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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米里奥亲王来到了套房的内室,这房间在向他微笑,好似一只海螺壳,维纳斯也许会从里面款款而出吧。这间内室漂亮而舒适,陈设高雅、精致,充满了诗情画意,他走去坐在一张金黄色的木质安乐椅里,椅子前面摆着一份极为精美的冷餐,他便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在全世界,我以为只有玛西米拉才想得出这样的排场。她知道我是亲王,卡塔内奥公爵可能死了,把财产遗留给她,她比现在富有一倍,她会嫁给我……”说完,他大嚼了一通,若是一位有病的百万富翁看见他吞啖夜宵,定会嫉恨死他的。
他边狂饮着波尔图优质葡萄酒,边想道:“现在,我才理解了她对我说晚上见时,她那种神秘、默契的神态了!她可能会来解除魔法。多温暖的床啊!在这张床上,挂着多么美丽的灯笼!……嗨!真是佛罗伦萨女人的奇思妙想。”
世上常有一些感情丰富的人,对于他们,极端的幸福或是不幸会产生催眠的效果。且说我们眼前这位年轻人的意志相当坚强,他对情妇的崇拜升华到完全失去了性爱的成份。他的幸福来得过于突然,其效果不下于服了一剂鸦片。当亲王喝完一瓶波尔图葡萄酒,吃了半条鱼和几块法国馅饼之后,他简直瞌睡得要命,也许他是醉上加醉了吧。他自己动手掀去了罩单,铺了床,在一间非常漂亮的盥洗室里更换了衣服,然后躺在床上想起自己的事儿来了。
“我把可怜的卡马尼奥拉忘掉了,不过我的厨师和膳食总管会照应他的。”
这时,一位贴身女仆哼着《塞维勒的理发师》①中的小调,轻飘飘地走进房里。她在椅子上搭了一套女睡衣,自言自语地说道:“他们回来了!”
不一会儿,果真走进一个年轻的妇人,一身法国式装束,外人还真能把她看成是《勿忘我》、《一次欢快的聚会》、《谈美》②等书中某幅神奇的英国版画的原型。亲王又惊又喜,浑身打颤,因为你们知道,他深深地爱着玛西米拉。信誓旦旦的爱情在他心中燃烧着,以往,这团爱火曾使西班牙热心于油画创作,给意大利以灵感,创造了形形色色圣母马利亚,使米开朗琪罗也得到启示,从事雕刻,并且激发起季培尔底③创作《洗礼小教堂的门》的热情。虽说如此,他仍然向往着感官的快乐,情欲激荡着他,他的心中,不再洋溢着卡塔内奥夫人以温情脉脉的眼神和款款的软语向他默默传递的热烈而纯洁的感情了。他的灵魂,他的心灵,他的理智,他的全部意愿都拒绝背信弃义,但是,桀骜不驯的、生理上的反叛本能却控制着他的灵魂。
①《塞维勒的理发师》指罗西尼根据法国著名戏剧家博马舍(1732—1799)的名剧改编的歌剧。
②这些是英国出版的,带有插图的精美的小书。
③季培尔底(1381—1455),意大利金银匠、建筑师和雕刻家。
这个女人并不是自个儿来的。
亲王瞥见了一个人。这类人在现实生活中能受到我们的敬重,但是,如要多少用些文学性语言描绘他们的精神世界时,谁也不相信这是真实的了。这陌生人的打扮象那不勒斯人,倘若把他的黑帽子也算作一种颜色的话,那么他的衣着至少有五种颜色:裤子是草绿色的,红色的背心上闪亮着金色的钮扣,上衣绿花花的,而衬衫却呈现黄色。这个人似乎现身说法,证明当时在米兰,在热罗拉莫的木偶剧剧场登台的那不勒斯人确有所本。他的一双眼睛象玻璃球。鼻子可怕地向前凸出,呈草花S状。此外,这只鼻子还怪不好意思地遮住了一个洞穴,人们把它称之为嘴巴真是有欠公正;从洞穴里露出了三、四颗白色的獠牙,不仅会移动,而且彼此重叠在一起。耳朵在自身的重量下往下坠,使他的外形离奇古怪,酷似一条狗。也许是遵照古希腊的希波克拉底这样的名医的医嘱,在他的血里掺进了几种金属,他的肤色毋宁说是黑色的。几绺稀疏的、无光泽的头发,从尖尖的前额上垂落下来,恰似吹玻璃时的细细的纤维,那布满粉红疙瘩的脑门底下,罩着一张阴沉沉的脸。总之,虽说这位大人先生身材一般,长得精瘦,却生着一副熊肩猿臂;他丑得让人恶心,看上去已有七十岁光景了,但也自有一副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架势,他具有贵族的气派,眼睛里流露出阔老安然的神色。谁如有勇气注意他的话,还可看出他一生极乐纵欲,已经虚弱不堪了。你不妨这样去设想,有一个大财主,年轻时相当有钱,为寻欢作乐,不知爱惜身体,荒淫无度。淫乐摧毁了他的肉体,使他成为一架作乐的机器。成千瓶酒在那只肥硕的酒糟鼻子下面流进去,在他的两片嘴唇上留下了酒滓。长时期的疲乏的消化,把牙齿都磨损了。他的一双眼睛在赌台上的灯火照射下,早已黯然无光。他的血液里含着不干不净的杂质,损害了他的神经系统,胃液旺盛,把智力都消化掉了。最后,房事频仍,又使年轻人特有的一头晶亮的秀发脱落殆尽了。每种恶习好比一个贪婪的财产继承人,都在这具行尸走肉上留下了印记。如果人们对大自然进行一番研究的话,就会发现天大的笑话和绝妙的讽刺:譬如说,它会把鲜花作为癞蛤蟆的陪衬,又让这位公爵挨在这朵象征爱情的玫瑰花身旁。
“今晚,您奏小提琴吗,我亲爱的公爵?”妇人边把束带解开,边说道,又把一张精美的门帘放了下来。
“奏小提琴,”埃米里奥亲王接着话头,自言自语地说道: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把我的宫邸变成什么啦?我醒了么?我躺在这位妇人的床上,她以为在自己的家里哩,她摘下头巾了!难道我真的象旺德拉明那样抽鸦片了,象他一样在做梦,梦见三百年前的威尼斯了?”
陌生女人坐在烛光照明的梳妆台前,极其平静舒坦地在卸妆。
“拉铃叫朱莉亚,我换装嫌烦了。”
就在这时,公爵发现夜宵被人动过了,他环视了内室,看见亲王的裤子搭在床边的一张安乐椅上。
“我不拉铃了,克拉里纳,”公爵生气了,用破锣似的嗓门高声说道,“我今晚不奏提琴,明天不奏,永远不奏了……”
“达,达,达,达!”克拉里纳以单音节唱起来,每次都转调八度,象夜莺鸣啭那样的轻捷、灵便。
“神圣的克莱尔,你的主保圣人,听到这副嗓子也会嫉妒你的,虽说如此,您还是太无耻了,古怪的太太。”
“您养着我不是为了让我听这些教训吧。”她骄傲地说道。
“难道我曾教导过您把一个男人藏在您的床上么?您既不配我的恩赐,也不配我恨您。”
“一个男人睡在我的床上!”克拉里纳飞快地转过身子大声说道。
“此人还从从容容地吃了我们的夜宵,好象呆在他自己家里似的,”公爵接着说。
“可是,”埃米里奥大声嚷道,“我不就是呆在自己的家里么?我是瓦雷泽亲王,这座宫邸是我的。”
埃米里奥说这些话时,支起了身子,他那颗俊美而高贵的威尼斯人的脑袋从花团锦簇的床幔里伸出来。起初,克拉里纳咯咯地笑着,每当少女们遇见一件出乎意料的滑稽事儿,都会笑得这么疯疯傻傻的。但当她发觉这个年轻人虽然穿得单薄,可还是俊美洒脱,不同凡俗时,她便收起了笑容。她也染上与埃米里奥同样的疯狂恋情;不过,既然她没爱上任何人,也就没有什么理由能阻止这个一见钟情的西西里女人想入非非了。
“如果这座宫邸确是属于梅米的话,那么尊贵的殿下,就请便吧。”公爵带着平淡而讥讽的神情,温文尔雅地说道,“我是在我自己的家里。……”
“请注意,公爵先生,您是在我的内室,而不是在您的家里,”克拉里纳说道,她从痴想中醒悟过来了,“假如您对我的贞操有所疑虑,那么我就请您让我知罪不改,继续享乐吧。”
“疑虑!还是说确证好,我的朋友……”
“我向您起誓,”克拉里纳接着说,“我是清白的。”
“可是我在床上看见什么啦?”公爵问道。
“哦!老家伙,倘若你相信你看见的,而不是我对你说的,”
克拉里纳大声说道,“你就是不爱我!你走吧,别再在我耳边嚷嚷!您听见了没有?请出去,公爵先生!倘若您坚持的话,这位年轻的亲王会以一百万的代价把我从您那里赎去的。”
“我一个子儿也不出,”埃米里奥轻声说道。
“啊!我们无需付赎金,这位大人丑得出奇,得了克拉里纳·坦娣,一百万算得了什么。行了,您走吧,”她对公爵说,“您把我辞退了,因此我也把您打发走,我们两讫了。”
老公爵做了一个手势,仿佛想违抗这个命令似的,坦娣此时神情之威严,宛如曾为她争得了巨大荣誉的塞弥拉弥斯王后①这一角色。头牌女伶向老猢狲扑过去,把他赶出了门。
“如果今晚您不让我安静些,我们就永远不见面了。我的‘永远’比您的‘永远’更加可信,”她对他说。
“安静些,”公爵露出了一丝苦笑,接着说道,“我崇拜的偶像呀,我似乎觉得我留给您的是agitata。②”
①塞弥拉弥斯,传说中的巴比伦王后,曾在巴比伦城建造奢华的空中花园。
②意大利的音乐名词,有“不宁”、“惊惶”的意思。
公爵走出去了。他的怯懦一点儿也没使埃米里奥吃惊。
所有对爱情的各种表现方式经过精心挑选,形成了与自己的性格相协调的特殊爱好的人都懂得,任何荣辱都阻挡不了一个惯于放纵情欲的人。坦娣象一头幼鹿那样从门口跳到了床上。
“亲王,可怜、年轻、俊美的亲王啊,这不是一个神话故事吧!……”她说道。
西西里女人躺在床上,其风韵之优美让人联想到大自然中动物的优闲自在,植物贪恋太阳,或是树枝随风摇曳时那欢快的舞姿。她解开了衣裙的袖口,开始歌唱,她的嗓音不象是为了得到费尼斯剧院的喝彩,而是受情欲干扰变调了。她的歌声犹如一阵轻风,给心灵带来了爱的温柔。她偷觑着埃米里奥,后者与她一样迷惑,因为在这个女戏子的眼睛、动作和声调里不再有打发公爵走时的那份盛气,不,她变得极其温顺,正如动了芳心的青楼女子。
欲要见识坦娣是什么模样,最好能看一看法国最杰出的女高音歌唱家在演西班牙剧作家加西亚①的歌剧ⅡFazzo-letto②出场时的形象,那时节,意大利人正在卢瓦街的戏院里公演。这位演员美丽非凡,以致一位可怜的贴身警卫由于无缘表达倾慕之情,绝望之下,自杀身死。费尼斯剧院的女主角表现出来的细腻的神态、优美的线条和青春的活力,与她不相上下;然而,在她如花似月的容貌上还洋溢着西西里人炽热的气色,使她更加光彩照人;再则,她的嗓音更富有激情,她还具有使意大利女人的婉约风姿更臻完美的端庄的仪态。坦娣这个名字与法国一位女高音歌唱家③锤炼出来的名字十分相似。当时,她才十七岁,而可怜的亲王已二十有三了。有哪一只爱开玩笑的手居然把火如此之近地置放在火药旁边呢?一间闺房芬芳扑鼻,布置着肉色的帷幔,烛光融融,床上的被褥花团锦簇,一座幽静的宫闱,威尼斯!两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两个美人儿!人间天堂尽在于此了。埃米里奥抓起裤子,跳下床,钻进盥洗室,穿上衣服,又折回,急匆匆地向门口走去。
①加西亚(1775—1832),西班牙男高音歌唱家和作曲家,女歌唱家玛利勃朗的父亲。
②西班牙文:《手帕颂》。
③大约是指洛尔-辛迪·达莫罗,艺名姗蒂,一八一九年在巴黎初次登台演出。
他在重新穿上衣服时,对自己说了以下一番话:
“玛西米拉·多尼家的可爱的女孩子,这个家族代代相传,仍然保持着意大利的美。为拉斐尔争得荣耀,完全由他独自完成的油画不多,其中有一幅玛格丽塔的肖像。而你的丰姿堪与这幅肖像画媲美。我美丽而神圣的情妇啊,我逃出这诱人的陷阱不就是为了更配得上你吗?倘若我亵渎了一颗完全属于你的心的话,难道我还值得你爱么?不,我不会落进我骚乱的感官向我张开的世俗的陷阱里去的。让这个女孩子归公爵所有吧,公爵夫人属于我!”
正当他要掀动门帘时,他听见一阵呻吟。这位英勇的情郎转过身子,看见坦娣跪着,脸伏在床上,压住了呜咽声。你能相信么?女歌唱家藏着脸跪下时,羞惭中带有几分妩媚,比容光焕发时更显得动人了。她散乱的鬓发披在肩上,她的姿态象玛德莱娜在忏悔,她那撕开的衣衫凌乱不堪,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个女妖精心设计的,正如你知道的,妖精是一个了不起的着色专家啊。亲王搂住了可怜的坦娣的腰,她象一条游蛇似的滑脱出来,瘫软在他的一只脚下,并以她令人爱怜的肉体轻轻地压住了它。
“你能否对我说说,”亲王边说边晃动他的脚,想摆脱这个女孩子的缠绕,“你如何会在我的宫邸里的?可怜的埃米里奥·梅米又如何会……”
“埃米里奥·梅米!”坦娣站起来大声说道,“你说自己是个亲王。”
“从昨天起我成了亲王。”
“你爱卡塔内奥夫人!”坦娣边打量着他边说。
可怜的埃米里奥默不作声,凝视着这个大演员,她噙着泪花微笑着。
“殿下不知道,培养我登台演出的这个人,这个公爵就是卡塔内奥本人,而您的朋友旺德拉明,在我到费尼斯剧院演出期间,以一千埃居把这座宫邸租给了他,以为是帮了您一个大忙。我的心肝儿呀,”她抓起他的手,把他拉向自己,“为什么你总是躲避一个女人,可多少人为得到她宁可打得头破血流!瞧,爱情总归是爱情,到处都大同小异,它象我们灵魂中的太阳,哪儿有阳光照耀,那儿就温暖,而我们这儿正当中午。倘若明天你不满意我的话,你就把我杀了!但我会活着的。来吧!因为我真的太美了。”
埃米里奥打定主意留下来了。当他点头应允时,坦娣喜不自胜,激动不已。他仿佛觉得从地狱里喷射出来的光把她通体照亮了。在他的眼中,爱情从来没有表现得这么伟大过。
这时,卡马尼奥拉使劲吹了几声哨。
“他会要我干什么呢?”亲王心里想。
埃米里奥终于被爱情所征服,丝毫不理睬卡马尼奥拉一次又一次吹的口哨。
倘若你没有在瑞士旅游过,可能你将会饶有兴趣地去读有关这一段的描述;倘若你攀登过阿尔卑斯山,当你回想起这段艰难曲折的经历时,心情不会不激动吧。在这美妙的国家里,有一个峡谷把一块巨大的岩石劈为两半,开出一条路,宽如巴黎的讷伊大街,深约两百米,沟壑纵横。一股流水或从圣戈塔尔,或从辛普朗,总之是从某个阿尔卑斯山巅直泻而下,在谷底汇入一个大水潭,深不可测,长与宽均有数米,潭的四周镶着大片大片凹凸不齐的花岗岩,岩上青草萋萋,中间还生长着巨大的松树和桤树,草莓和紫罗兰也来这儿凑兴;兴许,人们还能发现一幢小木屋,一位长着金黄色头发的瑞士姑娘在木屋的窗口上露出她那鲜艳的脸庞;深潭的水色,随着天气的变化,时而发蓝,时而发绿,蓝如宝石,绿如翡翠。啊!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比金刚钻似的晶莹的清流赋予悠闲的游客、繁忙的外交家、和颜悦色的杂货商以如此深邃的思想、宁静的心绪、广博的胸怀、无比纯洁的感情和永恒的幸福了。雪从高高的阿尔卑斯山峰聚拢,化成一泓清泉,顺着一条天然的沟壑流淌;这股无形的沟水隐藏在树丛下,穿过岩石,又从石缝中钻出,无声地流淌着;深潭之上覆盖着清澈的水面,缓缓流动,几乎看不出任何波纹,马车驶过时倒影清晰可见。瞧!骏马又挨了两鞭子!马车拐过了岩石,冲上了桥面;陡然,瀑布声如可怕的交响乐,一阵接一阵呼啸而来;激流从狂怒的堵口逸出,化成无数条飞泉,撞击在万千颗硕大的砾石上,又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蹦出一条条水柱。这块巨大的岩石从俯瞰峡谷的山脉上落下,正巧落在最富有活力的硝化氢迅猛地开辟的通道上。
倘若你对这个景色心领神会了,这宁静的清泉就会使你联想到埃米里奥对公爵夫人的爱情,而那犹如羊群蹦跳奔跑的瀑布,就是他与坦娣那狂热的一夜的写照。在这爱情的湍流中,矗起了一块岩石,水波冲上去被撞碎了。亲王就如西绪福斯①似的永远被压在岩石底下。
①西绪福斯,希腊神话中的科任托斯王,因是暴君,死后被罚在地狱推巨石上山,但推到山顶,巨石又落下,只能重新再推,永无终止。
“卡塔内奥公爵拿了他的小提琴在演奏什么?”他心想,“我听见的这首曲子是他拉出来的吗?”
他把他的想法对克拉拉·坦娣说了。
“亲爱的孩子……(她发觉,亲王还是一个孩子)亲爱的孩子,”她对他说,“这个男人在罪恶的殿堂里生活了一百一十八年,而在教堂的登记簿上记载的是四十七岁,他在世界上赖以为生的只有一种乐趣。是的,他生命的所有纽带都断裂了,在他身上一切都已支离破碎,成了废墟了。灵魂、智慧、心灵、精神,对人产生一种冲动,并由欲望或是欢乐的激情使人得到无限快感,这一切,并不从音乐本身而来,而是和音乐产生的无数优美的效果中的一种联系在一起的,是与两种声调之间或是一种声调和他的小提琴的E弦之间完美的和谐联系在一起的。老猢猕拿起小提琴,靠在我身上,他奏得相当好,他拉出音调,让我模仿。每当在和声中再也分不清小提琴的声响和从我的歌喉里发出的音符时,便是那孜孜以求时刻的到来。于是,这个老头心醉神迷了,他那死气沉沉的眼神发射出最后的余辉,他沉浸在幸福里,象一个醉鬼那样在地上打滚。这就是他为热诺韦兹付出如此高昂代价的原因。热诺韦兹是唯一能与我的嗓音配调的男高音。兴许是每次晚会上,有一两次我们的嗓音能唱到一块儿,兴许纯属是公爵在异想天开;总之,为了求得他这幻想中的乐趣,他雇用了热诺韦兹,热诺韦兹属于他。我不在场时,没有一个剧场经理能够让他唱歌,而他不在场时,他们也无法让我唱歌。公爵养着我就是为了满足他那癖好,我的才能、美貌,无疑还有我的财产,都多亏了他。他一定会在某一曲完美的和声中死去。他的听觉是唯一幸存的,其他的官能都毁坏了,这也是他维持生命的一线希望,腐败的烂木中生出的一茎旺盛的嫩草。人们告诉我,有许多人的境遇都是如此,但愿圣母马利亚保佑他们!你么,你没有到这个地步!你想怎样,我要什么,你都能办到,我心里明白。”
拂晓时,埃米里奥亲王轻轻地走出内室,发现卡马尼奥拉横卧在门口。
“殿下,”划船人说,“公爵夫人吩咐我把这张便条交给您。”
他把一张折成漂亮的三角形小纸条递给他的主人。亲王顿时感到支撑不住,他回到房里就倒在一张安乐椅上,他的眼睛发花,在读便条时,他的双手不住地在发抖:
亲爱的埃米尔,您的贡多拉停在您的宫邸前,说明您还不知道,卡塔内奥为了坦娣已经把它租下了。倘若您还爱我,今晚,您就到旺德拉明家去,他对我说,他已经在他家里为您腾出了一间屋子。我该干什么呢?我该留在威尼斯和我的丈夫以及他的女歌唱家在一起吗?还是我们一块儿去弗里乌尔①?好歹给我个回音吧,哪怕是告诉我,您扔进泻湖里的是封什么样的信也行哪。
玛西米拉·多尼
①意大利的东北端地区。
便笺上的手迹和纸的芳香唤发起年轻的威尼斯人脑海里无穷的回忆。专一的爱情的太阳把它那耀眼的光辉洒落在从远处流来、汇聚在无底深渊之中、闪烁似星光的蓝色碧波上,泪水从这个高尚的孩子眼睛里扑簌簌往外淌,他止也止不住;因为他那纵欲后的感官疲乏了,在倦怠之中,他无力抵御这位纯洁的美女的情感冲击。克拉里纳在睡梦中听到他在哭泣,她支起身子,看见亲王痛苦万状,便跑去扑在他的膝下,抱吻着他。
“夫人仍在等着回话,”卡马尼奥拉掀开门帘说。
“无耻的东西,你把我毁了!”埃米里奥嚷道,他用脚推开了坦娣的羁绊,站了起来。
她狂热地、紧紧地抱着他,以目光,以撒马利亚女人①忧伤的目光哀求他作出解释;刚才,埃米里奥在她炽烈的欲火下沉沦了,现在他看见她仍然纠缠不清,盛怒之下,便狠狠蹬了女歌唱家一脚,把她踢开了。
①典出《圣经》,撒马利亚人曾认出耶稣是救世主,常被用作绘画题材。
“你说我可以杀死你,那就去死吧,毒蛇!”他大声喊道。
说罢,他走出宫邸,跳上他的贡多拉。
“划桨,”他冲着卡马尼奥拉大声说。
“去哪儿?”老头问。
“随便。”
船夫猜透了他主人的意思,带着他穿过弯弯曲曲的水道来到卡纳尔吉奥的一座华美的宫邸的门前。如果您来到威尼斯,您也会赞叹不已的,因为任何一个外国人都会停船观望:这座宫邸所有窗户上的图案都各各相异,竞放异彩;一个个阳台造型精巧,象一条条最别出心裁的花边;这座宫邸的墙角上都顶着一根根轻盈、扭曲的长长的圆柱,墙基石仿佛被任意雕凿过似的,在每一块石头的装饰图案上,找不出任何一幅相似的花样。大门精美绝伦,而通往楼梯的穹顶长廊又有多么神秘!梯级上铺着绚丽的地毯,乍看象土耳其地毯,其实是无数五彩缤纷的小石子镶嵌在一块白色大理石里,艺术的匠心之作将与威尼斯永存,谁见了会不赞叹呢!在您头上那蜿蜒曲折的拱顶,金光灿灿,犹如公爵宫邸的建筑,彩绘糅合着奇异的想象力,您又如何能不爱上它呢?于是,不仅在您的脚下,而且在您的头上,到处都闪烁着艺术的光华。多么柔和的幽暗,多么宁静,多么清凉!而这古老的宫邸又是多么的庄严肃穆啊!为了使埃米里奥和他的朋友旺德拉明高兴,公爵夫人摆设着古色古香的威尼斯家具,灵巧的工匠再现了天花板的古风!威尼斯整个儿再现了。这里的富丽堂皇不仅有贵族气派,而且给人以教益。中世纪在威尼斯受到了美的启迪,产生了美;考古学家可能在这儿重新找到美的典范。人们既可以看到彩色天花板上雕刻着贴金的、散发着缕缕清香的图案,或是在贴金的天花板上雕刻着彩色的图案;又可以看到镀金的、仿大理石天花板,天花板的四角呈现了几个人的活动场景,中间则呈现了最壮美的画面。这类装饰耗费过大,卢浮宫中拿不出两种,穷奢极侈的路易十四也舍不得为凡尔赛宫点缀出这样的场面。大理石、木料、绸缎随处可见,它们都是珍贵的艺术品的原料。埃米里奥推开一扇精雕的橡木门,穿过了威尼斯每座宫邸里横贯一层层楼面的长廊,走到了另一扇他非常熟悉的门前,心怦怦地直跳。公爵夫人的女伴看见他,便从一间巨大的客厅里走出来,把他让进一间书房,他看见公爵夫人跪在圣母马利亚的画像前。他趋向前去忏悔,并且请求宽宥。祈祷着的玛西米拉使他改变了。在她的心里只有他和上帝!公爵夫人不拘礼节地站起来,把手伸给她的朋友,他没敢去接。
“难道吉昂巴蒂斯塔昨天没有遇见您吗?”她问他道。
“没有。”他答道。
“你们没接上头,我却度过了一个痛苦的夜晚,我非常担心您会碰上公爵,他的坏心眼儿我领教得多了!旺德拉明怎么会想出把宫邸出租给他的!”
“一个好主意,米拉,因为你的亲王两袖清风。”
玛西米拉因神色自如而显得愈加美丽动人,因美丽动人而显得愈加光彩夺目,埃米里奥的到来,使她内心平静多了,此时此刻,亲王完全醒悟过来,恍似睁着眼睛做梦,惟其想象丰富,梦境更显残酷。他好比梦中参加了一个舞会,舞会上成群的名媛淑女一个个打扮得珠光宝气、妖媚迷人,他突然发觉自己赤身裸体,连件内衣也没穿上;他时而羞耻,时而惧怕,心如刀割,只有梦醒才能使他解脱烦恼和恐慌。埃米里奥的灵魂就这样呈现在他的情妇面前。在这之前,这个灵魂覆盖着最美的感情之花,而淫乐玷污了它,只有他一个人心中有数。美丽的佛罗伦萨女郎对她的情人的爱,充满了道德的芳馨,以致为她所爱的那个男人大概是无法在上面泼上任何污点的。公爵夫人看见埃米里奥没有接过她的手,站起身来,把手指伸进他那头曾经被坦娣吻过的浓发中。这时,她感觉到埃米里奥的手湿漉漉的,并且发现他的额头出汗了。
“您怎么啦?”她对他说,声调温和、柔美,如笛声悠扬。
“此刻我爱情之深沉,是我从未感受过的,”埃米里奥答道。
“那好,可爱的心肝儿啊,你想要什么呢?”她又问道。
埃米里奥听见她的话,一时间好象全身血液都流回心脏,“我干了些什么,引出她这句话呀?”他心里想。
“埃米里奥,那么说说看,你扔进泻湖的是封什么信呢?”
“旺德拉明的信,我都没读完,否则,我也不会在宫邸里碰见公爵。在信中他一定会对我说起这件事的。”
玛西米拉的脸刷地变白了,但是埃米里奥做了一个手势让她放下心来。
“整天和我呆在一起吧,我们一块儿去看戏,别去弗里乌尔了,有你在,卡塔内奥在我身旁,我大概才受得了。”她接着说道。
虽然对这对情人的灵魂来说是一场无休止的酷刑,他表面上仍然欣然应允了。当一个天良未泯的年轻人在唇间感觉到背叛的滋味时,当他把一个妓女毒化过的空气带进天堂的圣殿时,您能猜想到他在他所钟爱的情妇面前是什么心情吗?这就是当罪人看见自己亵渎了上帝时所感受到的一切。巴代①在他的告诫中用色情的譬喻解释神圣的事物时,大概已经象信天主教的作家那样,发现在人间的爱情与对天堂的向往之间是何等地相似了。威尼斯人在他的情妇身边感受到了欢愉,但痛苦却在上面涂上了一层忧伤的色彩。一个女人的灵魂有非凡的能力与别人产生感情上的共鸣,她的情绪随着她情人的情绪而变化,能与她的情人同呼吸共命运。于是,公爵夫人陷入了深思。卖弄风情好比撒盐,虽有味道,但刺激脾胃,远不如感情的和谐和协调能燃起爱火。做出娇姿媚态充分表明了感情的距离,这一距离即便是暂时的,也令人不快;而这种感情的共鸣显示双方心心相印,息息相通。因此,可怜的埃米里奥为这无言的静默所感动了,公爵夫人预感到了什么,她在为一件未知的错误而哭泣。公爵夫人正因为看到自己的爱情不涉及感官,才觉得自己有力量去抚慰别人;她大胆而信心十足地展示了她天使般的灵魂,把它完完全全地显露出来了,就象在那荒唐的一夜,狂热的坦娣献出了她那曲线柔和、肌肉灵活而结实的躯体一样。在埃米里奥的眼睛里,在这个洁白无瑕的美人神圣的爱情和激动、易怒的西西里女人的爱情之间仿佛有一次较量。
①指德国哲学家弗朗茨·冯·巴代(1765—1841)。
整整一天,他俩在深沉的思索之后,便是深情地彼此凝望着。他俩都在探测自身的柔情,并觉得自己情深似海,于是絮絮的软语就自然而然地从他俩的嘴里淙淙流出。连在热恋中的贞洁女神有时也会忘乎所以,不免有献媚邀宠之举。但当她看见这两位情人时,可用不着把手遮住自己的眼睛。玛西米拉把埃米里奥的头贴在自己的心口,有时也壮着胆子把自己的樱唇印在他的双唇上,就如一只小鸟胆怯地把它的喙浸在一股清澈的泉水里,生怕被人瞧见似的。这就是他俩全部的欢乐和情欲了。他们的思想延伸了热吻的涵义,犹如一位音乐家用音乐上千变万化的调式在发挥他的主题,这时,在他俩的心中产生了纷繁而波动起伏的音响,使他们激动不已。当然啦,思想总要比事实强烈些,否则,愿望将不如欢愉这么美了,然而愿望更强烈,欢愉从它而来。所以说,他们是彻底幸福的一对,因为当你真的享用幸福时,幸福也就失色了。这一对情人仅仅是在精神上结婚了,他们以最纯洁的形式相爱着,这就是两个灵魂在神的光辉下燃烧和结合起来,在受到信仰启迪的眼睛里,这个景象绚丽灿烂,特别生机勃勃,无限美好,只有在拉斐尔、提善和牟利罗那样的画家手下才能再现,也只有那些有过同样感受的人,看见他们的作品才会再次体会出来。西西里女人慷慨提供的享乐不过是这种超凡入圣般的结合的物质表现,难道这种凡俗的欢乐不该受灵魂高尚的人所鄙弃吗?亲王枕在玛西米拉白皙、柔软、冰肌玉肤的酥胸上,在她那光闪闪的长睫毛庇荫下的温柔目光拂照下,不禁这样想,同时陷入美妙的悃倦之中。他在精神上恣意放荡。在这当儿,玛西米拉变成了一个在梦幻中闪烁的天上的贞女,雄鸡啼鸣,她便隐去了芳踪,不过,你在光荣的、颂扬天庭的画家的几幅杰作里,在灿烂的光圈中,会认出她来的。
傍晚,两个恋人一道去剧院。清晨,谈情说爱;晚上,聆听音乐;夜里,昏昏入睡,这就是典型的意大利生活。在一些国家里,每个人都在兴致勃勃、不遗余力地议论国事,可是凭他们自己却什么都左右不了,正如一粒沙子不能变成弥天风沙一样。比起这样的生活方式,意大利的生活要强多了。
在这些古怪的国家里,所谓自由,就是为公共事务争议不休,遇事却裹足不前,就是把精力都分散在没完没了的、一桩比一桩愚蠢的爱国的事务中。言其愚蠢,皆因这类事务违背体面的、神圣的个人主义原则,而正是个人主义才产生人类所有的伟大业绩。威尼斯恰恰相反,爱情及其千丝万缕的瓜葛是一件实实在在的高兴事儿,值得人们去追求,人们为此不惜时光,并过得很有意义。在这个国家里,男女的结合是天经地义的,因此公爵夫人就被看作是一个不寻常的女人,因为虽说埃米里奥的感情如火如荼,但大家都对她的贞洁深信不疑。所以,女人都真心诚意地同情这位可怜的年轻人,他所爱的人要保持圣洁,他就作出了牺牲。然而,没有人敢于责备公爵夫人,因为在意大利,信仰和爱情一样,都是受人尊重的一种力量。
每天晚上,在剧院里,卡塔内奥的包厢总是首先引人注目,夫人们都指着公爵夫人和她的情人对其男友说:“他俩到了哪一步了?”男友们观察着埃米里奥,指望从他的身上看出某些幸福的征兆,但他们在他的表情上只是看出了爱情的纯洁和忧伤。在整个演出大厅,当您逐一走访每一个包厢,您就会听见所有的男人都会对女人说:“卡塔内奥夫人尚不属于埃米里奥。”年长的夫人则说:“她错了,老这样下去她迟早会叫他生厌的。”“Forse①,”年轻的夫人郑重其事地答道;意大利人说“Forse”时都是这样庄重的,这个伟大的字眼能解释那里的很多现象。有几个女人动怒了,认为此事不足为训,她们说,让她象这样糟蹋爱情是对信仰的曲解。“我亲爱的,您就爱爱埃米里奥吧,”当维尔帕托夫人在靠近出口的那座楼梯上遇见公爵夫人时,低声对她说道。
①意大利文:也许。
“可我已经全心全意爱他了呀,”公爵夫人答道。
“那为什么他郁郁寡欢呢?”
公爵夫人只得耸耸肩以示作答。
在法国,怪诞的英国习俗已深入人心,我们不大想象得出威尼斯公众发出这类诘问时有多么严肃。埃米里奥的隐情,只有旺德拉明一个人知道,这两个年轻人已经把两家的纹章合二为一,在上面写上了:不仅是朋友,而且是兄弟。他俩是心照不宣的。威尼斯也好,意大利其他的首府也好,音乐节的开幕式是一件大事。因此,这天晚上,费尼斯剧院坐无虚席。在意大利的生活中,在剧院度过夜晚的五个小时起着如此重要的作用,看来,对他们消磨这段时间的一些习俗作一番介绍不是没有必要的。
在意大利,剧院的包厢与其他国家不同,区别在于任何其他地方的女人都爱抛头露面,而意大利女人不大关心是否惹人注目。她们的包厢呈长方形,平均斜分成两半,既看得见舞台,又看得见走廊。左右放了两张长沙发,长沙发两端各设一张安乐椅,一张是包厢的女主人坐着,如果她带了一位女友来,另一张则为女友留着。不过这种情形十分罕见。每个女人在自己家里已经够忙的了,甚至没有功夫访亲拜友或是招待来宾;此外,也没有人愿意为自己找一个情敌。因此,每个意大利女人几乎总是独占包厢,在那里,母亲不受女儿的牵制,女儿也不因母亲在场而感到碍手碍脚。所以,女人都没有孩子或长辈在身旁指责她们,窥视她们,让她们厌烦,或是偷听她们的谈话。所有包厢的上方都蒙了一层彩绸,颜色、形式都是整齐划一的。每当租下这间包厢的某一家居丧时,彩绸上就挂下同一颜色的帏帘。仅仅在米兰有少数例外,意大利包厢里面毫无照明,仅有的一点光亮还是从舞台上或大厅里透进来的,有几个城市不顾观众的强烈反对,仍在大厅里安装了微弱的照明,不过,多亏帏幔的遮掩,包厢里面还是相当晦暗的,并且,包厢的布局得当,里端黑魆魆的,很难看清人们在那儿干什么。这些包厢能容纳八到十个人,装饰着华丽的丝绒,天花板上的绘画色彩鲜明,令人赏心悦目,护壁板都涂成了金黄色。人们在里面喝冷饮和果汁冰糕,嚼糖果,因为只有属于中产阶级的那些人才在里面吃饭。每一座包厢是一份高价的不动产业,有的高达三万利勿尔。在米兰,利塔家族就拥有三座,全紧挨着。这些现象表明威尼斯人对优哉游哉的生活中这个内容看得有多么重要。在这个小小的空间,谈话是绝对至高无上的,当代最有天才,对意大利观察得最细致入微的一个作家斯丹达尔将包厢称之为小沙龙,小沙龙的窗外就是正厅。事实上,音乐和舞台上的幻境只是附带的,人们最大的兴趣还在于交谈,有的在吐露心曲,有的在私下会晤,有的在娓娓动听地叙述、观察着什么。这是整个社会惠而不费的集会场所,社会在这里研究自己,自娱自乐。被请到包厢里来的男宾,依照先后到来的顺序,鱼贯而入,坐在这张或那张沙发上。最先到者自然坐在包厢女主人的身旁,不过,若是两张沙发椅占满了,又来了新的晋谒者的话,最先到来的那位就中止谈话,起身让座了。这时,每位来宾就渐次挪动一个坐位,总有机会挨近女主人的身边。
琐屑的闲聊,严肃的交谈,意大利生活中优雅的戏谑,如果没有悠然自得无拘无束的情调作陪衬,也是进行不下去的。因此,淑女们打扮如何是自由的,她们在包厢里落落大方亲切自然,一个能进入她们包厢的生客在次日便可以去她们的府邸谒见她们。旅游者一下子不易理解这精神上逍遥自在的生活,这个由音乐点缀的、富有诗情画意的生活乐趣。逗留久了,观察再细致些,外人便可窥见意大利生活的真正含义,这种生活酷似当地纯净的碧空,富人不愿意有一片乌云遮掩。贵族很少关心如何聚敛财富,他们一任管家掌管他们的财产,就是把他们偷了、毁了也不明不白;他们没有政治素质,政治会很快使他们厌烦的。因而,他们仅仅是为爱情而生活着,在爱情生活中消磨时日。由此,红男绿女们为了得到彼此感情上的满足,或是为了厮守在一起,总是需要时刻见面的。因为这种生活方式的一大秘诀在于,一个女人与她的情人厮守整整一个上午之后,还得盯住他整整五个小时。所以说,意大利的风俗就是无休止的享乐,以及研究如何维持这种享乐的办法,而且,这在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这是一种美好的生活,但代价很大,因为在任何一个国家里,都不会遇见如此众多的精力衰竭的男人。
公爵夫人的包厢在底层,这在威尼斯叫柏比安诺。她始终坐在成排脚灯的光照处,在柔和的灯光下,她那张美丽的脸庞显得更加妩媚动人。这位佛罗伦萨女人前额宽广,洁白如雪;乌黑的发辫使她神情高贵,气度非凡;她脸部的线条细腻而柔和,使人联想到安德烈·德·萨托①笔下肖像的温和和富态;她脸盘的轮廓、眼眶的大小适中,而那对毛茸茸的媚眼显现了一个幻想幸福、爱情专一、既庄重又娇美的女子的欢愉。所有这些都引人注目。
这天坦娣没有象往常那样,由热诺韦兹陪唱,以《摩西》②开场,而是由男高音演唱了《塞维勒的理发师》,没有著名的女主角搭档。戏班主人说过了,由于坦娣玉体欠佳,不得不变换节目,而事实上是卡塔内奥公爵这天不光临剧场。究竟是戏班主人在玩花样,想让热诺韦兹和克拉里纳先后登台亮相,来个两场爆满呢,还是坦娣果真身体不舒服呢?正厅里的观众可以议论纷纷,然而埃米里奥大概心里有数;不过,他听到她身体不舒服的消息后,虽说想起了女歌唱家的妖艳和唐突,心里有些悔疚,但是她和公爵都不在场,毕竟使公爵夫人和亲王感到自在。何况,热诺韦兹台风高雅,音色纯正,把他那夜污秽的情爱吹到九霄云外,延长了那神圣甘美、美妙无比的一天。男高音能独享观众的喝彩声,喜不自胜,更加大显身手,一鸣惊人了。自此以后,他在欧洲声名大振。热诺韦兹那时才二十三岁,他出生在贝加莫③,是韦吕蒂④的学生,他热爱自己的本行,身材俊美,面目清秀,非常善于领会他扮演的角色的精神,作为一个饮誉天下、前途无量的伟大艺术家,在当时,他已经初露端倪了。他得到异乎寻常的成功,“异乎寻常”这个词只是在意大利适用,因为在那儿,如果谁能给观众以艺术享受的话,谁就能得到他们狂热的拥戴。
①安德烈·德·萨托(1487—1530),意大利画家,深受拉斐尔风格的影响。
②《摩西》,又名《摩西在埃及》,一八一八年罗西尼在那不勒斯谱成歌剧,一八三二年后成为意大利传统保留节目,巴尔扎克很喜欢这出歌剧。
③贝加莫,意大利北方城市,在阿尔卑斯山山脚下。
④韦吕蒂(1781—1861),意大利歌唱家,常为斯丹达尔所提及。
亲王有好几个朋友来祝贺他继承了爵位,并且告诉了他一些消息。前一天晚上,坦娣由卡塔内奥公爵带着,在维尔帕托夫人举办的晚会上演唱了,她显得十分健康,嗓音柔美,因此,大家对她那突然患病又议论纷纷。从弗洛里昂咖啡馆传出的消息说,热诺韦兹狂热地爱着坦娣,坦娣想避开爱情的纠缠,于是戏班主人也就不能让他俩联袂登台了。倘若照奥地利将军的说法,则只有公爵一个人生病,坦娣守着他,于是只得委托热诺韦兹去抚慰听众了。这位将军想把一位法国医生介绍给公爵夫人,于是带他来见她。亲王发现旺德拉明在正厅里蹓跶,就走出去和这位久违三个月的朋友密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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