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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德拉明一边在正厅的意大利观众和底层包厢之间踱来踱去,一边观察公爵夫人是如何接待这位外国佬的。
“这个法国人是谁?”亲王问旺德拉明。
“卡塔内奥请来的医生,他想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这个法国人等待马法蒂,和他一起会诊。”
公爵夫人如同所有在热恋着的意大利贵妇一样,不停地看着埃米里奥,因为在这个国家里,一个女人爱上谁是不顾一切的,要想发现她的目光从她所爱的人身上转移真是难上加难。
“Caro①,”亲王对旺德拉明说,“你想到没有,昨夜我在你那儿过了一宵。”
①意大利语:亲爱的。
“你得胜了?”旺德拉明搂着亲王问道。
“没有,”埃米里奥立即答道,“不过,我想可以和玛西米拉美美地过上几天。”
“那好,”马尔科接着说道,“你将是人间最受人妒羡的人。公爵夫人是意大利最完美的女人。我呢,我是透过鸦片那醉人的迷雾看清凡间的一切的。在我眼中,公爵夫人仿佛是艺术的最高表现,因为说真的,大自然无疑让她成为拉斐尔的一幅肖像画里的主人公。你对她的爱不会使卡塔内奥生气,他已经付给我一千埃居,我会转交给你的。”
“这么说来,”埃米里奥接口说,“不管别人如何对你说,我就每天晚上都睡在你家里了。来吧,因为当我能和她呆在一起而又远离她时,哪怕是一分钟,对我也是无法忍受的。”
埃米里奥在包厢里端的座位上坐下,不声不响地坐在角落里倾听公爵夫人说话,欣赏着她的灵神秀气和绝色的姿容。玛西米拉仅仅是为了他,而不是出于虚荣心,在超凡脱俗的纯意大利式的谈话里,施展了诙谐机智、娇美玲珑的才情。她那幽默的语言对事而不对人,即便是嘲讽吧,也只是针对那些卑琐的情感,她的俏皮话说得分寸得当,无伤大雅。换了其他任何场合,人家也许会觉得卡塔内奥公爵夫人太唠叨;意大利人都是一些不寻常的聪明人,他们不大喜欢不适时宜地卖弄自己的聪明才智;对他们来说,谈话是无需费力的自然流露,不象在法国,人们的谈话总象一场击剑比赛,每个人都在强词夺理,而没能捞到机会说话的人似乎就受到了屈辱。
对意大利人而言,即使在谈话中要出点风头,他们也借助一些平淡无奇的常识,隐晦而快意地讽刺几句;意大利人回避那些有伤和气的挖苦话,他们只是彼此微妙地看上一眼,或微微笑一下,以示意会。当意大利人在寻欢作乐时,偏偏试图去理解他们有什么微言大义,这在他们看来纯属无聊,此话确实不假。因此,维尔帕托夫人对卡塔内奥公爵夫人说:
“倘若你爱他,你就不会谈得那么起劲了。”埃米里奥从不介入谈话,他只是在一旁听着,看着。这种克制的举止,在很多外国人看来,可能会认为亲王是一个无用之辈,对热恋中的意大利男子,他们都是这样去想的。然而,这正是一个情人沉溺在极度的享乐中时的表现哩。旺德拉明坐在亲王旁边,面对着法国人,这个法国人以外国人的身份,在公爵夫人的座位对角上,占了一隅之地。
“这位先生喝醉了么?”医生边注视着旺德拉明,边凑着玛西米拉的耳朵轻声说道。
“是的,”卡塔内奥公爵夫人简短地答了一句。
在这个爱情的国度里,所有爱情的本身都可以自圆其说,无论多么过分,也都有情可原,令人折服。公爵夫人深深地叹息着,在她的脸上流露出被抑制着的痛苦表情。
“在我们的国家里,可以看见许多离奇古怪的现象,先生!旺德拉明以鸦片为生,这一位没有爱情活不下去,那一位又一头扎进科学里。大多数富家子弟都迷恋上一个舞女,聪明的人就敛聚钱财,我们大家都会自得其乐,或是一醉方休。”
“因为你们都愿意解脱一个固有的想法,其实一场革命会彻底解决这一切的,”医生接着说,“热那亚人留恋他们的共和国,米兰人要求独立,皮埃蒙特人希望有一个宪制政府,罗马尼奥勒①人渴望自由……”
①意大利古代行省,在意大利北端。
“而又不懂什么是自由,”公爵夫人说道,“啊!有些荒谬的国家才会赞同您那抹杀女人影响的愚蠢论调。我的大多数同胞愿意阅读你们法国的著作,这些都是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医生惊呼道。
“嗨!先生,”公爵夫人接口道,“人们能在什么书里找到比我们心灵更美好的东西呢?意大利真是疯了!”
“我不认为一个渴望自治的民族都是疯子,”医生说道。
“我的上帝,”公爵夫人迅速地反驳道,“你们不是为了一些傻里傻气的想法,不惜血的代价,才换得争论的权利么。”
“您喜欢专制主义!”医生高声说道。
“如果有某个政府的制度不让我们接触书籍和恶心的政治,把完完整整的男人留在我们身边,我又为何不爱它呢?”
“我原以为意大利人更爱国些呢,”法国人说。
公爵夫人笑了起来,她笑得如此含蓄,使她的对话者甚至分不清是真是假,也闹不明白哪些是严肃的议论,哪些是带刺的批评。
“这么说,您不是自由派人士啰?”他问道。
“上帝保佑我不是吧!”她说,“对一个女人而言,我不知道世上是否还有比持这类见解更低劣的趣味。您难道喜欢一个把全人类装在心里的女人么?”
“有仁爱之心的人自然都是上等人,”奥地利将军微笑着说。
“在走进剧院里来时,”法国人接着说道,“我第一眼就看见您,我就对将军阁下说,如果说有一个女人可以代表这个国家的话,那就是您了。我觉得在您身上看见了意大利的灵魂。不过,我不无遗憾地看出来了,如果说您那姣美的姿容是当之无愧的话,您可差了点儿宪政思想……”
公爵夫人边示意他看舞台上的歌剧,边说道:“您不会以为我们的舞蹈家是可憎的、歌唱家是可恶的吧!巴黎和伦敦窃去了我们所有的天才,巴黎作出判断,伦敦付钱买下。热诺韦兹、坦娣留在我们这里不会超过六个月……”
这时,将军走出包厢。旺德拉明、亲王和另外两个意大利人指着法国医生,彼此微笑了一下,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个情景对一个法国人来讲实属少见,他以为自己所言所行有失礼仪,有点捉摸不透。不过,他很快就解开了这个谜。
“您不认为和我们的主人畅所欲言有些欠谨慎么?”埃米里奥对他说。
“您置身在一个奴隶的国家里,”公爵夫人说,刚才医生否认她有自由派见解,现在她的声调和头的姿态迅速表明自己的立场。“旺德拉明,”她接下去说道,听其口吻,似乎是存心只说给外国人听的,“旺德拉明抽上了鸦片,这个可诅咒的瘾头还是多亏了一个英国人,这个英国人依据自己的一番道理,追求一种享乐的死,这种死法不是让人形销骨立,自然地病死,而是让人把他裹上你们法国人称作国旗的破布而死。死神仿佛是一位头上簪着鲜花或是戴着桂冠的少女,她在漫天的火药味中,伴着炮弹的呼啸声,或是躺在两个妓女之间款款而来;她在一杯潘趣酒①的雾气上,在仍然处在碳状的金刚钻的熠熠流光中袅袅升起。只要旺德拉明愿意,他只要花三个奥地利利勿尔,就可以当上一个威尼斯将军,就可以登上共和国的帆桨战船,去征服君士坦丁堡的金色的炮塔;这时,他在土耳其宫邸的沙发上打滚,在苏丹的后宫鬼混,苏丹已经成了胜利的威尼斯的公仆。过后,他回来了,带来了土耳其帝国的战利品来重建自己的宫殿。他玩够了东方的女人,又在双层隐蔽下与他所亲昵的威尼斯女人私通,还要为不复存在的嫉妒的结果惴惴不安。他花三个斯旺西克②,就可以参加十人参政会,他就此可行使可怕的司法权,关心起最重大的事务,走出公爵的宫邸踏上一条贡多拉,在少女火一般炽烈的目光下躺卧着,要不就顺着少女的一双玉手架起的丝织软梯,攀登上阳台;他爱上一个女人,因为鸦片能使这个女子产生奇思妙想,而我们这些平凡的女人对此是无能为力的。蓦地,他惊回首,迎面看见带着匕首的元老院议员的一张可怕的脸;他听见匕首捅进他情妇胸膛的声音,这个女人临死时还对他微笑,因为她救了他!她多幸福啊!”公爵夫人看着亲王说了这么一句话,接着又往下说:“他逃脱了,跑去指挥达尔马提亚人,并为他美丽的威尼斯夺得了伊利列纳海岸;在威尼斯,荣光使他获得赦免,他也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一个安乐窝,严冬的夜晚,一位少妇,天真烂漫的孩子,他们在一个老保姆的带领下向圣马可③作祈祷。是啊,他抽上三个利勿尔买来的鸦片,就可以武装我们空荡荡的军火库。可以看见世界各地送来或卖出的货车开来又开走了。近代强大的工业并未在伦敦产生奇迹,而是在他的威尼斯,在那儿,巴比伦的空中花园,耶路撒冷的寺庙,罗马的神迹又重新建造起来了。总之,他在烟雾腾腾的世界里,以新的艺术杰作开拓了中世纪的业绩,这些艺术珍品象往昔威尼斯做的那样,被完美地保存下来了。雄伟的建筑,熙攘的人群都在他狭窄的头脑里拥挤着,生了根;在他的思想里,帝国,城市,革命在短短的时间里发展,继而又衰亡了;只有威尼斯在他的脑海里成长,壮大;因为他梦中的威尼斯不仅是海上的帝国,拥有二百万臣民,而且是意大利的权杖,控制着地中海和印度!”
①潘趣酒是英国特产,酒中加糖、红茶、柠檬等调制品。
②奥地利一种货币名。
③圣马可,《新约·马可福音》的作者,生在耶路撒冷,死于埃及。
“一个人的大脑多象一出丰富多采的歌剧啊!这是一个多么深不可测的深渊啊!即使象加尔那样研究大脑的人也难以理解。”医生惊呼道。
“亲爱的公爵夫人,”旺德拉明以深沉的嗓音说道,“请别忘了我的仙丹还有最后的奇效。我听见了动人的声音,以我全部的感官听见了美妙的音乐,体会到了强烈的快感,解开了穆罕默德天堂上最炽热的爱情的纠结。在这之后,我的脑海里出现了可怕的形象。眼下,我在我热爱的威尼斯看见了一个个孩子,他们象垂死的人那样,脸在痉挛着;我看见了一个个女人遍体鳞伤,肢残不全,在悲恸呼号着;我看见一些船只在相互冲撞,船的铜色的侧翼挤压着一些支离破碎的男人。我开始看清了威尼斯真实的模样,它哀鸿遍野,满目荒凉,一无所有。街道上一个个面无血色的幽灵在游荡!……奥地利的士兵们已经在狞笑,我那美好的梦幻般生活已接近了现实生活;但在六个月前,现实生活仿佛一场恶梦,而吞云吐雾的生活就代表了我的全部爱情、欢乐、重大事件和上层的政治。唉!我的不幸在于我已经走到了坟墓的边缘,在那儿,真真假假合成了晦暗模糊的晕光,既不是白天,又不是黑夜,但又从这二者混合而来。”
“你们看哪,他的头脑里装着太多的爱国主义啊,”亲王说着把手放在旺德拉明额头上,紧压着他那浓密而乌黑的头发。
“啊!倘若他爱我们,”玛西米拉说,“他将很快放弃他那可怜的鸦片烟瘾的。”
“我将治好您的朋友,”法国人说。
“请治愈他吧,我们会爱您的,”玛西米拉说,“但是,倘若您回到法国后绝口不说我们的坏话,我们会更加爱您。可怜的意大利人对高压的统治太反感了,无法正确地评价他们,因为我们领教过你们的统治,”她微笑着补充说道。
“法国的统治比奥地利的统治要宽宏大量些哩,”医生迅速地反驳道。
“奥地利压榨我们,什么也没给我们留下,而你们以前压榨我们是为了壮大和美化我们的城市,你们造就了我们的军队,激励我们。你们打算保住意大利,而奥地利人则认为他们迟早会失去它,区别就在这里。奥地利人给了我们一种象他们一样的压抑和麻木的幸福,而你们却以毁灭性的活力把我们压垮了。不过吃补药也是死,服麻醉药也是死,反正都是一个死,有什么关系!是么,大夫先生?”
“可怜的意大利!她在我的眼里仿佛一个美女,法国应该把她当成自己的情妇,作她的保护人才对,”医生大声说道。
“你们不会放任我们随心所欲的,”公爵夫人笑着说,“我们渴望自由,然而我们所需要的自由不是你们那扼杀艺术的、卑下而资产阶级化的自由主义。”接着,她又提高嗓门,使四座皆惊。她说:“我要的,即是说我希望的,是每一个意大利共和国都能复生,重新拥有以前的贵族、庶民和每一个阶层的特殊的自由。我希望看见往昔的贵族治理下的共和国以及他们之间的内部斗争和相互竞争。斗争和竞争才能产生艺术的杰作,产生政治,并培养出最显赫的亲王世家。把政府的权力伸展到一片广袤的国土上,就等于是削弱它。在中世纪,意大利共和国曾经是欧洲的光荣。为什么在意大利的门房——瑞士战胜的地方,意大利却屈服了呢?”
“瑞士共和国好比干粗活的老妈子,她们只注意身边的琐事,全无觊觎之心;而你们的共和国仿佛是傲慢的名门闺秀,她们宁愿把自己卖了也不愿向邻人折腰;她们跌得太惨,永远也站不起来了。于是教皇派成员①就胜利了。”
①教皇派主张意大利城邦和各共和国享有自由,不过当时奥地利帝国统治着米兰和威尼斯,似乎他们无力取得胜利。巴尔扎克用这个词的意思不太清楚。
“别太怜悯我们了吧,”公爵夫人用傲慢的口吻说,她的两个朋友听了心怦怦直跳,“我们永远凌驾于你们之上!意大利虽然命运悲惨,但始终是由一群优秀的人在领导着,这些人在城市里比比皆是。不幸的是,我们的精华之中最可贵的一部分人对生活的意义了解得过于迅速,他们沉溺在安逸的享乐之中了。至于那些谋图不朽功名的人,他们会懂得如何攫取你们的财富,赢得你们的赞扬的。是的,只有傻乎乎的旅游者和虚伪的诗人才悲叹这个国家的屈从地位,只有政治家才诬蔑这个国家的国民性,它表面上似乎是虚弱的、无力的、未老先衰,成了一座废墟,可是在各个领域里,它仍然拥有精明强干的人物,他们身上燃起了旺盛的生命之火,好比在一棵老葡萄树上,发生了新芽,结出了一串串甜美甘洌的葡萄。人民以前有君主,现在仍有头头,他们的名字叫拉格朗热、沃尔塔、拉卓理、卡诺伐、罗西尼、巴托利尼,加尔瓦尼、维加诺、贝卡里亚、西科雅拉、科尔维托。这些意大利人控制着他们研究的人文科学的顶峰,或是左右着他们热衷的艺术门类。意大利仍旧统治着世界,世人照样敬仰它。我们这里还没说到象塔格利奥尼①、帕格尼尼②这样的以惊人的完美的艺术征服欧洲的男女歌唱家和演奏家。今晚您去观光弗洛里昂咖啡馆吧,您将会发现现卡帕拉雅是我们最优秀的人才之一,他酷爱晦涩,除了我的主人卡塔内奥公爵,任何人都不比他更懂得音乐,因此,在这里,人们把他称为ilfanatico③!”
①塔格利奥尼(1777—1871),意大利著名舞蹈家和舞蹈设计家。
②帕格尼尼(1782—1840),意大利著名小提琴家。
③意大利文:音乐狂。
法国人和公爵夫人愈谈愈起劲,后者话锋含蓄而雄辩;过了一会儿,意大利人接二连三退出,走进所有的包厢去散布消息。他们说,卡塔内奥公爵夫人才智超群,在有关意大利的问题上,把一个机灵的法国医生驳得体无完肤。这就是当晚的头号新闻。当法国佬看见惟有自己夹在亲王和公爵夫人中间之后,这才明白该让他俩单独留下,于是走了出去。玛西米拉微微点头致意,使他顿时觉得受到怠慢,如果他不能领会她的言语以及她的美貌的魅力的话,公爵夫人的这个表示很可能引起他的愤懑。在歌剧即将结束时,包厢里已经只剩下埃米里奥与卡塔内奥公爵夫人了,他俩彼此握紧了手,就这样听完了《塞维勒的理发师》终曲的二重唱。
“只有音乐才能表达爱情,”公爵夫人听着这两只欢乐的夜莺歌唱时,激动地说道。
埃米里奥的眼睛里涌出了泪花,玛西米拉典雅脱俗,容光焕发,再现了拉斐尔杰作里的圣女赛西尔的形象。她紧握着他的手,他俩的膝盖碰在一起,她的嘴唇仿佛接受了一个美妙的吻。亲王看见他的情妇鲜亮的脸颊洋溢着欢快的华彩,好似夏日在金色的庄稼上升起的一片霞光,他全身血液沸腾,心剧烈地在跳动。他以为听见了天使的银铃般的和声。倘如他能再次感受到昨晚在同样的时刻,可憎的克拉里纳激发起的情欲的话,他宁愿以生命来换取;可是,他现在甚至感觉不到肉体的存在。不幸的玛西米拉还天真地认为他是听了热诺韦兹的咏叹调才落下泪的哩。
“Carino,”她凑近埃米里奥的耳朵说,“正如在因果关系中因高于果一样,所有的爱情表现在你面前不都相形见绌了么?”
埃米里奥把公爵夫人送上贡多拉之后,就等着旺德拉明,打算和他一齐去弗洛里昂咖啡馆。
弗洛里昂咖啡馆是威尼斯一个五花八门的场所。商人在那里做生意,律师在这儿会见主顾解决最棘手的难题。弗洛里昂同时是一个交易所、一个剧场休息室、一个阅览室、一个俱乐部和一个告解座,非常适应当地办事简化的习俗,因此,有些威尼斯女人完全不知道她们的丈夫在做什么事情,因为倘若他们要写一封信,他们就去咖啡馆写。自然啦,弗洛里昂也是间谍的麇集之地,不过,他们的到来却砥砺了威尼斯的天才,因为他们可以在这块地方磨练他们往日以谨慎闻名的作风。许多人整天泡在弗洛里昂咖啡馆里。总之,弗洛里昂对某些人而言是必不可少的,以致在幕间休息时,他们也会暂时退出他们女友的包厢去那里转一圈,打听一下消息。
这一对朋友在迈尔塞里亚街区的小街上踽踽而行,沉默不语,因为周围的行人太多。可是,当他们踏上圣马可广场之后,亲王就说:“别急于去咖啡馆,再散散步,我有话对你讲。”
他叙述了与坦娣的艳遇以及他当前的境况。旺德拉明觉得埃米里奥的绝望近似于疯狂,便告诉他,如果他愿意让他全权与玛西米拉商谈,他可以治愈他。这一线希望来得正是时候,可以阻止埃米里奥在夜间投海自尽,因为当他想到女歌唱家时,便遏制不住要回到她那里去的强烈欲望。这一对朋友躲进弗洛里昂咖啡馆最不为人注目的一间客厅,去倾听里面几个不同凡响的人物的谈论,他们正在综述白天在威尼斯发生的种种事情。中心议题首先是拜伦爵士本人,威尼斯人对他是颇有微词的;接下去便谈到了卡塔内奥对坦娣的恋情,他们作了种种分析,也找不出原因所在;最后,又涉及到热诺韦兹的发迹、公爵夫人和法国医生之间的斗智。在谈话变得愈来愈热烈而且悦耳动听的当儿,卡塔内奥走进了客厅。他出于礼仪,极其自然而优雅地向埃米里奥深深致意,后者也神色庄重地回了礼。卡塔内奥环顾四周,想看看有无相识的人,他对旺德拉明瞟了一眼,并向他致意。接着,他向他的银行家,一个非常富有的贵族后裔致敬,最后,他又向这时正在讲话的那个人示意,此人是阿布丽济伯爵夫人的朋友,一个有名的音乐迷,他的身世如同弗洛里昂的常客一样,都是完全不为人所知的,他对此也是秘而不宣,深藏不露,人们只知道他在弗洛里昂披露的那点儿事情。
他名叫卡帕拉雅,是个贵族,公爵夫人曾向法国医生提起过他。这个威尼斯人属于那个耽于幻想、凭着敏锐的思维能洞悉一切的阶级。他是一个怪僻的理论家,对声名和一只摔坏的烟斗同样不关心。他的生活与他的言论非常协调。卡帕拉雅在上午十点钟左右就在行政官的官邸前露面,谁也不知他是从哪儿钻出来的,他在威尼斯闲逛,一边抽着雪茄,一边踯躅着。他准时到达费尼斯剧院,坐在剧场的正厅,幕间休息时,走进弗洛里昂咖啡馆,每天在那里啜饮三、四杯咖啡,晚间的余暇,他就在这间沙龙里消磨掉,直到凌晨两点钟左右才离开。所有这些开销只需一千二百法郎就够了,他每天只是在迈尔塞里亚街上的一家糕点铺吃一餐饭,每到规定的时间,店铺老板就在尽里的一张小桌子上为他摆上一餐现成的饭菜。糕点铺老板的女儿亲自给他烹制塞肉牡蛎,供给他雪茄烟,并照料他的钱财。糕点铺主的这个女儿虽说十分漂亮,但听从他的劝导,拒绝了任何求爱者的诱惑,清清白白地过日子,仍然穿着威尼斯女人的旧日服装。在卡帕拉雅对这个纯血统的威尼斯女人感兴趣时,她才十二岁,他死时,她已经二十六岁了。虽说他从未吻过她的手和额头,虽说她完全不明白这个贫穷的老贵族的用心,可她还是非常爱他。这个女孩子终于绝对控制了这个贵族,就象母亲对待她的孩子那样。譬如说,她通知他该换衬衣了,第二天,卡帕拉雅就光穿外衣走过来,她便给他一件洗净的衬衣,他带走了,第三天便穿上了。不论在剧院或是在散步,他从不盯着女人看。虽说他出身在一个贵族世家,对于他来说,爵位不值一提。到了下半夜,他从迷糊中惊醒,加入谈话,还表示他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了。这位看破红尘的哲学家,永远提不起精神,无法解释自己的土耳其和威尼斯参半的处世哲学。他五短身材,长得肥头大耳,鼻子尖尖的,象一个总督;目光锐利,象一个审讯官;一张嘴虽说看上去闭不拢,但讲话却极有分寸。他死后,人们才知道他住在桑-勃奈台多附近的一间陋室里。他拥有两百万欧洲公债,自一八一四年他初次买公债以来,他就未领取过利息,于是连本带利,利上滚利,数目就相当可观了。这笔财富由年轻的女糕点商继承了。
他曾说过:“热诺韦兹前途无量。我不知道他是否懂得音乐的使命,或是由本能驱使,总之,他是让我满意的第一个歌唱家。我总算能在有生之年听到他唱的华彩滑音,有时在睡梦中我会听到这样的歌声,醒来时仿佛看见天上飘过了乐声。华彩滑音是艺术的最高表现,这是美化最美的套间的装饰图案:差一点儿,就毫无价值;多一点儿,一切便乱了。这种滑音能唤起沉睡在您的灵魂深处的万千思绪,它爆发出来,穿越空间,在空气中播下了种子,钻进听者的耳朵,在他们心间开花结果。请相信我吧,拉斐尔在创作他的圣女赛西尔时,把乐感看得比诗意更加重要。他是正确的:音乐是震撼心灵的,而文字只能使人变得聪明;音乐能讯速传递思想,好似花香袭人。歌唱家的歌喉在我们身上不是叩击思想,不是唤起幸福的回忆,而是影响我们的思想本质,甚至使我们的感官都躁动起来了。音乐家迫于市俗的观念用言语和人为的趣味做音乐的依托诚然可悲,不过,若不这样做,他们将不再为公众所理解倒也是事实。所以,华彩滑音成了纯音乐的朋友们,不带任何矫饰的艺术的恋人们的唯一精神支柱。这天晚上,我听见了最后的咏叹调时,我便以为自己受到一位美丽少女的邀请,她的一个顾盼顿时使我年轻了:魔法师在我头上戴了一顶冠冕,并把我引至象牙之门,人们经过此门来到了神秘的梦想之境。多亏了热诺韦兹,我终于卸下了我原有的臭皮囊,虽说用时钟来衡量只是一瞬间,但在感觉上却是相当长的。在一个玫瑰喷芳,香气氤氲的春天,我陡然觉得自己变得年轻,为人所爱了!”
“您弄错了,亲爱的卡帕拉雅,”公爵说,“在音乐的领域里,有一个比华彩滑音更有魔力的力量。”
“是什么?”卡帕拉雅问道。
“二重唱,或是一个歌唱家和一把小提琴的和声,小提琴声是最接近人的声调的,”公爵答道,“感情的长河能激扬快感,把人带向包罗万象的思维的光明境界。在这条长河中,这完美的和声把我们带向生命的中心。您还需要一个主题哩,卡帕拉雅,我么,一个纯粹的原则就足够了;您希望水通过千百道人工的水渠再变为蔚为壮观的瀑布从天而降;我么,我只需要一泓平静而清澈的溪水,我的目光在平滑如镜的水面上一览无余,我懂得拥抱整个宇宙!”
“住口!卡塔内奥,”卡帕拉雅高傲地说道,“怎么啦,难道您没看见仙女在她矫健的步履声中,穿越光明的氛围,用和声的金线,在那儿编织动听的音乐,并微笑着向我们送来么?难道您从来也没有感觉到她对好奇女神说话时舞动的魔棒么,她说:‘起来吧。’女神从头脑的深渊挺立而起,容光焕发,她奔向脑部那些奇妙的格子①,并象一个钢琴手弹琴键那样逐一抚弄。蓦然,记忆女神苏醒了,带来了往昔的玫瑰花,这些花儿被神圣地保存着,始终是那么娇艳鲜妍。我们年轻的情妇回来了,用她那白皙的双手抚摸着年轻人的浓发;充盈着激情的一颗心开闸了,人们又看见了爱的湍流,花的岸畔。年轻人所有的激情都在燃烧,又说起往日被听见、被理解的神圣的话语!这时,声音滚滚而来,它在急速的音波中捕捉了稍纵即逝的思绪,并且把它收拢了;思绪为新生的、更加深沉的欢乐所掩盖,消失了,这种欢乐是一个未知的未来,仙女消遁在碧澄的长空时,用手指指点出来了。”
①古典生理学认为人脑的不同区域(格子)支配相应的功能。
“那么您呢,”卡塔内奥反驳道,“您从来没有看见一道直泻而下的星光为您照亮高尚的精神领域,在这熙熙攘攘的尘界里,您从来也没有乘着这道星光冲向太空,不是么?”
所有的听众都不知公爵和卡帕拉雅的谈话背景,以为他俩在玩文字游戏。
“热诺韦兹的歌声攫住了听众的神经,”卡帕拉雅说道。
“但坦娣的歌声凝住了听众的血液,”公爵回答道。
“在他的咏叹调里,幸福的爱情表现得多么淋漓尽致啊!”
卡帕拉雅接着说道,“啊!当罗西尼即兴谱写出这个主题时,他是多么年轻啊!我怀着一腔热血,我的心里迸发出种种欲望。从来没有一种声音比他的更优美,能使我更好地摆脱我的肉体的羁绊;从来没有一个仙女在掀起遮盖着我的另一个生命的帷幕时,能伸出更美丽的胳膊,笑得更钟情,能以更优雅的姿态撩起长裙,露出小腿。”
“明天,我的老朋友,”公爵答道,“望您骑在一只洁白耀眼的天鹅背上,它将向您指出一块最富饶的土地,您将看见孩子眼睛里才有的春天,您的心将吸收到从星星上反射出的一颗崭新的太阳的阳光,您将在圣母马利亚的目光下睡在一块红丝绸面上,您将象一个幸福的情人,让欢乐女神轻轻地抚慰着,她那双裸脚仍依稀可见,但顷刻就要消失了。倘若热诺韦兹能够与他的勒达①——坦娣的歌喉合二而一,那么这只天鹅才是热诺韦兹的歌声。明天,将要演出《摩西》,这是意大利最杰出的天才创造出来的一出最恢宏壮观的歌剧。”
①据希腊传说,勒达是斯巴达王廷达瑞俄斯的妻子,一天宙斯化成天鹅与勒达结合,生出两对孪生子女。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让公爵和卡帕拉雅尽情地交谈,不愿意傻乎乎地听他俩玄妙而深奥的谈话,只有旺德拉明和法国医生认真听了一会儿。吸鸦片的人倾听这诗一样的语言,这两个尽情发挥想象的人在艺宫漫步,他却掌有这个宫殿的钥匙。医生努力去思索,他果然理解了,因为他属于巴黎知识界中最优秀的天才群体,名副其实的医生从那儿培养出来,不仅成了深奥的玄学者,而且成了高明的分析家。
“你听见他们说些什么了吗?”在凌晨两点左右,埃米里奥从咖啡馆走出来时对旺德拉明说。
“听见了,亲爱的埃米里奥,”旺德拉明边答边把他带往自己的家里,“这两个人属于过着纯粹精神生活的那一类人,他们可以在人间超凡脱俗,并会骑在女巫皇后的脊背上飞向湛蓝的天穹,高尚的精神生活在那儿大展宏图:狂热的爱情的归宿地,鸦片把我引导的去处,他们都使其艺术化了。他们只能被自己的同类理解。我用不光彩的手段使灵魂升入幻境,我可把一百年浓缩在仅仅一夜之间,当这两个伟大的人物谈论这美好的国家时,我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那些自认为聪明的人把这个国家称为异想天开的国家,而被称为疯子的我们却把这个国家叫做实实在在的国家。对啊,公爵和卡帕拉雅以前是在卡塔内奥的出生地那不勒斯相识的,他们爱音乐爱得发疯。”
“卡帕拉雅向卡塔内奥讲述的是什么古怪的理论呀?”亲王问道,“你什么都懂,你理解了吗?”
“是的,”旺德拉明说道,“卡帕拉雅与一个住在卡普洛宫里的克雷莫纳①音乐家交上了朋友。这位音乐家认为,声乐在我们的心理上碰上了一种与产生光学现象相类似的,并让我们产生了思想的物质。照他说来,人有着与乐声感应的心灵键盘,与我们的神经中枢相应,我们的感觉和想法都由此而来!卡帕拉雅在艺术中看到了一整套手段,人通过这些手段可以使外部自然与他们称之为内心生活的那个奇妙的自然相协调;他与此时正在演出的歌剧中表现出来的思想合拍了。你想象一下这崇高的创造吧,这是有形的创造美与崇高、轻松、敏捷和难以估量的广度相结合的产物,这是无边无际的感情寄托所在,只有赋予灵性的特殊人物才能领悟;这样,你就会体会到卡塔内奥和卡帕拉雅所说的那种欣喜若狂的愉悦,他们只是了解自己内心的诗人。同样,在精神世界里,一旦有人超越了模仿的手段产生的有形作品的领域,进入了只有抽象的精神王国,那里一切体现为本质,一切仅通过无所不在的效果才被觉察,这个人便不为常人所理解了。”
①克雷莫纳,意大利的一个南方城市。
“你刚才解释了我对玛西米拉的爱情,”埃米里奥说道,“亲爱的,我只要与她目光相碰,与她稍有接触,在我心中便升起了一股力量,并把我投入一个光明的世界,我所不敢向你提及的效果也在这儿扩大了。我时常感到,当她的手放在我的手上时,她细腻的肌肤把花儿印在我的肌肤上了。在我身上,她的话语与你所说的内心键盘遥相呼应。情欲震撼了我的内心世界,使我热血沸腾,而不是掀动了我的麻木的肉体;而空气仿佛燃烧了,并在蹦跳着,一股异香具有一种无可言状的力量松弛了我的神经,玫瑰花在我的心里开放,这时,我觉得我的热血通过所有开放的血管流淌出来,我是多么慵倦无力啊。”
“我抽鸦片时有同样的感受,”旺德拉明回答道。
“这么说你想死?”埃米里奥惊恐地问道。
“与威尼斯共存亡,”旺德拉明把手伸向圣马可广场说道,“你能看见哪一座钟楼和尖顶是笔直的吗?难道你不理解大海将要吞噬它的猎物了吗?”
亲王垂下了头,再不敢向他的朋友叙述他的爱情。欲想知道自由的祖国是什么,只有到被征服的国家里去走走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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