

  “是这样,”她接着说,“只要我还在富热尔,您的生命便受到威胁,我太爱您了,所以今天晚上不能不离开富热尔;您不要再进城去找我。”

  “离开这里!亲爱的天使,我跟您走。”

  “跟我走!您真这么想?那蓝军怎么办?”

  “嗐!亲爱的玛丽,蓝军和我们的爱情有什么相干?”

  “可是我觉得您很难和我一起留在法国,和我一起离开法国就更难。”

  “有了爱,天下还有什么办不到的事?”

  “唉!不错,我相信没有办不到的事。我不是就有勇气为了您而离开您么?”

  “您胡说什么!您曾经把自己许给一个您并不爱他的无耻之徒,现在您却不愿意叫一个崇拜您的男人获得幸福?有了您,他的生活将变得充实,而他又发誓永远只属于您。听我说,玛丽,你爱我吗?”

  “爱的。”她说。

  “那好,你应该是我的。”

  “您莫非忘了,我已经又开始扮演高等妓女的卑鄙角色,应该是您属于我?我想离开您,为的是不使我招来的鄙视落到您头上;假如不是担心这一点,也许……”

  “假如我什么也不怕……”

  “谁能向我担保?我很多疑。不过有了我这样的遭遇,谁又不多疑呢?……即使你我的爱情不能持久,它至少应该是圆满的,有了它,我们就能愉快地忍受这世界不公正的待遇。您为我做过什么呢?……您只是想得到我罢了。您以为您想得到我,您就超过了迄今为止见到过我的人吗?您何曾做到为了一个小时的欢乐,拿您的舒昂党人去冒险,不再考虑他们,就象我失掉一切的时候也不去想那些遭到屠杀的蓝军那样?如果我叫您抛弃您的全部思想,抛弃您的理想,抛弃您那位叫我讨厌的国王,您替他卖命,他却并不拿您当回事;您能听我的么?而我却可以义无返顾地为您去死!如果我叫您投书归降第一执政,这样您就可以随我到巴黎去;……如果我求您与我一起远离这浮华尘世,到美洲去生活,以便知道您是否象我现在爱您这样仅仅为了我这个人才爱我!总之一句话,如果我非但不脱胎换骨,爬到您的地位上,而且要叫您一落千丈,栽下来与我为伴,您会怎么办?”

  “别说了,玛丽,你何苦自轻自贱,可怜的孩子,我明白你的心思!你要知道,我最初的欲火已经化为激情,而如今激情已经化为爱情。你是我灵魂的灵魂,我知道,你的人品和你的门第一样高贵,你不但容貌出众,而且才智超群;我也是名门世族,自认为并非等闲之辈,定可以叫你立足于上流社会。莫非我预感到你能永远带给我人世罕见的欢乐?……莫非我在你的心灵中发觉了吸引我们终生不渝爱一个女子的高贵品质?原因究竟何在我也不清楚,但是我的爱情却是与大地共存的,我感到没有你我就无以生活。真的,假如你不一辈子在我身旁,我的生活就会贫乏无味……”

  “什么,在您身旁?”

  “哎呀,玛丽!你难道真的不知道你的阿尔封斯的心?”

  “啊!您以为向我求婚,让我攀上您的门第,我就受宠若惊了?”她表面上显得矜持倨傲,实际上却目不转睛地盯住侯爵,不放过他脑子里最细微的思想活动,“您自己能知道半年以后还会爱我吗?到那时我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不,不,只有当情妇的女人才能确信男人对她表达的感情,因为不存在责任、法律、社会、孩子的利益,这些令人不快的因素。只要她的影响是长久的,她就能够从自己的影响中发现慰藉和幸福,为此受天大的委屈也心甘。做您的妻子,有朝一日成为您的负担,想到这里我就发憷,倒不如享受一次短暂然而却是真实的爱,即使到头来弄得一贫如洗或者丢了性命也在所不辞。不错,我可以做一个贤妻良母,也许还强似别的女人,但是要叫一个女人在心灵中保持贤妻良母的感情,就万不能只凭着感情的冲动便娶了她。何况,我自己难道又能知道明天您还讨我喜欢吗?不,我不愿意给您带来不幸,我要离开布列塔尼。”她发现他流露出迟疑的眼神,“我马上回富热尔市,您不要去找我……”

  “好吧,后天,如果清早你看见圣絮尔皮斯山崖上升起黑烟,那么晚上我就会到你那里去,我是你的情人还是丈夫,全随你的便。就是粉身碎骨、肝脑涂地我也不惜!”

  “阿尔封斯,”她感情陶醉了,“你既然非常爱我,难道你还没有把生命给我便可以这样轻生吗?……”

  他不回答,两眼只是望着她,望得她垂下了眼睛。不过他从情人那张红通通的面颊上还是看出她心里和他一样乱哄哄压着千言万语,于是,他向她张开了手臂。玛丽心荡神迷了,她决心委身于他,把错误化成最大的幸福,不惜拿自己的命运去押宝,倘若她能够在这最后一次考验赢得胜利,那她的前程就稳妥了。她眼看就要软绵绵地倒在侯爵的怀中,但是她的脑袋刚刚触到情人的肩膀,屋外便传来轻微的声响。她仿佛猛然惊醒了似的,从侯爵的臂膀中挣脱出来,忽地冲到茅屋外面。这时,她略微冷静了些,想到了自己的处境。

  “也许他要娶我是拿我寻开心。”她暗暗寻思,“嘿!假如我相信真是这么一回事,我能把他杀了。啊!且慢且慢。”她又想,因为她看见了飞毛腿,她向飞毛腿打了一个手势,那士兵立刻心领神会。

  可怜的小伙子呼地磨转脚跟,佯做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

  德·韦纳伊小姐也猛地翻身返回客厅①,她将右手的食指贴在嘴唇上,叫年轻首领保持绝对安静。

  ①正如一些注家指出的,此处用“客厅”一词殊费解。

  “他们在外边。”她轻声说道,有些慌张。

  “谁?”

  “蓝军。”

  “呀!我不能死,我还没有……”

  “是的,来吧……”

  他一把搂住她,她并不推阻,周身冰凉。他在她的嘴唇上吻了一下,这一吻充满了恐惧,也充满了欢乐,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亲吻,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亲吻。然后,两人一同走到门口,站好一个位置,以便既能把外面看得一清二楚,又不会被外面的人发觉。侯爵朝库埃斯农河谷望去,只见居丹率领十二、三个人已经到了坡下,再回头看那一溜栅子,只见那根腐朽的粗树干边上已经守着七个士兵。他跳上酒桶,捅破木板房顶,想从那里跃上山坡;但是他刚将脑袋伸出洞口,却又立刻缩了回来,原来于洛已经占据了高地,切断了到富热尔的路。这时,他瞅了瞅自己的情人,而她却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喊:她听见了三个小分队的脚步声,他们正向这栋房子包围过来。

  “你先出去,”他对她说,“为我挡一挡。”

  这句话对她来说便是至高无上的命令,她感到无比幸福,立刻走到门外,侯爵趁这个机会往喇叭枪里压上了弹药。他度量了一下破屋门口到大树干之间的距离,然后就朝那七名蓝军猛扑过去,一阵急射把他们打得东倒西歪,从中间杀开了一条血路。三支队伍哗地一下向栅子这边围过来,然而勒·加尔已经飞身跃过栅子,只见他在田里连窜带蹦,轻捷得令人难以置信。

  “开枪,开枪,见他妈的鬼!你们简直不是法国人,给我开枪,混蛋!”于洛的声音雷鸣般地响起来。

  于洛在山坡顶上这样吼叫着,话音未落,他的士兵和居丹的士兵一齐放了一排枪,幸好都打偏了。这时侯爵已经跑到了第一块田地尽头的栅子,就在他要进入第二块田地的时候,差一点被从后面奋力追上来的居丹抓住。勒·加尔听到这个可怕的对手距离自己只有几步远了,脚下越发象飞起来似的。可是居丹还是几乎与侯爵同时冲到栅子前。侯爵眼疾手快,举起喇叭枪,唰地朝居丹的脑袋掷过去,不偏不斜打了个正着,居丹的脚底下不由地慢了。此时玛丽如何紧张,于洛和他的队伍如何叫这景象牵动着心,这些都不能细表了。大家都凝神屏息,而且都不自觉地模仿着居丹和侯爵的动作。勒·加尔和居丹同时奔进一片小树林,树枝上挂着白花花的霜,象一道白色的屏障;然而居丹蓦地倒退数步,闪到一棵苹果树后。大约有二十个舒昂党,刚才害怕伤了他们的头目一直不敢开枪,此时呼地跳出来一起开了火,把苹果树打得象筛子一样。于洛带领的小队飞也似地奔上去援救居丹;居丹手无寸铁,只能抓住舒昂党人换弹药的时机,从一棵苹果树奔向另一棵苹果树。这情景真是千钧一发,然而时间不长,行动队员们和于洛率领的蓝军就蜂拥而至,冲到侯爵掷喇叭枪的地方来救居丹。这时,居丹发现他的对手已经精疲力竭,正坐在林子里的一棵树下,他让伙伴们同伏在田地侧面篱笆后的舒昂党人厮杀,自己从旁边绕过去,径直朝侯爵奔去,活象一只下山的猛虎。王室猎手们见状都惊呼起来,叫他们的头领小心。他们向行动队员打了一阵枪,象偷猎者一样,运气还不错,然后他们就企图抵挡住对方的进攻,可是行动队员们勇敢地越过敌人据以顽抗的篱笆,同样也叫敌人付出了血的代价。于是,舒昂党人奔上田地旁边的小路——双方在这块地里混战了一场,他们抢占了于洛放弃的高地。这是于洛的失策,待到蓝军醒悟过来舒昂党人早已在山顶岩石间的缝隙中埋伏好。倘若于洛的士兵想冲上山来厮杀,凭据这样的地形,舒昂党人就能够放心大胆地朝他们射击。于洛带着几名士兵缓缓行进,到小树林里去寻找居丹,行动队的富热尔人留下来,剥下舒昂党人的尸体的衣物,把还活着的舒昂党人结果掉。在这场血腥的战争中,双方都不留俘虏。侯爵被救下来,舒昂党和蓝军双方都看清了彼此在各自的地位上所具有的力量,意识到再打下去是无益的,因此都打算收兵撤退了。

  “假如我失去了这个小伙子,”于洛向小树林里仔细地张望,口中嚷道,“我就再也不要朋友了。”

  “哈哈!”一个正在剥死人衣物的富热尔小伙子说,“这只鸟有黄羽毛。”

  他向他的同乡们亮出一个盛满金币的钱袋,这是他刚从一个穿黑衣服的胖子衣兜里找到的。

  “他这儿还有什么?”另一个人说,他从死人的外套里抽出了一本经书。

  “真是自作自受,这是个神甫!”他喊道,把经书掼到地下。

  “这个偷儿,他就给我们这么一点儿。”第三个人说道,他正在剥一个舒昂党的衣服,从衣兜里只翻出两枚六法郎的埃居。

  “真的。可是他的皮鞋很棒。”一个士兵说,一面就要来脱那死人的鞋。

  “归了你那份儿,你才能拿。”一个富热尔人抢白了他一句,一面把皮鞋从死人脚上拔下来,扔到已经高高堆起的什物上。

  第四个行动队员接过钱,准备等小分队全体士兵到齐了之后再分。居丹冒着生命危险第二次去追赶勒·加尔,结果还是一场空。于洛同这位年轻军官一道回来,他们发现二十多名士兵和三十多名行动队员都站在篱笆下的一条土沟前,沟里扔下了十一具舒昂党人的尸首。

  于洛声色俱厉地喝道:“士兵们,我禁止你们瓜分这堆破衣烂衫。集合,快一点。”

  “指挥官,”一个士兵把鞋子伸到于洛面前,鞋头里露出了五个光秃秃的脚趾头。“钱就算了,可是这双鞋,”他用枪托指了指这双钉了铁掌的鞋,继续说,“指挥官,这双鞋我穿起来不大不小正合适。”

  “你竟然想穿英国皮鞋!”于洛抢白道。

  一个富热尔人毕恭毕敬地说:“指挥官,自从仗打起来以后,我们一向是把战利品分掉的。”

  “你们富热尔人要按老规矩办事,悉听尊便。”于洛硬梆梆地打断了他的话。

  “居丹,拿着,这钱袋里有三个金路易,你辛苦了,收下这钱袋长官不会生气的。”一位旧日的伙伴对这军官说。

  于洛乜斜眼睛望着居丹,见他脸色变得惨白。

  “这是我叔叔的钱袋。”年轻人叫道。

  居丹已经累得精疲力尽,但他紧迈几步走近那堆尸体,首先映入他眼睛的正是他叔叔的尸首。他刚刚看清楚那张青一块肿一块的红面孔,那双僵直的手臂,看见中弹的伤口,便发出一声低沉的惊叫,然后高声喊道:“指挥官,我们走吧。”

  蓝军的分队出发了。于洛伸出手臂扶着年轻的朋友。

  “活见鬼,一切都会过去的。”老兵对居丹说。

  “但是他死了,”居丹答道,“死了!我只有这一个亲人。他喜欢骂人,可是他爱我。如果国王卷土重来,全国到处悬赏要我脑袋,老先生就会把我藏在他僧袍下。”

  “他真有点傻!”国民自卫军的战士们说,他们留下来瓜分衣物。“这老先生可阔哩。不过,这一来,老先生还是没有来得及立遗嘱剥夺他的继承权。”

  衣物分毕,行动队员们便追赶上去,远远地跟着蓝军的小分队。

  向晚时分,一股惶恐惊惧的气氛潜入了快腿酒鬼的茅屋;这个家庭本来一直天真地、无忧无虑地度日。吃晚饭的时候,巴尔贝特和她的小儿子回到家,母亲背着一捆沉重的荆豆,儿子背着一捆牛草。母子二人走进屋,满屋子里见不到快腿酒鬼的踪影。这间破败的房间从来不曾显得这般大,这般空旷。冰冷的炉灶,黑洞洞的屋子,沉静的空气,一切都预示着某种灾难即将降临。天刚一黑,巴尔贝特就赶紧生着一炉旺火,点明两支松脂烛。松脂烛就是用松脂制成的“蜡烛”,从布列塔尼地区内的卢瓦尔河两岸直到卢瓦尔河上游都这么叫,现在旺多姆农村昂布瓦斯以内的地方还在用这个称呼。巴尔贝特做这些事时慢吞吞的,一个人心里有事动作便是这般迟缓。再微弱的声音她也听在耳朵里。可是她再三上了风声的当,她兴冲冲奔到门口,又垂头丧气地走回来。她把两个瓶子擦干净,灌满苹果酒,然后拿来放在核桃木长桌上。她几次三番抬眼望望正在照看烘荞麦面饼的儿子,却始终不同他讲话。有一次,孩子的眼光落在他父亲挂猎枪的两根钉子上,巴尔贝特也朝这块空荡荡的地方望去,不由地打了个寒噤。打破这寂静的只有奶牛哞哞的叫声和苹果酒从桶口渗出来发出的有规则的嘀嗒声。可怜的女人一边叹气,一边向三个黑陶碗里盛上一种用奶、切成小块的荞麦饼和煮熟的栗子做成的汤。

  “他们在拉贝洛迪埃尔家的地里打仗来着。”孩子说道。

  “去看一看。”母亲吩咐。

  孩子跑到地里。月光下他看见一堆尸体,他从里面没有发现自己的父亲,便高高兴兴地吹着口哨往回走;他还拣到了几枚一百个苏①的硬币。这几枚硬币被打了胜仗的士兵踩到泥里,所以被丢弃了。他回到家,看见母亲坐在火边的一张矮凳上纺麻。他向母亲摇摇头,不过母亲却还是觉得凶多吉少。不一会儿,圣莱奥纳尔教堂敲响了十点,孩子向奥莱的圣女喃喃地祈祷了一番,然后便睡下了。巴尔贝特彻夜未眠,天放亮时,她听见远处传来钉了铁掌的皮鞋发出的熟悉的声音,欢喜得叫起来。紧接着快腿酒鬼便走进来,脸上显得闷闷不乐。

  ①一百个苏合五法郎。

  “圣拉布勒有灵,勒·加尔平安无事!我向圣拉布勒许下了一支蜡烛。别忘了,我们现在欠这位圣人三支蜡烛。”

  快腿酒鬼抓起一瓶酒,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女人忙给他盛上汤,替他摘下猎枪。他在核桃木凳子上坐定,将手脚伸到火边,说道:“蓝军和行动队员怎么会到这里来呢?那时弗洛里尼正打着哩。见鬼,勒·加尔在我们家,这会是谁走露了风声呢?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他,他那位标致的小妞儿和我们。”

  女人变了颜色。

  “那些行动队哄了我,说他们是圣乔治的舒昂党。”女人战战兢兢地说,“是我告诉他们勒·加尔在哪里的。”

  快腿酒鬼也变了颜色,他把手里的碗放下,搁在桌边。

  “我叫咱们的小子去告诉你,”巴尔贝特十分惊慌,“可是他没有碰到你。”

  舒昂党人跳起来,狠狠地揍了他女人一下,女人脸色惨白,象死人似地栽倒在床上。

  “倒霉的女人,你可把我毁了。”他说。但是他即刻又害怕起来,把女人抱在怀里。“巴尔贝特?”他叫道,“巴尔贝特?圣母啊!我的手太重了。”

  女人睁开眼睛,对他说:“你看土行者会知道吗?”

  舒昂党人回答:“勒·加尔已下令调查消息是怎么走露的。”

  “命令土行者?”

  “面包贼和土行者当时还在弗洛里尼。”

  巴尔贝特觉得胸口轻松了些。

  “他们要动你一根毫毛,”她说,“我就要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唉!我不想吃了。”快腿酒鬼忧心忡忡地叫道。

  女人将另外一瓶苹果酒推到他面前,他竟然连看都没看。两粒豆大的泪珠顺着女人的面颊滚下,沾湿了她憔悴的、满是皱纹的脸。

  “听着,屋里的,明天早上千万要在圣絮尔皮斯山崖上放一堆柴,朝着圣莱奥纳尔门,然后把柴点着。这是勒·加尔和圣乔治的老神甫约定的信号,神甫要来为他做弥撒。”

  “这么说他要进富热尔?”

  “嗯,去看他那位标致的小妞儿。我今天得跑断两条腿,就是为这个。我看他是想娶她,把她带走,因为他叫我租几匹马,带到通往圣马洛的大路边等着。”

  说罢,疲惫不堪的快腿酒鬼便去睡觉,几个小时后他又出门了。第二天早上他回到家,侯爵吩咐的事他都已经小心翼翼地办妥。他看土行者和面包贼并未出现,就叫他女人不要多虑,于是女人在动身到圣絮尔皮斯山崖去的时候,心里几乎完全踏实了。头天晚上她已经在圣絮尔皮斯山崖朝向圣莱奥纳尔门的圆丘上准备好一堆挂着白霜的木柴。她牵着小儿子出了门,儿子捧着一只破木屐,里面盛了炭火。儿子和女人刚刚转上山坡,被棚顶遮住看不见了,快腿酒鬼便听到有两个人跳过那边地里的最后一道栅子。隔着浓雾,他隐约看见了两个棱角分明的人,辨不十分真切,仿佛两团黑影。

  “是面包贼和土行者。”他在心里自言自语。他发抖了。两个舒昂党人走进小院子,面孔阴沉沉的,配上破旧的宽边帽,活象木刻家雕刻的衬着背景的头像。

  “早上好,快腿酒鬼。”土行者板着面孔。

  “早上好,土行者先生,”巴尔贝特的男人巴结地说,“请进来喝几瓶苹果酒。我有冷面饼,还有刚做成的牛油。”

  “那就多谢你的好意了,堂兄。”面包贼说。

  两个舒昂党人走进屋。对房子的主人来说,这时还没有什么凶险的征兆。他急忙跑到大桶前灌满了三瓶酒,土行者和面包贼已经分别在长桌两侧磨得溜光的凳子上坐下,自己切开面饼,抹上黄澄澄、肥腻腻的牛油,用刀一压,牛油便冒出许多小奶泡。快腿酒鬼把满满的、起着沫子的三瓶苹果酒放在客人面前,三个舒昂党人就吃起来。房主人不断用眼瞟着土行者,殷勤地为他斟酒。

  “把你的烟壶给我。”土行者对面包贼说。

  这个布列塔尼人抓住烟壶使劲晃了好几下,然后嗅了嗅手心里的烟草,那神情就象准备采取什么重大行动。

  “这天真冷。”面包贼说,一面站起来,走去关上了大门上半部的支扇。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从那扇小窗子透过浓雾射进来的一束昏暗阳光,仅仅照亮了桌子和两张凳子,不过炉火却在房间里投射出淡淡的红光。这时候,快腿酒鬼已经又把客人的酒瓶灌满了,放在他们面前,然而他们却并不喝。两人扔掉宽檐帽,突然摆出一副庄重的神情。他们用探询的手势和目光互相打了个招呼,快腿酒鬼不禁瑟瑟发抖,仿佛看见他们戴的红毛线帽正渗出血来。

  “把你的菜刀给我们拿来。”土行者说。

  “土行者先生,你要菜刀干什么?”

  “堂兄,少废话,你自己明白。”面包贼紧紧攥住土行者还给他的烟壶,“你被判决了。”

  两个舒昂党人同时站起来,把马枪抓在手里。

  “土行者先生,勒·加尔的事我可是什么也没说……”

  “我叫你去拿菜刀。”土行者道。

  可怜的快腿酒鬼撞上了儿子睡的粗木板,三枚一百苏的硬币滚落到地下。面包贼把钱拾起来。

  “好哇!蓝军给了你新钱币①。”土行者叫道。

  ①相当于五法郎的一百苏硬币是大革命后铸造的。

  “圣拉布勒像在上,我讲的是实话。”快腿酒鬼说,“我一个字也没说出去。巴尔贝特把行动队当成了圣乔治的舒昂党,再没别的了。”

  “你为什么把这样的大事对你老婆讲?”土行者粗暴地说。

  “再说呢,堂兄,我们不要你讲理由,我们要你拿菜刀来。你已经被判决了。”

  土行者一挥手,面包贼立刻帮他按住快腿酒鬼。快腿酒鬼见这两个舒昂党人把自己夹在当中,全身的力气都没了,他双膝跪倒,双手绝望地伸向两个刽子手:“好朋友,好堂弟,你们说,我死了我的孩子怎么办?”

  “有我照看他。”土行者说。

  “好伙计,”快腿酒鬼面如土色,“我现在还不能死。你们不让我忏悔就打发我走吗?你们有权利要我的性命,可是你们没有权利夺走我永恒的幸福啊。”

  “这话有理。”土行者望着面包贼说。

  两个舒昂党人一时间很尴尬,事关一个人的宗教良知,他们不知道怎样处理才好。快腿酒鬼听着微弱的风声,似乎抱着什么希望。苹果酒从酒桶里滴下来发出的有规律的声音引他朝酒桶机械地望了一眼,又伤心地叹了口气。

  突然,面包贼扯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墙角,对他说:

  “把你的罪恶向我忏悔吧,我再转告给真正的教会的神甫,他一定会告诉我宽恕你,如果需要吃苦赎罪,自有我替你。”

  快腿酒鬼唠唠叨叨地忏悔自己的罪过,借此苟延残喘。他的罪孽不少,讲起前因后果又极罗唆,然而他的长篇大论终于还是到了头。

  最后他说道:“唉!堂弟,既然我现在跟你说话就是跟忏悔神甫说话,那么说到底,我可以用上帝神圣的名字向你保证,我真没有什么应该责骂自己的地方,除非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多揩了点油水。我指壁炉上的圣拉布勒像发誓,勒·加尔的事我什么也没说。真的,朋友们,我没有背叛。”

  “得了,得了,我知道了,堂兄,你过来,这些话你和上帝说去吧,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总要让我临死前讲几句话吧,是向巴尔贝……”

  “够了。”土行者答道,“如果你不想叫人太厌恶你的话,就拿出布列塔尼人的样子来,死得象条汉子。”

  两个舒昂党人再次抓住快腿酒鬼,把他捺倒在板凳上。快腿酒鬼反抗不得,只能出于动物的本能做一番挣扎,最后他发出低沉的嚎叫,然而随着菜刀重重的一声响,嚎叫立刻停止了。脑袋被一刀切下。土行者抓住一撮头发,把脑袋提溜起来。他走出草屋四下张望,在粗糙的门框上发现一根大钉子,就将手里这撮头发缠在钉子上,把血淋淋的脑袋悬挂在那里。他甚至不给死者合上眼皮。两个舒昂党人在一个大瓦钵里不慌不忙地把手洗净,取过帽子,马枪。一面跨过栅子,一面用口哨吹着《上尉谣》的曲调。他们走到地头,面包贼扯起沙哑的嗓子,信口唱起这首天真的歌曲中的几段词,富于乡野气息的节奏被风吹到很远的地方。

  在第一座城市,

  情人给她穿新衣

  一身雪白的缎子;

  在第二座城市,

  情人给她穿新衣

  一身金子和银子。

  她美得象朵花

  全团上上下下

  抢着给她搭帐篷架。

  两个舒昂党人越走越远,曲调也渐渐变得模糊了。但是旷野里万籁无声,一片寂静,所以仍旧有几个音符飘进了牵着孩子往家走的巴尔贝特的耳朵。这首歌在法国西部家喻户晓,乡下女人听到它没有不动心的,因而巴尔贝特下意识地唱起了歌谣的头几节。

  来,出发吧,美丽的姑娘,

  让我们一起上战场,

  时间到了,莫迟疑。

  勇敢的上尉,

  请你莫伤悲,

  我女儿不属于你。

  无论到海角还是天涯,

  你都休想得到她,

  除非你玩弄诡计。

  老爹爹抓住姑娘

  脱光她的衣裳

  把她扔到河里。

  上尉更加英雄,

  纵身跳入水中,

  把姑娘救上河堤。

  来,出发吧,美丽的姑娘,

  让我们一起上战场,

  时间到了,莫迟疑。

  在第一座城市,

  等等,等等。

  当巴尔贝特唱到面包贼打这里起唱的反复部分时,她正好跨进院子。她的舌头好象一下子冻住了,身体也僵硬了,张大嘴巴,惊叫一声,却又立刻沉默了。

  “好妈妈,你怎么啦?”孩子问。

  “你自己往前走,”巴尔贝特低声说,她把手从孩子手里抽出来,十分生硬地把孩子推到前面,“你已经没有爹,也没有娘了。”

  那孩子一面哭,一面揉着肩膀。突然,他看见了悬在钉子上的头颅。他一声也不吭,稚嫩的小脸蛋神经质地抽搐,欲哭无声。他睁大眼睛,久久地盯着父亲的头颅,脸上显得痴呆呆的,竟看不出有任何感情;他糊里糊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面孔先是木然,后来又流露出一种野蛮的好奇表情。巴尔贝特突然拉过孩子的手,紧紧攥住,扯着孩子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屋。面包贼和土行者把快腿酒鬼按在板凳上时,他掉下来的一只鞋正好落在他脖子下面,这样鞋里就灌满了血。寡妇进屋后第一眼就看见了这只鞋。

  “脱掉木屐,”母亲对儿子说,“把脚放到这只鞋里。好。终生记住你爹的这只鞋吧,”她叫道,声音凄惨悲凉。“每次穿鞋你都要想到被舒昂党灌满了血的这只鞋,要把舒昂党斩尽杀绝。”

  她一边说,一边疯狂地摇晃着脑袋,一绺绺黑发散落下来,披在脖子上,使她的面容显得阴森可怖。

  “我向圣拉布勒起誓,”她接着说,“我一定把你交给蓝军。你要当兵为你爹报仇。杀,杀舒昂党,学我的样子。啊!他们砍了我男人的脑袋,我要把勒·加尔的脑袋交给蓝军。”

  她一个箭步跨上床,从一个暗洞里掏出一个小钱袋。儿子惊得直发怔。她拉起儿子的手,不管三七二十一拽着他就走,弄得他连木屐都没来得及换上。母子二人朝着富热尔市飞快地奔去,谁都没有回头看一眼他们抛弃的茅屋。他们爬上圣絮尔皮斯石崖,巴尔贝特将柴堆拨了拨,让火烧得更旺些,孩子帮着往火上添金雀花枝,青青的花枝上还沾着一层霜,于是烟冒得越发浓了。

  “它烧的时间比你爹的命长,比我的命长,也比勒·加尔的命长。”巴尔贝特指着火堆对儿子说,显出凶悍的模样。

  正当快腿酒鬼的寡妇和脚上沾满血迹的孤儿带着复仇和好奇的阴沉表情,眼望浓烟滚滚直上云天的时候,德·韦纳伊小姐也直盯着这边的石崖,她望穿了双眼,想发现侯爵告诉她的信号,然而什么也看不见。雾不知不觉变得更浓,将整个地区笼罩在灰蒙蒙的纱帐中,连紧靠城边的景物都隐没了。她怀着又甜蜜又不安的心情一会儿望望山崖,一会儿望望古堡,一会儿又望望城里的房子。在大雾里,山崖、古堡、房屋似乎都变成了一团团的雾,只是略黑些罢了。在她的窗子附近,几棵树从淡蓝色的背景中显露出来,好似风平浪静之际大海里隐约可见的珊瑚礁。阳光给天空涂上了一层灰白色,好象失去光泽的银器。树枝染上了似红非红的颜色,几片残叶在枝头抖动。由于玛丽的心头充满了甜美的感情,所以尽管这景象与她提前开始品尝的幸福很不协调,她却没有看出什么不祥之兆。两天来,她的思想起了奇怪的变化。她浮躁的性格,强烈而混乱的感情渐渐受到了真正的爱情赋予人的平和心境的影响。她历经艰辛去追求的爱情如今确凿无疑地得到了,这使她萌发了重返上流社会的愿望,这个社会能给她幸福,而她当年却不得不痛苦万状地与之告别。短暂的爱在她看来是无能的表现。如今她发现自己突然从水深火热的社会底层青云直上,回到她父亲曾让她短暂停留的阀阅门第。她的虚荣心长期以来在感情忽而幸福,忽而又遭到伤害这样残酷的循环往复中受到压抑,现在苏醒过来,让她看到一旦有了高贵的社会地位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在某种意义上说,她生来就是贵妇人,嫁给蒙托朗这对她来说不过是在属于她的天地中活动和生活罢了。她在动荡的生活中几经磨难,因而对于造就家庭的感情是伟大的感情这一点,她的体会比其他任何女人都要深。而且,结婚、生育、抚养子女对于她与其说是一种责任,倒不如说是一种休息。透过这场最后的风暴已经依稀可见的高尚平静的生活使她感到欢喜,如同一个厌倦贞洁的女人会对不规矩的爱情投去羡慕的目光一样,对她而言,贞洁已经成了新的诱惑。

  她没有看见圣絮尔皮斯山崖上的火光,便从窗口走回来:

  “也许我对他太多情了?但是他有多么爱我,我心中是有数的啊!……弗朗西娜,这不是梦!今天晚上我就要做德·蒙托朗侯爵夫人了。我做过些什么,竟有幸获得这样圆满的幸福?对!我爱他,爱情足以报答爱情。不过,上帝肯定是想奖赏我,因为我贫贱到这样的地步还保留了一颗高尚的心,上帝希望我忘掉过去的痛苦。你知道,我的孩子,我受过多少罪啊!”

  “今天晚上!德·蒙托朗侯爵夫人!您!玛丽!只要没有成为真事,我就觉得是在做梦。是谁告诉他您的全部价值的?”

  “好孩子,他不但有一双漂亮的眼睛,还有一颗高尚的心。你要能象我一样亲眼目睹他临危不惧的样子就好了!啊!他一定知道应该怎样爱,因为他是那样勇敢!”

  “既然您那么爱他,那你为什么又同意他到富热尔来?”

  “我们被突然包围的时候哪有时间说话?再说,这不也是对爱情的一种考验吗?考验永远没个够!我们一边等,你一边给我梳头。”

  但是,她一面在精心打扮,一面却仍旧在胡思乱想,因而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象触电一样,猛地把梳得好好的头发弄乱。在做头发卷的时候,或是在把辫子梳得更光溜的时候,她都在琢磨侯爵会不会欺骗她。她心里对侯爵终究还有一点怀疑,然而她又想,要说其中有诈,那未免太难想象,因为他是到富热尔市里来找她,她可以立即报复,对他来说那是太冒险了。她对着镜子挖空心思研究一顾盼,一蹙眉,一个微笑,一个嗔怒、爱慕抑或矜持的表情的效力,她要用女人的心计在最后的时刻试探年轻首领的心。

  “你说得对!”她说,“弗朗西娜,我和你一样担心婚礼能不能举行。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在愁云苦雾中生活,它要么孕育着我的死亡,要么孕育着我们的幸福。这雾真可恶。”她一面说,一面又朝圣絮尔皮斯山峰望去,山峰依然在烟雾之中。

  她自己动手整理起装饰窗户的绸窗帘和细布窗帘,故意遮住一些光线,使房间里若明若暗,好刺激人的感情。

  “弗朗西娜,”她说,“把堆在壁炉上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全拿走,只留下座钟和那两个萨克森花瓶,待会儿我自己把科朗坦采来的那些冬天开的花插进去……椅子全搬出去,我喜欢屋里只有长沙发和一把扶手椅。这些干完之后,我的孩子,你就把挂毯刷一刷,叫挂毯的颜色显得更鲜亮,把蜡烛插在壁炉台和蜡烛台上……”

  玛丽聚精会神地、久久地注视着悬挂在墙上的旧壁毯。她有一种天生的鉴赏力,因而能够从立经壁毯令人眼花缭乱的色彩中间选中这样一种色调,这种色调把这种古老的装饰品和闺房里的家具和摆设协调起来,不但色彩和谐,而且相互对比,别有一番情趣。她在装饰房间的那些式样别致的花瓶里插的花也是按照相同的观点设计的。长沙发挪到了壁炉旁。

  壁炉对面的墙下放了一张床,床两侧各有一张销金小桌,她往桌上各放了一个萨克森花瓶,瓶里插满枝条和鲜花,散发出淡淡的幽香。当她抚弄绿锦缎床幔波浪般起伏的皱褶的时候,当她端详花床罩曲折的花纹的时候,她不止一次颤栗起来。这些事情总是包含着一种难以言传的、隐秘的幸福,撩得心里生出甜蜜蜜的骚动,所以一个女人忙起这些令人销魂的事情来,便会把所有的怀疑抛到脑后。此时德·韦纳伊小姐就正是这样。心上人现在不在这里,这些典雅的布置他看不见,也无从夸奖,但是等他来了以后,他一定会报以赞许的微笑,因为这些布置的精妙总是能被人领悟的,而她为心上人如此操办忙碌,其中是不是含着一种宗教感情?逢到这种时候,无妨说女人总是提前投入爱情的怀抱的,她们无一不象德·韦纳伊小姐现在这样对自己说:“今天晚上我会幸福极了!”即便是最贞洁的女人这时候也会在绸缎或者细纱极微小的皱褶中寄托这种甘美的期待,然后,不知不觉地,她在周围建立的和谐气氛便会使一切都洋溢着爱情的温馨。在这个温柔甜蜜的环境中,所有的东西都有了生命,都成了见证,而她已经在和这些东西分享将来的全部欢乐了。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思想都大胆地把未来当作现实。不久,她不再期待,不再希望,她抱怨寂静,哪怕再细小的声音也好象向她预示着什么。最后,怀疑又将它的利爪攫住她的心,她浑身发热,坐立不安,她感到思想完全演化成一种物质力量在压迫自己;她忽而感到欢欣鼓舞,忽而又感到苦不堪言,倘不是怀着欢乐的期望,她连一秒钟也难以支撑下去。德·韦纳伊小姐把窗帘掀起七七四十九次,希望看见山崖上升起一股浓烟,但是大雾似乎渐渐地又染上了一层灰色,她的想象力终于告诉她这是一种凶险的预兆。她终于不耐烦了,放下窗帘,决心不再掀开它。她悻悻地看着这间蕴含着自己的灵魂和声音的房间,心想这一切也许都是徒劳,这样一想,各种念头便都涌上心来。

  “我的孩子,”她一面说,一面把弗朗西娜拉到隔壁的梳妆间里,梳妆间有一扇小圆窗,朝向城防工事和林荫大道的山岩相交的那个幽暗的角落。“把这儿收拾一下,要整理得井井有条!至于客厅嘛,随你的便,要乱就让它乱着吧。”她补充道,一面笑了笑。女人只对最亲近的人才这么微笑,其中迷人的魅力男人永远也体会不到。

  “哎呀!您真美呀!”布列塔尼姑娘叫道。

  “嘿!我们都够傻的,我们的情人不永远是我们最漂亮的首饰吗?”

  弗朗西娜让玛丽懒洋洋地睡在躺椅上,自己慢慢走出房间,她心里明白,不管蒙托朗爱不爱她的主人,她的主人都不会出卖他。

  “老太婆,你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于洛对巴尔贝特说。

  巴尔贝特一进城就把他认出来。

  “您没长眼睛?喏,瞧瞧圣絮尔皮斯石崖,瞧那边,好兄弟,朝圣莱奥纳尔那边。”

  科朗坦的眼睛顺着巴尔贝特手指的方向往山崖望去,此时大雾已经开始消散,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条白色的烟柱,和快腿酒鬼的老婆讲的一样。

  “可是他什么时候来呢?嗯,老太婆?是晚上还是夜里?”

  “好兄弟,”巴尔贝特说,“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跟舒昂党一条心了?”于洛把乡下女人拉到离科朗坦几步远的地方,厉声问道。

  “这个嘛,将军先生,看看我孩子的脚吧!看见了吗,脚上沾的是我男人的血。舒昂党把我男人杀了,象杀小牛犊似地杀了;我说话粗,您别见怪。他们杀他就因为前天我锄地时您从我嘴里骗去的那几句话。留下我的儿子吧,反正你们已经夺走了他的爹和妈,不过您必须把他培养成真正的蓝军,好兄弟,叫他努力去杀舒昂党。给您,这里是二百埃居,请您为我儿子保存好;只要省着用,靠这零钱他一定能混出个人样来,这些钱他爹花了十二年功夫才攒出来。”

  于洛惊奇地瞅着这个脸色苍白、满面皱纹的乡下女人。她的眼窝里干干的。

  “可是你呢?”于洛说,“你这个当娘的,你怎么办呢?最好你自己留着这笔钱。”

  “我?”她难过地摇摇头,回答道,“我什么也不需要了!您就是把我塞在梅吕西讷塔的底下(她指着古堡的一座塔),舒昂党也会找到那里杀掉我!”

  她面容阴沉,伤心地亲了亲自己的儿子,瞅瞅他,掉下了两粒泪珠,又瞅瞅他,然后便走了。

  “指挥官,”科朗坦说,“机会来了。要想利用这个机会,我们俩就必须齐心协力。我们什么都知道了,但也可以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现在立刻去包围德·韦纳伊小姐的房子,这会惹得她和我们翻脸的。假如这个姑娘领头去救她那位旧贵族,你我二人,还有你的行动队和两个营,都不是她的对手。蒙托朗是宫廷里的人,所以他很狡猾;他很年轻,所以他有胆量。我们休想在他进城的时候抓住他,而且他说不定已经进城了。挨家挨户搜查?太荒唐!不会有收获,只会打草惊蛇,又搅得老百姓不得安宁。”

  于洛不耐烦了:“我去命令圣莱奥纳尔的哨卡巡逻时多走几步,这样他们就可以到达德·韦纳伊小姐的房前。我和每一个岗哨都约定信号,我自己在哨卡坐镇,一旦有信号告诉我有年轻人进城,不管他是谁,我就带上一名班长和四名战士,然后……”

  “然后,”科朗坦打断了这位火暴性子的军人的话,“如果那年轻人不是侯爵,如果侯爵不从城门进城,如果他已经到了德·韦纳伊小姐家,如果,如果……”

  科朗坦一边说,一边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气望着指挥官,这使老军人感受到极大的侮辱,他叫道:“见你妈的鬼!溜达你的去吧,地狱的公民。我才不管这些呢!如果这家伙闷头乱钻,撞上了我的巡逻队,我就必须把他毙了;如果我知道他在哪一所房子里,我就必须包围那所房子,抓住他把他毙了!要叫我绞尽脑汁想一些馊主意,自己往军装上抹黑,那根本没门儿。”

  “指挥官,三位部长的信命令你服从德·韦纳伊小姐。”

  “公民,请她自己来吧,我倒要看看我应该怎么办。”

  “那好,公民,”科朗坦傲慢地回答,“她马上就会来。她会亲口告诉你那个旧贵族几点几分进城。而且或许只有她看见你设下岗哨,包围了她的房子,她心里才安稳呢。”

  “这家伙简直是魔鬼。”共和军的老联队长痛苦地说。他望着科朗坦大步登上王后阶梯——刚才的事就发生在这里,向圣莱奥纳尔门跑去。然后他在心里自忖道:“他一定会把蒙托朗公民交给我,那时主持军事法庭的麻烦就会落到我头上。不管怎么说,”他耸了耸肩膀,“勒·加尔是共和国的敌人,他杀了我可怜的吉拉尔,而且毙了他就好歹少一个贵族。让他见鬼去吧!”

  他用靴子的后跟点地,轻快地转过身,嘴里吹着《马赛曲》,到城市的各个哨卡巡视去了。

  德·韦纳伊小姐此时正沉浸在一种冥想之中。这种冥想的秘密至今似乎仍旧埋在心灵的深渊里,它产生的无数矛盾的感情经常使冥想者感到在四壁之内也可以领略暴风雨般的、感情激荡的生活,甚至终生高卧于床榻也无妨碍。这姑娘到这里来追求的戏剧性生活已经接近尾声,她的眼前正一幕又一幕地重现与侯爵相逢后十天以来爱与恨交织的场面。

  这时候,卧室前的客厅里响起一个男人的脚步声,她颤栗了;门打开;她猛回头,眼前是科朗坦。

  “小刁妇!”警察当局的上层人物笑着说,“您是不是还想骗我?唉,玛丽呀玛丽!您上了赌桌却不让我和您赌同家,打出牌去也不征求我的意见,这岂不太危险?如果说侯爵得以逃脱天网……”

  “那并非您的过错,是吧?”德·韦纳伊小姐回答,话中暗含讥讽之意。她接着又语气严厉地说道:“先生,您有什么权利又闯到我家里来?”

  “您的家?”他用刺耳的语调问。

  “您提醒了我,”她神色凛然地说,“这里不是我的家。您挑选这幢房子是别有用心,您以为在这里杀人可以十拿九稳。我马上就走。我宁可住到沙漠里,免得看见您这样的……”

  “我这样的密探,您说就是了。”科朗坦说,“不过这幢房子既不是您的,也不是我的,它是政府的。至于说到搬出去嘛,您大概还不会这么做。”他一面说,一面用恶毒的眼光看了看德·韦纳伊小姐。

  德·韦纳伊小姐气得呼地站起来,她向前走了几步,但又猛地站住了,她看见科朗坦掀开了窗帘。科朗坦微微一笑,叫她到他身边来。

  “看见那股烟了吗?”他不慌不忙地说。不管他心里如何激动,他总能保持一副沉静的面孔。

  “人家烧杂草和我离开这里有什么关系?”她问。

  “您的声音怎么变得这么厉害?”科朗坦说。然后他换了温和的语气,“可怜的姑娘,我什么都知道了。侯爵今天要到富热尔来。您把房间布置得如此叫人动情,这些花,这些蜡烛,总不至于是为了把他交给我们吧。”

  德·韦纳伊小姐看见这只披着人皮的野兽的眼睛里分明写着侯爵的死讯,她的脸顿时变了色,同时她感到心中对情人产生了一种近似疯狂的爱。她的每一根头发都把强烈的痛苦注入她的头顶心,她再也支撑不住了,一头栽倒在躺椅上。

  科朗坦双臂抱在胸前,一时竟没有动,他心中一半感到高兴,这女人平日对他不是讽刺挖苦就是爱理不理,这回他反过来叫她尝到了苦头;不过他对这女人一向不避辛苦,甘为驱驰,现在看她那痛苦的样子,心中一半又有些难过。

  “她爱他。”他轻声自言自语道。

  “爱他,”她喊道,“这个字能说明什么?科朗坦!他是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我的呼吸。”她扑到这男人的脚下,他平静的模样让她感到害怕。“卑鄙的灵魂啊,”她对他说,“我可以把脸丢尽,但那必须是为了让他获得生命,而不是失去生命。为了救他我可以流尽最后一滴血。说吧,你需要什么?”

  科朗坦全身一抖。

  “我就是来听您的吩咐的,玛丽。”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温情,同时他彬彬有礼地把德·韦纳伊小姐扶起来。“真的,玛丽,您骂我,可是我还是一心一意向着你,不过您不能再骗我。您是知道的,玛丽,骗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啊,科朗坦!如果您想叫我爱您,您就应该帮我救他。”

  “那好,侯爵几点钟来?”他问道,竭力把语气放得很平和。

  “唉!我完全不知道。”

  两人默默地对视。

  “我完了。”德·韦纳伊小姐在心里说。

  “她骗我。”科朗坦想。“玛丽,”他说,“我有两条格言,一条是绝不相信女人的话,这是避免上当受骗的办法,另一条是时刻注意她们会不会因为某种利害,做的和说的正好相反,她们把行动的秘密告诉我们,然而他们的实际行动却与此风马牛不相及。我想现在我们两个已经互相理解了。”

  “完全理解了。”德·韦纳伊小姐答道,“您需要证据,证明我是真心诚意;但是我不能给您,除非您先证明您是真心实意。”

  “再见了,小姐。”科朗坦冷冷地说。

  “好啦好啦,”姑娘笑着说,“您请坐,就坐在那儿。别赌气了,您再生气,我就不用您帮忙了,我自己完全能救侯爵。至于您朝思暮想的三十万法郎,一旦侯爵的安全得到保障,我就给您放在这壁炉上,清一色的金币。”

  科朗坦站起来,后退了几步,望着德·韦纳伊小姐。

  “短短几天您成了大富翁了。”他说道,口气中酸溜溜的味道欲盖弥彰。

  她脸上露出怜悯的微笑,说道:“蒙托朗本人付给您的赎金肯定还要多。这样吧,告诉我您有办法保证他平安无事,而且……”

  科朗坦突然嚷起来:“您不能在他进城的时候让他逃走吗?于洛不知道他进城的时间和……”他闭上嘴,好象怨自己说得太多了。“您这样的人难道还需要我来想办法?”他十分自然地微微一笑,又开口说道,“听着,玛丽,我相信您是说话算话的。只要您保证补偿我为了帮助您所失去的一切,那我一定哄住那个傻瓜指挥官,让侯爵在富热尔市和在圣詹姆斯市一样自由自在。”

  “我向您保证。”姑娘带着庄严的神气说。

  “这样不行。”科朗坦说,“要以您母亲的名义向我起誓。”

  德·韦纳伊小姐打了一个寒噤。她举起颤抖的手,按照科朗坦的要求发了誓。科朗坦的态度随即起了变化。

  “我愿为您效犬马之力。”科朗坦说,“您可不许骗我,今天晚上您就会对我感恩不尽了。”

  “我相信您,科朗坦。”德·韦纳伊小姐深受感动,高声说道。她冲他微微一点头,表示感谢。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温和而忧悒的表情,德·韦纳伊小姐见了不禁发出半是善意、半是诧异的微笑。

  “这女人真是个尤物!”科朗坦一边走,一边高声说,“难道我真的永远得不到她,让她既当我的摇钱树,又当我的安乐窝么?她也终于跪到了我的脚下!……哼,侯爵快完了。如果我不把这女人捺到泥塘里就休想得到她,那我就一定要叫她到泥塘里去滚一滚。”他信步往前走,不知不觉来到广场上。

  他自言自语道:“不管怎么说,她可能不再怀疑我了。转眼间十万埃居到手!她一定认为我爱财如命。这是她玩的诡计,要不然她就已经嫁给他了。”科朗坦一路这样胡思乱想,迟迟下不了决心。接近晌午的时候。大雾已经被太阳驱散,然而这会儿却又凝聚起来,越来越浓,连近处的一片树木都看不见了。“又来一件晦气事。”他一边缓步向自己的住所走去,一边在心里想。“六步开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老天爷想保护这对情侣哩。雾这么大,对她的房子必须严加监视才行。什么人?”他喝道,一把抓住一个陌生人的手臂,这个似乎是从陡峭的岩石上爬上林荫大道的。

  “是我。”一个孩子的稚气的声音回答。

  “哦,是脚上沾了血的小孩。你想不想为你爹报仇?”科朗坦问他。

  “想!”孩子说。

  “好。你认识勒·加尔吗?”

  “认识。”

  “那就更好了。听好,不要离开我,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这样你就能够把你娘想做的事做了,你还能挣到许多钱。你喜欢不喜欢钱?”

  “喜欢。”

  “你喜欢钱,你想杀掉勒·加尔,那我就愿意关照你。”过了一会儿,科朗坦又自忖道:“瞧吧,玛丽,你会亲手把他交给我们的!她现在太冲动,不能判断我会给她怎样的打击;再说,爱情从来就不思考。她又不认识侯爵的笔迹。布下天罗地网的时候到了,凭她的性子,她一定会驯服地钻到我的网里。不过,要想万无一失,还应该把于洛派上用场,我得去找他。”

  此时此刻,德·韦纳伊小姐和弗朗西娜正在商量对策,要想办法让侯爵既不受居心叵测的科朗坦的伤害,又能躲过于洛的刺刀。

  “我去告诉他。”布列塔尼姑娘叫道。

  “你疯了。你知道他在哪儿?就是我自己,有心灵的全部直觉相助,都很可能找他三天三宿也碰不到他。”

  俩人想出了许多象弗朗西娜的建议这样不切实际然而在火炉边却极易实行的计划,最后玛丽高声说道:“等我见到他就会急中生智的。”

  于是她就和所有个性刚烈的人一样,宁可等火烧眉毛时再拿主意。她相信自己的福星,也相信自己天生的智谋,这种智谋大凡女人无不具备。她的心大概从来不曾象今天这样矛盾惶遽。她一会儿象傻了似的,双眼发直;一会儿又听到一点声音便发抖,那样子就象快要连根拔起的树,樵夫们为了叫树快点倒,拴上绳子拼命摇晃。突然,远处枪声大作,那是十几支步枪同时开火的声音。德·韦纳伊小姐的脸色顿时变了,她抓住弗朗西娜的手,说道:“我完了,他们把他杀了。”

  客厅里响起一个士兵的脚步声。弗朗西娜吓坏了,起身迎出去,随后带进来一名班长。共和军向德·韦纳伊小姐敬了军礼,然后递上几封信。信纸不怎么干净。年轻的姑娘没有作答,那士兵抽身往外走,同时说道:“夫人,是指挥官叫我送来的。”

  德·韦纳伊小姐怀着不祥的预感打开一封信,这是于洛的信,很可能是匆忙中写下的。

  “小姐,我的行动队员刚才抓住了勒·加尔的一个密使,已经把他枪毙了。我从截获的信件中拣出这封信给你送去,或许对您有用,云云。”

  “谢天谢地,他们枪毙的不是他。”她叫道,把信扔进火中。

  她的呼吸舒畅了,于是把于洛送来的信很快地看了一遍。

  这是侯爵写的信,好象是要交给杜·加夫人的。

  “不,我的天使,今晚我不能去拉维弗蒂埃。今晚您的赌注要输给伯爵,不过我却要在这个可爱的姑娘身上击败共和国,这姑娘肯定值一夜的代价,这一点您应该同意。这是我在这场战争中可以得到的唯一收获,因为旺代已经准备投降了。在法国已经无用武之地,我们当然一起回英国,不过正事留待明天再做不迟。”

  信从她手里滑落。她闭上眼睛,头倚在靠垫上,身体后仰,沉默无语。过了好大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睛望望座钟。指针指着四点。

  “先生叫人等得好苦。”她用冷嘲的口气说。

  “唉!他要不来就好了。”弗朗西娜说。

  “他要是不来,”玛丽用低沉的声音说,“我就去找他,我!不,现在他不会再耽搁了。弗朗西娜,我的确很美吗?”

  “您脸色很难看!”

  “你瞧,”德·韦纳伊小姐说,“这间熏香的屋子,这些鲜花,这些蜡烛,这醉人的烟雾,我准备让他在爱情中度此良宵的那个人见到这里的一切一定会感到这简直是神仙的日子。”

  “到底出了什么事,小姐?”

  “我被人骗了,哄了,诓了,耍了,坑了,我完了。我要把他杀掉,把他撕碎。嗯,他对我一直有一种蔑视的态度,他掩饰得很不高明,可是我偏偏视而不见!啊,我要死了!不过,尽管我傻得要命,”她笑道,“他却是要到我这里来的,今天夜里我会让他明白,不管他和不和我成婚,一个男人只要占有了我就甭想抛弃我,侮辱了我就会得到应有的报应,我要叫他在绝望中完蛋。我以为他心地高尚,谁知道他竟那么下贱!他哄骗我的手段真高,我到现在还很难相信一个能够毫不心软地把我扔给面包贼的人会下作到玩弄司卡班①的手段。耍弄一个痴情女子实在太容易了,只有极端无耻的家伙才这么干。他要是把我杀了,那倒没什么,但是他却对我说谎,我还把他看作顶天立地的英雄!杀!杀!啊,我要看他死在断头台上。我的心竟有这样狠么?他死的时候会有我的爱抚和亲吻相随,这抵得上二十年的生命……”

  ①司卡班,喜剧中听差的名字,善于玩弄小聪明。来源于意大利喜剧,后为法国喜剧(如莫里哀)所采用。

  “玛丽,”弗朗西娜的口气温柔得好似天使,“愿您象其他许多女人一样做您的情人的牺牲品,不要做他的情妇,也不要做他的刽子手。把他的形象珍藏在心底吧,何苦自己把他画得面目可憎。假如无望的爱情果真没有一丝欢乐的话,那么我们这些可怜的女人还有什么盼头!玛丽,您一向不想着上帝,可是上帝却一定会报答我们女人,只要我们恪守我们女人在世上的本分:给人爱情,忍受痛苦!”

  “小家伙,”德·韦纳伊小姐摩挲着弗朗西娜的手,答道,“你的声音真温柔,真迷人!由你嘴里说出,道理就变得委婉动听了!我倒真想听你的……”

  “宽恕他吧,不要出卖他!”

  “别说了,莫再和我谈这个人。和他相比,科朗坦的为人还高尚些。你懂我的意思吗?”

  她站起来,平静得可怕的外表掩饰着内心的混乱和不可遏止的复仇渴望。她的步履缓慢而沉着,显示出一种难以描述的不可改变的决心。她的脑海里思绪翻滚,她把屈辱咽到肚里,凭她高傲的性格,哪怕再小的痛苦也不会承认。她朝圣莱奥纳尔哨卡走去,想到那里打听指挥官住在哪里。她前脚走出房子,科朗坦后脚走进来。

  “哎呀,科朗坦先生!”弗朗西娜嚷道,“假如您真关心那位年轻人,那就快去救他,小姐要把他交出去。这张倒霉的纸片把什么都毁了。”

  科朗坦漫不经心地接过信,问道:“她上哪儿去了?”

  “不知道。”

  “她绝望了,我得去救她。”

  他抓着信跑了,飞快地冲到楼外,向正在门外玩耍的小男孩问道:“刚才出来的那个夫人朝哪里走了?”

  快腿酒鬼的儿子拉着科朗坦走了几步,指了指斜坡上那条通向圣莱奥纳尔门的小路。

  “打这儿走的。”他毫不犹豫地说。他要报仇,这是母亲埋在他心底的思想。

  就在这时,四个化了装的男人溜进了德·韦纳伊小姐家,小男孩和科朗坦都没有看见。

  “你还是回去放哨。”科朗坦说,“装着玩百叶窗的插销的样子,不过你要仔细,四面八方都要看住,连房顶上也不放过。”

  科朗坦朝孩子指示的方向奔去,隐约从大雾中发现了德·韦纳伊小姐。待她走到圣莱奥纳尔哨卡时,他追了上来。

  “您到哪儿去?”他向她伸出胳膊,“您脸色苍白,发生了什么事?您这样一个人跑出来出了事怎么办?挽住我的手臂。”

  “指挥官在哪儿?”

  德·韦纳伊小姐话音刚落,就听得圣莱奥纳尔门外回来一队侦察兵,接着又在一片嘈杂声中听到于洛的嗓门。

  “他妈的!”于洛嚷着,“什么也看不清,巡逻的时候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鬼天气。这个旧贵族指挥起老天爷来了。”

  “您何必抱怨,”德·韦纳伊紧紧抓住于洛的胳膊,“这大雾固然可以掩护阴谋诡计,但也可以掩护复仇的行动。指挥官,”她又轻声补充道,“我来和您商量一起采取行动,叫勒·加尔今天插翅难逃。”

  “他在您家里?”于洛问道,他的声音很激动,说明他吃了一惊。

  “不在。”她答道,“不过您给我一个可靠的人,侯爵一到我就派他告诉您。”

  “您要干什么?”科朗坦忙对玛丽说,“一个当兵的呆在您家里一定会吓着他,我找到一个小孩,小孩子不会惹他怀疑……”

  “指挥官,”德·韦纳伊小姐说,“您诅咒这场雾,但是全亏它,您现在就可以把我的房子包围起来。各处都要派兵把守。在圣莱奥纳尔教堂里设下岗哨,守住我客厅窗外的那片空地。林荫大道上也要派人,虽说我卧室的窗户离地面有二十多尺,不过人要急了,有时再险再高也敢跳。听好!我很可能让这位先生从楼房的大门出去,所以,监视他的任务必须交给一个有胆量的人。”她叹息了一声,“我们不能不承认他很勇猛,他一定会以死相拼的。”

  “居丹!”指挥官叫道。

  年轻的富热尔人应声跃出队伍,这支队伍刚才和于洛一同返回,排列在比较远的地方。

  “听我说,年轻人,”老军人轻声对居丹说,“这女人他妈的把勒·加尔交给我们了,我也不清楚是为什么。反正一样,这不关我们的事。你带十个人去埋伏好,守住那个死胡同,胡同尽头就是姑娘那幢楼房。你要注意,别叫人看见你和你的士兵。”

  “是,指挥官,那地方我熟悉。”

  “那好,我的孩子,”于洛继续说,“什么时候该拼刺刀我派飞毛腿通知你。你亲自上去抓侯爵,假如你能杀掉他,让我免了开庭审判枪毙他的麻烦,那么不出半个月你就可以当上中尉,否则我就不姓于洛。喏,小姐,这汉子很有胆识,”

  他指着居丹对年轻姑娘说,“由他守在您的楼前,只要那旧贵族从楼里出来或者想进楼里去,他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居丹带着十二名士兵走了。

  “您知道您都干了些什么?”科朗坦低低地对德·韦纳伊小姐说。

  她并不回答,只是以一种满意的神情望着一部分士兵按照少尉的命令向林荫大道开去,另一部分士兵遵从于洛的指令,在圣莱奥纳尔教堂幽暗的墙下排开。

  “有几栋房子和我的房子毗连,”她对指挥官说,“把这几栋房子也包围起来。咱们千万不要因为稍有疏忽而后悔。”

  “她气急了。”于洛想。

  “我料事如神吧?”科朗坦附上于洛的耳边说,“我准备派到她家里去的人,就是那个脚上沾了血的孩子;这样……”

  他的话没说完。德·韦纳伊小姐突然拔脚就朝她的房子奔去,他紧随在后面,嘴里吹着口哨,好象碰到了什么喜事。待他赶上她,她已经先到了房门口。科朗坦看见快腿酒鬼的儿子还在那里。

  “小姐,”他对她说,“您把这孩子领进去,你甭想找到比他更天真也更认真的传信人。——你一看见勒·加尔进来,不管人家对你说什么,你都要马上跑开,到哨卡来找我,我会给你一笔钱,让你一辈子不愁吃。”

  科朗坦的这几句话无妨说是轻轻吹进小孩子的耳朵里去的,话一说完,他就觉得布列塔尼小鬼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手,随后那小鬼便跟着德·韦纳伊小姐进了屋。

  “现在,朋友们,绞尽脑汁想去吧!”待房门关上以后,科朗坦高声说,“侯爵老弟,今宵红罗帐里铺的便是你的裹尸布。”

  科朗坦想亲自盯住这栋灾难将临的房子,便跑到林荫大道上。他看见指挥官也在那里,正在给部队下命令。不一会儿,夜幕降临。两个钟头过去了,彼此呼应的各岗哨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说明侯爵已经穿过三道隐蔽而警惕的人墙。这三道人墙截断了帕普戈塔楼三面的通道。科朗坦从林荫大道往哨卡跑了七七四十九次,然而他的期待每次都落了空,他的小传信人一直没有露面。他沉浸在万千思绪当中,在林荫大道上缓缓地踱着方步,只觉得心中三种激情相撞击,使他五内俱焚,这三种激情便是:爱情、贪欲、野心。市里所有的钟同时敲响八点。月亮很迟才升起。雾和夜交织成可怕的黑暗,笼罩着这块土地。由此君构思的戏就要在这里收场了。警察当局的这位重要人物很善于克制自己的感情,他的双臂沉重地叉在胸前,双眼死死盯住塔楼的那扇窗口,它高高地悬着,好似一个发光的幽灵。每当他踱到面临河谷那一侧的悬崖边上,他便机械地向雾中窥伺,市区和郊区一些宅子里的灯火在雾里映出零星的、惨淡的白光,在城防工事的上方和下方闪烁。万籁俱寂,打破沉寂的只有南松河潺潺的流水,定时鸣响的凄厉的警钟,哨兵沉重的脚步和每隔一小时哨卡换岗时枪支的声音。眼前的一切,人和自然,都变得庄严静穆。

  “天黑得好象在狼肚子里。”这时分面包贼说道。

  “只管走,”土行者回答,“象死狗一样别说话。”

  “我连大气都不敢出。”面包贼分辩道。

  “刚才谁踢落一块石头,他要是想用他的心做我的刀鞘,那就再来一下。”土行者的声音压得极低,和南松河流水的呜咽融合在一起。

  “是我踢的。”面包贼说。

  “妈的,老钱袋,”小头目说,“象蛇一样把肚子贴紧地面,要不然,我们就要早早把骨头扔在这里了。”

  “哎,土行者!”面包贼不知趣,继续说。他靠双臂的力量撑起上身,凑到伙伴身旁,附在他耳际轻声说了几句话,轻得连跟在后面的舒昂党人都听不见一个字。“哎,土行者,听咱们大奶奶说,到上面又可以捞一把。咱俩二一添作五,怎么样?”

  “听着,面包贼!”土行者趴下不动了。

  全队的舒昂党都伏倒不动,这段山崖崎岖难行,他们已经累得够呛。

  “我知道,”土行者继续说,“你是那种贪心的好约翰,挨了打不在乎,不过万一被逼急了眼,也能狠狠地去揍人。我们到这里可不是来抢死人的皮鞋,我们来是要拼个鱼死网破,谁手软,谁倒霉。大奶奶派我们来,为的是救勒·加尔。他在那儿。抬起你的狗脸,那边,瞧那个窗子,在塔楼的上面。”

  这时,时钟敲响了午夜十二点。月亮升起了,照得雾气好象白色的烟。面包贼猛地攥住土行者的胳膊,悄悄地指给他看,只见上面离他们十尺的地方有几把三角刺刀在闪闪发光。

  “蓝军先到了,”面包贼说,“我们要吃大亏。”

  “别着急,”土行者答道,“假如我早上观察得不错,帕普戈塔底下,在碉堡和林荫大道之间有一小块地方,总是堆着肥料,人要掉到上面就象摔到床上一样软和。”

  “假如圣拉布勒愿意把我们的血化成上等苹果酒,”面包贼说,“那明天早上富热尔人就有喝不完的酒了。”

  土行者用硕大的巴掌堵住朋友的嘴。他轻声下了一道命令,命令一行一行往后传,直传到最后一个舒昂党。这些舒昂党人攀附着页岩上的欧石南,正悬在半空中。科朗坦的听觉非常灵敏,舒昂党人搬动小树发出的簌簌声,还有小石块滚落崖底时细弱的声响都很难逃过他的耳朵,他走到了教堂广场的边缘。土行者似乎具有在黑暗中观物的本领,要不然就是他的五官经过不断的锻炼获得了野人一样的反应能力,总之他隐约地看见了科朗坦;或者大概有如一条训练有素的狗,他嗅到了科朗坦。科朗坦徒然在寂静中聆听,徒然向着由页岩形成的自然的高墙窥视,结果一无所获。虽然在雾气依稀的白光中他恍惚看见了几个舒昂党,可是他却以为是几块岩石,这些人的身体与粗糙的自然物太接近了。舒昂党人的部队面临的危险很快就过去了。科朗坦被林荫大道另一端的声音吸引过去,声音听得分明,就在护墙终止、岩石斜坡开始的地方。页岩山崖的边缘一条联接王后阶梯的小路正好通向这个结合部。科朗坦走到那里,只见一张脸好象变魔术似地从下面探出来,他不知道这是鬼还是人,反正来者不善,于是伸手去抓,结果碰到一个女人滚圆、柔软的身体。

  “这位妇人家,您简直活见鬼!”他喃喃说道,“您要不是碰上了我,脑袋上早就挨了一枪了……深更半夜的,您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您是哑巴吗?”他心中暗想:“不过她真是个女人。”

  因为沉默引起了怀疑,陌生女人便答了腔,声音里流露出巨大的恐惧:“哎呀,好先生,我看护病人刚回来。”

  “原来是侯爵那位所谓的母亲,”科朗坦暗道,“我倒要看看她想干什么。”

  “哦,您走那边,老太婆,”他高声说,佯作并不认识她,“从左边走,要不然您会挨枪子的。”

  他站着不动弹,但是当他看见杜·加夫人朝帕普戈塔楼走去时,便远远地跟上去,机灵得象一个鬼魂。就在他俩冤家路窄撞到一起的时候,土行者已经率领舒昂党巧妙地爬上肥料堆埋伏下来。

  “大奶奶来了!”土行者轻声自言自语道,他象一只大狗熊似地贴着塔楼的墙壁站立起来。

  “我们在这儿。”他对杜·加夫人说。

  “好!”杜·加夫人答道,“你要是能在那栋房子里寻到一架梯子就好了,那房子的花园就在下面,离肥料堆有六尺,那样勒·加尔就得救了。看见那个小圆窗户没有?里面是梳妆室,和卧室相连,必须够着那个窗户。塔楼的四面墙只有你们待的这面没有被封锁。马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你守住南松河的通道,用不了十五分钟我们就能让侯爵脱离危险,尽管他简直发疯了。如果那婊子想跟他走,就用刀捅了她。”

  科朗坦望见这边有几个模糊的黑影,起先他以为是石头,后来却发现这些黑影灵活地动起来,他立刻跑到圣莱奥纳尔门的哨卡,在那里找到了指挥官。指挥官在行军床上和衣而卧。

  “别喊他,”飞毛腿很不客气地对科朗坦说,“他刚刚睡下。”

  “舒昂党来了。”科朗坦对着于洛的耳朵喊。

  “胡说,不过也好!”指挥官睡眼惺忪地说,“起码可以打一仗。”

  于洛来到林荫大道,科朗坦把舒昂党潜伏的那个奇怪地点指给他看。

  “他们很可能骗过或者干掉了我设在王后阶梯与古堡之间的巡哨。”指挥官说,“妈的,这该死的雾。不过别急!我派一名中尉带五十个人埋伏到山崖下。不能在这里攻击他们,这些畜生筋骨硬得很,他们能够象石头一样顺势滚下峭壁,胳膊腿都不会受伤。”

  钟楼的破钟敲响二点的时候,于洛回到了林荫大道。他已经做了最严密的军事布署,要把土行者率领的一班舒昂党一网打尽。所有的哨卡都增了兵,德·韦纳伊小姐的房子已经成了一个小型军事阵地的中心。指挥官看见科朗坦默默地望着帕普戈塔楼居高临下的那扇窗子出神。

  “公民,”于洛对他说,“这个旧贵族会不会骗我们?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在那里呢,”科朗坦指着窗口说,“我看见窗帘上有男人的影子!我纳闷的是那个小孩子不知怎么了。他们可能把他杀了,也可能把他勾引过去了。瞧,指挥官,看见没有?有一个男人!走吧!”

  “我可不愿意到床上去抓他,妈的!他既然进去了,那就早晚得出来,居丹不会放他跑掉的。”于洛说,“居丹不动手一定有他的道理。”

  “得啦,指挥官,我以法律的名义命令你立刻攻击这所房子。”

  “要想支派我,你还太嫩了点儿。”

  科朗坦对指挥官忿忿然的样子并不在意,他冷冷地说道:

  “你必须服从我!这是国防部长签发的正式命令,命令你听我指挥。”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文件。“你以为我们会那么没头脑,真地让那姑娘随便行动?那只是她自己想的罢了。我们要扑灭的是内战,辉煌的成果自然能弥补手段的卑劣。”

  “公民,我要斗胆派你去……懂我的意思吗?懂了就好。开步走,让我安静一些。快走快走。”

  “你念一念。”科朗坦说。

  “少拿你的职权来找我的麻烦。”于洛大叫,这样一个在他眼里一钱不值的角色却来命令他,这使他火冒三丈。

  正在这时,快腿酒鬼的儿子仿佛一只耗子从地里钻出来似地出现在他俩中间。

  “勒·加尔已经走了。”他叫道。

  “从哪儿?……”

  “圣莱奥纳尔街。”

  “飞毛腿,”于洛对着身旁的班长的耳朵说,“快去告诉你的中尉,叫他向楼房进攻,打一个漂亮的连射,懂了吗?其他人听好,向左看齐,向塔楼前进。”指挥官叫道。

  为了使读者诸君透彻理解故事的结局,我们有必要同德·韦纳伊小姐一道返回她家里。

  当着我们的感情遭受严重挫折的时候,它会使我们沉浸于一种醉意,这种醉意的力量远在酒力与鸦片细小的力量之上。思想中凝聚的洞察力,过度兴奋的感官所具备的敏锐的反应能力能够产生最奇特,也是最出人意料的效果。思想一旦钻进牛角尖,有的人的目光便一方面可以明察秋毫之末,另一方面却对如椽之木视而不见,仿佛根本无此物存在。德·韦纳伊小姐此时便陷入这样一种恍惚的精神状态,在这种精神状态下,真实的生活竟变得有些象梦游人的生活了。她念完侯爵的信便迫不及待地做出周密的安排,要让侯爵难逃她复仇的罗网,就象她为了爱情的第一次欢聚而做好细致的准备一样。然而当她看见依照她的吩咐,她的房子被三重刺刀团团围住时,一道闪光倏地划过她心中。她开始审察自己的行动,想到自己弄不好已经铸成大罪,心中不免有些仓皇。她开始紧张了,一阵风似地朝大门冲去,可是到得门口却又一动也不动地站住了,她绞尽脑汁地想了好大一会儿,始终也没能理出个头绪来。她对她刚才的行为已经彻底失去了自信,所以当她牵着这个陌生的孩子走进房屋穿堂的时候,她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她感到有无数的亮光在空中闪动,仿佛一片火苗在摇曳。她迈步望里走,想使自己从这昏沉沉的状态中振奋起来,但是她就象一个睡意朦胧的人,所有的事物在她眼里都失去了平常的形式和真实的色彩。她用异乎寻常的力气握住孩子的手,拉着他飞也似地朝前跑,那模样好象是疯了。她穿过客厅的时候什么也没有看见,其实客厅里有三个人,他们向她敬礼,并且往两下分开给她闪出道。

  “她来了。”一人说。

  “她真标致。”神甫说。

  “不错,”第一个人说,“不过她脸色发白,心事沉重……”

  “而且魂不附体,”第三个人补充道,“她根本没看见我们。”

  德·韦纳伊小姐走到卧室门口,看见了弗朗西娜温和而快乐的面孔。弗朗西娜对着她的耳朵说:“他来了,玛丽。”

  德·韦纳伊小姐清醒了,脑子也活了,她瞅瞅自己牵的孩子,恍然大悟。她对弗朗西娜说:“把这个小男孩关起来,你要想让我活命,就千万别让他跑了。”

  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同时把眼睛盯住卧房的门,直勾勾地,看了叫人害怕,以为她透过门板看见了她的牺牲品。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没有转身便从背后把门关上,因为她看见侯爵正站在壁炉前。侯爵的衣着虽不过分讲究,却也显得华贵,透着几分喜庆,女人总是觉得自己的情人容光焕发,有这样一身装束,便越发精神了。见此情景,德·韦纳伊小姐的头脑完全清醒了。她拼命想咬紧双唇,然而嘴巴却依然微张着,露出白玉般的牙,勾画出一个凝固的微笑,那神气与其说叫人动情,毋宁说让人害怕。她一步一步朝侯爵走去,手指指着座钟:

  “一个男人值得爱当然也就值得等啰。”她带着装出来的高兴表情说。

  可是,她的感情太激动了,终于浑身无力地栽倒在壁炉旁的沙发上。

  “亲爱的玛丽,您生气的时候显得真迷人!”侯爵说道。他在她身旁坐下,拉起她的手,她任他握着,可是当他望她的眼睛时,她却把目光躲开了。侯爵又说:“玛丽现在不愿意望她幸福的丈夫,我想过一会儿她会为此伤心的。”

  听到这句话,她猛地回过头来,死死地盯住他的眼睛。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怪吓人的。”他笑道,“哟,你的手好烫!亲爱的,你怎么啦?”

  “亲爱的!”她有气无力地重复道,声音都变了。

  “是的。”他双膝落地,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拼命地吻,“是的,亲爱的,我一辈子都是你的。”

  她一把推开他,忽地站起来。面孔板得铁紧,接着又象疯子似地哈哈大笑,对他道:“你的这些话你自己连一个字也不相信,你比最无耻的流氓还会花言巧语。”她一步跳到花瓶前,抄起放在旁边的短剑,明晃晃的逼到侯爵胸前两三指远的地方,侯爵大惊失色。“唏!”她扔掉短剑,说道,“要我杀掉你,我觉得你还不配呢!你的血太贱,就是让士兵杀你也会脏了他们的手,我看你只配死在刽子手刀下。”

  她声音低沉,每句话都说得很吃力,同时象一个娇惯的孩子发脾气似地拼命跺着脚。侯爵走上前想抓住她。

  “别碰我!”她大叫,一面惊恐地向后退。

  “她病了。”侯爵在绝望中自言自语。

  “是的,病了。”她重复道,“但是还没有病到情愿当你的玩物的地步。对于爱情,我什么都可以原谅,但是没有爱情想来占有我,而且写信给这个……”

  “写信给谁?”他问道,惊诧的表情显然不是装出来的。

  “给想杀死我的那位贞洁的太太。”

  听到这话,侯爵的脸色变了,他使劲攥住扶手椅的靠背,几乎要把靠背折断。他叫道:“假如杜·加夫人竟敢玩弄什么毒计……”

  德·韦纳伊小姐想找那封信,可是没找到。她喊弗朗西娜,布列塔尼姑娘走进来。

  “那封信到哪儿去了?”

  “科朗坦先生拿走了。”

  “科朗坦!啊,我全明白了,信是他写的。”

  德·韦纳伊小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然后走到沙发旁,颓然倒下,眼泪象泉水般地夺眶而出。怀疑和确信都是可怕的。侯爵扑到情人的身边,将她紧紧搂在胸前,他说不出别的话,只是十多遍地重复说道:“我的天使,你哭什么?这有什么关系?你对我的咒骂充满了爱。别哭了,我爱你!永远爱你!”

  突然,他感觉到她用一种异样的力量紧紧偎着他。她一边抽噎,一边问道:“你还爱我吗?……”

  “你还有疑心。”他用一种近乎忧伤的语气回答。

  她猛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似乎又惭愧又惊慌,闪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你问我还有疑心?……”她高喊。

  她看见侯爵脸上泛起微笑,笑容中带着嘲讽,然而却是那样温和,因此她下面的话到了嘴唇边便又停住了。她任他拉住她的手,随他走到屋门口。她看见客厅里面支起了一张祭桌,是她不在的时候匆忙放上的。神甫已经利用这段时间穿上了僧袍。几支蜡烛已经点燃,在天花板上投下光亮,象希望一样沁人心脾。她认出来,刚才向她敬礼的两个人是德·博旺伯爵和杜·恺尼克男爵。他们是蒙托朗挑选的证婚人。

  “你真要永远拒绝我吗?”侯爵悄悄地对她说。

  她看见这副情景,蓦地倒退一步,回到卧室里,扑通一下双膝跪倒,高举双手朝着侯爵呼叫道:“啊!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

  她的声音哽住了,脑袋向后仰去,双眼紧闭,倚着侯爵和弗朗西娜的胳膊,仿佛昏死过去。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碰上年轻首领的目光,充满柔情蜜意的目光。

  “玛丽,沉住气!这是最后一次风暴了。”他说。

  “最后一次!”她重复道。

  弗朗西娜和侯爵惊讶地面面相觑,玛丽打了个手势使他们欲言又止。

  “叫神甫来,”她说,“我要和他单独谈谈。”

  弗朗西娜和侯爵走出去。

  “神甫,”她对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神甫说,“我的父亲,我小时候有一个象您一样的白发老人经常对我说,只要赤子一般地虔诚,就能从上帝那里得到一切,果真如此么?”

  “果真如此。”神甫回答,“万物的创造者是无所不能的。”

  德·韦纳伊小姐扑过去双膝跪倒,显示出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热情。她兴奋地说:“啊,主啊!我对你的信仰和我对他的爱情一样深!给我启示吧!在这里创造奇迹吧!否则就请结束我的生命。”

  “您的心愿一定会满足。”神甫说。

  德·韦纳伊小姐倚着白发苍苍的神甫的胳膊出现在众人面前。她怀着一种深沉而隐秘的感情接受了情人的爱,她比过去的任何一天都更加光艳照人,因为她脸上显示出画家们经常赋予殉道者的那种静穆的表情,令人肃然起敬。她把手伸给侯爵,两人一同走上前,在祭坛前面跪下。婚礼即将在离洞房两步远的地方接受祝福,祭台已经仓促支起,神甫掖掖藏藏带来了十字架、祭器、圣杯,香烟代替了昔日菜肴的热气,在雕花天花板下缭绕,神甫只在僧袍上挂了一条襟带,客厅里摆上了蜡烛,所有这一切构成了一幅既动人心弦又离奇古怪的场面,这个场面淋漓尽致地画出了那个令人黯然神伤的时代。当时,世俗的纷争推翻了最神圣的典章制度,于是宗教仪式便充分具备了神秘事物的韵味。婴孩就在母亲还在痛苦呻吟的卧室里接受从简的洗礼式。主耶稣却仍象过去一样,简朴、贫寒,给弥留的人带去安慰。年轻的姑娘就在头一天玩耍的地方第一次领取圣饼。韦纳伊小姐与侯爵的结合,就和其他许多人的结合一样,通过一种与新的法律背道而驰的手续得到确认;不过这些多半是在橡树下接受祝福的婚礼后来全都被小心翼翼地承认了。这位至死保留传统习惯的神甫是那种任凭风狂雨骤,信守自己的原则不动摇的人。他没有按照共和国的要求起誓,然而他的声音透过狂风暴雨传播着和平的信息。他与居丹神甫不同,他不干煽风点火的勾当,不过他与其他许多神甫一样为那些忠于天主教的灵魂冒着风险履行自己的神职。为了完成这项危险的使命,他不得不使用各种虔诚的手段逃避迫害。侯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一个藏身洞里找到他,这些藏身洞直到今天还被称为神甫的密室。看见这张苍白而痛苦的面孔,祈祷与虔敬之心便油然而生,所以这张面孔本身已经足以使这间世俗的客厅俨然象是一块圣地了。将带来痛苦和欢乐的仪式已经完全准备好。

  仪式开始前,神甫在一片静寂中询问未婚妻的姓氏。

  “玛丽-娜塔莉,已故塞兹圣母修道院院长,布朗什·德·卡泰朗小姐与维克托-阿梅代·德·韦纳伊公爵之女。”

  “出生地?”

  “阿朗松附近的沙斯特里。”

  “我一直不相信蒙托朗会娶她,这简直是胡闹。”男爵低声对伯爵说,“一位公爵的私生女儿,这算什么!”

  “假如是国王的私生女,倒还说得过去。”德·博旺笑着说,“不过我是不会去责怪他的。我喜欢另外一位,现在我要开始向夏雷特的母马发动进攻了。她不会谈情说爱,这个女人!……”

  侯爵的姓氏事先已经写好,两个情人签了字,随后证婚人也签了字。婚礼开始。这时,只有玛丽一个人听到了步枪的撞击声和士兵沉重而均匀的步伐,他们一定是来接替她命令布置在教堂里的岗哨的。她打了个哆嗦,抬起眼睛望着祭坛上的十字架。

  “她成了一个圣女。”弗朗西娜低声说。

  “给我这样的圣女,那我也能成为十足的信徒。”伯爵压低嗓门说。

  神甫向德·韦纳伊小姐提出那个千篇一律的问题,她回答“是的”,同时发出深深的叹息。她侧过身子,凑到丈夫的耳边说:“过一会儿您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违背了绝不嫁给您的誓言。”

  仪式结束后,众人一同走进另一个房间,晚餐已经准备好。就在大家入座的当口,热雷米神色惊慌地走进来。可怜的新娘刷地站起,迎着热雷米走去,弗朗西娜也随即跟了过去。新娘子用一个对于女人来说可以轻而易举编造出来的借口请侯爵暂时独自款待一下客人,不等那仆人冒失地说出其后果不堪设想的话便把他带出了房间。

  “啊,弗朗西娜!觉得自己要死了,偏又不能说:我不行了!……”德·韦纳伊小姐叫道。说罢,她便离去了。

  德·韦纳伊小姐离席而去,这一点以仪式刚才举行完毕为理由,似乎也无可厚非。晚宴将尽,正当侯爵忐忑不安,已经按捺不住的时候,玛丽穿着珠光宝气的结婚礼服走进来。她满面春风,平静自若,而陪伴她的弗朗西娜眉眼之间却流露出极度的恐慌,看着这两张面孔,客人的眼前似乎浮现出萨尔瓦托·罗沙①的一幅画,画家用怪诞的笔触描绘出手拉着手的生命和死神。

  ①萨尔瓦托·罗沙(1615—1673),意大利画家,他的作品多怪诞的想象,笔触粗犷而具有神秘气息。

  “先生们,”她对神甫、男爵和伯爵说,“今晚你们就在我这里安歇,因为出城太危险。我已经吩咐了这位姑娘,她领你们到各自的房间去。”

  “请莫推辞。”神甫正要说话,她却抢先说道,“我希望你们不至于在一个女人结婚的日子里违背她的意愿。”

  一个小时之后,她与她的情侣双双走进了由她布置的优雅的洞房。他们终于睡到了这张吉凶难料的新婚床第之上。在这张床上往往好比在坟墓中,希望纷纷化为死灰;在这张床上,一觉醒来是否有美好的生活往往极难确定;在这张床上,爱情或诞生,或死亡,全看双方的禀性,是否相投全在此见分晓。玛丽望望座钟,暗想:“还可以活六个钟头。”

  “我居然睡着了。”将近凌晨时分,她从睡梦中突然惊醒,不觉叫起来。我们如果头一天向自己定好翌日要在某个时刻醒来,到时候往往就会浑身一震,象德·韦纳伊小姐这样猛地惊觉过来。“真的,我真的睡着了。”当她借着烛光看见座钟的指针快指到半夜两点时,便又重复了一句。她转过头,默默地望着侯爵。侯爵还在梦乡中,一只手象孩子似地托着自己的脸,另一只手握住妻子的手,脸上绽出依稀的微笑,仿佛是在亲吻中酣然入睡的。

  她低语道:“呀!他睡得象个孩子!他怎么会不信任我呢?是他给我带来无法形容的幸福的啊!”

  她轻轻推了推他,他醒过来,笑容一下子在脸上荡漾开。

  他吻了吻他握住的那只手,瞅着这个不幸的女人,眼睛里闪着火花。她被这含情脉脉的目光瞅得不好意思了,缓缓地垂下了宽宽的眼帘,仿佛叫自己不要再凝视侯爵,免得惹事生非。她这样掩饰自己眼睛中的火,看起来是拒绝他的欲念,但是却把他撩拨得越发热切起来。倘若不是她心中深藏着恐怖,做丈夫的一定会怪她过分扭捏作态。他俩同时扬起漂亮的面孔,互相做了一个表示感激的姿势,内里充满他们已经品尝到的欢乐。侯爵很快地审视了一下妻子可爱的面庞,发现她的额头压着一片阴云,这片阴云一定来自心头的抑郁之情,于是他用温柔的声音问道:“亲爱的,为何郁郁不乐?”

  “可怜的阿尔封斯,你知道我正把你带往何处?”她问道,全身在颤栗。

  “带向幸福。”

  “带向死亡。”

  她从床上一跃而起,紧张得瑟瑟发抖。侯爵莫名其妙,也随她从床上起来。他妻子把他领到窗口,不由自主地用一个猛烈的动作掀开窗帘,指了指广场上的二十名士兵。月亮已经驱散了浓雾,洁白的光线清楚地映出了士兵的制服和枪支,映出了有如一只等待猎物的豺狼在广场上走来走去的科朗坦,映出了交叉双臂定定地站着,仰面朝天,嘴角下垂,显得又专心又忧伤的指挥官。

  “嗐!别管他们,玛丽,回来吧。”

  “你笑什么,阿尔封斯?是我派他们来的。”

  “你在做梦吧?”

  “是真的!”

  他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侯爵全明白了,他把玛丽搂在怀里:“没什么!我永远爱你。”

  “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玛丽叫道。停了片刻,她又说:“阿尔封斯,我们还有希望。”

  正在这时,他俩清楚地听到了猫头鹰低沉的啼叫,弗朗西娜突然从化妆室冲出来。

  “皮埃尔来了。”她仿佛发谵妄似地兴奋地说。

  侯爵夫人和弗朗西娜以令人惊奇的速度给蒙托朗穿戴上舒昂党的服装,只有妇女才有这般麻利的手脚。侯爵夫人见丈夫正在往弗朗西娜送来的枪里装子弹,她向忠实的布列塔尼姑娘示意了一下,然后便轻捷地退出房间。弗朗西娜带着侯爵走进与卧室相通的化妆间。年轻的首领看见许多床单牢牢地结在一起,益发相信布列塔尼姑娘对他的关心;为了他的安全,姑娘想出这个办法来瞒过那些虎视耽耽的士兵。

  “我休想从这里钻出去。”侯爵端详一下小圆窗狭窄的窗框,说道。

  这时,一副黑胖的面孔把椭圆形的窗口遮得严严实实,弗朗西娜十分熟悉的那个哑嗓子轻轻叫道:“将军,快一点,龟孙子蓝军开始行动了。”

  “啊!再吻我一下。”一个温柔的声音颤抖地说。

  侯爵的双脚此时已经踏住救命的梯子,然而身体还有一部分在小圆窗里面,他感觉到有人绝望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认出来这个穿着他的衣服的人正是他的妻子,不禁喊出声来。他想抓住她,但是她猛力挣脱出他的怀抱,他无可奈何,只得爬下去。他手里攥着撕下的一块布,月光突然照在这块布上,他发现这是从他昨天穿的背心上扯下的。

  “站住!齐射。”

  于洛吼出的这几个字从令人隐隐感到毛骨悚然的寂静中爆发出来,打破了似乎影响到所有的人和景物的神秘气氛。埋伏在林荫大道上的蓝军的火力刚刚停止,又有一排子弹从谷底飞出,直射塔楼脚下。共和军的火力没有片刻的空隙,弹如雨下,毫不留情。被打倒的人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两次齐射之间的沉静叫人毛发倒立。然而科朗坦却听见从梯子高处掉下一个人;梯子上有好几个人,他指给指挥官看过。他怀疑其中有诈。

  “这群畜生谁也不吭一声,”他向于洛说,“我们那两位情人完全可能在这里向我们虚幌一枪,他们自己却弄不好从另一边跑了……”

  这密探急不可耐地想弄清虚实,叫快腿酒鬼的儿子赶快拿火把来。科朗坦的估计于洛完全明白,这老兵听到圣莱奥纳尔哨卡附近激烈地交上了火,心中十分担忧,大叫道:“说得对,他们不可能有分身法。”

  说罢,他就向哨卡奔去。

  “指挥官,我们用子弹给他洗了脑袋。”飞毛腿迎着于洛走来,对他说,“可是他打死了居丹,还伤了两个人。妈的,这疯子!他冲破了我们三道防线,要不是圣莱奥纳尔门哨卡的人用刺刀穿透了他,他就跑回田里去了。”

  指挥官听到此话,立刻冲进哨卡。他看见行军床上放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士兵们刚刚把尸体抬进来。他走近被说成是侯爵的尸体,摘下遮住尸体面孔的帽子,然后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我就猜到了。”他狠狠地叉起双臂,叫道,“她留着他的时间太久了。”

  全体士兵都木然地伫立着。指挥官摘下帽子时,女人的黑色长发已经披落下来。忽然,一群士兵熙熙攘攘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科朗坦走进哨卡,后面跟着四个士兵,他们用步枪摆成一副担架,上面抬着蒙托朗,好几颗子弹打断了他的大腿和胳膊。侯爵被抬到行军床上,躺在妻子的身旁。他看见了妻子,屏足力气,颤颤巍巍地抓住了妻子的手。那垂死的女人艰难地转过头,认出了自己的丈夫,全身猛烈地一抽搐,叫人目不忍睹。她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地说:

  “没有明天的一天!……上帝过分地满足我了。”

  “指挥官,”侯爵屏足了全身的气力,一面依然握住玛丽的手,一面说,“我相信您为人正直,请您把我的死讯通知我在伦敦的弟弟。您写信对他讲,如果他愿意听从我临死前的忠告,那就切莫同法兰西作战,不过同时也永远不要放弃为国王效力。”

  “我一定做到。”于洛握住垂死者的手说。

  “把他们抬到附近的医院去。”科朗坦大叫。

  于洛抓住密探的胳膊,他使的劲很大,指甲深深嵌入科朗坦的肉中。他说:“你在这里的勾当已经结束了,给我滚开吧,仔细看看于洛指挥官的脸,假如你不想让他的刺刀扎进你的肚子,你就小心别在路上碰到他。”

  这老兵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抽出战刀。

  “这又是一个永远不能飞黄腾达的正人君子。”科朗坦飞也似地离开了哨卡,心里暗忖道。

  侯爵又向他的对手点了点头表示感谢,这是士兵对正直的敌人流露出的敬意。

  一八二七年,一个老头儿和妻子一同在富热尔的市场上为买牲口与人讨价还价。尽管他曾经杀过一百多人,却没有人来找他的麻烦,甚至已经没有人记得他的绰号“土行者”。

  对我们这幕场景的所有人物提供了宝贵资料的那个人①看见他牵走了一头奶牛,他那质朴敦厚的神气叫人见了不免会说:

  “这真是一个老实人!”

  至于说到西卜,就是面包贼,他是怎么死的,富热尔人都看到了。土行者也许曾经想尽办法要把他的伙伴从断头台上救下来,但是没有成功。在著名的里福埃尔、布里永和拉尚特里诉讼案②期间曾经爆发过一次骇人听闻的骚乱,这在当时是一个重大事件,那时土行者可能曾到阿朗松的广场上来过。

  ①据注家,可能指德·鲍姆洛勒将军,作者在富热尔期间曾在他家居住。

  ②此情节见本《全集》第十五卷《现代史拾遗》。

  一八二七年八月于富热尔

  罗芃/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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